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一夫妻离婚,法庭上7岁儿子突然举手问法官,他能说件事么
我叫宓静之,今年41岁,家住浙江杭州,在基层法院的民事审判庭做了十四年法官,工龄十七年,头三年是书记员,后来入额办案,这些年经手的家事案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家事法庭这个门,进出的人带着什么样的脸色,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去年秋天那起离婚案,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一对夫妻在庭上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七岁的儿子忽然举起了手,问我:法官阿姨,我能说件事么。就这一句,把整个法庭说静了。今天这个案子过去一年多了,当事人的信息我都做了处理,但那个孩子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今天写出来,给天下的父母看。
原告男方姓陆,三十六岁,做互联网的;被告女方姓应,三十四岁,医院的护士长。两人结婚九年,孩子陆念之,小名团团,七岁,上小学一年级。诉状上的理由是性格不合、长期争吵,庭前调解没成,双方都要孩子的抚养权。开庭那天,两家老人来了十几口,分坐两旁,还没开庭,走廊里就呛出了火药味。庭审进行到财产和抚养权环节,陆先生说他收入高、有房,孩子跟着他条件好;应女士说她常年上夜班是不假,可孩子从出生到今天,夜里发烧、家长会、辅食疫苗,哪一样不是她盯的。两人越说火气越大,从孩子说到对方家里的不是,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就在这时候,坐在旁听席、由陆先生母亲带着的团团,忽然举起了手,举得直直的,小声问我:阿姨,我能说件事么。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的心揪了一下。按规矩,未成年人一般不安排在离婚诉讼里发表意见,更不能当着父母冲突的场面让孩子表态。我休庭,让法警和双方的母亲把孩子带出去,我自己跟书记员在法庭里坐了两分钟没说话。再开庭,我做了个决定:本案转入调解,我提议单独听听孩子的想法,请了院里的少年庭一位有心理咨询师资质的女法官一起,在调解室里见孩子,双方当事人和老人都在视频外等候。孩子进来的时候很拘谨,两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我蹲下来跟他说话,问他平时喜欢什么,他说喜欢奥特曼和画地图。聊开了,他才把那件“事”说出来。他说:阿姨,我从学期开始,有个本子,爸爸妈妈谁送我上学的、谁接我放学的、谁半夜陪我去医院的,我都记在上面,画正字。他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给我看。一页页歪歪扭扭的正字,有妈妈一栏长长的,也有爸爸一栏短短的,有几页中间空着一大段,他指着说,这几天是你们吵架最凶的时候,没人管我,是我奶奶接的。最后他说:我不是要跟谁,我就是想问,我记的这些,你们看见了吗?你们以后不吵了,行不行?
调解室里,我和那位女法官都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后来我们把孩子的本子内容,用不点名的方式反馈给了双方——没有比这更狠也最温柔的调解材料了。应女士看到那几段空白,当场泣不成声,说团团妈对不住你,妈妈上夜班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诊室写作业;陆先生看到妈妈那一栏长长的一串,红着眼圈说他以为自己挣钱就是尽责,原来孩子在记的是另一个账。孩子说想“以后不吵了”,可婚姻的账不是孩子举一次手就能勾销的,这两口子多年的积怨、两个家庭的卷入,不是一个下午能化开的。但那天下午的调解成了:两人都同意离婚,可在抚养问题上不再争夺——孩子由妈妈抚养,爸爸每周三晚上和每个周末探望,寒暑假对半,双方签了书面承诺:任何一方不得在孩子面前贬损对方,孩子的重大事项两家必须通气。签完字,陆先生蹲下来跟团团说,爸爸以后接你的正字,会多起来。孩子把那个小本子递给我说,阿姨,这个送给你,你替我收着,他们俩拉钩了。我收下了。那个本子现在还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遇到要离婚又争夺孩子的案子,我会拿出来看一眼,再决定怎么办这个案。
这个案子之后,我办家事案件的方式变了不少,也想借这个机会把一些话写给当父母的。第一句:孩子什么都看得见。大人以为吵架背着孩子、委屈瞒着孩子,孩子就不知道,其实孩子是天生的记录员,他们记不了大人的道理,可记得住每一顿没人做的饭、每一次摔门的响声、每一个空着的长夜。第二句:离婚伤不伤孩子,不在离不离,在离的方式。我经手的案子里,孩子出问题的,十有八九不是离婚本身,是离婚前后大人把孩子当筹码、当出气筒、当传声筒——你让他传话、让他选边、让他互相检举,这才是真正的刀子。像这个案子这样,吵归吵,散归散,孩子的两张床都留着、两个人的爱都不缺位,孩子是可以好好长大的。第三句:法庭解决的是抚养权和财产,解决不了的是心,心上的账,得大人自己还。那位应女士后来每年孩子生日,都会给我发一条短信报平安,我没有回过,按规矩不该多联系,可我每一条都看了。
前几天周末,我带自己的女儿去少年宫学画画,她在教室里涂涂抹抹,我在外面等着,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个画满正字的小本子,想起团团——按时间算,他今年该上二年级了,听说跟着妈妈搬到了外婆家附近,爸爸的接送上正字一栏,据说已经快追上妈妈了。傍晚回家,我丈夫做了几个菜,女儿举着她画的一张“全家地图”给我们看,图上歪歪扭扭画着我们的小区、她的学校、外婆家,还有爸爸单位,每一条路都画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明白了团团那个本子的意思:孩子心里有一张家的地图,路怎么走、谁在哪里,他们记得比谁都清,他们要的不多,就是这张地图别被大人撕了。婚姻走不下去,可以好聚好散;可孩子这张地图上的每一条路,做父母的得轮流接着铺。法庭上举手的那个七岁孩子,用一个正字本教会我这个干了十四年法官的人一个理:家事无小事,孩子不是离婚案的标的物,是一双睁着的眼——你们在他面前演什么,他就记什么;你们各自把爱演足了,哪怕两个屋檐,也还是一个完整的家。这,就是我今天最想写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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