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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在饭里下打胎药,我端起碗直接递给小姑子多吃点妈特地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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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在饭里下打胎药,我端起碗直接递给小姑子多吃点妈特地给你做

楔子

那碗鸡汤端到面前时,林晓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的苦味。她抬头看了看婆婆堆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碗里浮着的油花。药味很淡,淡得像是有人以为她闻不出来。可她在药店工作五年,对这类味道太敏感了。筷子还没动,门外传来小姑子周婷的声音:“妈,我回来啦!”林晓笑了笑,端起那碗汤起身迎了过去。

第一章 饭桌上的暗流

防盗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紧接着是书包带子滑落肩头的窸窣声。周婷一脚蹬掉帆布鞋,探着脑袋往餐厅里瞧:“妈,我回来啦!今天做啥好吃的,楼道里就闻着香了!”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笑得眼角褶子堆叠:“洗手去!给你嫂子炖了鸡汤,你也跟着沾沾光。”她说着话,手里的汤勺却先往林晓面前那只白瓷碗里探,满满当当地舀了两勺,鸡腿都给她挑进去了。

林晓刚从药店换班回来,工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手背上还留着消毒水的凉意。她坐到桌边,鸡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油花底下浮着几粒暗红色的枸杞,看着倒没什么异常。可那股子味钻进鼻腔的时候,她手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筷子。

苦。不是药材该有的那种涩,是某种东西混进油脂里之后被盖住了、却还是漏了底的苦。她在药店待了五年,中药西药经手无数,这种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后背发紧。

“愣着干啥?趁热喝啊。”王桂芬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碗,“妈特意去乡下买的土鸡,炖了三个钟头呢。”

林晓笑了笑:“妈,我先缓缓,店里刚盘完货,还没缓过劲。”

“缓啥缓,鸡汤就得趁热。”王桂芬把碗又往她跟前推了推,“你瞅你瘦的,上班站一天多累啊,不补补哪行?隔壁张婶说了,女人家底子寒,多喝老母鸡汤准没错。”

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里全是热络。可林晓留意到婆婆的拇指一直在桌沿上摩挲,指甲盖一下一下刮过木头表面,那是她心里有事时才有的小动作。客厅角落里,周大海戴着老花镜翻报纸,头都没抬一下,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

周婷扎着马尾从卫生间出来,校服袖口挽到手肘,一屁股坐到林晓旁边:“嫂子你咋不喝?我妈炖的汤可难得,平时都舍不得杀鸡。”她伸手就要去够勺子。

王桂芬的筷子“啪”地按在桌面上:“你急啥!那是给你嫂子补身子的。”

“我就尝尝味儿。”周婷噘嘴。

就在这时,林晓端起了碗。她动作很自然,像是真要喝的样子,可手腕在桌面上方拐了个弯,稳稳当当把碗递到了周婷面前:“婷婷,你喝。”

周婷一愣:“啊?”

“妈特地给你做的,多喝点。”林晓语气轻快得很,嘴角还挂着笑,“你念书费脑子,比嫂子更需要补。”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周婷倒是没多想,欢欢喜喜接过来,低头吹了吹浮油:“那我就不客气啦——”

“放下!”

王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整个人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伸到一半僵在空中,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一层。

周婷被吓得一哆嗦,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妈,你干啥呀?”

“这汤……这汤不能给你喝。”王桂芬喉咙发干,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里头放了当归,你小姑娘家喝了不合适,容易上火。”

“那不正好给嫂子补吗?嫂子又不嫌上火。”周婷有点懵。

“你嫂子那是……”王桂芬卡住了,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那是专门配的方子,一人一个说法,乱喝要出毛病的!”

林晓始终没动地方,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妈,婷婷喝一口应该没事吧?当归性温,年轻人代谢快,一小碗不至于上火。”她目光定定地看着婆婆,“再说了,这汤要是真这么金贵,您刚才怎么舍得往我碗里盛那么满?”

王桂芬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大海终于从报纸后头抬起脸,粗嗓门压过来:“吵吵啥?一碗汤推来推去的。”

“爸,我妈可奇怪了,刚才非让我嫂子喝,我端起来她又不让。”周婷嘴快,把碗往桌上一墩,“到底让不让喝啊?”

王桂芬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猛地伸手去夺那只碗。她动作太急,手指头勾住了碗沿,整碗汤哗啦一下翻在桌面上,油汤漫过瓷砖缝,几块鸡肉滚到地上,里头几粒红枸杞格外扎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王桂芬借势嚷起来,把火全撒到女儿头上,“说了不能喝不能喝,你抢什么抢!”

周婷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我哪知道啊!你自己端来说给我嫂子补身子,我喝一口又犯哪条王法了?”

厨房门口油汪汪一片。林晓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手背溅上的汤汁,语气不咸不淡:“妈,您别怪婷婷,是我递的碗。我想着您炖的汤肯定放心,就让她尝尝。”

这句话说得温温和和,可“放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王桂芬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终究没接上话。

正僵着,门锁响了。周明拎着电脑包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嚯,这是怎么了?地上打翻的什么?”

王桂芬像是找到了台阶,立马拍着大腿诉苦:“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媳妇,我辛辛苦苦炖的汤,她不喝就算了,还撺掇你妹妹喝,我不让,她倒好,把碗都给掀了!”

周明皱眉看向林晓:“晓晓,咋回事啊?”

林晓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直起身迎上丈夫的目光。她没急着辩解,只偏头朝那摊狼藉点了点下巴:“你问问妈,汤里搁了什么。”

“搁什么?搁的鸡精!搁的盐!”王桂芬嗓门又提起来。

“妈。”林晓声音不大,却把王桂芬的嚷嚷截断了。她垂眼看着地上那片油汪汪的水渍,鼻息里还残留着那缕挥不散的苦味,“我鼻子没出毛病,您这汤里除了盐和鸡精,还有点别的东西吧?”

王桂芬的表情僵在脸上。

周大海放下报纸,慢慢站了起来:“桂芬,你在汤里放啥了?”

窗外暮色压下来,厨房顶灯明晃晃照着桌面上那摊油渍。林晓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拎起自己的包往卧室走,经过周明身边时停了停:“你回来得正好,帮我回忆一下,咱家药箱平时都谁动?”

第二章 婆婆的慌乱

王桂芬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不掉掌心里那层黏腻。她追到卧室门口,声音卡在门缝里:“晓晓,你这话说的……好像妈在汤里下毒似的。”

林晓拉开衣柜,从里面拽出一条干净毛巾,回身塞到周明手里:“先擦地,油汤渗进砖缝该招蟑螂了。”说完才扭头看婆婆,“妈,我没说毒,我就是好奇。您在厨房忙活一下午,我从门口过就闻着有股子药味,当归有当归的味儿,可您那锅里飘出来的,跟药店里抓的活血方子一个路子。”

“那是红枣!”王桂芬脱口而出,“红枣煮久了也有味!”

“红枣的甜香我分得出来。”林晓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递到周明眼前,“这是今早药柜的出入库记录,我特意核对过,咱家最近没人从我那儿拿过当归。”

周明一手攥着毛巾,眉头拧成个疙瘩:“晓晓,你查这个干啥?”

“因为我在药店干了六年。”林晓收回手机,语气平静得很,“每天摸几十味药,炖汤里搁没搁药材、搁了几味,我一闻就知道个大概。妈,您那汤里的苦味压不住,当归遮不了它。”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大海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老花镜还没摘,瞅瞅地上的汤渍又瞅瞅老伴:“桂芬,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放啥了?别叫孩子瞎琢磨。”

“我能放啥!我放的是好东西!”王桂芬嗓门又尖起来,可底气明显虚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我托人从老家带来的调理身子骨的中药粉,人家说了,儿媳妇喝了准能怀上!”

周明擦地的动作停了:“什么中药粉?谁给的?”

“就……老家那边一个懂行的婶子。”王桂芬含糊着,眼睛不敢看人,“人家孙子都抱俩了,能骗我?”

林晓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妈,那个粉您还有剩的吗?拿给我看看。我在药店上班,别的本事没有,认药还是认得准的。”

“扔了!都炖汤里了!”王桂芬脖子一梗。

“那就更得看看了。”林晓不紧不慢,“万一真是好东西,咱们全家都该谢谢您。可万一那婶子给错了方子,您一片好心再吃出毛病来,您说这算谁的?”

王桂芬被这句话噎得直眨眼。周大海把手里的报纸卷成筒,往茶几上重重一敲:“去拿!别搁这儿磨叽。”

婆婆磨蹭着回了屋,翻箱倒柜好一阵,拎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林晓接过来凑到鼻尖,只用两秒就变了脸色,捏着纸包的手往下一沉:“妈,这粉里掺了红花。”

“红花咋了?活血化瘀的,好东西!”

“活血化瘀是不假。”林晓把纸包搁到茶几上,退开半步,像那东西烫手,“可红花对孕妇来说就是催命符。谁要是怀着身子喝了这东西,轻则见红,重则保不住。您那个婶子没告诉您?”

王桂芬整个人像被人抽了筋骨,肩膀塌下去一截,嘴里还强撑着:“你又没怀上……喝点活血的开开路子……”

“我要是真没怀上,喝了这玩意月经能来半个月。”林晓声音不高,一字字却砸得清清楚楚,“我要已经怀上了,您这一碗汤就是送我上手术台。妈,您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周明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地上。他蹲在那儿仰头看林晓,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晓晓,你别吓人。”

“我没吓人。你去翻翻药典,红花孕妇禁用,写得明明白白。”林晓弯腰把毛巾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你擦完地,把茶几上那包药粉收好,别让妈再往锅里搁。今晚我没胃口,你们吃吧。”

她转身进卧室关上门,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客厅里剩下三个人,周大海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忽然站定,指着牛皮纸包问老伴:“那人还找得着不?”

“就……村东头李婶,我哪来得电话号码。”

“明天回老家找去。”周大海一锤定音,“当着人家面问清楚,这粉到底管啥的。人家要说是打胎的,你这脸往哪搁?”

王桂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不吭声了。

周明擦完地,在卧室门口转悠了好几圈才推门进去。林晓正坐在床沿翻手机,头也没抬:“地擦干净了?”

“擦了。”周明蹭过来坐到她旁边,胳膊试探着往她腰上搭,“晓晓,我妈那人就是耳根子软,她听风就是雨,可心不坏……”

“我知道她心不坏。”林晓往旁边让了让,躲开他的手,“可心不坏的人能干出让我喝红花汤的事?明子,你妹妹要是哪天结婚怀了孩子,你妈再听哪个婶子说吃小公鸡能生男孩,转头给婷婷炖一锅,你什么想法?”

周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别急着给她开脱。”林晓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药店工作群的聊天记录,“今天这事我本来不想闹大,可我得把话搁这儿——要么你妈把那中药粉的来源交代清楚,要么你自己去查。查明白了,咱们再商量以后怎么过。”

周明盯着屏幕沉默半天,终于点了点头:“我明天问,肯定问清楚。”

林晓把手机收回去,语气缓和了些:“今晚你去客厅睡沙发,我脑子乱,想一个人待会儿。”

周明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晓晓,你今晚没吃啥东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你出去时候把门带上。”

门合上之后,林晓靠着床头长长吐了口气。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透明自封袋——里头装着两撮从厨房垃圾桶里扒出来的汤汁残渣,那是她趁婆婆回屋找药粉的空当塞进去的。她把袋子举到灯下看了看,油渍里混着碎末子,明天带去处里找人验验,这红花到底掺了多少,谁说了都不算,仪器说了算。

客厅那头传来周大海瓮声瓮气的一句:“桂芬,你明天跟我回老家。这事不弄明白,家里饭桌以后各吃各的。”

王桂芬带着哭腔的嘟囔听不太真切,林晓也没心思细听。她拧暗台灯,把自封袋仔细收进明天要带的帆布包侧兜里。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铃铛叮当响过去,夜色沉下来,把这个三室一厅的争扯暂时盖住了。

第三章 丈夫的偏袒

周明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熬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临出门前在厨房堵住林晓,压低声音说:“晓晓,昨晚我想了一夜,我妈她确实糊涂,可你也知道她那脾气,你越跟她较真她越拧巴。要不这样,我抽空跟她说,你别正面跟她顶,行不行?”

林晓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手上没停,只抬眼看了他一下:“我昨晚跟她顶了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明搓了把脸,“我是说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先把今天班上明白。”林晓把杯盖拧紧塞进包里,绕过他往门口走,“对了,你昨晚答应问药粉来源的事,别忘了。问清楚之前,家里那口锅我不碰,你也别劝我碰。”

周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林晓推开门,楼道里的凉风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到了药店,林晓换好工服就把自封袋掏出来,隔着柜台递给负责质检的同事孙姐:“孙姐,帮我看看这个,油汤里掺的粉末,能验出成分不?”

孙姐接过去对着光瞅了瞅,又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这味儿不对啊,冲得很。哪儿来的?”

“家里老人听偏方弄的,我想弄明白里头到底有啥。”

“行,我中午趁空给你跑一趟仪器。”孙姐把袋子收进抽屉,看了她一眼,“晓晓,你脸色不太好,家里没事吧?”

“没事,就是没睡好。”林晓笑了笑,低头去理货架。她手上摆着药盒,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婆婆那屋的床头柜,她昨天瞥见最下面一层塞着个红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还装着什么。

傍晚下班,林晓特意绕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到家时周婷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见她进门就喊:“嫂子,我妈今天回老家了,我爸也跟着去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回老家干什么?”

“不知道,我妈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爸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周婷咬着笔帽凑过来,声音放低,“嫂子,昨晚那事……那汤里真有药啊?”

林晓把鱼搁进水槽,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声点。我问你,你妈平时给你嫂子炖汤,你喝过没有?”

“喝过啊,就上礼拜,我放学回来饿得慌,蹭了你半碗鸡汤。我妈还骂我来着,说那是给嫂子补身子的,让我别嘴馋。”周婷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出不对来,脸色变了,“嫂子,那汤……我喝了没事吧?”

“你喝的那回是上礼拜的汤,跟昨天不是一锅。”林晓拧开水龙头洗鱼,借着水声把话压得更低,“不过婷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妈弄的那个药粉,我闻着像红花,这东西孕妇沾不得。我昨晚把汤底子留了样,今天让同事验了,回头出结果我告诉你。你先别声张,也别去问你妈,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

周婷愣在那儿,手里的笔掉到作业本上,洇出个墨点:“红花?那不是……那不是打胎的药吗?我妈她疯啦?”

“她听信偏方,以为能换胎。”林晓关了水,拿抹布擦手,“这事我跟你哥说了,他护着他妈,让我别计较。婷婷,嫂子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在这个家里说话你妈还听得进去。万一将来她再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得帮嫂子盯着点。”

周婷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这也太过分了!嫂子你怀没怀上还两说呢,她怎么能这么干?等我妈回来我非得……”

“别。”林晓按住她手腕,“你现在去闹,她只会觉得我挑唆你们母女。等化验单出来,证据摆桌上,她赖不掉。你帮嫂子做件事——你妈的手机你玩过没有?她平时跟老家那些人聊天,你能不能找机会翻翻看,有没有什么偏方的记录?”

周婷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我今晚趁她不在家,去她屋里找找。她手机密码是我生日,我早知道了。”

吃过晚饭,周婷钻进了王桂芬的房间。林晓在客厅收拾碗筷,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过了十来分钟,周婷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手里捏着个红塑料袋,脸色发白:“嫂子,你看这个。”

林晓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三个牛皮纸包,跟昨晚那个一模一样,封口处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调经活血”四个字。她拆开一包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下来:“这三包药粉,味道比昨天那包还冲。婷婷,你妈一次比一次下得重,她是真急眼了。”

“手机里呢?”林晓问。

“微信记录删得挺干净,但相册里有张截图没删。”周婷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是个叫‘李婶偏方调理’的聊天截图,上面写着‘头胎女娃不打紧,吃了转胎药下胎保准带把’,底下还发了个转账红包,二百块。”

林晓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胸口一阵发闷。二百块钱,一包来路不明的药粉,就想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换了性别。她把手机还给周婷:“截图发我一份。这东西留着,将来用得上。”

正说着,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周婷扒着窗户一看:“我爸我妈回来了。”

林晓迅速把红塑料袋塞回周婷手里:“放回原处,别让她瞧出来动过。”

王桂芬进门时脸色比走时更难看,周大海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空了的布袋子。两人谁也没先说话,王桂芬换了拖鞋就往自己屋里走,经过林晓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周大海在沙发上坐下来,闷头喝了一大缸子凉白开,才哑着嗓子开口:“晓晓,你妈那个婶子搬走了,问不着人。村东头小卖部的人说,那老太太上个月就退了房,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王桂芬在屋里接了一嗓子:“我都说了找不着人,你非要跑一趟!”

“你闭嘴。”周大海没回头,语气不重,却把王桂芬噎了回去。他看向林晓,眼神里有股子老人特有的倦意,“晓晓,你妈这事办得混,我说她了。可这药到底啥成分,不能光凭你闻一鼻子就定死。你那个药店……”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林晓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孙姐下午给我发消息了,化验结果出来了。红花甙含量不低,另外还检出一味叫‘三棱’的,跟红花配在一起就是破血逐瘀的方子,别说孕妇,没怀身子的人连喝三天都得进医院。”

周大海手里的缸子重重搁到茶几上:“听见了没有?桂芬,你给我滚出来!”

王桂芬磨蹭着挪出来,眼眶红通通的,嘴还硬着:“我也是想抱孙子……”

“你想抱孙子,就敢拿晓晓的身子试药?”周大海嗓门不大,却震得屋里嗡嗡响,“今天当着全家人面,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这药你从哪弄的,花了多少钱,打算怎么收场?”

王桂芬被逼到墙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半晌才抽抽噎噎地交代:李婶回老家前塞给她五包药粉,说头胎生女娃的命,吃了能转男胎,一包二百,五包收了她八百块。

周明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半盒盒饭。他站在玄关听了几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把盒饭往鞋柜上一撂,冲王桂芬说:“妈,我上礼拜还跟您说别瞎花钱,您倒好,八百块买堆毒药回来害我媳妇!”

王桂芬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哪知道是毒药!李婶说她自己儿媳妇就这么怀上的大小子……”

“行了。”林晓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把满屋子人声都压下去了,“妈,您先别哭。这事现在两条路——要么我把化验单送社区,让街道出面处理;要么您明天当着我面给李婶打电话,把剩下几包药退了,钱要回来要不回来另说,您得亲口告诉她这东西我们家不要了。您选。”

王桂芬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打……我打还不行吗。”

周明走过来想拉林晓的手,被她侧身让开了。她看着周明,又看看王桂芬,最后目光落在周大海身上:“爸,今晚我把话放这儿——药退了,这事翻篇,但往后家里买什么、吃什么,我经手的东西,谁也不能再背着我往里添料。明子,你要是有意见,现在就可以说。”

周明张了张嘴,目光在哭成泪人的母亲和沉着脸的父亲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低下头:“我没意见。”

第四章 药店里的发现

第二天一早,林晓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她把昨晚从地板上蹭下来的汤渍样本装在两个密封袋里,外面又裹了一层厨房纸巾,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出门时王桂芬正在厨房熬粥,听见动静探头问了句“这么早走啊”,林晓应了一声“店里盘点”,脚步没停。

到了药店,孙姐刚开了卷帘门。林晓把包往柜台底下一放,先把昨晚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孙姐听完直咂嘴:“你婆婆胆子也太大了。东西带来没有?”

“带了。地板缝里刮出来的,还有碗底剩下的一点。”林晓把密封袋取出来,“孙姐,咱们店里的快检设备能测出具体成分不?”

“红花、三棱这类常见的能测个大概其,麝香得送区里检验所。”孙姐戴上手套,把样本接过去,“我先跑一遍,半小时出结果。你去把货架理了,别在这儿杵着,让人看见不好。”

林晓点头去了卖场,可手上摆着药盒,心思全在后面的化验台上。她干了四年药店,见过顾客拿各种偏方来问,也见过吃出问题回来讨说法的。红花、三棱这些活血破瘀的药,柜台上都是按处方限量卖的,孕妇沾上一点都危险。婆婆说她闻着味儿不对,可她昨晚只闻出个大概。到底掺了多少,掺了什么,得看数据说话。

半个多小时过去,孙姐从后面出来,摘了手套,脸色很沉。她把林晓叫到员工休息室,关上门,递过来一张手写的单子。

“红花甙阳性,含量不低。三棱也检出来了,还有一味我拿不太准,跟莪术对得上。”孙姐拿笔在纸上圈了两下,“这个配伍是破血逐瘀的路子,中医用来治跌打损伤、闭经不通的。孕妇沾了,轻则见红,重则滑胎。你昨晚喝了吗?”

“我没喝。”林晓盯着单子上的字,嗓子有点发干,“我端起来觉得味儿不对,就没往嘴里送。”

孙姐长出一口气,拍了下桌子:“万幸。你这个鼻子救了你一命。这药要是喝下去,头三个月最危险,你又是头胎,真出事哭都来不及。”

林晓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她没在孙姐面前哭,也没说狠话,只是问:“孙姐,这单子能给我复印一份不?手写的就行,盖个店里的章。”

“盖什么章?”孙姐看着她。

“不盖章。但我想让明子看看,白纸黑字的东西,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孙姐想了想,重新抄了一份更清楚的,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经快检初筛”几个字。“我不盖店章,这是我个人帮你做的检测,跟店里经营没关系。你家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把店牵扯进去。”

“我明白。谢谢孙姐。”

林晓把这份手写报告叠成四折,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回柜台的路上她脚步很稳,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这报告怎么给周明看,什么时候给,当着他妈的面给还是背地里给。正面摊牌,王桂芬肯定又哭又闹,周明夹在中间下不来台;背地里给,周明说不定觉得她小题大做,回头一句“都过去了”就把事抹平了。这两样她都不想要。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婷给她发了条微信:“嫂子,我妈今天一上午没出屋,我爸也没理她。你那边查得咋样了?”

林晓回:“晚上回去说。你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耽搁。”

周婷秒回一个“好”。

下午店里不忙,林晓把那张报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红花、三棱、莪术,三味药凑在一块,说白了就是让人肚子里的东西待不住。她想起王桂芬昨晚说的那句“头胎女娃不打紧”,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二百块一包,五包八百块,婆婆舍得掏这个钱,舍得下这个手,可舍不得在饭桌上承认。昨晚被逼到那份上,还是周大海拍桌子才勉强低头。

她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下班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周明过了十来分钟才回:“行,六点半到家。妈那边你多担待点,昨晚她哭了大半宿。”

林晓盯着“多担待点”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担待,说得轻巧。喝汤的是她,差点滑胎的也是她,一句担待就想把昨晚的事翻过去。

快下班时孙姐过来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低声说:“你那个单子的事,我替你琢磨了一下。你要是当面给你老公看,他脸上挂不住,可能当场跟他妈吵起来,那样你婆婆更恨你。你要是不当面给,他背地里看完,自己心里过一遍,回头再跟他妈谈,效果可能反倒好。”

林晓捧着杯子想了想:“孙姐,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明子孝顺,他妈一哭他就软。但我要是把这事捅到明面上,他妈说我故意让她难堪,往后日子更没法过。”

“那你打算咋办?”

“先把单子给明子看,就我俩看。他要是看完还觉得他妈没错,那我就把单子复印几份,该给谁给谁。他要是认这个理,那就让他去跟他妈谈,我不出面。”

孙姐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证据在你手里,什么时候拿出来你说了算。别急着亮底牌。”

下班回家的路上,林晓经过小区门口的打印店,进去把报告又印了一份。原件放钱包,复印件放包里。两份东西在手里捏着,她心里踏实了不少。走到单元楼下,正碰上王桂芬拎着垃圾袋出来。婆婆看见她,眼神躲了一下,低声说了句“饭在锅里热着”,就匆匆往垃圾桶那边走。

林晓应了一声,上楼开门。周婷已经到家了,趴在餐桌上写作业,见她进来赶紧凑过来:“嫂子,查出来是啥?”

“红花、三棱、莪术。”林晓把包放下来,“破血逐瘀的,孕妇碰不得。”

周婷倒吸一口气:“我妈她……她真敢啊。”

“你今晚别说话,别跟你妈呛。我跟你哥谈,你在旁边听着就行。”

周婷咬了下嘴唇,点头。

六点半,周明准时进门。他换鞋的时候看了看厨房里的王桂芬,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林晓,大概觉出气氛不对,洗了手就过来坐下:“怎么了?”

林晓从包里把复印件拿出来,平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你昨天让我多担待。我担待不了。你先看看这个。”

第五章 小姑子腹痛

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周婷正趴在课桌上抄笔记,肚脐周围忽然一阵绞紧。她以为是中午吃急了,搓了搓肚子想缓过去,可那股疼不消反涨,像有只手在里头拧毛巾。同桌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扶住她胳膊:“周婷,你怎么了?”

“肚子疼……有点厉害。”她额头上已经渗了汗,弯着腰站起来,“扶我去趟厕所。”

走到教室门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同桌吓坏了,扯着嗓子喊班主任。年级组长开了车,直接把人送去了区医院急诊。路上周婷给林晓拨了电话,声音发颤:“嫂子,我肚子疼得不行,在学校附近医院呢。”

林晓接到电话时正给顾客结账,手一抖扫码枪都差点掉了。“哪个医院?急诊是吧,我马上到。”她跟孙姐说了一声就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钱包里那张手写报告抽出来揣进外套内兜。

赶到急诊时,周婷已经躺在观察床上挂了水,脸色灰白,嘴唇没一点血色。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正在问病史:“今天都吃什么了?早饭、午饭,一样一样说。”

周婷皱着眉想:“早上食堂的包子豆浆,中午在学校没胃口,就喝了瓶酸奶。对了,还有……”她顿了一下,“昨晚在我嫂子家喝了几口鸡汤。”

林晓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半拍。她走到床边,先摸了摸周婷的额头,凉的,手心却是湿的。医生抬头看她:“你是家属?”

“我是她嫂子。”林晓从内兜里把那张报告摸出来,双手递过去,“大夫,您看看这个。昨天晚上我们家喝的汤,我取了点汤渍去做了快检,红花、三棱、莪术,都检出来了。今天中午她没喝,就是昨天沾了几口。”

医生接过那张纸,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红花、三棱、莪术……”她抬头看林晓,“这方子哪来的?这是破血逐瘀的东西,月经不调偶尔用点还行,放饭里给人喝?那不是胡闹吗。”

“家里人听来的偏方。”林晓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床上的周婷,“孩子喝得不多,就几口。”

医生把报告往桌角一放,拿听诊器重新按了按周婷的肚子,问哪儿疼哪儿不疼,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赶紧查个B超,抽血验一下凝血功能。”她转头对林晓说,“你是明白人,这药孕妇是绝对不能碰的。好在这孩子摄入量少,几口汤里浓度不高,要是整碗喝下去,别说是她,换谁都得出大问题。先观察吧,血止住了就没事。”

林晓后背贴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腿有点软。几口。就昨晚那几口。要是周婷回家早一步,要是她没把碗递过去,现在躺在这儿的又是谁。

周婷躺在床上哼了一声,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嫂子,我肚里没孩子吧?我连男朋友都没有,这要是喝出毛病来可怎么办。”

“没有孩子。”林晓握住她的手,“大夫说了,你喝得少,输完水观察观察就能回去。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桂芬推门进来,头发散了一半,显然是跑着来的。她一眼看见周婷惨白的脸,腿一软,扶着床尾半天没说出话。

“婷儿……”她嗓子干得发哑,“你怎么了?你哥说你在医院,我打车过来的。”

周婷别过脸去不看她。

医生从B超室那头回来,手里拿着报告单,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护士交代“凝血指标正常,留观两小时”。一抬头见王桂芬站在床前,顺口就说:“你是孩子母亲吧?跟你交代一下情况。你这孩子是吃了活血化瘀的药导致的腹痛,劲儿不小,好在量少,输完液观察一下就能走。以后家里用药可得当心,这方子谁给配的?红花、三棱、莪术搁一块,那是冲着破血去的。放饭里,这不是糟践人吗。”

王桂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手死死攥着床尾的栏杆,指节都泛了白。

林晓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妈,医生问你话呢。家里饭里那个药,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输液管滴答的声响。

周婷忽然翻过身来,红着眼睛看她妈:“妈,你跟我说实话。那汤里,你到底放没放东西。”

王桂芬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捂脸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医生看这架势,把报告单往林晓手里一塞:“你们家里的事我不掺和,但病人得留个人看着。药量少,问题不大,两小时后没事就可以走。”说完冲护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退出了观察室。

林晓捏着那张B超单,低头看王桂芬蹲在地上哭。她没去扶,也没再说狠话,只是拉过椅子在周婷床边坐下,轻声问:“还疼吗?”

“好多了。”周婷吸了吸鼻子,目光越过林晓,落在地上缩着的那个身影上,“妈,你蹲那儿干什么。起来说话。”

王桂芬慢慢站起来,脸上泪糊了一片,眼睛不敢看女儿,也不敢看林晓。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半天憋出一句:“婷儿,妈不是冲你……”

“你冲谁也不行啊。”周婷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那汤是嫂子递给我的。要不是嫂子让我喝,你打算让谁喝?你自己端那碗汤的时候,手抖不抖?”

王桂芬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林晓没有接话。她看着输液瓶里一滴滴往下落的药水,心里把事情的轻重掂了又掂。周婷没事,这是万幸。可婆婆从进门到现在,一句“我错了”都没有,光在那儿哭。哭能管什么用。

“妈。”林晓终于开口,“婷儿查血、做B超的钱我先垫上了。人没事,咱们回家说。但有一点我得先问明白——你那药包里还有多少,放哪儿了。”

王桂芬抬起脸,嘴唇抖了半天:“在……在我屋里柜子最底下那个黑塑料袋里。”

“剩下几包?”

“两包……不对,三包。我没数。”

林晓点了点头:“一会儿回去,你自己把那东西拿出来,放桌上。我不管你是舍不得扔还是留着有用,今天必须清干净。”

周婷输完液,脸色缓过来不少,自己下床穿了鞋。王桂芬想伸手扶她,被周婷轻轻挡开了:“我自己能走。”

三个人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没人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几眼,也识趣地闭了嘴。到了楼下,林晓让周婷先上楼歇着,自己和婆婆站在单元门口。

“妈,我嫁过来三年,没跟你红过脸。”林晓看着她,“你今天也看见了,婷儿要是多喝半碗,现在还能站着吗?”

王桂芬攥着衣角,眼泪又下来了:“晓晓,我真是糊涂……”

“先别说糊涂不糊涂。”林晓从兜里掏出钥匙,递到她手里,“上楼,你亲自把那几包东西拎下来。明子再过半小时就到家,咱们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第六章 家庭对峙

王桂芬捏着钥匙站在单元门口,半天没挪步。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水泥地上。林晓没催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晓晓。”王桂芬终于出声,嗓子眼儿里像堵了团棉花,“那药……真是我自己喝的。我这两年气血虚,夜里睡不着,老家那边有个大夫给开的方子,说是活血通络……”

“妈。”林晓打断她,“你上楼把药包拿下来,咱们对着标签说话。”

王桂芬肩膀一塌,转身进了楼道。林晓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上到三楼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屋里翻柜子的动静,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门开了。王桂芬拎着个黑袋子出来,往林晓面前一递,手指头缩在袖口里,像递什么烫手的东西。

林晓没接,只扫了一眼袋口露出来的纸包一角:“拿客厅去,放茶几上。”

两个人刚进屋,周婷已经从自己房间出来了,换了身家居服,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白,可精神头好了些。她往沙发上一坐,盯着她妈手里的黑袋子,什么话也没说。

王桂芬把袋子搁在茶几正中间,退到单人沙发上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林晓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周婷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医院开的检验单,一样是那天晚饭后她悄悄收起来的汤底残渣,用保鲜袋封了口,一直搁在包里。

“妈,这是医院化验室给周婷查的血,凝血指标异常,医生原话是‘吃了活血化瘀的药’。”林晓把检验单推到茶几中间,“这个袋子里,是我当天从你那碗汤里留的底子。我在药店干了五年,中药西药都过手,那碗汤端上来我就闻出不对了。红花、三棱、莪术,还有一味我没敢确认,像是麝香。”

王桂芬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林晓又说:“这三样东西搁一块儿是什么药性,你比我清楚。你说是你自己喝的,行,那咱们看看药包。”她指了指黑袋子,“你打开。”

王桂芬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把袋子口系着的疙瘩解开,掏出三个牛皮纸小包,并排码在茶几上。纸包上贴着白胶布,用圆珠笔写着字,一个写着“调理”,一个写着“安神”,还有一个只写了个“服”字。

林晓把三个纸包挨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闻了闻那袋汤底残渣,把其中两包拣出来:“妈,这两包的气味跟汤里的一模一样。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就给店里打电话,让同事带试剂过来,当面验。验出来成分对得上,你再说给谁喝的,那就说不通了。”

王桂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两手一捂脸:“别验了……别验了。”

周婷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妈,你承认了?你真往嫂子饭里搁药了?”

“婷儿,妈真不是冲你……”王桂芬从指头缝里挤出话来。

“那你冲谁?你冲的是嫂子。”周婷声音一下拔高了,“嫂子端碗递给我是我抢着喝的?不是!是嫂子叫我喝的!你要是不往那碗里搁东西,我至于跑医院挨这一针?”

王桂芬哭得说不出整话,光是摇头。

林晓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妈,你先别哭,我问你答。这方子谁给你配的?”

“……老家东头胡同,一个姓刘的老汉,说是祖传的换胎方子。”

“什么叫换胎?”

王桂芬抽抽噎噎地说:“就是……调理身子,怀上了能换个男胎。人家说了,头三个月吃,能转过来。”

周婷“啪”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妈!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再说嫂子压根没怀孕,你搁的哪门子换胎药?”

王桂芬愣住了,抬起红肿的眼皮:“没怀?可你嫂子这几个月胃口不好,早上还犯恶心,我当是有了……”

林晓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妈,我胃口不好是因为入夏肠胃闹毛病,在店里抓了两副健脾的药吃。犯恶心是我刷牙刷深了。这些事我跟明子说过,没跟你说,是我疏忽。可你就算以为我怀了,你不问我,不找大夫,直接往饭里下东西?”

三个人正说着,门锁响了。周明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安全帽,脸上是赶工回来那股子疲惫,一看见客厅的阵仗,脚步顿在玄关。

“怎么了这是?”他看看他妈哭肿的眼,看看妹妹煞白的脸,又看看茶几上摊着的纸包和单据,“婷儿你不是在学校吗?怎么回家了?妈你哭什么?”

周婷冷笑一声:“哥,你回来得正好。你问问你妈,往嫂子饭里搁了什么好东西。”

周明换鞋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林晓,林晓没躲他的眼神,把检验单往他那个方向推了推:“明子,你先看单子。婷儿在学校肚子疼,同学送去的医院,医生查出来是吃了活血破血的药。你妈也承认了,药是她搁的,方子是从老家一个游医手里买的,说是换胎用的。”

周明站在原地,单子拿在手里看了足有半分钟。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林晓看得见,他捏着那张纸的指头在微微发抖。

“妈。”周明走过去,在他妈面前蹲下来,“晓晓说的是真的?”

王桂芬不敢看他,只点头。

“那药是冲着晓晓去的?”

王桂芬又点头,哭声噎在喉咙里。

周明慢慢站起来,把单子放回茶几上,声音发沉:“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是害人。婷儿要是有个好歹,你让我这个当哥的以后怎么面对她?晓晓要是那天自己喝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这个家怎么过?”

王桂芬彻底绷不住了,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就是想抱个孙子……我没想害人……那个大夫说这药温和,不伤人,就是调一调……”

“调一调?婷儿在医院躺了两个钟头!”周明嗓子粗起来,“你信外头野大夫不信自己儿媳妇?晓晓在药店上班,什么药她不懂?你但凡问她一句!”

林晓站起来,走到周明身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明子,声音小点,楼下能听见。”她弯腰把王桂芬从地上搀起来,扶回沙发上坐好,又倒了杯水塞到她手里。

“妈,今天家里人到齐了,我把话说透。”林晓站在茶几前面,正对着王桂芬,“第一,药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是自己去跟那个姓刘的把钱要回来、把方子退了,还是我上门去找他。第二,从今天起,家里的吃食我跟你分开弄,各做各的,谁也别动谁的锅。第三,我身体的事,怀没怀、什么时候怀,我自己做主,你不许再打听偏方,不许再往我碗里搁任何东西。你能应,咱们往后还是一家人。你不能应,我和明子搬出去住。”

王桂芬捧着水杯,眼泪还在掉,可听林晓一句一句说完,她慢慢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应。晓晓,妈应你。”

周明站在旁边,看着林晓把药包收进一个空鞋盒里封好,又看着他妈红着眼圈坐在那儿一声接一声地抽气。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那个姓刘的,妈你还有他电话没有?”

王桂芬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条:“有……他给写了个条,我照着打的电话。”

周明把纸条接过去拍了张照:“明天我请半天假,咱俩一块儿去会会这个人。”

第七章 婆婆的偏执

王桂芬捧着水杯,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杯子里,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周明把安全帽搁在鞋柜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两条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等着他妈开口。

“那药……是去年冬天买的。”王桂芬声音哑得厉害,眼睛盯着杯子,“那时候隔壁楼老孙家的儿媳妇生了二胎,又是个闺女,老孙婆子成天在楼下抹眼泪,说家里断了香火。我听着心里就发毛,回来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晓晓要是也生个闺女,老周家这一脉不就……”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接着往下说:“后来跳广场舞认识个姐妹,说她老家有个姓刘的,专治这个,手里有方子,头三个月吃下去,胎能转过来。我一开始没敢动心思,可今年开春你俩回来吃饭,晓晓说胃口不好,早上起来犯恶心,我瞧着那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八成是有了。我就给那姓刘的打了电话,他说正好,趁着月份浅,赶紧吃,还嘱咐我别声张,说这事越隐蔽越好。我花了八百块钱,他给我寄了一包药面子,说掺在鸡汤里最不显味……”

周明听到八佰块钱的时候,脑袋猛地抬起来:“妈,你连人家面都没见着,八百块钱就打过去了?你连他到底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往锅里搁?”

“他说他爷爷是乡里老中医,传下来的方子,好多人吃了都灵验……”王桂芬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

“灵验?婷儿在医院躺了半天,这叫灵验?”周明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猛地收住脚转向他妈,“我问你,你动手搁药之前,哪怕动过一秒钟的念头,想过这药万一吃坏了人呢?想过晓晓天天在药店上班,她要是闻出来了怎么办?你就没想过东窗事发这天你怎么收场?”

王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我寻思着……这药温和,不伤人,最多就是调一调……我真没想害人。”

“你没想害人?”周明嗓门压不住了,林晓从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他没理,继续说,“妈,你自己听听这话站得住脚吗?没怀上的人吃了活血破血的药,伤的是身子底子;怀上了的人吃了,那就是一条命。婷儿今天要不是喝得少,医生说得明明白白,再晚来半天就得洗胃。你管这叫温和?”

王桂芬被儿子这一连串话砸得抬不起头,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婷坐在单人沙发上,腿上还搭着医院带回来的薄毯,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妈,我就问你一句,你买药的时候,知不知道那药是干什么用的?”

王桂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嫂子要是真怀了,吃了这药,孩子就没了?”

王桂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又点了一下头,眼泪淌得更凶了。

周婷把毯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闷闷地说:“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明知道那药能把孩子打下来,你还往嫂子碗里搁。就算嫂子真怀的是闺女,那也是你亲孙女,你怎么下得去手。”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王桂芬整个人一激灵。她抬起头看着周婷,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婷儿,妈知道错了,妈真知道错了……妈就是鬼迷心窍,一门心思想抱孙子,让那姓刘的把我脑子说糊涂了……”

林晓一直没插话,站在茶几边上,把那包药重新打开,捏了一点药粉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鼻子闻了闻。她这个动作让周明心里一紧:“晓晓,你别碰那东西。”

“没事,我戴着手套呢,再说就剩这点粉末了。”林晓把药包重新折好,搁回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王桂芬,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妈,我嫁进这个家三年,自问没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你说想抱孙子,我理解,我也着急。可你着急的法子,是听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江湖郎中忽悠,把八百块钱和一家人的命交出去。你想过没有,万一那天我自己喝了那碗汤,今天躺在医院的就是我,搞不好连命都搭进去。到时候你儿子没了媳妇,你抱谁的孙子去?”

王桂芬被这句话问得整个人僵住,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手。她抬起头看着林晓,眼泪糊了满脸:“晓晓……妈对不住你,妈给你跪下……”

“别。”林晓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胳膊,没让她从沙发上滑下去,“跪不跪的解决不了事。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是想让你明白一个理儿:男孩女孩,那是老天爷给的,不是你一碗药就能换的。你今儿能为了抱孙子给我下药,明儿孩子生下来要是个闺女,你是不是还得张罗着送人?”

“不能不能!那不能!”王桂芬连连摆手,“好歹是自家骨肉,我哪能……”

“那你今儿这事做的,跟送人有什么两样?”林晓盯着她眼睛,一句一步,“你下药的时候,就已经没把这个孩子当自家骨肉了。”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王桂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明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对着他妈开口,声音低得有些沙哑。

“妈,今天我把话说明白。晓晓是我媳妇,婷儿是我妹妹,这个家里谁受了委屈,我都不能装看不见。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寒心。你想抱孙子,我不怪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药来糊弄。从今往后,晓晓的事你少插手,她的吃食、她的身子,你一概不许碰。这话我只说一遍。”

王桂芬拿手背抹着眼泪,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

林晓松开扶她的手,退后两步,把茶几上的检验单、包装纸、药包一件件收进那个空鞋盒,拿胶带把盖封好。她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周明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那个姓刘的地址和电话,明早给我。我自己去药店调记录,这药到底含了什么、有没有批号,我得弄个明白。这事没完。”

第八章 丈夫的觉醒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周明才推开卧室的门。

林晓背对着门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床头灯还亮着,但人没睡。周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坐到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他伸手想碰林晓的肩,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晓晓,睡了吗?”

没应声。

周明搓了把脸,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没睡。今晚这事……是我不好。在客厅那会儿,我一开始还想着和稀泥,觉得我妈顶多是听了几句闲话,不至于真下狠手。婷儿说肚子疼那阵,我脑子都是懵的。要不是你把化验单拍我眼前,我可能还在那儿劝你别多想。”

林晓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周明心里发毛。

“你说完了?”

“没说完。”周明深吸一口气,“我想了一晚上。我是不是特别混蛋?你嫁给我三年,我妈催生的时候我让你忍,我妈塞偏方的时候我让你喝,今天她往你饭里下药,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妈也是好意’。你当时什么感受?”

林晓没接话,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抱着胳膊靠在床头。她看了周明好一会儿,才开口:“周明,我不需要你现在跟我复盘你有多混蛋。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你问。”

“今天那碗汤,如果是我端起来喝了,喝完了肚子疼,送去医院一查孩子没了,你怎么办?”

周明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后背发凉:他会不会先怪林晓自己不小心?会不会觉得他妈只是被偏方骗了、情有可原?会不会在病房里一边安慰林晓一边替他妈找台阶?答案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心口上。

“你看,你答不上来。”林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心里清楚,如果躺医院的是我,你大概率不会像今晚对婷儿这么硬气。因为婷儿是你亲妹妹,你打小看着她长大,她受一点委屈你都受不了。我呢?我是你媳妇,嫁进来的,三年没怀上,你妈明里暗里挤兑我,你哪回替我说过一句整话?”

“我……”

“你先听我说完。”林晓抬手打断他,“今天我把那碗饭递给婷儿,不是因为我不怕。我闻出味儿不对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可我不敢赌,万一是我多心,闹开了显得我这个当嫂子的疑神疑鬼;万一是真的,我自己喝了,出了事你妈一句‘我不知道啊’就能推干净。我把碗递给婷儿,就是想让这摊浑水当着你的面搅开。结果你看见了,你妈慌成什么样。”

周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睡裤布料,指节泛白。林晓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小刀刮在他脸上。他想起自己刚进门时看见一地碎瓷片,第一反应是责怪林晓小题大做,那会儿他甚至没注意到周婷脸色发白。

“对不起。”他嗓子发紧,声音涩得厉害,“我这些年……总觉得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说什么我都顺着。你说她挤兑你,我知道,可我不敢跟她顶,怕她哭,怕她闹,怕邻居听见说我不孝。我拿你的委屈去换我妈的舒坦,我还觉得这是两头周全。”他抬起眼看林晓,眼眶发红,“今天婷儿躺医院里,我才反应过来,我妈那套‘为你好’要是没人拦着,能把这个家拆了。晓晓,我错了。”

林晓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睛,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闷气松动了些,但没散。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才说:“你认错我听见了,但光认错不够。你妈今天能买打胎药,明天就能买别的。我要是轻飘飘翻篇,她只会觉得闹一场就过去了,下回换个法子接着来。你得跟我站在一边,把这个规矩立起来。”

“你说怎么立。”

“第一,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找那个姓刘的。他在哪儿摆摊、卖过什么药、还有没有别家上当,我要一个一个问清楚。第二,你妈得当面给我认错,不是抹两滴眼泪说句‘妈糊涂’就完了,得说清楚她错在哪儿,以后怎么办。第三,家里的事从今往后说明白:我的饭我自己做,我的药我自己管,她要给我送东西,先问过我。这三条少一条,这事就不算完。”

周明沉默了一阵。让他妈当面认错,还得把话说透,以王桂芬的性子,怕是又要哭天抹泪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可他看了看林晓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想起周婷在医院说的话,想起那碗差点被林晓喝下去的汤,咬了咬牙。

“行。明天一早我就跟我妈说。她要是不肯,我带着婷儿搬出去住一阵,让她自己想想清楚。”

林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把话说这么重。她看着周明,目光缓了些:“搬出去倒不用。你妈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顶着干,她越觉得是我撺掇的。你只要把态度摆正,让她知道这回你是认真的,不是闹脾气。”

周明点点头,伸手覆上林晓的手背。这回林晓没躲。

“还有,”周明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个刘游医的事,你别一个人去。我明天请半天假,陪你一块儿。”

“你工地上不是正忙着?”

“再忙也没你重要。”

林晓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周明看见了。她抽回手,重新钻进被窝,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关灯,睡觉。明天事多着呢。”

周明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躺下来,听着林晓呼吸渐渐平稳,自己却睁着眼看天花板。他想起三年前娶林晓进门那天,他妈拉着林晓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仨字,他今天才算咂摸出分量来。

第九章 公公出面

第二天是周六。周明起了个大早,在厨房煮了粥,煎了几个鸡蛋。林晓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结婚三年,这是头一回周明主动做早饭。

王桂芬从卧室出来,看见儿子系着围裙忙前忙后,脸上先是一喜,等瞧见林晓坐在桌边不动筷子,那笑就淡了。

“明明,你坐下吃,妈来。”

“妈,你先坐,我有话说。”周明把最后一碟咸菜端上桌,拉开椅子坐下,没绕弯子,“昨天的事,得有个说法。”

王桂芬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婷儿在医院说的话我都知道了。那碗里搁的东西,是你弄来的。妈,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

王桂芬嘴抿成一条线,眼睛先看周明,又扫向林晓,最后落在桌面上。

“我……我就是听人说,调理调理……”

“调理什么?”周明声音沉下来,“调理得婷儿肚子疼进医院?”

“那药不是给她喝的!”王桂芬急了,嗓门拔起来,“我是给晓晓调理身子的,谁知道婷儿嘴馋……”

话没说完,客厅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周大海从里屋踱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色灰沉。他平时话少,一天到晚闷头看电视或者下楼跟人下棋,家里事一概是王桂芬说了算。可今天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缸子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桂芬,你再说一遍,什么药?”

王桂芬看着丈夫,嘴唇哆嗦了一下:“大海,你不懂……”

“我不懂?”周大海眼皮一掀,“我不懂你给儿媳妇下药?我不懂你让闺女替人喝了进医院?”他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像钉子往板上敲,“你当我耳聋?昨天夜里明明的电话我听见了,你当我在里屋睡死了?”

饭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

周大海把缸子盖子拧开,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桂芬,咱俩过了三十多年,你爱张罗、爱做主,我让着你,想着你一个人拉扯孩子辛苦。可张罗归张罗,你张罗到把药往别人碗里搁,这叫什么?这叫糊涂。”

“我是好心!我想抱孙子有错吗?”王桂芬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晓晓进门三年没动静,我去庙里烧香、求偏方、找大夫,我哪里没做?那游医说这药转胎最灵,我也是想……”

“想把孙女转成孙子?”周大海把缸子一放,“你怎么不想想,药是随便往人嘴里塞的?晓晓在药店上班,天天跟药打交道,你瞒得过她?这回是婷儿替你挡了,下回呢?下回你换个法子,万一真把晓晓喝出个好歹,你拿什么赔?把你老骨头拆了赔得起吗?”

王桂芬被这一通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辩又找不着词,最后憋出一句:“你冲我嚷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你让闺女躺医院里?”周大海不给她台阶,“桂芬,好心办坏事,坏的就是坏事。你心里觉得委屈,觉得没人领你的情,可你先想想,你办这事之前问过谁?跟明明说了?跟我商量了?你哪怕去居委会找刘大姐唠两句,人家都能拦住你。你瞒着所有人自己拿主意,出了事就说好心,天底下没这么算账的。”

林晓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看了周明一眼。周明会意,接上话:“妈,爸说得在理。昨晚我跟晓晓商量了,这事不能稀里糊涂过去。头一条,你得当面给晓晓认个错。第二条,婷儿那边你也得去说清楚,她到现在还气着。第三条,往后家里谁吃什么东西、用什么药,各管各的,你别再自作主张。”

王桂芬一听要她当面认错,脸上挂不住了,扭头冲着林晓:“晓晓,妈知道你委屈,可妈真没想害你,那药是补身子的,游医说了……”

“妈。”林晓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个游医叫什么、在哪儿摆摊,您跟我说清楚,我明天跟明明一起去找他。”

王桂芬一愣:“找他干啥?人家早收摊走了。”

“那我更得找。”林晓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药店干了五年,什么药补身子、什么药伤人,我心里有数。您说那药是补身子的,可那碗汤我闻着味儿就不对,婷儿喝了半夜就疼得打滚。这要真是补药,婷儿能进医院?”

王桂芬答不上来。

周大海接过话头:“桂芬,你今天认错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晓晓嫁到咱们家,喊你一声妈,你就得拿她当自己孩子待。你给婷儿下过药吗?没有吧。那你凭什么往晓晓碗里搁东西?她是外人?她是你儿媳妇!”

这话戳到了王桂芬的痛处。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她看看周大海铁青的脸,又看看周明板着的面孔,最后把目光挪到林晓脸上。林晓没躲,也没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客厅静了好一会儿。

“晓晓。”王桂芬终于开了口,嗓子发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这事办得不对。妈听信了外人的话,没跟你商量就往饭里搁东西,让你受委屈了。妈糊涂。”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那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林晓点了点头:“妈,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不是我抓着这事不放,是这事太大了,大到我不敢就这么算了。以后再有什么偏方、补药,您想给我用,先问过我,我不同意,您千万别往我这儿送。婷儿那边,您自己去医院跟她说,她原不原谅您,那是她的事。”

“听见没有?”周大海敲了敲桌面,“晓晓这话在理。还有,那个游医什么来路,你得原原本本说出来,让明明去摸个底。这种人专坑老太太,你被他骗了钱是小事,把人吃坏了,人家找上门来,你兜得住?”

王桂芬缩了缩脖子,小声交代了游医的摊位位置和长相特征。周明拿手机一条条记下来。

周大海这才端起搪瓷缸子,语气缓了些:“行了,吃饭。吃完桂芬你炖个汤,跟我一块儿上医院看婷儿去。”

王桂芬抹了把眼角,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林晓一眼,嘴皮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周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没理他,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周大海喝着他的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个家,往后有事摆桌面上说。谁也别瞒谁,谁也别替谁做主。”

第十章 林晓的底线

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利索,王桂芬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搁到林晓面前:“晓晓,把这喝了,妈特地给你炖的,搁了红枣枸杞,补气血。”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汤色发深,浮着几粒枸杞,闻着除了枣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苦涩尾味。她在药店站了五年柜台,对味道敏感,这味儿像极了前些日子周婷喝剩下的那碗。

“妈,”林晓没动勺子,“这汤里搁什么了?味儿有点重。”

王桂芬眼神一闪,笑着摆手:“能有啥,就红枣枸杞,还搁了点当归,你上回不是说手脚凉嘛。”

“当归我认。”林晓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还有别的吧。”

周明正在旁边剥蒜,抬头插了一句:“妈炖汤还能害你?喝吧,凉了该腥了。”

林晓没接他这话。她把碗往前推了两寸,语气平平的:“妈,当归我认得,可这汤里还有一味,我闻着像红花。红花是活血化瘀的,孕妇沾不得。我没怀孕倒没事,可您知道的,我最近在调理身子,您要真疼我,这碗汤您先尝一口。”

王桂芬脸上的笑僵住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妈还能给你下药啊?”

“我没说您下药。”林晓看着她,“我说您先尝一口。”

周明把蒜往桌上一搁:“晓晓,你这话过了啊,妈一片好心……”

“明明,你闭嘴。”林晓头一回当着全家的面打断他,“我在药店干了五年,红花味儿我要是闻错了,我这柜台白站了。妈,您要不尝,这汤我不喝。”

王桂芬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就要端碗:“行行行,我尝,我尝一口堵你的嘴。”可她端起碗往嘴边送的时候,手腕明显在抖,汤面晃出一圈圈的波纹。

“够了。”周大海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踱到饭桌前,看了王桂芬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桂芬,你把碗搁下。晓晓说得在理,汤里到底有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桂芬还没答话,林晓已经把碗接过来,端端正正地递到刚从学校回来的周婷面前:“婷儿,你来得正好。妈特地给你做的,多吃点,补补身子。”

周婷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撂,伸手就接:“哟,妈今儿大方了?我尝尝。”

“别动!”王桂芬猛地扑过来,一把打翻那碗汤。汤碗摔在地上,碎瓷混着油汤溅了周婷一裤脚,满屋子都是那股发苦的药味。

周婷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又看看她妈煞白的脸:“妈,你干什么呀?”

王桂芬张着嘴,半天说不成句:“那汤……汤凉了,妈给你热热……”

“凉了您这么急?”林晓蹲下身,拿纸巾把溅在周婷裤脚上的汤渍吸了吸,拧着眉头闻了闻,抬头看王桂芬,“妈,这味儿,您要不给我个交代,我现在就给辖区市场监管的朋友打电话,咱把这碗渣子送去化检,您看行不行?”

这话一落,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周大海一拳捶在桌子上:“王桂芬!你给我说实话!”

王桂芬腿一软,扶着桌沿坐下来,眼泪“哗”地下来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嘛……我就是听老家人说,有个偏方,吃了能调身子,谁吃谁怀男孩……我寻思晓晓三年没动静,就托人弄了两副,搁汤里化开……”

“调身子?”林晓站起来,把那包从裤脚上拧出来的汤渍递到周明鼻子底下,“明明你闻闻,这是调身子的味儿?红花山楂当归,活血化瘀的东西,怀了得给你打下来,没怀的喝多了也伤根本。妈,您这是拿我当试验田呢。”

周明脸色铁青,一把抓住王桂芬的胳膊:“妈!你知不知道这要是喝下去可能出人命?婷儿要是没回来,这碗就是晓晓的!”

“我没想到那么严重!”王桂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村里人都说这么吃,生下来的都是带把儿的,妈就是急,妈想抱孙子想疯了……”

周大海指着她鼻子:“想疯了你也不能胡来!那是你儿媳妇,不是你地里的庄稼,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王桂芬被这一嗓子吼得缩在椅子上,抽抽噎噎不敢再辩。

林晓没哭也没喊,她把碎碗碴子扫到一块儿,又拖了地,洗了手,才拉了把椅子坐到王桂芬对面:“妈,您先别哭。我问您一句,那药还有没有剩的?”

王桂芬抹着泪点头:“柜子底下……还有一副。”

“给我。”林晓伸出手,“我拿去药店让同事验验成分,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您要是真被人骗了,咱该讨说法讨说法,该退钱退钱。但这事没完,我得跟您约法三章。”

王桂芬抽着气抬头:“啥……啥法?”

“第一,”林晓一根手指竖起来,“从今天起,家里做饭分开管。您做您和爸的,我和明明的我自己来。您要帮忙可以,但动我碗里的东西,事先得问我。”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我的药、我的补品、我的饭,您一律不许插手。我在药店上班,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我比您清楚。您要真关心我,问我一句就行,我告诉您答案,但您别自己动手。”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家里但凡再有什么偏方、土方、游医方子,甭管是治什么的,您先跟我或者明明说一声。我们点头了您再试,我们说不行的,您千万别往灶上端。妈,这三条您能做到,咱还是一家人,大事小事我该怎么孝敬您还怎么孝敬您。做不到——”

林晓顿了顿,看了一圈这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定在王桂芬脸上:“做不到,我就跟明明搬出去住。房子是租是买我们自己想办法,您什么时候能守规矩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搬出去?”王桂芬猛地抬头,“这像什么话!传出去我成什么了?”

“传出去您面上不好看,那您办这事的时候想没想过传出去好不好看?”林晓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妈,不是我要为难您,是您先越了线。我要是不把这条线画清楚,往后您今天搁点儿当归,明天搁点儿偏方,我天天提心吊胆吃饭,这日子没法过。”

周明一直闷头听着,这时候把手上的蒜皮一拍,站到林晓旁边:“妈,晓晓说的就是我的意思。您别觉得她小题大做,昨晚我跟爸聊半宿,这要真是晓晓喝了,躺在医院的就是她。她肚子里万一有孩子,您那一碗下去就是两条命。我要是还和稀泥,我就不配当她丈夫。”

王桂芬见儿子站到了媳妇那边,嘴一瘪:“明明,妈白养你了……”

“您没白养我。”周明蹲到她跟前,“正因为您是我妈,我才跟您说这些。您要是外人,我直接报警了。可您是我妈,我得让您明白您错在哪。晓晓刚才那三条,一条比一条在理,您答应,咱家还是家。您不答应,我明天就找房子。”

王桂芬看看儿子,又看看周大海,周大海端着搪瓷缸子不吱声,那意思明摆着——你儿子儿媳说得对。

“行。”王桂芬终于点了头,声音闷闷的,“我应了。三条我都应。”

“口说无凭。”林晓从茶几抽屉里翻出纸笔,刷刷写下来,“您签个字,贴冰箱上。哪天您犯了,咱对着纸说话。”

王桂芬拿着笔,手还有点抖,到底歪歪扭扭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林晓把纸贴到冰箱门上,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回身对周婷说:“婷儿,对不住,拿你的裤子试了水。”

周婷已经把脏裤子换下来了,走过来挽住林晓的胳膊:“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还得谢你呢。你要是不拦,那碗我咕咚咕咚就下去了。往后你教教我,啥药啥味儿,我也长长眼。”

王桂芬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媳妇和闺女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周大海端着缸子进了里屋,周明蹲在地上擦没拖净的汤渍。她抹了把脸,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晓晓,那药——妈这就给你拿去。验出什么来,该咋办咋办,妈听你的。”

林晓正给周婷讲红花的性状,闻言抬起头,冲着厨房方向应了一声:“哎,妈,您搁桌上就行,我明儿早班带过去。”

周明擦完地站起来,凑到林晓耳边小声说:“我陪你一块儿去。”

林晓斜他一眼:“你不是觉得我说话过了吗?”

周明讪讪地摸鼻子:“我那不是没闻出味儿来嘛……”

“闻不出味儿就少帮腔。”林晓推他一把,“去,把你妹妹那裤子泡上,别回头洗不掉。”

周明乖乖去了。林晓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回头看了一眼冰箱门上那张纸,轻轻吐了口气。线划上了,往后这日子,得照规矩来。

第十一章 周婷的心结

周婷是三天后出的院。

出院那天是周明去接的,林晓本来也要跟着,药店临时盘货走不开,就让周明路上买了周婷爱吃的糖炒栗子。兄妹俩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王桂芬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连周婷小时候最馋的糯米藕都蒸了两节。

“婷婷回来啦?快洗手,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王桂芬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的笑堆得比菜还满。

周婷没应声,换了鞋径直往自己屋里走,书包往床上一扔,门虚掩着没关严。

王桂芬举着锅铲愣在客厅中间,笑容一点一点僵下去。

林晓晚上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觉出气氛不对。餐桌上菜摆得齐整,王桂芬坐在沙发一头,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眼睛却没往屏幕上落。周大海在阳台浇花,浇完了也不进屋,站在那儿看楼下。周明冲她使了个眼色,又朝周婷房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婷儿还没出来吃?”林晓低声问。

“锁着门呢。”周明叹气,“妈叫了三回,一回没应。”

林晓洗了手,去敲周婷的门。敲了两下,里头传来闷闷的一声:“不饿。”

“是我,你嫂子。”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道缝。周婷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圈微微泛红,显然一个人在里面待了一下午。

“没胃口?”林晓靠在门框上问。

周婷摇头,让开身子让她进来。屋里窗帘拉得严实,床头柜上放着周明带回来的栗子,袋子都没拆。

“嫂子,我不是冲你。”周婷坐回床上,抱着膝盖,“我就是……看见我妈那样,心里别扭得慌。”

“别扭在哪?”

“她给我做一桌子菜,叫得比谁都亲热。可我一想起来那碗汤,就明白她那天为啥拦我。她不是怕我烫着,她是怕我喝出事来。”周婷声音越说越低,“她明明知道那东西有问题,还往咱们桌上端。我要是没凑巧回来,没准就是你在医院躺着。嫂子,我一想到这儿,饭都咽不下去。”

林晓在床边坐下,没急着接话。她看得出来,周婷这股怨气攒了好几天,今天不过是个出口。出院那天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轻度药物反应虽然过去了,近期饮食要格外留意。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落下阴影了。

“你气你妈,气的是她拿你我的命不当回事,对不对?”

周婷重重点头。

“那你觉得,她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错管什么用。”周婷梗着脖子,“她在你面前认了错、签了字,那是被你和哥逼到那一步了。对我呢?她连句正经的对不起都没说过,光顾着炒菜炖汤,好像喂饱了我就没事了。”

林晓听到这儿,心里倒踏实了些。周婷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主意其实正得很。她要的不是几盘菜,是一句明白话。

“婷儿,我跟你说个事。”林晓把凳子拉近了点,“你出院那天,我去了一趟社区的卫生服务站,找了个熟人问偏方的事。”

周婷抬起头看她。

“我打听明白了。你妈买的那些东西,那个游医跟她说的是‘换胎’,说吃了能改肚子里孩子的性别。中药有中药的规矩,活血化瘀的药孕妇忌用,这是常识。可你妈她没学过啊,人家把话术编得一套一套的,什么‘老祖宗传下来的’,什么‘好多人试过都灵’,她一个退休在家的老太太,脑子里就一根弦,想着抱孙子,听见‘灵’字就掏钱,别的什么都没细究。”

“那她也不能——”

“她错就错在没跟咱们商量。”林晓打断她,“这是她跑不掉的错。但婷儿,你得看清楚,她主观上不是要害人。她是被人骗了,又自作聪明,以为替全家办了件好事。你气她糊涂,该。可你要是把这口气一直憋到过年,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她怎么样,那这家里天天吊着脸,你也难受。”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我就是想不明白,她凭什么觉得女孩就不好?我是不是女孩?她把我养这么大有半点嫌弃过吗?”

林晓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顺了顺:“你问到我心坎上了。你妈这个人,对闺女是真疼,对孙子是真心急。她那套老观念,自己都拧巴着呢。我们不能指望她一夜之间全想通,但至少得让她知道底线在哪。”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周婷闷声问,“我现在看见她那张赔着笑的脸,就来气。”

“你有两个路子。”林晓竖起手指,“一是就这么僵着,你不理她,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家里冷一阵热一阵,全凭运气。二呢,你把话挑明,告诉她你到底要什么。她要真改了,你做闺女的给她个台阶,往后翻篇。她要是敷衍你,我跟你哥第一个不答应。”

周婷想了半天:“我要她把那套东西彻底扔了。不是收起来,是扔了。还有,她得去学。社区不是有家庭教育的课吗?我同学她妈上过,讲科学育儿、家庭沟通的。她得去上,上完了得跟我说她学到啥了。光签字画押不算数,我得看见她变。”

林晓笑了:“这话你自己跟她说去。”

“我说不出口。”周婷别过脸,“我一开口就想呛她。”

林晓站起身,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客厅的灯亮了。“那你就在屋里待着,等我叫你。我叫你的时候,你出来,把刚才跟我说的原样说一遍。我在旁边,你妈要是敢打马虎眼,我给你帮腔。”

周婷抿着嘴,半晌点了一下头:“行。嫂子你可得站我这边。”

“我站道理这边。”林晓戳了一下她脑门,“起来了,把栗子拎出去,别搁屋里受潮。”

两人出屋的时候,王桂芬已经站起来了,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桌上菜用碗扣着保温,她显然是等了又等。

“婷婷,吃饭吧?妈给你热着呢。”

周婷走过去坐下,把栗子往桌上一放,没动筷子。林晓在旁边落了座,周明也赶紧坐过来,周大海从阳台回来坐到了老位置上。

“妈,我说两句。”周婷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但一个字没打磕巴,“我不吃饭不是跟您赌气,我是有话说。您那天端给我嫂子的汤里搁了什么,您心里清楚。您拦我的时候想的是别让我喝出事,可您把东西往桌上端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嫂子天天喝?”

王桂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要您做两件事。”周婷把林晓刚才教她的路数记了个大概,语气虽然硬,条理却没乱,“头一件,家里所有来路不明的药哇粉的,您全扔了。别收柜子里,别藏床底下,我看着您扔。第二件,社区下周开家庭教育课,您去报名。学费我和我哥摊,您就去听,上完了回来给我讲讲,您都听明白什么了。”

王桂芬看向周明,周明低头剥栗子,没接这个眼神。她又看向林晓,林晓端着茶缸子喝水,一副“这事儿我管不了”的样子。最后周大海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看行。婷婷说的在理,你这两年让人糊弄得还不够?去听听课,不光为这个家,为你自己脑子清醒清醒。”

王桂芬眼圈红了红,没掉下来。她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说出一句:“课,我去上。那些东西,我明天当着你们面扔。”

周婷这才伸手拿起了筷子。

王桂芬赶紧把扣着的碗掀开,不停地往她跟前推:“这藕凉了没?妈给你回锅热热。”

“不用热。”周婷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凉着也能吃。”

林晓和周明对视一眼。周明悄悄在桌子底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林晓没理他,低头扒饭,心说这家里的线画完了,接下来就看这老太太能不能真照着走了。

第十二章 偏方的源头

第二天一早,王桂芬说到做到。她把厨房吊柜最里头那个灰扑扑的布包拎出来,往地上一墩,拉链一开,一股子草药混着陈年灰尘的味儿直冲鼻子。里头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拆开是半包黑褐色的粉末,还有一沓裁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字。

周大海第一个凑过去,抽出黄纸翻了翻,眉头越拧越紧:“这是啥?‘转胎换花散’?还祖传秘方,专调男女?”

王桂芬缩着肩膀站在一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就是……老陈头给配的。他说他爷爷那辈就行医,这方子传了几代人了,灵得很。”

“哪个老陈头?”周大海把黄纸拍在灶台上。

“就咱老家镇上,后街摆摊的那个。你不记得啦?咱前年回去,他在集上支了个摊子,门口锦旗挂了七八面,净是些‘送子观音转世’‘妙手调胎’的话。”

周大海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在城里开了二十多年车,老家一年只回一两趟,赶集碰见个游摊哪会往心里去。可他揪住了一个关键:“这人你有他电话没?具体住哪儿?”

王桂芬从围裙兜里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纸边都磨毛了。上面印着“陈氏中医世家 陈祖德”,底下两个手机号,一个座机号。

周大海拿过名片就拨。手机号一个是空号,一个通了没人接。座机号倒有人说话,是镇上一个小卖部的老板娘,说后街那间铺子前阵子换人了,原先那个摆摊的早走了,欠了半年房租,人影都摸不着。

“跑了?”王桂芬愣住。

周大海没吭声,把名片一折揣兜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收拾收拾,咱回趟老家。铺子地址有吧?”

“有是有……可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

“过去两年也得去。”周大海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你花多少钱买的这东西?”

王桂芬嘴唇抖了抖:“前后两回。头一回说是先调理,给了八百。第二回说他配好了药,要一千二。我手头不够,还是把买菜攒的钱凑进去的。”

周大海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没发作,只说了句:“换鞋,走。”

林晓在客厅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老两口出了门,她走到厨房把布包踢了一脚,那半包粉末顺着地砖滑到墙角。“周明,你爸这脾气,可别跟人动起手来。”

周明蹲下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我爸开了几十年大客,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稳得住。再说旧账翻出来也不是坏事,总比我妈偷偷摸摸蒙着头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强。”

两口子把厨房收拾干净,周明特地把那沓黄纸拍了照,每张正反面都拍全了。林晓问拍了干啥,周明说回头问问他们项目上的老中医——他们公司常年有个退休返聘的药师坐镇,专门看建筑材料检测报告里那些药材类的添加剂,见多识广。

“你倒机灵。”

“吃过亏的人机灵得最快。”周明把照片存进相册,叹气,“上回婷婷肚子疼那事,我这辈子忘不掉。要真是你喝了那碗汤……”

“行了,事儿都过去了。”林晓打断他,“你爸你妈这一趟,能弄清楚偏方打哪儿来的,比关起门来骂一顿强。”

话说得轻巧,老家那边可不那么顺当。

周大海把车开到镇上已经快晌午了。后街那间铺子铁将军把门,卷帘门锈得哗哗响,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探出脑袋:“找陈大夫?走了,一个多月没人影了。东西都搬空了,就剩里头墙上贴的锦旗没撕干净。”

周大海问人去哪儿了。杂货铺老板晃脑袋:“搞这行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前几年在隔壁县,后来挪咱这儿,再往后指不定去哪了。我听说前阵子有家属找上门要退钱,他都躲着不见人。”

王桂芬扒着卷帘门缝往里瞧,里头黑咕隆咚,确实早搬干净了。她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后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他当时说得可好了……说包我抱上孙子,说没效果不要钱……”

周大海把名片递给杂货铺老板看:“这人有全名吗?他在镇上跟谁走得近?”

“全什么名,谁知道真假。他在咱这儿租的房子,房东就是街口修车的老赵。你去问老赵吧,房租还欠着人家呢。”

老赵正在铺子里给一辆电动车换胎,听明白来意,把扳手往地上一搁:“陈祖德?那名字八成是编的。他租我房子时给的身份证我都没见过正脸,光扫了一眼。欠我一个月房租,连水电一共八百多,人跑了才留个烂摊子。他那摊上送的鸡蛋、挂面,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货,也就老头老太太信他那套。”

周大海道了谢,转回头找王桂芬。老太太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指头捏得发白。

“钱的事先不提。”周大海站在她跟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我就问你,这东西你给他看的是啥方子?你怎么跟他说的?”

王桂芬闷声说:“我把晓晓和周明的生辰八字给他看了。我说儿媳妇进门三年没动静,想去大医院看看,又怕花钱。他说给开副药调调,还说……要是怀上了,能改。”

“他怎么改?”

“他说……等怀上再吃他配的药,能把女孩变成男孩。”

周大海气得笑了:“你听听你说的这叫啥话。女孩变男孩,他咋不说萝卜能变人参?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这种话你也信?他图啥?图你八百块一千二?”

王桂芬不说话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周大海把声音放缓了些,但还是硬邦邦的:“你哭有什么用?你要哭,回家跟晓晓哭去,跟婷婷哭去。你现在该想的是,钱花了,人跑了,可晓晓和婷婷但凡谁多喝一口那汤,你想过后果没?”

“他跟我说是补药……”王桂芬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他说那是调气血的,对怀孩子有帮助。我就拿给晓晓熬了鸡汤……我是真不知道那东西能……能伤身子啊。”

“你不知道你就敢往儿媳妇碗里搁?”周大海一句话噎得她没词,“你不懂药,你也不懂问一声?晓晓就在药店上班,你但凡开口问问,她能不给你讲明白?”

王桂芬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上来。她想起那天林晓把碗推给婷婷时那个眼神,平静得跟水似的,可里头藏着什么她当时根本没敢细看。她现在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儿媳早看穿了,只是没撕破脸,给她留着脸呢。

两口子在镇上待了大半天,找了一圈也没别的线索。陈祖德留的两个手机号,周大海反复拨了十几遍,最后一次通了,那边一个粗嗓门“喂”了一声,周大海刚说“陈大夫”,对方就挂了。再打,关机。

回城的路上,王桂芬靠在副驾驶上,半天没吭声。车过了收费站,她忽然冒出一句:“老周,那钱……”

“钱你别想了,追不回来。”

“我不是心疼钱。”王桂芬攥着安全带,“我是想说,我明天就把钱取出来,还给晓晓。她嫁进来这几年没少贴补家里,我干出这种事……”

周大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钱还晓晓,你让她怎么想?她缺你那千把块钱?”

“那我怎么办?”王桂芬真急了,“你说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当啥事没发生过!”

周大海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靠边停了,拉上手刹才转过头:“你办的事,你就老老实实认。认完了,往后别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别再觉得自己吃的盐比人家吃的饭多就什么都懂。晓晓和婷婷都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怎么对她们的,她们心里有杆秤。”

王桂芬不出声了。

晚上到家,老两口把经过一说,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周婷最先开口,话里带着刺,但刺比前些天短了不少:“所以那老骗子拍拍屁股跑了,钱也打了水漂,妈您这算是花钱买教训?”

“是。”王桂芬点头,“买教训。你嫂子那碗汤、你那回肚子疼,都是这教训里头的。”

周大海把那沓黄纸和半包粉末拎到垃圾桶跟前,一样一样扔进去。王桂芬站在旁边看着,等最后一张名片落进桶底,她弯腰把垃圾袋的口子系死,递给了周明:“你下去扔。扔远点的桶,别搁咱楼底下。”

周明接过来,下楼去了。

林晓倒了杯热水放到王桂芬手边:“妈,这页翻过去。后头的事咱照着上回说好的来,您上您的课,家里该咋过咋过。”

王桂芬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闷闷应了一声:“晓晓,对不住。”

林晓没接这个话茬,转头对周婷说:“你那个课,学费估计不贵,回头我陪妈一块儿去报到,省得她找不着地方。”

周婷撇嘴:“你陪她?你不嫌别扭?”

“我嫌什么别扭,她是我婆婆,我又不是仇人。”林晓往沙发上一靠,顺手抓起茶几上剩的栗子剥了一颗,“再说了,你去你妈能安心听课吗?你俩说不了三句话又呛起来。”

周婷被戳中了心思,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王桂芬捧着那杯热水,看看儿媳,又看看女儿,头一回觉得这个家里的位子好像比她想的要稳当些——只是这稳当,是人家让着她,不是她自个儿挣来的。这道理她从前不明白,现在开始往心里去了。

第十三章 婆婆的改变

王桂芬报的是社区活动中心办的“科学育儿与家庭关系”系列课,每周二、四上午各一节,一共八节。头一回上课那天早上,她六点不到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磨蹭半天,煮了粥又煎了蛋,还把周大海的降压药按顿分好搁在小盒里。

林晓下楼时看见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愣了一下。自打那碗鸡汤的事出了以后,家里的早饭都是各弄各的,谁也不碰谁的东西。王桂芬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看见林晓站在桌边,脚步顿了顿:“那个……我多做了点,你要是不嫌弃就吃点。不勉强,你要是想自己弄就自己弄。”

“坐吧妈,我吃粥就行。”林晓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了只碗给自己盛了半碗。王桂芬明显松了口气,坐到对面,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没往里头搁别的东西,就是白粥,配咸菜。”

林晓喝了一口,抬眼笑了笑:“尝出来了,挺香的。”

王桂芬低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粥,耳根有点发热。周大海从卧室出来,瞅了瞅饭桌,什么也没说,坐下就吃。周明后脚下来,看见他妈和他媳妇面对面喝粥,气氛虽然算不上热络,但至少没冷着脸,心里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稍微松了松。

吃完早饭,王桂芬拎着布袋子要出门。林晓叫住她:“妈,社区那个活动中心在教工路那块儿,你认得路不?”

“我昨晚上让你爸给我画了个图。”王桂芬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画着路线。

林晓接过来看了两眼,把纸递回去:“画得挺清楚,不过那路口最近在修地铁围挡,你照着走容易绕远。这样吧,我正好今儿上下午班,上午陪你走一趟,认认门。”

王桂芬下意识想摆手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周大海昨晚念叨的那句“人家愿意给你台阶你就好好下”,于是点了点头:“那……耽误你工夫了。”

“耽误不了多少,走吧。”

婆媳俩一前一后出了小区。路上林晓放慢脚步等王桂芬跟上,顺手把她布袋子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妈,你这里头装的什么,死沉。”

“就一个本子一支笔,还有我昨晚上抄的两页笔记。”王桂芬有点不好意思,“好多年没上过课了,怕记不住。”

“记不住就记不住,老师又不考试。”林晓拐上主路,指了指前头一个路口,“看见那个绿色牌子没?往左拐进去就是。以后你走这条路,比爸画的那条近十分钟。”

到了社区活动中心门口,已经有七八个阿姨在签到了。讲课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秦,挂的牌子是“妇幼保健院退休医师”。王桂芬进门时腿肚子有点发紧,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把本子翻开摆在膝盖上。

林晓没走,靠着门框听了一耳朵。秦老师那天讲的是“孕早期营养与常见误区”,说到有些老人盲目给孕妇进补,反而容易出问题时,王桂芬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下课出来,王桂芬脸色有点讪讪的。林晓没提课上讲了什么,只问了句:“听得进去不?”

“听得进去。”王桂芬闷头走了几步,“那老师说的那些瞎补的,跟我一个样。”

“知道一个样就值了。”林晓语气平常,“你要是真想学,手机上下个软件,搜关键字就能查。回头我把我们药店公众号推给你,里头每周都发用药常识,你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王桂芬掏出她那部老年机,屏幕小得可怜,字体调得老大。林晓瞥了一眼:“这手机不行,查不了东西。家里不是有个旧智能机吗?我给你收拾收拾,装上常用软件,你慢慢学着用。”

当天晚上,林晓真把那个旧手机翻了出来,充上电,清干净内存,下了几个软件。王桂芬坐在旁边看着,一会儿问“这个绿的是啥”,一会儿问“点错了会不会扣钱”。林晓耐着性子一条条讲,把字体调到最大,把药店公众号的图标拖到第一页:“这个你点开,里头有文章,你看着字大的就能点进去。”

“那我要是不小心点错了呢?”

“点错了你就按底下中间那个圆的,退回来就行。”林晓把手机递给她,“你就当它是个电视遥控器,摁不坏。”

王桂芬学得慢,但架不住天天下工夫。头三天,她每天晚饭后戴着老花镜戳屏幕,照着林晓写的步骤一张张纸对着来。到了第四天,她居然自己从公众号里翻出一篇讲“活血化瘀类药材孕妇慎用”的文章,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字念完了,念完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周大海从阳台浇完花回来,见她魂不守舍的,问了句:“又怎么了?”

“老周,你看这篇。”王桂芬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红花、麝香,跟我那天搁汤里那包东西写得一模一样。上头写着孕妇用了能滑胎……我那天要是没让晓晓拦住,我真就……”

“行了。”周大海把手机轻轻按下去,“知道了就往后长记性别再犯。天天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王桂芬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说话。可打那天起,她上课记得更认真了,不光记,回来还拿给林晓看:“你瞅瞅我记的这个对不对?秦老师说叶酸要吃到三个月,你这都过了三个月了还吃不?”

林晓接过来看了看她那一笔一划抄的笔记,笑了:“妈,叶酸过了三个月可以停,但得看大夫怎么说。我前两天刚查过,指标都正常。你要是不放心,下回我去医院你跟我一块儿,当面问大夫。”

王桂芬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迟疑:“我去合适吗?”

“你是孩子奶奶,有什么不合适的。”

这话搁两个月前,林晓说不出口。王桂芬听出来了,嘴抿了抿,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下回跟你去。”

就这么着,婆媳俩的关系慢慢缓过来了。王桂芬不再每天早上端着一碗补汤堵在林晓房门口,林晓也不再把厨房里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有一回林晓加班回来晚了,桌上留着菜,罩着盘子,菜底下压了张纸条,是王桂芬写的:菜没搁辣,你胃不好,热了再吃。

林晓把那张纸条拍下来发给周明。周明回了三个字:我妈写的?林晓回了个嗯。过了两分钟,周明又发来一条:她上礼拜还问我你喜欢吃啥来着。

那天晚上林晓走进厨房,看见王桂芬正对着手机研究一个菜谱,凑过去瞄了一眼:“妈,你这看什么呢?”

“有人说冬瓜丸子汤清淡,我想着明儿做一回试试。”王桂芬把手机往她那边歪了歪,“你看看这步骤没啥毛病吧?”

“没啥毛病,就是丸子里别搁姜末,我吃不惯那个味儿。”

“行,那我搁葱姜水,不搁姜末。”

这类对话放在从前根本不可能。从前王桂芬做菜全凭自己主意,林晓不爱吃就少吃两口,说多了王桂芬还觉得自己委屈——我辛辛苦苦做给你吃你还挑。现在虽然还是会念叨两句“你这也太素了”,但念叨归念叨,手上是真照着林晓说的改了。

周婷周末回家,进门看见她妈跟嫂子凑一块儿看手机,两人脑袋挨着脑袋,惊得换鞋的动作都停了。她把周明拽到一边小声嘀咕:“哥,咱妈跟我嫂子啥时候这么近乎了?”

周明往厨房瞟了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最近家里消停多了。”

“那挺好。”周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还没原谅她呢,别指望我马上给好脸。”

周明拍拍她肩膀:“急什么,慢慢来。”

厨房里王桂芬把手机还给林晓,忽然问了句:“晓晓,你那个药店,还招不招人?”

“招啊,缺个抓药的。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王桂芬搓了搓围裙角,“我寻思着,老在家待着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不如找个事做。你要觉得我去你那儿不方便,我就不去。”

林晓愣了愣,认真想了想才开口:“你要是真想干,我帮你说说。不过妈,咱先说好,在店里我是你同事,不是儿媳妇。我该说你的时候可不会给你留面子。”

王桂芬一听这话反倒乐了:“那敢情好,我就怕你给我留面子。留来留去净留成毛病。”

林晓也笑了,把手机收起来:“那成,我明天上班帮你问问店长。”

第十四章 意外的好消息

林晓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她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几个字:宫内早孕,约六周。

她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给周明打电话。号码都翻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上回那碗汤的事还像根刺扎在肉里,表面长好了,底下一按还是疼。她不是不信婆婆改好了,这两个月王桂芬确实变了个人似的,上课记笔记,做菜问口味,连她哪天该吃叶酸都记在小本本上。可怀孕这事儿不一样。当初那包药是冲着没影的孙子下的手,如今真怀上了,谁知道老太太听了消息是高兴得蹦起来,还是又琢磨起男孩女孩那套。

林晓把手机塞回兜里,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等见了周明再说。

晚上周明回来得晚,进门把安全帽往鞋柜上一搁,领带扯松了半截,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等他,还当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没睡?哪儿不舒服?”

“没不舒服。”林晓把那张化验单从靠垫底下抽出来,平摊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周明凑过去,蹲在茶几前头看了足有半分钟。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种表情林晓形容不出来,像是有团火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又像是不敢信。“晓晓,这是……”

“六周了。”林晓说,“今天上午刚查的。”

周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一盘,把化验单举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嘴里嘟囔:“我要当爸爸了?”他翻来覆去说了得有三遍,突然抬头,“不行,我得起个誓。”

“起什么誓?”

“我得好好待你,这十个月我什么都听你的。”周明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上回那事是我糊涂,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你要是不放心我妈那边,咱们先不说,等稳当了再说。”

林晓抽回手拍了拍他脑门:“稳当什么稳当,你妈天天跟我一块儿做饭一块儿上下班,我明天早上起来一犯恶心她就能看出来。瞒不住的。再说我不想瞒,我就是要看看她这回什么反应。”

周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当然明白林晓的意思。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特意等全家都在的时候开的这个口。早饭桌上,周大海正就着咸菜喝粥,周婷叼着包子刷手机,王桂芬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嘴里还念叨:“晓晓你最近脸色一般,得多吃鸡蛋。”

林晓接过盘子,放下筷子,平平淡淡说了句:“爸,妈,跟你们说个事。我怀孕了,六周。”

桌上安静了得有三秒钟。周大海的粥碗停在半空,眼珠子先去看王桂芬。周婷手机啪地掉桌上,喊了一嗓子:“嫂子!真的假的!”

王桂芬那盘煎蛋差点脱手。她赶紧把盘子搁稳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嘴唇哆嗦了半天,头一句冒出来的是:“男孩女孩?”

这四个字一落,桌上空气当时就紧了。周明眉头刚皱起来,王桂芬自己先愣住了——她像被自己这句话烫了似的,猛地一激灵,两手乱摆,“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我我……健康就好,健康最要紧!男孩女孩都行,真的都行!”

她慌得话都连不成句,最后急得拍了自己嘴一下:“我这破嘴,刚学俩月的好又回原形了。”转头冲林晓赔着小心,“晓晓你别往心里去,我刚就是顺嘴秃噜出去了,老脑筋,真不是有心的。六周还看不着男女呢,我急什么呀我。”

周婷在旁边哼了一声,把手机捡起来:“妈,你这毛病得改改。上回的事才过去几天,你这又……”

“周婷。”林晓拦了一句,“你妈说了健康就好,我听见了。”又转头看王桂芬,语气平和,“妈,我明白你是高兴糊涂了。往后这话别在孩子跟前说就行。”

王桂芬拼命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够,站起来绕到林晓旁边,想伸手摸摸她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我能摸一下不?就一下,轻轻的。”

“你摸呗。”林晓笑着往她那边挺了挺腰。

王桂芬拿手背贴了贴,跟碰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嘴唇抿着,眼圈慢慢红了。她赶紧背过身去擦眼角,嘴里嘟囔着“坏了坏了油烟呛眼”,可谁都知道那会儿厨房根本没开火。

周大海把粥碗放下,难得开了口:“行了,这是大喜事,别哭哭啼啼的。桂芬,你往后说话先过脑子。上回那个教训还不够你记一辈子的?”

“记着呢记着呢。”王桂芬拿袖子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问,“那叶酸还吃不吃?我笔记上写的那个……”

“吃,大夫让吃到三个月。”林晓说。

“那产检的日子定了没?我陪你去。”

“下周三。”

“那我把课调了。”王桂芬说完又有点心虚地看林晓,“你要是觉得我去碍事……”

“不碍事。”林晓夹了个煎蛋放她碗里,“你是孩子奶奶,产检你得跟着认认门。”

王桂芬捧着那个煎蛋,愣了好一会儿。要说心里话,她知道自己那句“男孩女孩”冒出来的时候,林晓肯定不舒服。可林晓没翻脸,没摔筷子,反倒替她把话圆过去了,还让她陪着产检。这媳妇是真心实意给她铺台阶呢。

当天晚上周明洗完碗,溜进卧室挨着林晓坐下,压低声音说:“上午我妈那句话,你真不生气?”

“生气。”林晓坦率地点头,“但她后头那反应你也看见了,自己把自己摁下去了。我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否定她这两个月的努力。”

“那我呢?”周明往她肩膀上靠,语气带点讨好的意思,“我能得点奖励不?”

“你先把下周产检请好假再说。”

“假早请好了。”周明从手机里翻出审批界面给她看,“你看,周三全天,连下午的会我都推了。”

林晓瞥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推了什么会?”

“项目进度会。”

“那你晚上得给人家补上。”

“补!肯定补!现在你说什么是什么。”周明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林晓拿枕头砸了他一下,心里那点紧绑着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不过她没全松。临睡前她给周婷发了条消息:周三陪我去产检,你也来。

周婷秒回:我肯定去!嫂子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妈?

林晓想了想,打字:多个人多双眼睛。你妈是真心改,但我得看着。

周婷回了个“明白”的表情包,又追了一句:嫂子你放心,我妈要是再犯浑,我第一个骂她。

林晓把手机搁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灯影发呆。窗外楼底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她忽然觉得,这一胎怀得真是时候——这家里每个人学的那点新东西,正好到了要验收的时候。

第十五章 风波再起

周三产检一切顺利,胎心稳当,大夫还夸林晓身体素质好。王桂芬全程跟在后头拎包递水,B超单子出来的时候她凑得最近,看完又赶紧退半步,生怕自己挡了林晓的视线。周婷在旁边偷偷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人群里,配字:家庭气氛组组长正式上岗。

王桂芬嘴上说“你这孩子净拿我寻开心”,那照片却转手存进了相册。

日子刚过得顺一些,周末上午门铃响了。周婷跑去开门,一声“小姨”喊得脆生生。来的是王桂芬的妹妹王桂兰,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过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土鸡蛋,进门就说:“姐,你可想死我了。”

王桂芬接过鸡蛋往厨房走,顺嘴问了句家里都好。王桂兰眼睛却往客厅一扫,落在林晓身上,笑得意味深长:“这就是晓晓吧?听说有喜了?”

林晓起身给她倒水,笑着点头:“刚六周,还早呢。”

“六周好,六周正好。”王桂兰把包往沙发上一搁,压低声音凑到王桂芬耳边,“姐,我这次来,还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那话说得神秘,林晓在一旁隐隐听见个“药”字,耳朵就竖了起来。

午饭是王桂芬张罗的,四菜一汤,清淡得很,连辣椒都没敢多放。王桂兰动了两筷子就笑:“姐,你这手艺退步了啊,做菜跟煮药膳似的,寡淡。”

“晓晓有身子,吃不得重口。”王桂芬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你要是嫌淡,我给你单弄个蘸水。”

“哎哟,现在伺候得这么精细。”王桂兰话里有话,拿眼一挑林晓,“晓晓,我姐这人以前可不会疼人,我小时候她管我都是放养。”

林晓笑了笑:“妈现在可细心了,产检一次没落下。”

王桂芬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王桂兰却顺势把话头一转:“说起产检,姐,我这次带来的这东西,可是比产检还金贵。”她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来是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你猜这是啥?”

王桂芬脸色一僵,手里的筷子慢了半拍。

王桂兰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咱老家东头那个杜老先生你记得吧?去年给隔壁村刘家的媳妇调过,人家头胎生了闺女,吃了他的药,二胎就抱上儿子了。这药人家都不外传,我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给你弄来一副。”

饭桌上静了一瞬。

林晓没动声色,只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周婷看看她妈,又看看小姨,筷子悬在半空。周大海闷头喝汤,像没听见。

王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硬:“桂兰,这药你带回去。”

王桂兰愣了:“姐,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这药你带回去,该退退,该扔扔。”王桂芬脸绷起来,“我这儿用不着。”

“用不着?”王桂兰嗓门高起来了,“你盼了多少年孙子你忘了?前几年你还跟我念叨,说晓晓这肚子没动静,你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如今怀上了,你倒不急了?”

“我急的是大人孩子都平安。”王桂芬把那个牛皮纸包往回推,“你知不知道那种药吃下去会出什么事?上回我就是……”

“上回怎么了?”王桂兰不收,“姐,你那点事我听说啦,不就是没弄成吗?那是方子不对。这回杜老先生的方子,十里八乡多少人试过——”

“多少人试过也不行!”王桂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桂兰,你听好了,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我们周家的骨血,健健康康生下来,比什么都强。你要再跟我提这些乱七八糟的方子,以后别进这个门。”

这一下,王桂兰脸上挂不住了。她腾地也站起来,嗓门比王桂芬还亮:“我好心好意大老远给你送药,你倒端起架子训起我来了?姐,你忘了你以前怎么求我打听偏方的?现在倒成了我瞎操心?”

“以前是以前。”王桂芬胸口起伏,“以前我糊涂,差点害了晓晓,我记着这个教训呢。你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该拿这东西上门。”

“行,行!”王桂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牛皮纸包往包里一塞,“我多余来这一趟。你在城里住了几年,翅膀硬了,连自家妹妹都不认了。”

她抓起包就往门口走,经过林晓身前时,脚步顿了顿,话里带刺:“晓晓啊,我姐这张嘴厉害,你往后有的受。别以为她今天护着你就怎么着了,她那心思我最清楚——她就是嘴上不说,心里照样惦记孙子。”

这话扔下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走。

王桂芬气得手抖,指着门口半天说不出话。周婷站起来就要追出去理论,被林晓伸手拉住了。

“小姨。”林晓开了口,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

王桂兰已经走到玄关,被她这一声叫得回过头。

“药您带走,这个我不拦。”林晓站起身,把桌上的账算得明明白白,“可您刚才说我妈心里还惦记孙子,这话我不认。她惦记不惦记,我天天跟她一个屋檐下住着,我比您清楚。您一年来两趟,进门就掏药包,这话您说得不亏心?”

王桂兰张了张嘴。

“再说了,”林晓接下去,“您带这药来,是给谁吃的?给我。我要是不明不白吃下去,出了事,您担得起?到时候是我上医院,还是您上医院?”

王桂兰被这几句问得没了底气,嘟囔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声音软下去,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动静不轻,屋里几个人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芬慢慢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大海把汤碗放下,伸手拍了拍她后背,没说话。

王桂芬抬起头,眼睛红着,先看林晓:“晓晓,刚才那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心里惦记不惦记,你信不信我?”

林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这几个月来头一回,她主动把手覆在婆婆手背上:“妈,您方才那一嗓子,我听得真真切切。您要是还惦记那些偏方,就不会把药包推回去。人嘴上说什么不紧要,紧要的是遇上事站哪边。今天您站我这边了。”

王桂芬嘴一瘪,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我糊涂过,我不敢说我全改了,可那种坑人的东西,我再不能让进这个家。”

“这就够了。”林晓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递过去,“您妹那脾气,过阵子消了气,我去跟她说。亲戚还是亲戚,话说明白就行。”

王桂芬接纸巾的手还抖着,嘴里却不服软:“不用你去,我自己打电话。我妹妹什么毛病我知道,她那人嘴快心窄,我得治治她。”

周婷在旁边噗嗤笑出来:“妈,你刚才那架势,真挺唬人。”

“去,没大没小。”王桂芬拿纸巾团了砸她,自己先绷不住也笑了。

一直没吭声的周大海这才开口,慢悠悠的:“桂兰这趟来,倒也不算白来。”

几个人都看他。

“以前那种事,家里没人敢提,都捂着。”周大海端起汤碗,拿勺子搅了搅,“今天敞开了摆在饭桌上,吵也吵了,骂也骂了,说清楚了,往后心里就没疙瘩了。”他顿了顿,看向王桂芬,“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我记下了。这个家,就该这么过。”

王桂芬抿着嘴点头,点头点着点着又来一句:“那药包她收走了吧?我看她塞包里了。”

“收走了。”周婷探头往窗外看,“小姨都走到小区门口了。”

“哎哟那还行。”王桂芬长出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瞪林晓,“你刚才那话也太冲了,什么上医院不上医院的,往后不许说这个。”

“我这是拿话堵她呢,又不是咒自己。”林晓哭笑不得。

“堵也不许这么堵。”王桂芬认真得很,转身进厨房,“等着,我给你炖个蛋羹,压压惊。”

周婷冲林晓挤挤眼睛,小声说:“嫂子,我妈这是真把你当亲闺女管了。”

林晓看着厨房里那个忙前忙后的背影,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那点一直端着的东西,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放下了。

第十六章 全家齐心

那顿饭之后,家里消停了几天。王桂芬真给妹妹打了电话,姐妹俩在电话里掰扯了小半个钟头,最后王桂兰在那头撂下一句“行行行,你厉害”,把电话挂了。王桂芬放下手机,冲客厅里剥豆子的林晓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服软了。”

林晓笑笑没接话。日子刚顺当,她不想再添什么话头。

可安稳日子没撑过一周,周明先出了状况。

那天林晓值晚班,九点多到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客厅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的,周明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膝盖上,电视开着也没看,眼睛直愣愣盯着屏幕里的广告。公婆房间门关着,周婷在学校没回来。

“怎么不开大灯?”林晓换鞋走过去,顺手按了顶上那盏,“黑灯瞎火坐着,省电呢?”

周明回过神,扯了个笑:“忘了。”

林晓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公司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甲方那边款子还没到,这周工资先发一半”。她没急着问,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搁他手边:“先喝口水。饭吃了没?”

“吃了,妈煮的面。”

“那你这脸跟霜打了似的。”林晓坐回去,侧过身看他,“项目上的事?”

周明沉默了一阵,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下去:“工地那边垫资垫得太狠,甲方验收拖了两个月,钱回不来。公司账上紧,我手底下这摊子,材料款、工人工资,哪头都欠着。今天开会,老板话里话外意思是让我们项目经理自己想办法先扛一阵。”

“扛一阵是多久?”

“没说。”周明拿手抹了把脸,“我算了算,光我负责的这个标段,缺口最少十万。我手里存款……”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林晓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们俩的钱是分开管的,周明工资还房贷、管家里大开销,她自己的工资自己存着,加上在药店上班这几年攒的,手里有个数。周明大概是拉不下脸开口。

“你手头差多少?”林晓直接问。

“我自己凑了六万多,还差三万出头。”周明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跟你张口,这不年不节的,你攒点钱不容易。可我要是不填这个窟窿,工人工资欠着,底下人闹起来,我这项目经理也就干到头了。”

林晓听完没马上答话,起身回了卧室一趟,再出来时手里拿了张卡,往周明面前一放。

“这卡里五万,我攒的,本来打算明年换车用。”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你先拿去填上。工人工资不能欠,那是人家养家的钱。”

周明愣住,抬头看她:“晓晓,这钱——”

“我借你的。”林晓打断他,“写借条,按银行活期算利息,年底你项目款下来还我。亲夫妻明算账,这规矩得立。”

周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伸手把卡拿起来,攥在手里:“行。借条我明天给你写。”

“现在就写。”林晓去电视柜底下翻出个本子和笔,啪地拍他面前,“省得你明天反悔。”

周明被她这架势逗得终于笑了一下,低头一笔一画写了借条,签上名字日期,双手递给她。林晓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遍,折好收进钱包,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垮着脸了。钱的事有解了,剩下的你慢慢捋。”

第二天吃早饭,王桂芬看出儿子脸色不好,追问了两句。周明本来想含糊过去,林晓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只好把项目缺钱的事说了。

王桂芬听完,放下筷子,一句话没说就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旧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张定期存单。

“这是我的养老金,存了八年了,本来想着给婷婷陪嫁用。”她把存单推到周明面前,“你先拿去用,回头宽裕了再存回去。”

周明连忙推回去:“妈,这钱我不能要,您留着养老——”

“养老养老,我天天在家吃闲饭,养什么老?”王桂芬把眼一瞪,“你是我儿子,你有难处我不搭把手,我留这钱干什么?再说了,晓晓都把买车钱拿出来了,我这当妈的还能干看着?”

林晓在旁边听着,心里热了一下。她没劝,只看了周明一眼:“妈给你就拿着,记个账,回头一起还。”

周明眼圈有点红,低头把存单收了:“妈,我给您写个条。”

“写什么写,我信不过我儿子?”王桂芬嘴上硬气,嘴角却翘着,扭头冲厨房喊,“老头子,你也别光坐着,你以前跑车那些老关系,就没个能帮着问问的?”

周大海慢悠悠从厨房端着咸菜出来,把碟子搁桌上才说话:“我正琢磨这事。我有个老同事,现在在建材市场管调度,他们那边常年跟几家搅拌站打交道。周明他们工地缺的混凝土,要是能走他的路子,价格能压下来一截,账期也能缓两个月。”

周明眼睛一亮:“爸,真的?”

“我上午打个电话问问,你别抱太大指望。”周大海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不过丑话说前头,生意上的事,该怎么谈怎么谈,我不沾你的光,人家给面子也是给我这张老脸,你该签合同签合同,别含糊。”

“那肯定。”周明连连点头。

一顿早饭吃完,周大海真去打了电话。中午回话,说老同事答应帮忙牵个线,让周明下午过去谈。周明赶过去,谈了小半个下午,合同没当场敲定,但对方给了准信:材料先供着,款可以押到年底。这一下,周明手头的窟窿堵住了一大半。

晚上回来,他进门先抱了林晓一下,又跑去给王桂芬捏肩膀,把老太太捏得直嚷嚷“行了行了,别献殷勤”。周大海坐在沙发上喝茶,嘴角挂着淡笑,等周明闹完了才问:“谈得怎么样?”

“下周一送第一批料。”周明拉把椅子坐下,整个人松快多了,“爸,今天真亏您那通电话。我老板晚上还特意打过来问情况,说这个月奖金不扣我的了。”

“你老板倒会做人。”周大海点点头,“不过你记着,这次难关过了,下回接项目先把垫资条款看明白。别光顾着往前冲,后路得留。”

“记住了。”

林晓端了盘切好的水果过来,往茶几中间一放。周婷也从学校打来视频,听说家里的事,在屏幕那头直嚷嚷:“哥你也太菜了,缺钱不早说,我奖学金还有两千呢,要不要?”

“你留着买书吧。”周明笑骂。

王桂芬在旁边听见了,凑到镜头前:“婷婷,你那钱自己攒着,别瞎掺和。”

“我就客气客气。”周婷嘻嘻笑,“不过哥,你可得记着,嫂子那五万是买车的,回头你连本带利还,人家车得升级个配置。”

“用你说。”周明伸手把视频挂了。

屋里笑成一片。林晓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之前那些糟心事像是隔了层东西,远了,模糊了。王桂芬端着果盘往她跟前推了推:“晓晓,吃这个,我看着甜。”

“妈,您也吃。”

“我吃过了。”王桂芬嘴上这么说,到底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着说,“还成,没白挑。”

周大海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今天这家里,倒有点过日子的样了。”

没人接话,可每个人嘴角都弯着。

第十七章 新的约定

周明项目上的事缓过来之后,家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王桂芬每天变着法儿地做饭,也不往林晓碗里硬塞那些来路不明的补汤了,顶多就是炖个排骨、蒸条鱼,端上桌还知道问一句“晓晓你吃着合不合口”。

林晓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预产期定在月底。周明嘴上说不紧张,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净拉着林晓商量孩子名字。林晓被他折腾烦了,扭头丢一句:“你先把尿布钱攒够再说。”周明立马闭嘴,惹得隔壁屋的周婷第二天吃早饭还笑话他。

这天吃完晚饭,林晓把碗一推,说:“爸、妈,趁着都在,咱开个家庭会议吧。”

王桂芬正收拾桌子,手一顿:“开啥会?家里出啥事了?”

“没出事。”林晓笑着拉她坐下,“就是孩子快生了,有些事想提前说道说道,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闹意见。”

周大海放下遥控器,往沙发正中坐了坐:“晓晓想得周到,说吧。”

周明给每人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林晓清了清嗓子:“头一件,孩子生下来,男孩女孩都一样。咱家往后谁也不许再提什么转胎、换胎那些偏方,一个字都不提。”

她话音刚落,王桂芬脸上就有点挂不住,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没吭声。周大海接了话:“这条我赞成。之前那档子事,就是偏方闹的,往后谁再往家里带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桂芬闷了半天,嘟囔一句:“我也没说还要……”

“妈,没说您还要。”林晓语气缓下来,“是说咱定个规矩,以后全家都照着来,也省得外人来说三道四。”

周婷在旁边举了举手:“我赞成。我同学她嫂子就是听信偏方吃出毛病来的,住院花了两万多。”

王桂芬扭头瞪她:“你少插嘴。”嘴上凶,可也没再说别的。

林晓接着往下说:“第二件,孩子怎么带,咱商量着来。妈有经验,我跟周明也看了些书,谁说得对听谁的,不能因为谁年纪大就非得依着谁。要是意见拧了,咱就坐下来把道理讲清楚。”

周明赶紧点头:“我没意见。不过妈,您那老经验有的确实好用,比如小孩红屁股抹什么,这我看书上也讲得过去。”

王桂芬被他这么一捧,脸色松动了些:“那倒也是,我带大你们兄妹俩,还能没点真东西?”

“这不就结了。”林晓笑,“第三件,家里吃的喝的,以后分开管。我的药和补品我自己收着,厨房里大家用的东西贴个条,谁也别乱动。妈您做饭辛苦,可要放什么料提前说一声。”

“这……”王桂芬眉头拧了拧,“合着是信不过我。”

“妈。”周明开口了,“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上回那事,晓晓心里落下阴影了,您得体谅。再说贴个条也不麻烦,您要是忙不过来,我贴。”

周婷也帮腔:“妈,你就当是立规矩嘛,我宿舍还贴卫生值日表呢。”

王桂芬绷了一会儿,忽然自己先噗嗤笑了:“行了行了,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我要是再不答应,成啥了?写!我给你们写下来贴冰箱上,省得说我空口无凭。”

这话一出,全屋人都愣了。周婷反应最快,跳起来去抽屉里翻纸笔:“妈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写着‘本人王桂芬保证……’”

“你个死丫头。”王桂芬骂是骂,接过纸笔真就写起来,字迹一笔一划的,写完还念了一遍:“孩子教育全家商量,不重男轻女,不听偏方,饮食分开管。王桂芬。成不成?”

“成。”林晓点头。

周婷拿着胶带把纸往冰箱门上一贴,退后两步端详:“妈,你这跟立军令状似的,往后全家都监督你。”

“监督就监督。”王桂芬把笔一搁,嘴硬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周大海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开口:“光你一人写不行。周明,你也写一张,当爹的得有个当爹的样。晓晓,你也写。我跟你妈一张,你们小两口一张,贴在两边,互相看着。”

周明二话不说,拿过笔刷刷刷写完,又递给林晓。林晓接过来,想了想,添了一句“有矛盾当天说开,不过夜”,写完贴到冰箱另一边。

周婷举着手机在旁边拍,说这是“历史性时刻”,回头要发家族群里。王桂芬伸手要抢她手机,娘俩满屋追着跑。

闹够了坐下来,林晓靠着沙发,手搁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小家伙蹬了一脚。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天傍晚,自己端着那碗鸡汤递给周婷时,手心里全是汗。要是当时把话咽回去,要是当时忍了,这个家现在是什么样,她不敢想。

王桂芬凑过来坐下,顺着她目光看了眼冰箱上的纸,小声说:“晓晓,妈以前糊涂,你别老记着。往后我要是再犯浑,你直接说我。”

“记着呢。”林晓笑,“您这不都写上了嘛。”

“写了也能改。”王桂芬自个儿嘟囔,“不过我不改。”

周明在旁边听见了,插嘴道:“妈,我可听见了,全家作证。”

“作什么证,你先把尿布学着换。”王桂芬怼回去,屋里又是一阵笑。

周大海起身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说:“行了,都早点睡。明天周明去把待产包再对一遍,别临了抓瞎。”

一家人散了,各回各屋。林晓躺在床上,周明给她掖被角,低声说:“你今天这会议开得好。”

“好什么,就你会说。”林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妈写保证书那会儿,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咋了?”

“觉得像逼她似的。”

周明沉默了下,说:“那不是逼。她真做错了,写个保证是给自己提个醒。再说,她写的时候也没真生气,你没看她后来追婷婷跑得比谁都快?”

林晓没接话,过了会儿轻轻笑了:“睡吧。明天还得去产检。”

熄了灯,屋里安静下来。冰箱门上那两张纸在走廊夜灯的映照下,白晃晃的一角,像是这个家新立下的什么凭证。

第十八章 端饭的往事

产房外的走廊里,周明来回走了不下二十趟。周大海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捏得塑料壳嘎吱响。王桂芬扒着产房门口的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还是不肯挪地方。

护士推开门喊家属,王桂芬第一个冲上去:“生了?男的女的?”

“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王桂芬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女孩好!女孩贴心!”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转头冲周明喊,“你听见没,闺女,你有闺女了!”

周明咧着嘴点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搓了两下往产房里探头。

林晓被推出来时脸色发白,头发汗湿贴着额头。王桂芬凑过去,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辛苦了,晓晓。”

这声“辛苦了”跟以往那种客套不一样,林晓听得出来,笑了笑:“妈,您看看孩子。”

护士把襁褓抱过来,王桂芬接过手,整个人都轻了三分,胳膊僵着不敢晃。小丫头皱巴巴一张脸,眼睛眯成缝,嘴巴一撇一撇的。王桂芬看了半天,忽然小声嘟囔:“像婷婷小时候,眉毛像。”

周婷挤过来踮脚看:“哪儿像我了?我小时候比她好看。”

“你小时候比她还皱。”王桂芬头也不回。

周大海终于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凑近端详孙女,闷声说了句:“鼻子挺,像我。”

王桂芬白了他一眼:“哪儿哪儿都像你。”

一家人围着婴儿车笑作一团,走廊里别的家属都扭头看。

出院回家那天,王桂芬把婴儿床擦了四遍,床单换了三套,最后挑了套粉色的铺上。周明说妈你不用这么折腾,王桂芬瞪他:“你懂什么,小姑娘就得用粉色。”

周婷放学回来,看见婴儿床上挂着的小铃铛,啧了一声:“妈,当初我出生的时候,你给我准备的什么颜色的?”

王桂芬正在冲奶粉,手一顿:“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

“得嘞,我听出来了,我是捡来的。”周婷往沙发上一坐,故意板着脸。

林晓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笑着接话:“婷婷,你妈这几天天天念叨,说当年亏待你了,等你放假带你去买两身新衣裳。”

“真的?”周婷眼睛一亮,看向王桂芬。

“我什么时候说过?”王桂芬嘴上不认,手却把奶瓶往周婷跟前递,“先帮我把这个试试温度,别烫着你侄女。”

周婷接过奶瓶往手背上滴了两滴,忽然话锋一转:“妈,我记得我哥刚结婚那会儿,你天天念叨抱孙子,还说‘女孩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现在怎么改口了?女孩贴心这话,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明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脚步也慢了。

王桂芬把奶瓶从周婷手里拿回来,在自己手背上又试了试,才低声说:“以前糊涂。”

就这四个字,没辩解,没打岔。

周婷本想再贫两句,见母亲低着头认真试奶温的样子,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搂了下王桂芬的肩膀:“行啦,现在知道也不晚。”

王桂芬拍开她的手:“去去去,别挡着我喂孩子。”转身往婴儿床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你放假那两身衣裳,妈给你买。”

周婷冲林晓挤眼睛,林晓抿着嘴笑,接过周明手里的红糖水喝了一口。

满月宴摆在小区旁边的饭店,只请了至亲,两桌人。周大海的老同事来了几个,王桂芬的妹妹王桂兰也到了,一进门就拉着林晓的手打量:“气色不错,恢复得好。哎,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调理身子特别灵,回头我给你……”

“桂兰。”王桂芬端着茶壶走过来,打断她,“吃饭就吃饭,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王桂兰讪讪地笑:“我这不是关心侄媳妇嘛。”

“关心就多吃菜。”王桂芬给她倒了杯茶,语气不重但话里带着拦的意思。

林晓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低头给孩子整理小帽子。

开席后,服务员一道道菜端上来。红烧鱼转到周大海面前,他先给王桂芬夹了一筷子肚皮肉:“你爱吃的。”

王桂芬嘴里说着“我自己会夹”,筷子却接了过去。

林晓抱着孩子不方便,周明在旁边给她剥虾。剥到第三只的时候,林晓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婆婆那边努了努嘴。

周明会意,擦了擦手,起身盛了一碗米饭,双手端到王桂芬面前:“妈,您多吃点,这阵子带孩子辛苦了。”

王桂芬接了碗,嘴上照例不饶人:“知道辛苦就好,往后下班早点回来搭把手。”

话没落音,林晓也盛了一碗,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婆婆身边,把碗稳稳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桌上人都听得见:“妈,这碗您也接着。我月子里您一天六顿饭地做,我都记着呢。”

王桂芬看着递到眼前的碗,手停在半空。

周婷在旁边起哄:“妈,两碗了,你吃得完吗?”

王桂芬没理她,伸手接了碗,低头看了看白米饭,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碗沿上。

满桌人都静了。周大海放下筷子,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老伴的后背。

王桂芬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抬头冲林晓笑:“吃,妈吃。这碗饭,妈吃得踏实。”

她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又笑又抹眼睛:“你月子里那鸡汤,妈以后天天给你炖,保证不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妈。”林晓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过去的事翻篇了。您看,冰箱上那张纸还贴着,咱们都按纸上写的来。”

“贴着贴着,谁也没撕。”王桂芬连连点头,转头冲王桂兰说,“听见没,我们家有规矩,你以后那些偏方搁自己家使去,别往我这儿带。”

王桂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茶掩饰:“知道了知道了,姐你现在觉悟高。”

周婷凑到林晓耳边小声说:“我妈这觉悟,全靠你那一碗饭给端出来的。”

林晓轻轻推了她一下:“少贫,快吃你的。”

宴席散场时,王桂芬非要抱着孙女走在前头,周大海跟在旁边替她挡风。周明拎着大包小包,林晓挽着周婷的胳膊落在后面。

“嫂子,”周婷忽然说,“你那天把汤递给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问题?”

林晓顿了下,坦诚地说:“闻出来了,不敢确定,但不敢赌。”

“那你还递给我喝?”

“我递给你的时候,你妈不是拦了吗?”林晓笑了笑,“我就是要看她拦不拦。”

周婷想了想,一拍脑门:“哦,所以你当时是诈她!”

“什么叫诈。”林晓正色,“我是给她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周婷服气地点头:“难怪我妈现在服你。她跟我说过,你那天要是哭闹或者忍了不吭声,她心里都未必这么虚。”

前头王桂芬已经走到车边,回头喊:“你俩磨蹭什么呢?快点,孩子要吹风了!”

“来了来了。”林晓应着,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阳光从饭店门口的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婴儿那顶粉色小帽子上,一晃一晃的。这个家走了弯路,好在绕回来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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