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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给我立规矩:女人不听话就打,我端起热汤泼回去:你说谁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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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陆家家宴,八月的天,蝉叫得人心烦。

婆婆周雅琴坐在主位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冲我开了口:“听澜,你嫁进陆家一年了,有些规矩得立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汤勺,看着她。

“女人不听话,就得打。”她扫了一圈满桌的亲戚,笑呵呵的,“你妈没教过你吧?我今天教教你。”



桌上安静了。陆衍之坐在我旁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我端起面前那碗刚盛的冬瓜排骨汤,站起来,手一翻。汤泼过去的弧线很稳,一点没浪费,全招呼在她那件新做的真丝旗袍上。

她“啊”了一声弹起来,前襟湿了一大片,几块冬瓜挂在她脖子上,一块排骨掉进她面前的骨碟里,弹了一下。

满桌子人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看着她:“你说谁该打?”

周雅琴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疯了!”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搁在她面前的骨碟里。

“妈,您这规矩,我不认。您要想立,回您自己家立去。”

第一章. 嫁进陆家那天

我叫沈听澜,二十八岁,室内设计师。

嫁给陆衍之,到今天整整四百一十三天。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领证那天晚上,婆婆周雅琴送了我一本小册子。封面是红色硬卡纸,上面用楷体写着《陆家媳妇守则》。

一共四十七条。

第一条: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全家准备早饭。第二条:晚上十点前不得回卧室,要在客厅待命。第三条:不许穿短裙、吊带、高跟鞋,出门必须化淡妆。第四条:家里来客人必须站着倒茶,不许上桌吃饭。第五条:未经允许不得带朋友回家。第六条:逢年过节给长辈送礼,金额不低于两千。第七条:家里的日用品采购由媳妇负责,每月记账报婆婆审核。

后面还有四十条,我懒得一条条背。第三十七条是关于窗帘颜色不能擅自更换的,第四十二条要求每周给婆婆房间做一次深度清洁,第四十六条明确规定“媳妇不得在家庭群里发表情包”。

最后一页写着:以上各条最终解释权归婆婆所有。

我当时坐在婚房的梳妆台前,刚把耳环摘了一只,看完这本册子笑了半天。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正常人谁会写这种东西?四十七条,比我们公司的员工手册还长。

陆衍之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肩膀上,看见我拿着册子乐,问了句:“看什么呢?”

我把册子递给他。他翻了两页,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册子放回梳妆台上。

“她就那样,你别当回事。”

“你妈以前也给你列过守则?”

“没有。”他躺到床上,把枕头拍了拍,“她就爱操心,你顺着她点就行。”

“四十七条,你让我顺着她点?”

“你就当没看见。”

我把册子塞进抽屉最底层,拿一盒粉饼压住了。那时候我想的是,老人家写写而已,还能真按这个来?我又不是她员工,还能考勤打卡不成?

后来我知道了,周雅琴这个人,说到做到。

我跟陆衍之的婚姻,说白了就是两家搭伙过日子。我爸做建材,陆家做地产,两人认识了快三十年。前两年我爸生意上有个坎,一个项目的材料款回不来,差点断了现金流,陆家帮着搭了把手,垫了三个月。后来两家人一合计,说不如结个亲家,亲上加亲。

我跟我爸说:“你卖闺女呢?”我爸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陆家那小子你又不是没见过,人挺踏实的,你俩处处看,不行再说。”

“不行再说?你都跟人家说好了吧?”

我爸在电话那头嘿嘿笑,没接话。

陆衍之这个人,我确实见过。从小到大的家族聚会上,他永远坐在角落里看手机,话不多,但也不惹人烦。长得还行,个子高,肩膀宽,穿什么都挺板正的。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就是话少,跟谁都不冷不热的。

见面那天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他穿一件深灰色羊毛衫,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喝什么?”

“美式。”

他点头,跟服务员点了两杯美式,然后开始说他最近在跟的一个项目,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我插了两句,问他项目在哪个区、多大面积、什么时候开工,他一一答了,然后继续往下说他的。最后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加个微信?”

我说好。

加了微信之后,他大概一周找我两次,内容来来回回就是“吃了吗”“早点睡”“周末有空吗”。周末见面,吃饭、看电影、逛展,流程固定得像列车时刻表。他从不迟到,但也不早到。吃饭会问我吃什么,但从来不帮我拉椅子。过马路自己走自己的,不会主动拉你手。走路永远比你快半步,你得小跑着跟上。

有一次看电影,我故意走慢了两步,他走出去五六米了才发现,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快点。”

我那天穿的高跟鞋,脚后跟磨了个泡。他看了一眼我的脚,说了句“下次穿平底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我那时候觉得,人踏实,没那些花里胡哨的毛病,过日子合适。我爸妈也满意,陆家条件好,陆衍之没不良嗜好,工作也上进,在自家公司做项目总监,手里管着几十号人,不赌不嫖不瞎混,这样的男的搁相亲市场上也算抢手了。

行吧。

婚后第一个月,算是蜜月期。其实也不算蜜月,陆衍之只请了五天假,带我去了趟三亚。五天里他接了三天的电话,在海边坐着跟甲方吵架,我在旁边躺着看小说。回来之后他就正常上班了。我手头有两个项目,也忙。

那一个月我们俩处得还行。他下班回来会问我想吃什么,周末会陪我去逛超市。虽然他挑水果永远挑最贵的,买牛奶从来不看看保质期,但至少态度是好的。我让他把臭袜子放进脏衣篮,他放了两回,第三回又扔在沙发旁边了。

“陆衍之,袜子。”

“哦,忘了。”他弯腰捡起来,扔进篮子里。

“明天再忘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你洗一个星期的碗。”

他想了想。“行。”

第二天袜子果然又扔地上了。他老老实实洗了一个星期的碗,洗得还挺干净,碗沿上没油。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虽然闷,但讲理,能处。

真正出问题,是从周雅琴搬进来那天开始的。

婚后第二个月,陆衍之他爸去外地跟一个项目,要走大半年。陆国铭做工程出身,退休之后闲不住,被朋友拉去管一个外地的文旅项目,一走就是半年。

陆衍之跟我商量:“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住老宅,我不放心。让她搬过来住一阵,正好陪陪你。”

“陪我?你妈陪我?”

“她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万一有点事……”

“行吧。”我那时候想得简单,婆婆来住客房,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一起吃顿饭,能有多大事?

陆衍之当着我的面给他妈打了电话。周雅琴在电话那头推辞了两句,说“那多打扰你们小两口”,陆衍之说“不打扰,听澜也欢迎您来”,我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嘴上说了句“妈,您来吧”。

周雅琴搬来那天,带了三个拉杆箱,外加一个纸箱。纸箱里面装着养生壶、泡脚桶、按摩仪、艾灸盒、两盒三七粉、一罐陈皮、一袋红枣、一个荞麦枕。

她站在客房门口看了看,说:“这屋朝西,下午晒。”

“妈,那您住主卧,我跟衍之搬过来。”

她摆手:“那像什么话。”然后她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你们这床垫太软了,对腰不好,回头我让人送个棕垫来。”

我笑着说好。

棕垫第二天就送来了,硬得跟石板似的。陆衍之躺上去试了试,皱着眉说:“有点硬。”周雅琴坐在旁边喝茶:“硬点好,你从小睡硬床,忘了?你小时候腰不好,大夫说要睡硬板床。”陆衍之没再说什么。

周雅琴住进来之后,家里的节奏就变了。

早上六点二十,她准时敲我的门。不是敲陆衍之的门,是敲我的门。

“听澜,该起来做饭了。”

我第一天被她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六点十八。“妈,衍之八点才出门,六点半做也来得及。”

“早饭得提前准备,衍之爱吃葱油饼,面要饧半小时。”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穿着拖鞋去厨房和面。陆衍之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睡眠质量好,雷打不动,我有时候怀疑房子塌了他都不带醒的。

葱油饼我做了四张。第一张糊了,第二张没熟,第三张勉强能吃,第四张她看不下去了,把我挤开自己上手。“你去把地拖了。”

我拖完地,她又说:“衍之的衬衫要手洗,别用洗衣机,绞坏了。”

我蹲在卫生间搓衬衫领子的时候,陆衍之终于下楼了。他闻着味儿走进厨房,捏了块葱油饼塞嘴里。“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给你做早饭。”

“好吃。”他嚼着饼,扭头冲卫生间喊了一声,“听澜,你也学学。”

我把衬衫领子搓得咯吱响。

周雅琴这个人,你说她坏吧,她也不坏。她每天早上确实起来做早饭,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陆衍之的衣服熨得板板正正。她做饭手艺确实好,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糖醋排骨酸甜正好,陆衍之从小吃惯了,嘴刁得很,外面饭馆的菜他吃两口就皱眉。

但她那种好,是有条件的。她的好,建立在“你必须按我的方式来”的基础上。

我洗碗,她说洗洁精放多了,冲不干净。我少放,她说碗洗不干净,油。我拖地,她说拖把得拧干,不然地板起翘。我拧干了,她说太干拖不干净。我晒衣服,她说衬衫得反过来晒,不然褪色。我反过来了,她说领子得立起来晒,不然变形。

总之我怎么干都不对。

有一回我买了条鱼回来,打算清蒸。她看见了,接过去说清蒸不好吃,得红烧。我说衍之上次说想吃清蒸的。她说衍之从小吃红烧,你不懂。然后她把鱼剁了,做了红烧。陆衍之回来吃饭,夹了一筷子鱼,说了句“今天鱼有点咸”。

周雅琴看了我一眼:“听澜做的。”

我没吭声,把鱼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陆衍之提了一嘴。“衍之,你妈能不能别老挑我毛病?我买了条鱼想做清蒸,她说不好吃,非做红烧。你回来又说咸,你妈直接说是我做的。”

他头都没抬,靠在床头刷手机:“挑什么了?”

“我干什么她都说不对,我拖个地她都能说出三种毛病来。今天那条鱼明明是她做的,你一说咸,她往我身上推。”

他笑了一声:“她干了一辈子家务,肯定比你熟。你听她的不就完了。”

“我听了。但她要求天天变,我记不住。”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那你就多记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床垫硬得硌腰,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了一条黄线。

婚后第三个月,我的项目进入关键期。客户是个连锁酒店,要做品牌升级,十几家门店的设计方案压在我手上。我天天加班到九点多,有时候回到家快十一点。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客厅灯关着,只有餐厅亮了一盏小灯。周雅琴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面条,已经坨成一团了。

“回来了?”她语气平平的。

“妈,您还没睡?”

“等你呢。”她把面推了推,“给你留的,热热吃。”

我把面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在她对面吃。面坨了,筷子一挑就断,我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她看着我,开口了:“听澜,你那个工作,能不能换换?”

我嘴里含着一口面,抬头看她。

“衍之他爸以前在外面跑项目,我一个人带衍之。那时候我就想,女人最重要的,是把家顾好。”她把手叠在桌上,“你天天加班到这么晚,家里也顾不上,衍之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把面咽下去。“妈,我这个项目快结束了,忙完这阵就好了。”

“我不是跟你商量。”她声音没高,但语气硬了,“我是跟你说,女人结了婚,重心得往家里挪。”

我放下筷子。“妈,我读了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不是为了结婚之后在家做葱油饼的。”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实话。我这份工作干了五年,从助理设计师熬到主案,现在手头这个项目做完,明年就能升设计总监。您让我换工作,换什么?去超市收银?还是去小区门口开小卖部?”

“我没让你去超市——”

“那您让我干什么?”

“找个清闲点的,不用天天加班的。钱少挣点没事,家里又不指着你那点工资。”

“家里不指着我那点工资,但我的工资我自己花着踏实。”

周雅琴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洗了两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话,是不把我们陆家当家。”

“妈,我没那个意思。”

“你自己想想吧。”她擦了手,回房间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第二天早上敲门声照常响。我爬起来做早饭,她站在旁边不说话,我也不说。陆衍之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跟我妈闹别扭了?”

“没闹。”

“她早上脸拉着。”

“那你去问她。”

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拎着包走了。

晚上他回来,把我叫到书房。“听澜,我妈说你想搬出去住?”

“我没说。”

“她说你嫌她管得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前一天晚上的对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从她让我换工作开始,到我说的每一句话。

他听完,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我妈就那个脾气。她也是为你好,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跟她计较。但她要求我每天六点半起来做饭、晚上回来洗碗、周末陪她逛超市,我全做了。她还不满意,要我换工作。陆衍之,你觉得合理吗?”

他沉默了几秒。“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那个工作确实太忙了。”

我看着他。“你一个月在家吃几顿饭?”

他愣了一下。“我公司事多——”

“我知道你公司事多。我没要求你什么。”我站起来,“但你妈要求我的时候,你能不能替我说句话?”

他揉了揉额头:“你别上纲上线的。”

“我上纲上线?陆衍之,你妈让我换工作,你跟我说‘也不是没道理’。那我问你,你妈让你换工作你换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我是男的。”

我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那之后我跟周雅琴之间就隔了一层东西。她说什么我都应着,“嗯”“好”“知道了”,但我不跟她多说一个字。她让我做饭我就做饭,让我洗碗我就洗碗,做完了就回房间,不在客厅多待。

她察觉到了。有天晚饭桌上,她当着陆衍之的面说:“听澜最近话少了,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陆衍之看了我一眼。我夹了一筷子菜,笑了笑:“没有,妈,最近累。”

“累就少接点活。”她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女人嘛,那么拼干什么。”

我没接话。陆衍之在旁边说了句:“妈,她喜欢做设计,让她做呗。”

周雅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没说不让她做,我说的是别那么拼。你看看你表嫂,人家也是大学毕业,结婚之后在家带孩子,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表哥多省心。”

陆衍之低头吃饭,不吭声了。我嚼着米饭,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妈,表嫂家请了保姆,您知道吗?”

周雅琴愣了一下。“请什么保姆?”

“表嫂生完孩子半年就回去上班了,孩子白天保姆带,晚上表哥带。表嫂自己说的,她连尿布都没换过几回。”

周雅琴脸色不太好看。“你听谁说的?”

“表嫂自己说的,上次家族聚会她跟我聊了半天。她说带孩子太累,请保姆一个月六千,她工资刚好够付。表哥还补贴她两千零花。”

周雅琴把碗端起来,没再说话。

真正让我忍不了的,是她动我东西。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回家,一进书房就发现不对。我的电脑开着。周雅琴坐在我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一只手按着鼠标,正在翻我的文件。

“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听澜,你这画的什么?客厅连个电视都没有。”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做了三天的酒店套房效果图。“妈,这是我工作用的电脑。您别动我东西。”

“我就看看。”她站起来,指着屏幕,“你这个不行。客户花钱住酒店,连个电视都没有?人家肯定不满意。”

“这是套房,客户要求去电视化设计,用投影——”

“什么投影不投影的,不实用。”她摆摆手,“你听我的,加个电视上去,错不了。”

我把电脑合上,抱在怀里。“妈,这是我的工作。客户已经确认过方案了。”

“确认了也能改。”

“妈。”我看着她,“您以后别进我书房了。”

她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偷你东西?”

“我没说您偷。我说的是,我电脑里有很多资料,万一弄丢了说不清楚。”

“行,行。”她摆了摆手,往外走,“我不管了,你爱怎么弄怎么弄。”

她出去之后,我坐到椅子上把电脑打开检查了一遍。还好,文件都在。但她把我桌面上的文件夹顺序全改了。我按项目分的文件夹,被她按修改日期重新排了一遍。我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归位。

那天晚上陆衍之回来,周雅琴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衍之,你媳妇嫌我多管闲事,连她电脑都不让我碰了。”

陆衍之看了我一眼。我夹着菜,没抬头。

“妈,她工作上的东西重要,您别动。”

周雅琴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帮她看看还看坏了?”

“没看坏。”我抬头看着她,“但我不习惯别人动我电脑。”

“我是别人?”

我放下筷子。“妈,您别抠字眼。我就是想跟您说清楚,我书房您别进了,我工作上的事您也别操心了。您住这儿,吃好喝好,别的不用您管。”

周雅琴脸色彻底变了。她扭头看陆衍之。陆衍之低头扒饭,跟没听见似的。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跟我说:“你今天有点过了。”

“我过了?”

“她是我妈,你那么跟她说话,她心里能舒服吗?”

“她动我电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跟她说。”

“不用了。我自己说过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在后面躺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

那一晚我们俩背对背,中间隔了半个床的距离。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想,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但我那时候还没想离婚。真正让我动了这个念头的,是后面的事。

第二章. 那碗泼出去的汤

婚后第五个月,陆衍之的表哥结婚,在城东的酒店办酒席。陆家亲戚来了一大桌,坐了十二个人。周雅琴穿了件新做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了一对翡翠坠子,坐在主位上跟人聊天,嗓门比平时大了两个调。

我坐在她旁边,负责倒茶递烟。陆衍之坐在我另一侧,跟他堂弟聊什么项目的事,说得眉飞色舞。他这个人,跟外人话挺多,一回到家就跟嘴上了锁似的。

开席之前,周雅琴拉着我的手,跟对面的三姑说:“这是衍之媳妇,沈听澜,做设计的。”

三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哟,还在上班呢?”

周雅琴笑了一声:“上着呢,天天加班,家里事都顾不上。”

三姑啧了两声:“现在的年轻人啊,结了婚还跟没结婚似的。我那儿媳妇,结婚第二天就把工作辞了,在家伺候公婆,一带孩子带了三年。”

周雅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但那表情明摆着是赞同的。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去给旁边的二叔倒酒。

酒过三巡,桌上聊起各家的儿媳妇。二婶说她儿媳妇每天五点半起来给全家熬粥,三姑说她儿媳妇结婚三年没上过一天班,天天在家伺候公婆,四姨说她儿媳妇把工资卡直接交给婆婆管,自己一分不留。周雅琴听得两眼放光,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她放下筷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听澜啊,你听听,人家怎么当媳妇的。你嫁进陆家一年了,有些规矩得立起来。”

我夹了一筷子凉菜,没吭声。

她见我不接话,嗓门又大了点:“女人不听话,就得打。你妈没教过你吧?我今天教教你。”

满桌人安静了。三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二婶端着的酒杯搁在嘴边没动,四姨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也停了。

陆衍之坐在我旁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放到自己碗里,没看我,也没看他妈。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刚上来的冬瓜排骨汤。汤是刚换的,还冒着热气,油花浮在面上,亮晶晶的。碗有点烫手,我拿纸巾垫了一下碗底,站了起来。

周雅琴抬头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种得意的笑。

我手腕一翻。汤泼出去,不偏不倚,全招呼在她那件墨绿色旗袍上。排骨块和冬瓜片顺着她的前襟往下滑,几块挂在她脖子上,一块掉在她面前的骨碟里,弹了一下,滚到桌上。

周雅琴“啊”了一声弹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米。她瞪着我,嘴张着,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旗袍前襟湿了一大片,汤汁顺着裙摆往下滴,滴在她那双新买的缎面绣花鞋上。

旁边三姑赶紧站起来帮她擦,二婶递纸巾,表哥表嫂围过来问怎么了。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往我们这桌看,隔壁桌的伸着脖子,远处几桌的站起来看热闹。服务员拎着拖把跑过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拖。

我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头,搁在她面前的骨碟旁边。

“妈,您这规矩,我不认。您要想立,回您自己家立去。”

周雅琴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打我,我泼您一碗汤,扯平了。”

陆衍之这时候站起来了,拽了我胳膊一下。“沈听澜,你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你刚才耳朵聋了?你妈说要打我,你没听见?”

他脸上挂不住了。“我妈开玩笑的,你至于吗?”

“开玩笑?”我笑了一声,“你妈当着全桌亲戚的面说‘女人不听话就得打’,你跟我说是开玩笑?陆衍之,你妈要是开玩笑,那我也开玩笑呢。一碗汤而已,至于吗?”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周雅琴那边已经有人扶着坐下了,她捂着胸口喘气,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反了天了……这媳妇反了天了……衍之你看看她……你管不管……”

表哥过来打圆场:“婶儿,消消气,弟妹年轻不懂事——”

“我不年轻了。”我打断他,“我二十八了,结婚一年了,天天给人当牛做马。今天这碗汤我忍了五个月才泼,已经够懂事了。”

表嫂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泼了……”

我看了她一眼。“表嫂,您婆婆上个月当着全家面说你‘不会下蛋的母鸡’,您当时还笑了。我可没您那好脾气。”

表嫂脸一下子红了,闭嘴了。

三姑把周雅琴扶起来,一边擦她身上的汤一边数落我:“听澜,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婆婆说你两句怎么了?长辈说两句都不能说了?”

“三姑,您家儿媳妇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您还嫌她起得晚,逢人就说她懒。您觉得您有资格劝我吗?”

三姑噎住了,嘴角抽了两下,不吭声了。

二婶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听澜,你先给你婆婆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二婶,您儿媳妇把工资卡交给您管,自己一分不留,您还嫌她花钱多。您觉得您劝我道歉,我听得进去吗?”

二婶也不说话了。

我拎起包,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陆衍之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周雅琴被三姑扶着,还在抹眼泪。

“各位长辈慢慢吃。我先走了。”

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听见陆衍之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走到路边打了个车,报了我婚前那套公寓的地址。

那套房子是我毕业第三年买的,一室一厅,六十平,首付是我自己攒的,贷款也是我自己还的。结婚之后一直租出去,上个月租客刚退租,我还没来得及找新租客。

当天晚上我就住进去了。床垫是旧的,沙发是二手的,冰箱里就剩半瓶矿泉水,厨房里连口锅都没有。但我躺在那个一米五的小床上,睡得比在陆家那张硬棕垫上踏实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自然醒的,睁眼一看手机,九点四十。

我躺着没动,把手机开了机。消息跟开了闸似的往外蹦。陆衍之打了八个电话,发了六条微信。周雅琴打了三个,我爸妈各打了两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陆家哪个亲戚。

微信内容我扫了一眼。陆衍之的第一条是“你在哪”,第二条是“你太过分了”,第三条是“接电话”,第四条是“我妈气哭了”,第五条是“你先回来再说”,第六条是“沈听澜你别闹了”。

我一条没回。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妈,我从陆家出来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周雅琴说“女人不听话就得打”开始,到我一碗汤泼过去结束。

我妈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泼得好。”

“你不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你婆婆当着几十号人说打你,你不泼她,她才觉得你好欺负。”我妈停了一下,“但你泼完就跑,这不像你的风格。”

“那您说我该什么风格?”

“你该坐那儿把饭吃完,让她自己走。”

我想了想,笑了。“下回改进。”

“还有下回?”

“妈,您觉得这婚还能好好过吗?”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先在那儿住两天,冷静冷静。我跟你爸说说。”

“我爸肯定骂我。”

“他骂你你就听着。你爸那人你知道,嘴上凶,心里软。”

下午我妈直接杀过来了。她拿备用钥匙开的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脸上表情又急又气。

“沈听澜,你发什么疯?你婆婆打电话给我,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你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泼她汤?”

我躺在沙发上啃苹果,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菜搁在厨房,走出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她真那么说的?当着亲戚面说要打你?”

“你闺女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泼得好。”

“您刚才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不行?”她拍了我一下,“但你也不能就这么跑出来啊。你得跟衍之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婚要是还想好好过,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妈,你觉得这婚还能好好过吗?”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晚上陆衍之找过来了。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衬衫领子歪的,领带不知道哪儿去了,一看就是急着出门没顾上收拾。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着像是楼下临时买的。

“听澜,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谈什么?”

“你先让我进去。”

“你说清楚,谈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昨天的事,我妈确实说得不对。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她汤,她下不来台,回来哭了一晚上。”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你过来,是替你妈讨说法的,还是来找我回去的?”

他张了张嘴。“我……我来找你回去的。但你得跟我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笑出了声。

“陆衍之,你妈当着全桌亲戚的面说要打我,你让我给她道歉?”

“她那话是过了,但你那碗汤也泼了,扯平了。你道个歉,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我看着他。这个人,我跟他同床共枕了五个月,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觉得我一点都不认识他。

“陆衍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昨天是你妹被她婆婆当众说要打,你让她道歉吗?”

他愣了一下。“我没有妹妹。”

“那你想象一下。你亲姐,你亲妹,你亲妈,嫁到别人家,被婆婆当着几十号亲戚的面说‘女人不听话就得打’。然后你妹泼了一碗汤,她老公跑过来说‘你道个歉,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你觉得合理吗?”

他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我把门关上了一半,“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听澜——”

“回去。”

我关上门,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我靠在门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坐了很长时间。

那之后我搬回了公寓住。陆衍之每天发微信,内容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到“妈血压高了”再到“我周末来接你”,我一条没回。

周雅琴倒是不发微信,她让三姑给我打了个电话。三姑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地劝我:“听澜啊,你婆婆年纪大了,你让让她。你这么跑出来,衍之多没面子啊。”

我说:“三姑,您家儿媳妇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您还嫌她起得晚。您觉得您有资格劝我吗?”

三姑把电话挂了。

二婶也打了个电话过来,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说:“听澜啊,你婆婆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你就当她放屁,别往心里去。”

“二婶,您儿媳妇工资卡交您管,您还嫌她花钱多。您劝我别往心里去,您自己信吗?”

二婶也把电话挂了。

那段时间,我把全部精力扑在工作上。项目正好到了出图的关键期,我天天在办公室泡到凌晨,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同事小杨问我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赶活儿。小杨给我带了三天早饭,第四天我请她吃了顿火锅。

第七天的时候,陆衍之找上门来,这回是来我公司。

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他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表情有点局促。前台小妹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我把他带到楼下的咖啡厅。

他坐在我对面,手握着杯子,转了两圈。“我想过了,那天的事,我妈确实过分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但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没什么。她搬过来这几个月,家里确实被她收拾得挺好——”

“陆衍之。”我放下杯子,“你今天是来劝我回去的,对吧?”

“对。”

“那你告诉我,我回去之后,你妈再给我立规矩怎么办?再当着亲戚面说要打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我会跟她说的。”

“你怎么说?你上次也说‘我明天跟她说’,结果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衍之,我嫁给你,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你妈搬进来之后,我在那个家像个保姆,连我电脑她都随便动。你每次都说‘你让让她’‘你别计较’‘她也是为你好’。你有没有想过,我好不好?”

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咖啡杯的纸套。

“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爸常年不在家,她确实辛苦——”

“她辛苦,所以我得替她还债?你爸欠她的,你欠她的,凭什么让我还?”

他不说话了。

“你妈搬来这几个月,我每天六点半起来做饭,晚上回来洗碗拖地,周末陪她逛超市拎袋子。她让我换工作,我没跟她吵。她动我电脑,我自己忍了。你妈当着全桌亲戚面说要打我,我泼碗汤,你让我道歉。陆衍之,你摸着良心说,你替我做过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我想好了会联系你。”

他坐在那儿没动。“听澜,你再想想。”

“行,我再想想。”

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

第三章. 我的底牌

搬回公寓的第十天,陆衍之他爸陆国铭从外地回来了。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还算客气:“听澜,晚上有空吗?爸请你吃个饭,就咱俩。”

我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个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里就我们两个人。陆国铭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人挺瘦,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几岁。他做工程出身,常年在工地上跑,皮肤糙,手也糙,跟陆衍之那种坐办公室的白净不一样。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衍之他妈那事,我听说了。是她不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爸,您不用替她赔不是。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陆国铭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她那个人,一辈子强势惯了,我在家她也管我。我抽烟她管,喝酒她管,出去跟朋友吃个饭她打八个电话。我有时候也烦,但过了几十年了,习惯了。”

“您习惯了,我没习惯。”

他愣了一下。

“爸,我跟衍之结婚才一年。您跟阿姨过了几十年,您受得了她那个脾气,我受不了。”

陆国铭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就想问问您,您当年娶阿姨的时候,您妈有没有给她立过规矩?”

他笑了一下。“我妈那会儿规矩比这大多了。你阿姨嫁进来头一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家里来客人她不能上桌,过年才能回趟娘家。我妈还让她每天给全家人洗脚。”

“那阿姨忍了?”

“忍了。那会儿都那样。”

“那阿姨现在过得开心吗?”

陆国铭脸上的笑收了。

“爸,我不是阿姨。我读了七年书,自己挣钱买房买车,我不欠陆家什么。您儿子娶我,是两家商量好的,不是我求着嫁进来的。我嫁过来是想好好过日子,不是来给人当出气筒的。”

陆国铭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回去说说衍之和他妈。”

“爸,您说归说,但我的底线得先跟您讲清楚。”

“你说。”

“第一,你老婆不能再住我们那儿。她要来可以,提前打招呼,当天来当天走。第二,我工作的事谁也别插手。第三,陆衍之要是再让我‘让让他妈’,这日子就别过了。”

陆国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第四。”我喝了口茶,“您儿子得学会在他妈面前护着我。他要是学不会,您说再多也没用。”

陆国铭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他们说。”

那顿饭吃完,陆国铭抢着买了单。出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听澜,你比你阿姨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时代变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陆国铭回去之后,陆家那边安静了三天。第四天,陆衍之给我发了条微信,很长,我数了一下,大概五百多字。

大意是:他反思了这段时间的事,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够好,没有站在我这边。他妈那边他爸已经说了,周雅琴同意搬回老宅住。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了他三个字:再说吧。

又过了两天,周雅琴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倒是出乎我意料。

电话接通之后,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了口,声音有点别扭:“听澜,那天的……是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吭声。

“你回来吧,我明天就搬走。”

“妈,我没说不让您住。”

“行了行了,我搬走。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掺和什么。”她停了一下,“衍之这几天在家跟丢了魂似的,我看着烦。”

我差点笑出来。

“妈,我周末回去。”

“行,那我明天就搬。”

周末我回了陆家。周雅琴果然搬走了,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兜子水果和一张纸条,写着“听澜,水果放冰箱,别搁坏了”。

陆衍之那天没去公司,在家等我。我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客厅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回来了?”

“嗯。”

“那个……你饿不饿?我让阿姨做了饭。”

“哪个阿姨?”

“我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做一顿晚饭,打扫一下卫生。”

我挑了挑眉。

他挠了挠头。“我妈走了,家里没人做饭。我又不会,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就找了个钟点工。”

“行吧。”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餐桌前吃钟点工做的饭,四菜一汤,味道一般,但不用我做也不用我洗碗。陆衍之扒了两口饭,突然说了句:“听澜,以后家里的事,咱俩商量着来。”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我妈那边,我跟她说了,让她别老掺和咱家的事。她要是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你直接跟我说,我去跟她讲。”

“你能讲明白吗?”

他噎了一下。“我试试。”

“试试不行,得讲明白。”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听澜,我以前是没做好。我总觉得她是我妈,你让让她就过去了。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他说得对。”

“什么话?”

“他说,‘你妈是你妈,你媳妇是你媳妇。你妈不高兴了有你爸哄,你媳妇不高兴了你不管,谁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他就是笨,加上被他妈管了三十来年,习惯了什么事都听他妈的。现在肯改,算是个好的开头。

“行,我信你一回。”

他松了口气,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婆媳关系这种事,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周雅琴搬走之后消停了大概两个月,然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回她换了个路数。不正面冲突了,改打感情牌。

先是在家族群里发各种链接,《好媳妇的十大标准》《女人太强势的家庭都散了》《聪明的媳妇都懂得示弱》,一天发三条,跟闹钟似的。

我没理她。陆衍之看到了,在群里回了一句:“妈,别发这些了。”周雅琴没再发。

然后她开始往我们家跑。说是送东西,今天送一箱苹果,明天送一兜子排骨,后天送两件她织的毛衣。毛衣织得还挺好,就是颜色太艳,一件玫红的,一件翠绿的,我压箱底了。

每次来之前给陆衍之打电话,不给我打。来了之后坐在客厅里,拉着陆衍之说话,我在书房干活,她也不叫我。

有一回我从书房出来倒水,她正跟陆衍之说:“你媳妇这天天在书房待着,也不出来跟我说说话。”

陆衍之这次倒是硬气了:“妈,她工作呢。”

“工作工作,天天工作,家还要不要了?”

我倒了杯水,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接话。

她见我不接茬,又换了个话题:“衍之,你俩结婚也快一年了,什么时候要孩子?”

陆衍之看了我一眼。我说:“妈,这事我们自己定。”

“我不催,我就问问。”她笑呵呵的,“你俩都三十了,再不要就晚了。”

我没再说话,端着水回书房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跟陆衍之小声说:“你看看她,我说一句她就这样。”

陆衍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陆衍之进书房,坐在我旁边,搓了搓手。“听澜,我妈问孩子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等等,你工作忙。”

“还有呢?”

“没了。”

“你妈没再说别的?”

他犹豫了一下。“她说……让你别太拼了,女人生孩子要趁早。”

我放下手里的鼠标。“陆衍之,我把话放这儿。生孩子这事,我准备好了就要,我没准备好谁催也没用。你妈要是再催,你自己去挡。”

“我挡了。”

“你挡得不够硬。”

他叹了口气。“那我下回直接跟她说,让她别问了。”

“行。”

陆衍之出去跟他妈说了几句,周雅琴没过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句“我下周再来看你们”,我没出去送。

门关上之后,陆衍之过来抱了我一下。“辛苦了。”

我推了他一把。“少来。”

他笑着没撒手。“我妈那关我替你挡,但你得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什么时候没跟你好好过了?”

“你天天加班,回来就进书房,咱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倒是不假,那阵子项目收尾,我天天忙到十一二点。

“下个月项目就结束了,到时候请你吃饭。”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乐了,跟个小孩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想这段时间的事。周雅琴搬走了,陆衍之态度也软了,日子好像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后面发生的事,证明我高兴得太早了。

第四章. 半路杀出个表嫂

项目收尾之后,我难得清闲了几天。周末在家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陆衍之已经出门了,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说去公司加班,晚上回来吃饭。

我吃了点东西,正打算开电脑看个电影,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周雅琴,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两个礼盒。

“听澜,这是你表嫂,衍之表哥的媳妇。”周雅琴笑呵呵地往里走,“我们逛街刚好路过,上来坐坐。”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表嫂叫林薇,在门口换了鞋,眼睛已经把客厅扫了一圈。客厅里的摆设、沙发上的抱枕、茶几上的杂志,她挨个看了一遍,嘴里说着“你们家收拾得真干净”,眼睛往书房方向瞟了两眼。

“表嫂客气了。”

我给她们倒了茶,坐在旁边。

周雅琴拉着林薇聊天,说了一会儿她最近跳的广场舞,又说了会儿她种的花,说她阳台那盆君子兰开了,开了十二朵。然后话锋一转。

“林薇啊,你那个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林薇端着茶杯笑了笑,“主要是时间自由,早上送完孩子去店里,下午四点多就关门接孩子,什么都不耽误。”

周雅琴扭头看了我一眼。“听澜,你听听。林薇以前也是上班的,结婚之后自己开了个小店,既能挣钱又能顾家,多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林薇倒是挺会来事,接了一句:“听澜是设计师吧?那工作确实忙,跟我们这种小买卖不一样。”

周雅琴啧了一声:“忙也有忙的过法,你看人家林薇,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早饭,送完孩子去开店,下午接孩子回来辅导作业,晚上还做一桌子菜。家里家外一把抓。”

我端着茶杯,听她往下说。

“听澜啊,不是妈说你,你也快三十了,该考虑要孩子的事了。趁年轻恢复得快,等过了三十再生,身体吃不消。”

我把茶杯放下。“妈,这事我跟衍之商量过了,不着急。”

“不着急?你都二十八了。”周雅琴拍了一下大腿,“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风险大,恢复慢,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林薇在旁边帮腔:“姑妈说得对,听澜,这事真不能拖。我二十六生的我家老大,恢复得可快了,出了月子就能跑能跳。我同事三十二生的,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我看着她俩一唱一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表嫂,你生完孩子谁给你带的?”

“我婆婆带啊。”林薇说得理所当然,“我出了月子就回店里了,孩子扔给我婆婆。婆婆带得好,我放心。”

“那婆婆带孩子,你们给钱吗?”

林薇愣了一下。“给什么钱?一家人还谈钱?”

“那婆婆不累吗?”

“累是累点,但那是她亲孙子,她乐意。”

我点了点头,转向周雅琴。“妈,表嫂有婆婆带孩子,我没有。您住老宅那边,离我们这儿开车一个小时。我要是生了孩子,谁来带?”

周雅琴被我堵了一下,随即说:“我过来带啊。”

“您过来带,那您住哪儿?客房给您留着呢,但您之前不是说搬走就搬走吗?带孩子可不是住两天的事。”

“我搬回来就是了——”

“妈。”我打断她,“您搬回来住,咱俩又得天天见面。您那四十七条守则,我还没忘呢。”

周雅琴脸上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又提那事?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但您搬回来住,早晚还得再来一遍。”

林薇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听澜,姑妈也是为你好。你别想那么多,先把孩子生了再说。”

我看着她。“表嫂,生孩子的是我,带孩子的是我,夜里喂奶的是我,白天上班的也是我。您跟我说‘别想那么多’,我要是真听了,到时候累的是谁?”

林薇不说话了。

周雅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沈听澜,你是不是对我们陆家有意见?”

“妈,我对陆家没意见。我对‘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有意见。”

“我什么时候让你干什么了?”

“您现在就在让我生孩子。”

“我那是建议!”

“您那是建议吗?您刚才说的是‘该考虑了’‘不能再拖了’‘后悔都来不及了’。这叫建议?”

周雅琴站起来,脸拉得老长。“行,我说不过你。林薇,我们走。”

林薇站起来,拎起包,冲我尴尬地笑了笑。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雅琴回头丢了一句:“听澜,我是为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喝完了那杯茶,然后给陆衍之发了条微信:你妈今天带表嫂来催生了。

他秒回:?

我又打了一行:我说不着急,她生气了,走了。

他过了半分钟回: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

晚上陆衍之回来,进门先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还行,松了口气。“我妈怎么又提这事了?”

“你问你妈去。”

他坐在我旁边,揽着我肩膀。“你别生气,我明天给她打电话。”

“陆衍之,你妈这个催生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跟她说清楚,让她别催了。”

“她要是听呢?”

“那最好了。”

“她要是不听呢?”

他挠了挠头。“那我……我再说。”

我看着他。“你妈为什么今天来?谁给她出的主意?”

陆衍之愣了一下。“什么谁出的主意?”

“你表嫂林薇。你妈平时来,最多说两句就走。今天带了个‘榜样’过来,一唱一和的,明显是事先商量好的。”

陆衍之皱着眉。“不能吧……”

“你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她是不是跟表嫂商量好了来的。”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拨。“听澜,算了吧,她就那个性格——”

“陆衍之。”我看着他,“你说过什么来着?你说‘我妈那边我替你挡’。这才过了多久,你又让我算了?”

他把手机放下了,深吸了一口气。“行,我打。”

他当着我面拨了周雅琴的电话,开了免提。

“妈,今天的事,听澜跟我说了。”

“说什么?我又没怎么她。”

“你带表嫂去家里催生,这事事先商量好的吧?”

周雅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商量什么商量,我就是刚好碰见林薇,一块儿去坐坐。”

“妈,你糊弄谁呢。”陆衍之语气硬了,“你以后别带人来家里说这些。听澜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跟她商量着定,你别再掺和了。”

周雅琴在电话那头炸了:“陆衍之!你跟你妈这么说话?我养你三十年,你现在为了个媳妇跟你妈甩脸子?”

“妈,我不是甩脸子。我就是跟你把话说清楚,别老掺和我俩的事。”

“行!你们俩的事我再也不管了!”周雅琴啪地把电话挂了。

陆衍之拿着手机,看着我。

“这下你满意了?”

“还行。”我把抱枕往旁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你说到做到就行。”

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听澜,你这个人,软硬不吃。”

“我吃软不吃硬。你早说这句话,我早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以后多说说你爱听的。”

我乐了。

那天晚上我难得做了个梦,梦见我跟陆衍之搬进了一个大房子,周雅琴住在隔壁小区,每天过来吃顿晚饭就走,家里有个保姆做饭打扫,我只管上班和周末陪孩子玩。

醒来我跟陆衍之说这个梦,他翻了个白眼。“你就想得美。”

“想想也不行?”

“行行行,你想。”

日子好像真的在变好。

但两个月之后,出了件更大的事。

第五章. 她卖了我的设计稿

事情出在十一月底。我手头接了一个大活儿,一个做进口家具的老板要在城西开个旗舰店,上下三层,两千多平,设计费给了六位数。老板姓王,四十来岁,做家具生意做了十几年,挺精明的一个人。他找了好几家设计公司比稿,最后选了我,原因是“你那个方案看着最舒服”。

我前前后后忙了两个多月,方案改了六版。第一版他嫌太素,第二版嫌太花,第三版嫌太贵,第四版第五版来回调,第六版终于定稿了。客户那边很满意,签了合同,说十二月中旬开工。

定稿那天我松了口气,把最终版文件存在书房的台式机里,还拷了一份在移动硬盘上。移动硬盘我随身带着,台式机有密码,按理说挺安全的。

那阵子周雅琴来家里的频率降了不少,大概一周来一次,每次坐半小时就走,也不怎么挑我毛病了。她来了就坐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盒她自己包的饺子。我还跟陆衍之说,你妈好像转性了。

陆衍之挺得意:“我跟她谈了好几回,她听进去了。”

我信了他的邪。

那天是周六,陆衍之出差去了,去邻市看一个地块,当天来回。我一个人在家赶另一个小项目的初稿。下午两点多周雅琴来了,提着一兜子橙子,说是她楼下水果店搞活动,十块钱三斤,她抢了两兜。

“听澜,你忙你的,我把橙子给你放厨房。”

我说了声好,继续在书房干活。

她在厨房折腾了一会儿,又去阳台转了一圈,把我晾的衣服重新挂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房门口,问我:“听澜,你那个大项目是不是忙完了?”

“差不多了,定稿了。”

“那挺好。”她靠在门框上,“我看看你那个图呗,上次那个酒店的就挺好看。”

我犹豫了一下。之前为电脑的事闹过一回,她应该不会再犯。加上手头这个项目刚定稿,心情好,就松了口。

“行,您看吧,别动啊。”

我把效果图调出来,让她坐旁边看。她翻了几张,夸了两句“好看”“大气”,又问我这个项目能挣多少钱。我说您别问这个,商业机密。她撇了撇嘴,站起来说走了,橙子记得吃。

我关了书房门,继续干活。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客户那边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冲:“沈工,你什么意思?方案卖了两家?”

我当时正蹲在便利店挑关东煮,差点把签子戳到手上。“什么卖两家?”

“你设计的那个旗舰店方案,城东有个客户拿了跟你一模一样的图,说是从你婆婆那儿买的。人家三千块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你婆婆,周雅琴。人家客户说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女的,说自己是设计师的长辈,手里有现成的方案,三千块一套,改改就能用。人家图便宜就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关东煮的汤滴在鞋面上都没顾上擦。店员喊我“小姐你汤洒了”,我都没听见。

“沈工,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我合同都签了,你现在告诉我方案流到外面去了,我还怎么开?城东那家跟我做一样的,我开过去给人当分店?”

我深吸了一口气。“王总,给我两天时间,我查清楚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陆衍之打了过去。他那边吵吵嚷嚷的,大概在饭局上。

“衍之,你妈把我设计稿卖了。”

“什么?”

“我那个旗舰店的方案,你妈拷贝了一份,三千块卖给城东一个客户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你确定是我妈?”

“客户说的,五十来岁女的,自称是我长辈,手里有现成方案。除了你妈还有谁?”

“你等我回去。”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陆衍之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书房把电脑检查了一遍。文件没丢,但访问记录里有一条,来自上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正好是周雅琴来看图的时间。我又检查了USB插口,里面有一点灰,明显是最近插过U盘。

陆衍之站在书房门口,看我翻记录,没说话。

“你给你妈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雅琴的号码,开了免提。

“妈,听澜的设计稿,是不是你拷走了?”

周雅琴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设计稿?”

“你别装。上周六你来家里,看了听澜的电脑,拷了一份走,三千块卖给城东一个客户了。人家找上门来了。”

“我……我没卖。”

“妈!”

周雅琴在电话那头急了:“我就……我就拷了一份,人家问我要,我就给了。人家给了我三千块,我哪知道那是她的活儿啊?我以为她画着玩的——”

“画着玩的?”我拿过手机,“妈,那是我签了合同的项目,设计费六位数。您三千块给我卖了,客户现在要告我违约。”

周雅琴慌了:“那我……我退钱给人家——”

“退钱就完了?人家方案都拿到手了,你退钱人家就不用了?”

她没声了。

“妈,您跟我说实话,这事是您自己想起来的,还是有人给您出的主意?”

她犹豫了一下。“是……是林薇说的。她说你这个方案挺好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点钱。”

我闭了闭眼睛。

“林薇怎么知道我的方案?”

“我跟她说的。我说听澜接了个大活儿,画得可好看了。她说那不如拷一份出来,万一有人要呢。我就……”

“您就卖了。”

“我就拿了三千块……”

我看了陆衍之一眼。他脸色铁青,拿过手机说:“妈,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跟林薇说,以后别来我家了。”

周雅琴在电话那头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陆衍之把电话挂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听澜,这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你怎么交代?”

“我明天去找表哥,让他管管林薇。我妈那边,我让她把三千块退给你。”

“三千块?”我笑了一声,“陆衍之,客户那边违约金是五万,设计费尾款六万,加起来十一万。你妈拿三千块把我的十一万卖了。”

他脸色更难看了。“违约金我出。”

“你出?你出完呢?这事就过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第一,你妈以后别来咱家了,有事你过去看她。第二,你表哥家那边,你得去说清楚,林薇再敢掺和咱家的事,别怪我翻脸。第三,我那十一万,你妈得自己出一部分,不能全让你掏。”

“我妈哪有那么多钱?”

“她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攒了这些年,拿三万出来总行吧?剩下的你补。但不能全让你补,她得长记性。”

陆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去跟她说。”

第二天他去了老宅。我不知道他跟周雅琴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妈哭了半天,最后答应拿三万。她说她真不知道那是合同项目,以为是你在家画着玩的。”

“你信吗?”

他叹了口气。“信不信的,她以后不会再碰你东西了。”

“陆衍之,这事没这么简单。林薇那边呢?”

“我明天找表哥。”

表哥那边倒是痛快。陆衍之去了一趟,把事说清楚,表哥当场给林薇打了电话,在电话里骂了一顿。林薇在电话那头哭,说“我也是为姑妈好”“想帮姑妈挣点零花钱”。

陆衍之回来跟我学,我听得直翻白眼。

“帮姑妈挣零花钱?拿我的东西挣?”

“行了行了,表哥说了,以后不让林薇掺和咱家的事。”

“你信吗?”

他挠了挠头。“不信。但表哥答应管着她了。”

这事最后的结果是:违约金陆衍之出了五万,周雅琴拿了三万,剩下的尾款客户还是照付了,因为我把方案大改了一遍,重新做了个升级版。客户看了觉得比原来还好,就签了变更合同。城东那家买了方案的客户,后来发现那套图没法直接用,尺寸对不上,材料清单也没有,找周雅琴退钱,周雅琴不接电话,人家找上门来闹了一通,最后不了了之。

但这事在我心里扎了根。

周雅琴不是坏,她是没边界感。她觉得儿子家就是自己家,儿媳妇的东西就是儿子的东西,儿子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拿我的设计稿换钱,在她眼里大概跟从儿子冰箱里拿两个鸡蛋差不多。

而陆衍之,他在这事里表现还行,出钱出力,但他那句“信不信的,她以后不会再碰你东西了”,让我听出了底气不足。

他信他妈会改吗?他自己都不信。

那段时间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我嫁进来一年半,改了大大小小十几件事,从做饭口味到窗帘颜色,全是按周雅琴的喜好来的。陆衍之觉得这些是“小事”,不值得计较。但小事攒多了,就成了一堵墙。

我跟陆衍之谈了一次,很认真。

“衍之,我有个想法。”

“你说。”

“咱俩搬出去住。”

他愣了一下。“搬哪儿去?”

“我那套公寓太小,你肯定住不惯。咱俩租个大点的,或者首付买一套。离你公司近点的,两居室就行。”

“那这房子呢?”

“这房子你妈不是一直惦记吗?让她搬回来住。咱俩搬走,她眼不见心不烦,咱俩也松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让我想想。”

“行,你想。”

他想了两天,第三天跟我说:“行,搬。”

我挺意外的。“你妈那边你怎么说?”

“我跟她说,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她没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

“她就说了句‘那你们看好再搬’。”

我挑了挑眉。周雅琴这次这么痛快?

后来我才知道,陆衍之跟他妈说的是“听澜怀上了,现在这房子太小,要换大的”。周雅琴一听高兴坏了,立马同意了,还说要赞助二十万。

我听完差点把手里那杯水泼他脸上。

“陆衍之!我什么时候怀上了?”

他缩了缩脖子。“我……我就那么一说。不然我妈能那么痛快同意吗?”

“你跟你妈撒谎,到时候她过来看孩子,你怎么交代?”

“我就说……没保住?”

“你放屁!”我把水杯往桌上一墩,“你妈要是以为我怀了又没了,她能天天过来给我炖补品你信不信?到时候更没完没了!”

“那怎么办?”

“你去跟你妈说实话。就说咱俩想搬出去住,跟她没关系。她要是不同意,你就说是我坚持的,让她冲我来。”

陆衍之苦着脸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骗她。然后说行,搬吧,她不管了。”

“真的?”

“真的。她还说了句‘你媳妇厉害,我管不了’。”

我笑了一声。“那你妈那二十万呢?”

“她说给,让咱俩拿着买房。”

“你收了?”

“没。我说不用,我们自己够。”

我拍了拍他肩膀。“这还差不多。”

第六章. 搬出去那天

找房子花了两个星期。我通过中介看了七八套,最后定了一套离陆衍之公司两站地铁的小三居,九十几平,南北通透,楼层也好,十五楼,采光不错。首付我出了一半,他出了一半。房子写的我俩名。

签合同那天,陆衍之看着房产证上两个人的名字,说了句:“这房子有你一半,以后谁也别想把你撵走。”

我看了他一眼。“你妈也不行?”

“我妈也不行。”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挺好。我提前叫了搬家公司,把要带走的东西打包了十几个箱子,主要是我的书、电脑、衣服和一些小家电。陆衍之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说:“我在这住了三十来年,东西就两个箱子。”

“说明你这个人简单。”

“说明我妈什么都给我置办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雅琴一大早就来了,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们搬东西,表情有点复杂。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没怎么收拾,看着比平时老了几岁。

我搬箱子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口了:“听澜,你们这一搬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妈,您不是一直想回老宅住吗?”

“我……我就是那么一说。”

我把箱子搁在地上,看着她。“妈,您那四十七条守则,我背了五条,剩下的四十二条我没记住。但有一条我记得最清楚,‘以上各条最终解释权归婆婆所有’。”

她脸上挂不住了。“那是我随手写的……”

“我知道。但您随手写的东西,我当真了。我在这个家待了一年半,天天担心哪条没做到。搬出去之后,我就不用担心了。”

周雅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衍之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箱子。“妈,我们走了。周末回来看您。”

周雅琴“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新家收拾了两天才算能住人。我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的街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楼下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陆衍之坐过来,递了罐可乐给我。“舒服了?”

“舒服了。”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负责。周末回去看她,节假日接过来吃顿饭,平时打电话。别的没了。”

他点了点头。“行。”

“还有,你表嫂那边,你跟你表哥说清楚,让她别再往我妈那边凑。”

“我跟表哥说了。”

“你表哥怎么说的?”

“他说回去管管。”

“管不管得住?”

陆衍之想了想。“管不住。但林薇再掺和咱家的事,我就直接跟她翻脸。表哥面子我也不给了。”

我看着他。“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我开了可乐,跟他碰了一下。“陆衍之,你早这样,咱俩日子早好过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现在也不晚。”

搬出来之后的日子确实舒坦。早上不用六点半起来做饭,晚上回来想几点睡几点睡。周末睡到自然醒,叫个外卖,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陆衍之也松快了不少,他妈不天天盯着他,他不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回家之后话都多了。

有一回他下班回来,进门就喊:“听澜,今天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卤味店,我买了鸭脖,你尝尝。”

我从书房出来,看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鸭脖一个鸭翅,还有两罐啤酒。“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就想买了。”

我啃着鸭脖,他喝着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综艺。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我以前在他妈面前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

“陆衍之。”

“嗯?”

“你以前在家怎么不这样?”

“哪样?”

“这样。说说笑笑的。”

他想了想。“我妈在的时候,我不敢。她看我笑就说我没正形。”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个人,三十岁了,在自己家笑还得看他妈的脸色。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顺下去了。

结果两个月之后,周雅琴又出了个新花样。

那天是元旦,陆衍之接她过来吃饭。我提前订了个火锅店的包厢,想着省事,不用在家做。周雅琴来了之后挺高兴,涮着羊肉还夸了两句“这家店不错”。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红信封。

“听澜,衍之,妈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我跟陆衍之对视了一眼。

她把红信封推到桌子中间。“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老宅,万一有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我想着,要不我把老宅卖了,在你们小区买个小户型,离你们近点,互相有个照应。”

我夹着一片毛肚,停在半空。

“妈,您要搬过来?”

“就在你们小区,不跟你们住。我看了,你们小区有那种一居室的小户型,五六十平,我一个人住刚好。”

我把毛肚放回锅里。“妈,您这‘互相有个照应’,是您照应我们,还是我们照应您?”

“都行嘛。我平时给你们做做饭,你们周末来看看我,多好。”

陆衍之看了我一眼。我放下筷子。

“妈,您刚搬走两个月。”

“我知道。”

“当初说好的,您住老宅,我们周末回去看您。这才两个月,您就要搬过来。”

周雅琴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不是要跟你们住,我就是……住近点。”

“您住近点,然后每天过来给我们做饭,顺便看看我们冰箱里有什么,看看我几点起床,看看衍之晚上回没回家。您信不信,用不了半个月,您又开始管我们了。”

“我不管了——”

“妈,您自己信吗?”

她不说话了。

陆衍之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这事太突然了,让我跟听澜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那不行。”我看着她,“妈,您要买房我们拦不住,那是您的钱,您爱买哪儿买哪儿。但您买了之后,不能天天往我们这儿跑。咱得定规矩。”

“什么规矩?”

“一周来一次,提前打电话。来了吃顿饭就走,别过夜,别动我们东西。能行,您就买。不行,您就在老宅待着。”

周雅琴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发火。她看了陆衍之一眼,陆衍之点了点头。

“行吧。”她把红信封收回去,“那我再想想。”

那天吃完饭回家,陆衍之跟我说:“你刚才那么跟我妈说话,她回去肯定不高兴。”

“她不高兴的事多了,我管不过来。我只要我自己高兴就行。”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看到周雅琴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大意是“现在的年轻人啊,跟老人离得近了嫌烦,离得远了又说不孝顺,难伺候”。

我没理她。陆衍之在群里回了句:“妈,有事私聊,别在群里说。”

周雅琴没再吭声。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但我也知道,周雅琴这个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停。她今天想搬过来,明天就能想出别的招。

果然,没过多久,她又出了个新花样。这回牵扯的人更多了。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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