一颗骰子,六个面,摇到六就要嫁给六皇子。那年我三岁,在满朝文武面前抓起那颗骰子,随手一抛——六。
皇上乐得直拍手,说这是天赐良缘。我娘笑得合不拢嘴,说我闺女真会扔。我爹板着脸,嘴角的弧度却藏都藏不住。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六”字,从此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了我脖子上。
后来我才知道,皇上原本只有五个儿子。皇后娘娘专门去清修寺求皇子,我刚扔出六,那边皇后娘娘就生了。巧不巧?可谁问过我愿不愿意扔这个六?
五岁那年,太子从清修寺回京了。我兴冲冲拉着贺明去看热闹——娘说太子风姿绰约,我见了肯定喜欢。爹又说太子在寺庙住了六年,身体不太好。我心想,太子嘛,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结果真见到萧逸的时候,我差点没哭出来。瘦瘦小小一个,脸白得像纸,走路都发飘,比我家的白鹅还单薄。这哪比得上贺明?贺明在学堂里背书最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都和娘说好了,长大了要嫁给贺明。
可娘说不行。因为那颗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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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这话,气得把太子的脑袋给砸了——也不是故意的,我拿果子砸他玩,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当场就晕了。后来这件事被说了好多年:林家青云,六岁就敢打太子,皇后气得直跳脚,我爹跪了一宿。
我娘做了糕点让我去赔礼道歉。我本想送给萧逸的,但糕点太香了,我就先吃了一块。贺明来了,我又分了他一块。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竟一块也没给他剩。
我端着空盘子站在东宫门口,想了半天,实在没辙,就把盘子举到萧逸面前:“要不……你闻闻?”
他看着我,忽然笑得眉眼弯弯:“好香。”
我愣了一下。这家伙虽然瘦瘦小小的,笑起来倒还挺好看的。
从那以后,我和贺明就带着萧逸一起胡闹:
1. 抓蛐蛐
2. 掏鸟蛋
3. 爬树摘果子
萧逸身体不好,跑两步就喘,我们就放慢步子等他。有一回我们都没背书,第二天太傅罚抄,只有我和贺明被罚了。萧逸优哉游哉地在一旁看书,我说你这人不讲义气,他慢吞吞地答:“昨日回宫我又看了看,不知怎的就记下来了。”
我就知道,这人看着病蔫蔫的,脑子可一点都不差。
十岁那年,贺明家办诗会。贺明一首诗惊艳四座,萧逸也露了一手。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武将家的小姐,总得作首诗吧?我嚼着猪肘子,满嘴流油,耳根子发烫。
萧逸忽然开口,念了一首诗,什么“你眉幽纹花,你知伤恨低”,乱七八糟的,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可满座的人都笑了。有人夸他文采好,有人打趣他帮衬我。我琢磨了半天才咂摸出味儿来——他是替我解围呢。
我可不服气。
“作诗我不擅长,舞枪倒还行。等着!”
我抄起旁边的长枪就上了场。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把贺明家的花全给扫了。贺明追着我满院子跑:“我的花!我养了一年才开的花!”
萧逸在一旁捂着嘴笑,我爹和皇帝远远看着,皇帝捋着胡子乐呵呵地说:“好!林家丫头这枪法,有你爹当年以一敌十的风采!”
他问我想要什么赏赐,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那今天能不做太傅留的课业吗?”
皇帝愣了两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别人都是朝我要黄金要封赏,朝我要不写课业的,你还是头一个。”
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可我后来才听人说起,皇帝那时说,林家这丫头没有心机也没有野心,适合做皇后的位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十二岁,正掂着昨儿偷来的果子要不要分萧逸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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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十四岁那年春天,病了一场。好端端的一个人,前一天还和我约着去偷贵妃宫里的果子,第二天就躺下了,脸白得跟纸糊的灯笼似的。
我站在他榻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皇后娘娘都还没哭呢,我先哭上了。他昏睡着,脸色蜡黄,比我家大白鹅难看了十倍不止。
我哭着哭着,他忽然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你哭得……真丑。”
我一拳头捶在他枕边:“你才丑!你比我家大白刚出生时还丑!”
皇后娘娘说,国师说了,我是太子的福星,我这一哭把他哭醒了。我说那得谢谢我的鼻涕眼泪。萧逸在床上养了半个月,活蹦乱跳地下了床。我拍板决定:从今天起,你得跟我练身体。
我爹说身体不好就得多动动。我拉着萧逸跑圈,跑了不到一圈他就趴下了,说:“大小姐,要杀要剐随你,我是跑不动了。”我说那不行,起来接着练。贺明在旁边陪跑,累得直翻白眼:“不是他身子弱吗?怎么我也要加练?”
我理直气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萧逸撑着墙,笑得直咳:“咱们三个……倒是真应了这句话。”
十三岁,贺明考上了状元。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嘴里还塞着半只鸡腿,差点噎死。感情这小子天天背着我们挑灯夜读,人前装得懒懒散散的,转头就把我们甩出去老远。
我蹲在墙角自我反省:我是不是真的蠢笨如猪?
萧逸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往我身边一蹲:“怎么啦?”
“贺明考状元了。你治国那么厉害。学堂里那些小姐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掰着指头数,“就我,书读不来,画画不来,女红绣不来。我是不是特废物?”
他啧了一声:“你自己想想,你射箭百步穿杨,骑马我追都追不上,枪法连你爹都说得了真传。哪废物了?”
我愣了一下。
他忽然正色道:“青云,你做你自己就好。”
那天回家,我蔫头耷脑地跟爹娘说了学堂的事。娘扑哧一声笑了:“谁说我家青儿平平无奇?你武得一手好枪,熟读兵法,学了你爹全部真传,放战场上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大将军。”
爹哼了一声:“那些贵女琴棋书画是好,可咱们家青儿的本事,她们哪个比得了?”
“可她们说……这样的女子才叫有才华——”
“胡说!”爹一拍桌子,“不同女子有不同的活法,哪来那么多歪理?我家青儿一身武艺,那也叫才华!”
我娘笑盈盈地给我添了碗饭:“青儿以后就做女将军,好不好?”
我扒了一口饭,只觉得从没吃过这么香的。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霍地亮了。
我放下碗,认认真真地说:“我决定了,我要当将军。平定各处动乱,杀敌卫国。”
贺明说那我就做个大贤臣。我转头问萧逸:“那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打岔。忽然,他低声说:“我不想做皇帝。”
我愕然:“你为什么不想当皇帝?”
他抬眼,定定地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想做皇后?”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萧逸就那样看着我,目光低低的,像是藏了很多话。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知道他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可我就是不想接。
我搡了他一把,故作凶巴巴地说:“谁要做皇后啊!我要做将军!”
他笑了,眉眼弯弯的,又咳了两声:“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爹说的,不同女子有不同的活法。我娘能做将军夫人,可我就想做将军。萧逸能做皇帝,可他不想做皇帝。那他想做什么呢?他问我为什么不想当皇后——他是不是,其实想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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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提枪站在校场上,风呼啦啦地灌进我袖子里。一颗骰子,六个面,摇了六就要嫁给六皇子。萧逸是六皇子,我是那个被摇出来的将军小姐。
赐婚定的是姻缘,可定不了我的活法。我这一生,要自己选战场,自己当自己的将军。
至于那个不想当皇帝的少年——我攥紧枪杆,武将家的闺女,最不怕的就是难题。他想当什么,到时候再说吧。大不了,我们再去偷一回贵妃宫里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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