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大涨，俄罗斯油气收入却在收缩，这个反差值得认真对待

三季度以来，国际油价重回上涨趋势。截至上周五，布伦特原油主力合约收于117.45美元。但值得注意的是，对油气收入约占联邦预算收入四分之一个俄罗斯来说，同期的财政收入并没有跟着往上走。根据俄罗斯财政部披露的数据，前九个月油气收入5.47万亿卢布，同比少了1.14万亿，降幅17.2%；全年油气收入目标已被下调1.3万亿卢布至7.58万亿，只相当于原先计划8.92万亿的八成多。价格在涨，收入在减，这个反差值得认真对待。

市场容易把产油国简单看成油价的受益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俄罗斯在这轮行情里扮演的其实是价格接受者，而且是一个被两种身份撕扯的价格接受者。作为出口方，它希望价格高；作为国内燃料市场的价格稳定者，它又要替消费者挡住涨价。当一个经济体同时是某种商品的最大出口方之一和国内价格的守门人时，外部涨价对它就不再是单方向的利好，而会分裂成收入的增项和支出的减项。过去这种身份冲突在油价温和时并不显眼，如今被这轮急涨直接放大了。

我们不妨换一个观察角度：把俄罗斯财政的油气收入看作一个“转化率”问题。国际油价只是输入端，真正决定国库收到多少的是中间那道转化装置。而这道装置有一个不太常见的性质：它的转化效率会随价格上升而下降。换句话说，俄罗斯的油气税收在结构上是“负凸性”的，价格往上走，边际留存反而变薄。这个特征比任何单月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

负凸性从哪来？最直观的一层，是税基的价格口径与市场口径并不一致。俄罗斯财税系统计价的基准不是布伦特原油，而是本国出口的乌拉尔混合油，并且要对折扣做出调整。根据俄经济发展部的监测，7月乌拉尔计税价格每桶59.02美元，8月67.11美元，而2026年预算设定的基准价恰是59美元。也就是说，当国际市场已经冲向三位数时，俄罗斯财政真正对标的价格，8月才刚回到预算假设的水平附近。再叠加一层按上月价格和汇率缴税的时间差，当期账面收入对行情的敏感度自然被压得很低。许多人把这理解为统计上的技术性问题，但它其实是理解俄罗斯财政的一个结构性起点：它和企业、投资者面对的不是同一条价格曲线。

真正把负凸性坐实的，是税制内部那个不太起眼、分量却极重的反向通道。9月的数据把它的作用展现得很完整。当月俄罗斯收到的油气税有8710亿卢布，作为主体的采矿税增至8070亿，同比增长19.2%，其中石油开采税6883亿，是6月以来最高。但把这些税项合并后，9月最终的油气收入只有4524亿卢布，虽比8月微增6.7%，却比去年同期低了22.3%。近一半的石油税收，通过燃料缓冲机制退还给了石油企业。这项补贴用于补偿出口价与国内售价的差额，9月从1973亿卢布跳升至3055亿，创下2022年以来新高，占油气税收的比重也达到该机制2019年设立以来的最高。

通常我们说税收是顺周期的，经济或价格上行会带来更高的收入弹性。俄罗斯的这套安排却在这个方向上装了一个刹车：油价越高，出口与内销的价差越大，政府必须支付的补偿就越多，最终净留存越少。这种设计在价格下行时是稳定器，在价格上行时则变成分流器。目前，它依旧是在按设计初衷运行。问题在于，当价格上行与国内通胀压力同时出现时，财政等于是在用自己的一部分收入，去对冲自己出口品涨价带来的国内后果。所谓高油价红利，在这里很大程度上被提前预支掉了。

如果只看到这一层，结论仍然停留在“机制削弱了红利”。更进一步的问题是：被削弱的红利去了哪里，又为什么没有回流到国内经济。这就要看汇率。

按常理，出口收入增加应当支撑本币，形成“油价涨—外汇流入—汇率走强”的链条。但这一轮行情里，卢布并没有因高油价走强，而夏季推高通胀的恰恰是燃料市场。这两个现象放在一起，指向一个更深的结构变化：外部价格上涨带来的外汇收益，与国内流动性、物价之间的连接被明显削弱了。石油美元向国内财力的回流渠道，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通畅。对财政而言，这意味着即便出口端收款增加，也未必能同步转化为可用的国内资源；对货币而言，则意味着油价上涨更多以成本推动的方式进入物价，而不是以收入的方式进入需求。

这构成了一组别扭的政策组合。油价上行的直接后果，是国内燃料价格承压，进而推高通胀读数；财政为了压住这一头，加大缓冲补贴；可补贴本身又以侵蚀油气净收入为代价。若选择减少补贴、让价格机制自行出清，通胀压力会更直接地传导到居民部门，央行的紧缩空间被进一步压缩，经济增长也会受到拖累。也就是说，俄罗斯面对的并非“油价越高越好”，而是一个需要付出财政成本去对冲自身出口价格的两难。在这个意义上，高油价对它更像是一种输入性冲击，而不是一份馈赠。

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藏在预算的假设里。2026年预算设定的基准油价是59美元，而乌拉尔计税价格直到8月才回到这一水平附近。这说明财政计划本身是建立在一个相对乐观的价格锚之上的。锚定价格定得越高，一旦实现不了，缺口就越带有结构性而非周期性的意味。前九个月只完成调整后全年油气收入计划的约72%，财政部甚至不排除继续下调2027年的预期。

于是就有了另一条被反复提及的线索：非油气收入的重要性在上升。根据公开数据，1月至8月这部分收入增长18.1%，达到20.9万亿卢布。这看上去是财政结构改善的信号。但如果这部分增量里，有相当比例来自通胀带来的名义扩张，那么财政的实际购买力并未同步改善；如果它依赖于少数周期性税种或一次性因素，那么可持续性就要打折扣。与此同时，前八个月联邦预算赤字已达5.8万亿卢布，占GDP的2.5%，财政部还把今年的支出计划上调了约1万亿。收入端承压、支出端刚性上扬，两者叠加，使得“高油价等于财政宽裕”这句话在今年很难成立。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可以得到一个有别于主流观点的判断：俄罗斯财政当下真正要回答的，不是油价还能冲多高，而是这套转化机制还能把多少外部行情沉淀为内部财力。

当非油气收入逐渐接过增长的任务、而赤字与支出形成新的平衡时，能否摆脱对单一品类的过度依赖，已经不是油价本身能回答的问题。

总结一下，判断一个资源型经济体的财政健康度，不能只看国际报价的涨跌，而要看它从价格到税收的转化效率、以及这套效率在不同价格区间里的稳定性。同一条上涨曲线，落在不同财税结构上，结果可能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