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今年六十八,睡前吃颗猕猴桃,吃到第九天,家里人的心思反倒比她还多。
这话是从一顿家庭聚餐开头的。
那天是周六,舅舅说入秋了,让我们过去吃顿热乎的。我到的时候,厨房里正冒着白汽,抽油烟机嗡嗡响,舅妈系着那条洗得发软的蓝围裙,站在灶台前翻鱼。表姐比我早到,已经在桌边择菜,舅舅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像屋里多了一层背景。
饭桌上有红烧鱼、炒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盘切好的萝卜。舅妈做饭有个老习惯,菜摆得满,嘴上却说没什么菜,让大家多吃。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又把豆腐往表姐面前推了推。
表姐说:“妈,你别光管我们,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舅妈说。
她确实吃了,但吃得慢。一口饭嚼很久,筷子在盘子边上停一停,又收回来。我起初没在意,只当她年纪大了,胃口不如从前。直到饭后收拾桌子,我看见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猕猴桃,没有马上切,也没有放到果盘里,只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冰箱门一开,里面的灯照出来。那一层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猕猴桃,个个都套着网套,像排队似的。旁边是半棵白菜、一袋馒头、两个小碗,碗上盖着盘子。舅妈把刚拿出来的那个放回原位,还顺手把旁边一个歪了的摆正。
表姐正端着碗进厨房,看见了,随口问:“妈,你买这么多猕猴桃干什么?”
舅妈关上冰箱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吃啊。放着又不坏。”
“你以前不是嫌酸吗?”
“现在不嫌了。”
表姐笑了一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上次还说这东西毛毛躁躁的,剥着手痒。”
舅妈没接这句,弯腰把垃圾桶往旁边挪了挪,好像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我们回到桌边喝茶。舅舅泡的是菊花茶,杯子边缘有一圈旧茶渍。电视里还在播新闻,说到气温下降,老人要注意添衣。舅妈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打算从今天开始,睡前吃颗猕猴桃。”
她说得很平常,像说睡前关灯、睡前关门一样。
屋里停了一下。
表姐先抬头:“什么?”
“猕猴桃啊。”舅妈说,“就睡前吃一颗。”
表姐把茶杯放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手机上看的吧?”
舅妈看她一眼:“看看还不行?人家说吃了舒服,我试试。试试又不花钱。”
“猕猴桃不花钱?”表姐说,“前阵子好的都五六块钱一个。”
舅舅在旁边插话:“吃个水果能有什么事,她愿意吃就吃。你小时候想吃橘子,不也天天念。”
“爸,这不是橘子的事。”表姐皱了皱眉,“她肯定是看见什么说法了。什么睡前吃,吃几天就睡得好,哪有这么准。”
舅妈立刻说:“我没说睡得好。”
“那你为什么非要睡前吃?白天吃不也是猕猴桃?”
舅妈把杯盖盖上,又揭开:“白天吃了饭,哪还吃得下。睡前正好。”
我坐在靠厨房的位置,能看见冰箱的一角。那扇门关着,可我总想起里面那排猕猴桃。它们本来只是普通水果,被舅妈摆得那么齐,忽然像有了任务。
表姐还想追问:“你到底看了什么视频?给我看看。”
“没看什么。”舅妈声音低了点,“就刷到了一耳朵。人家吃人家的,我吃我的,又不碍谁。”
“我不是说碍谁。”表姐的语气急起来,“你今年六十八了,胃又不是铁打的。酸东西空着肚子吃,万一不舒服呢?再说你睡眠的事,要真一直不好,就去医院看看,别拿水果顶。”
“我没拿它顶。”舅妈说。
“那你这是干什么?”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摩挲杯沿:“我就试试。九天才。”
“九天?”表姐愣了愣,“还定了日子?”
“人家说坚持九天看看。”
“妈,这种话你也信?今天九天,明天就九十九天。卖东西的都这么说,先让你试,试完又叫你接着买。”
舅妈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又没买保健品,也没乱花钱。一个猕猴桃,能把我吃成什么样?你们小时候,我给你们买这买那,也没问这么多。”
这话一出来,表姐不说话了。
舅舅咳了一声,端起茶杯:“行了,刚吃完饭,吵什么。水果又不是药。”
“我就是怕她当药。”表姐说。
“我知道。”舅妈忽然接得很快,“我又不糊涂。水果就是水果,我还能不知道?”
她说“知道”的时候,眼睛没看表姐,只看着桌上的茶杯。那杯菊花茶已经泡开了,几朵花浮在水面上,慢慢转。
我本来也想劝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舅妈这个人,年轻时在单位食堂做面点,手上有准,心里也有准。家里包包子,放多少面、醒多长时间,她从不喜欢别人在旁边指。年纪大了以后,耳朵软了些,手机上看到什么新鲜说法,会停下来反复看;可你要是直接说她信错了,她又会把背挺直,像守住自己那点主意。
表姐大概也知道这一点。她没再盯着手机问,只把果盘往舅妈面前推了推:“那你要吃现在吃一点,别睡前吃。”
“现在吃不下。”舅妈说。
“那我给你热杯牛奶。”
“我不想喝牛奶。”
“妈。”
“就九颗。”舅妈伸出手,把拇指弯下去,像真在数,“吃完九天,我自己就知道了。”
表姐看着她,半晌说:“你能知道什么?”
舅妈没答。
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菜市场里有人接受采访,说今年的梨甜。舅舅把声音调大了一点,屋里这才像又松快了。可我知道,这事没完。表姐低头看手机,眉头还皱着;舅妈装作看电视,手却一直捏着杯盖。
过了一会儿,舅妈起身去厨房,说给我们装萝卜。她种在阳台上的萝卜收了几个,绿缨子还没完全蔫。表姐跟进去帮忙,我也端着茶杯过去,站在门口。
厨房很小,三个人一进去就转不开身。舅妈从塑料袋里挑萝卜,表姐拿纸擦泥。水龙头滴答了两下,舅妈伸手把它拧紧。
“你别跟小区那些阿姨学。”表姐低声说,“前几天张阿姨还说泡什么东西喝,喝得胃反酸。”
“我没跟她学。”
“那你从哪儿看的?”
“就手机上。”
“哪个号?”
舅妈不耐烦了:“查户口啊?我都说了,就试试。真要不舒服,我还硬吃不成?”
表姐把擦好的萝卜放进袋子里:“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艾草枕头,枕得脖子疼;后来又说姜粉泡脚,脚都红了。哪次不是我们说你,你还不高兴。”
“那才几个钱。”舅妈嘟囔。
“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是我老了,什么都不懂了。”
表姐一怔:“我没这么说。”
舅妈没再吭声,只把一个小萝卜塞到我袋子里:“这个嫩,回去炒肉丝。”
我接过袋子,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便问:“舅妈,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她抬头看我,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也没有多不好。”她说,“人老了,觉就短。晚上十点躺下,半夜醒一回,看看窗外,再接着睡。有时候天还没亮,就听见楼下扫地的声音。”
她说得轻,不像诉苦。表姐却停下手里的纸:“你半夜又醒?怎么不跟我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舅妈把塑料袋打上结,“谁家老人不醒?你二姨也醒,你大姨也醒。说了能怎么样,你们还能替我睡?”
表姐被噎住。
我心里有点发酸。舅妈这几年确实瘦了,脸颊两边的肉往下走,手腕上的镯子显得空。她白天不闲着,擦桌子、浇花、蒸馒头,到了晚上却睡不着。家里人问,她总说“挺好的”,可“挺好”里面到底有多少辗转,我们并不知道。
可我不知道,也不等于猕猴桃就能接住那些睡不着的夜。
舅舅在客厅喊:“萝卜装完没有?电视上演你那个唱戏的。”
舅妈应了一声:“来了。”
她解下围裙挂到门后,走出去时脚步很快,像终于找到理由离开厨房。表姐站在原地,把那团擦泥的纸捏得很紧。
我小声说:“要不先看着她,真不舒服再说?”
表姐叹气:“我不是不让她吃。她要是白天想吃,我给她买一箱都行。我就是怕她觉得这个东西管用,以后哪里不舒服都先靠这些。老人最怕的不是吃一口水果,是慢慢不信正经办法。”
这话她压得很低,可舅妈耳朵尖,走到客厅还回头:“我没不信。”
表姐无奈地闭了闭眼。
那天临走前,我去洗手,经过冰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舅妈正把一个猕猴桃从里面拿出来,放在餐桌靠墙的位置。那里平时放她的老花镜、门禁卡和一小碟坚果。猕猴桃放过去,显得孤零零的,却又很显眼。
表姐也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皮剥干净点,别吃坏肚子。”
舅妈点点头:“知道。”
“不舒服就别硬撑。”
“知道。”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你忙你的,别一天到晚盯着我。”舅妈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吃颗水果。”
我们下楼时,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门口有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哗啦哗啦响,热气顺着风飘过来。表姐站在路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忽然问我:“你说她能坚持几天?”
我想了想:“她说九天,可能真会九天。”
表姐苦笑:“我妈那人,你越拦,她越要做给你看。”
“那你别硬拦了。”我说,“问问她感觉,别让她乱吃别的。”
表姐没马上答。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就是觉得,她一开始只是睡不好。可她要是把这颗猕猴桃当成指望,九天以后不管有用没用,我都不放心。”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有用,她会信得更深;没用,她也许会再找下一个。真正让人担心的,从来不是冰箱里那几颗水果,而是一个人为什么那么想从一点小东西里,给自己找个能抓住的办法。
回到家后,我本来想给舅妈发消息,字打了又删。想问她吃了没有,又觉得这一问像盯着她;想提醒她别空腹吃,可表姐已经说过,再说一遍只会让她烦。最后我只发了一句:舅妈,萝卜我拿上了,明天降温,出门多穿点。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过来:知道,你们也穿厚。
没有提猕猴桃。
可我临睡前去厨房倒水,还是想起她家餐桌靠墙的位置。那个毛茸茸的果子放在老花镜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只有舅妈自己知道的小约定。
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天是周一,我白天忙,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想起给舅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有电视声,像是在播她常看的家庭剧。
“舅妈,吃饭了吗?”
“吃了,热的昨天剩的菜,下了点面。”她声音平平的,“你舅舅出去下棋了。”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窗边站着,一时不知道怎么把话绕到猕猴桃上。直接问,像查岗;不问,又总惦记着。
“今天降温,你没出门吧?”
“下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棵白菜。”
“风大就少出去。”
“知道。”
两个“知道”一出来,我就明白她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她没挂,也没往下接,电视里有人在哭,哭声拖得很长。
我只好问:“那个……猕猴桃,你吃了吗?”
她停了一下:“吃了。”
“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一颗水果。”
“我是问你睡得……”
“才第二天,能有什么感觉。”她打断我,语气不重,却把门关上了,“你们别一个个都来问,问得我跟做试验似的。”
我笑了笑:“行,不问了。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别老熬夜。”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没动。楼下有人遛狗,狗在路灯底下转圈。她说“吃了”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很稳的东西,不像应付,倒像完成了一件早早就安排好的事。
后来表姐给我发消息,问我打了没有。
我说打了,她只肯说吃了,别的不讲。
表姐回:她也这么跟我说。我中午打电话,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先说“就那样”,又说“人老了觉短”,再问就烦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我没跟她争,就问了问。
我看着这条消息,能想象表姐在电话那头把话咽回去的样子。她从小就是这样,嘴上快,心里其实最怕惹舅妈不高兴。
第三天,我没打电话,怕问得太密。倒是舅妈晚上主动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腌的萝卜,玻璃罐码在窗台上,阳光斜着照过去,萝卜条红通通的。
配文只有一句:萝卜能吃了。
我回她:看着就脆。
她没再回。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窗台一角露出半个塑料袋,绿灰色,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那里面装的应该是猕猴桃。照片是白天拍的,果子还在原处,没有被挪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忍住,九点多给她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舅舅。他“喂”了一声,背景很安静。
“舅舅,舅妈呢?”
“洗碗呢。”他把电话拿远了点,大概是捂了下话筒,喊了一声,然后又回来跟我说,“你等会儿。”
我听见水龙头关上,碗碟轻轻碰了一下。舅妈接过电话:“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今天干嘛了。”
“能干嘛,上午擦了擦窗户,下午跟楼下老姐妹坐了会儿。”
“腰别累着。”
“就擦了厨房一扇。”
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她提到白菜涨到两块五一斤,提到舅舅下棋输了两盘,回来一路念叨。舅舅在旁边反驳,说只输了一盘,另一盘是和棋。老两口隔着电话拌了两句嘴,声音都不高。
我趁她语气松下来,才问:“今天那个,也吃了?”
“吃了。”
“还是没什么感觉?”
她这回没立刻顶我,像是想了想,才说:“夜里好像醒得短了点。也说不准,兴许是昨天擦窗户累了。”
我握着手机,没敢接得太快:“那也挺好。”
“先别跟你表姐说。”她马上补了一句,“她一听又要讲半天。”
我答应了。可挂了电话,我又觉得这话没法瞒。表姐不是外人,舅妈自己也未必真想瞒,她只是不想被追着分析。
第二天表姐问起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舅妈的话原样告诉了她,只加了一句:“她自己都说兴许是累的,你别拿去当回事问。”
表姐沉默了好一会儿,回我:“我知道。我不问。”
她真的忍住了。
第四天晚上,她给舅妈打电话,我正好在她家附近办事,后来听她说起,电话里只聊了交暖气费和小区门口新开的馒头店。舅妈说新馒头店的戗面馒头不错,五毛钱一个,有嚼头。表姐说周末回来买几个。自始至终,她没提猕猴桃。
“憋死我了。”表姐在微信里跟我说,“我好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样挺好。”
“好什么呀。”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我不是怕她吃,我是怕她一个人在家,越想越觉得是这个东西的作用。可我要是老说,她又该觉得我什么都管。”
我能理解她那种两头够不着的心情。拦,显得做女儿的不近人情;不拦,又像眼睁睁看着母亲把心思一点点放到一个没凭据的东西上。
第五天是周五,表姐下班后果然回了娘家。
她没提前打招呼,提着一袋排骨和两包馒头上去的。后来她跟我说,开门的是舅舅,舅妈正在客厅择韭菜,地上铺着旧报纸,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哟,你怎么回来了?”舅妈抬头看她。
“不是说买馒头吗。”表姐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很自然地蹲下去,帮着择韭菜。
母女俩一个坐小马扎,一个蹲在地上,听着评书,把韭菜一根根理干净。舅舅在旁边擦他那辆旧自行车,抹布擦过车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表姐说,她本来打算不提猕猴桃。可中途舅妈起身去厨房倒水,她跟进去拿盆,一打开冰箱,还是看见了。
猕猴桃放在保鲜层最靠外的位置,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软硬分开,熟一点的摆在前面,硬的放在后面。旁边贴着一小条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字歪歪扭扭的,但分得很清楚。
“你还分上类了。”表姐没忍住,说了一句。
舅妈端着水杯回头,看了一眼,没瞒她:“熟的先吃,放坏了可惜。”
“妈。”表姐把冰箱门轻轻带上,斟酌着用词,“我不是不让你吃。水果是好东西,你愿意吃就吃。可你别因为这个,该看的不去看,该问的不去问。”
舅妈喝了口水,慢慢说:“我没说不去看。”
“那你这几天睡得……”
“踏实一点。”舅妈替她说完,语气很平,“也可能不是它的事。我心里有数。”
表姐说,那一刻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讲手机上的说法不能乱信,想讲睡不好原因很多,可看着舅妈站在厨房灯下,头发在耳边别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她留下吃了晚饭。韭菜炒鸡蛋,红烧排骨,还有一盘拌萝卜。舅妈牙口不好,排骨炖得很烂,她吃了两块。吃完饭,表姐抢着洗碗,舅妈没让,两个人在厨房推让了一下,最后是舅舅进去洗的。
表姐临走时,舅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猕猴桃往她包里塞。
“我不要,你吃你的。”
“拿着,回去给孩子尝尝。”
“他不爱吃这个,嫌酸。”
“那你吃。”舅妈说,“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表姐最后还是拿着了。下楼以后,她给我发消息:我妈给我塞了俩。我现在拎着两个猕猴桃站在楼下,心情复杂得很。
我回她:说明她没把这东西当成独一份的宝贝,肯分给你。
她过了半天才回:也许吧。
第六天和第七天是周末,我没过去,只在电话里陪着舅妈说了几次话。
她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早上熬粥,上午下楼转一圈,中午睡一会儿,下午要么择菜,要么跟老姐妹坐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猕猴桃没有让她的生活发生什么明显变化,只是每天晚上,餐桌上会多出来一个果子,放在老花镜旁边。
舅舅话不多。我后来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他先接,然后喊舅妈。有一次我问他:“舅妈这几天精神头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还行。吃饭行,白天也不躺着。”
“晚上呢?”
“我睡得沉,不知道她醒几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她起来吃那玩意儿,我都知道。剥皮窸窸窣窣的。”
“你没说她?”
“说啥。”舅舅声音闷闷的,“一个水果,吃就吃吧。她愿意有个事惦记着,也行。”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在他那辈人心里,很多事不讲究说出来,老伴想试一件不伤人的小事,他不拦,也不跟着起哄,只是每天晚上听着那点窸窸窣窣的剥皮声,知道她在那儿。
第七天晚上,舅妈在电话里主动提了。
不是我问的。她说完第二天要去银行取退休金,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今天这颗甜,比前几天的甜。”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放熟了就甜吧。”
“嗯。”她语气里有点轻松,“这几天躺下以后,好像没以前那么翻来覆去。半夜还是会醒,醒了听你舅舅打呼,听一会儿也就睡了。”
她说得很克制,没有夸那个果子,也没有说自己好了。我握着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那挺好的。”
“我知道不一定是它的事。”她先说了这句,像是怕我也劝她,“兴许是这几天事多,累了;兴许是天气舒服。我就是觉得,吃了也没坏处。”
“本来也没坏处。”我说。
“你表姐那儿,你别让她老悬着心。”舅妈说,“我又不是糊涂了。”
我答应着,心里却想,表姐悬心的,恰恰是她太清醒了还这么做。可这句话我没说。
第八天早上,表姐给我打电话,说她昨晚又回去了一趟,送了点东西,没住下。
“我现在学乖了。”她说,“进门先看我妈脸色,她愿意说,我就听两句;不愿意说,我就做饭。”
“她昨晚说什么了?”
“说猕猴桃还剩几个,算着日子够。”表姐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我没接话,去给她烧了壶水。后来她坐在沙发上剥那个果子,我就在旁边叠衣服。她剥完,还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她就自己慢慢吃了。”
电话那头,表姐停了停。
“我看着她吃,忽然就不那么想拦了。”她说,“她没耽误吃饭,没乱买别的,也没到处跟人说这个管用。她就是每天给自己留了这么一件小事。我要是连这个都要争个对错,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还是不放心。”表姐又补上,语气认真,“该提醒的我还会提醒,真要一直睡不好,也得想别的办法。可我不想天天盯着她,像盯犯人似的。”
那天傍晚,我给舅妈打了个电话。她刚从外面回来,有点喘,说楼下老姐妹拉着她讲了半天孙子的事。
“讲得我头都大了。”她说。
我笑:“那你晚上早点歇着。”
“嗯。”她应着,背景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还有她放东西时轻轻的磕碰声。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第八天的那颗猕猴桃,大概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放到了餐桌靠墙的位置,挨着她的老花镜和门禁卡。
我没有问。
她也没有说。
我们在电话里又聊了两句白菜和萝卜,就挂了。算下来,已经过去八天,只差最后一天。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的不是第九天会怎样,而是舅妈站在厨房里,把熟一点的果子往前摆、硬一点的往后放的样子。
她摆的好像不是几颗水果,而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一段日子。一天一个,不慌不忙,谁劝都不打乱。
第九天是个周一。
我原本没打算过去。前一天电话里舅妈没提让我去,表姐也没说要回去。事情到了第九天,反而不像刚开始那样让人惦记了,好像一颗水果吃进肚子里,日子也跟着咽下去,没剩下什么非问不可的话。
下午四点多,表姐忽然给我发消息,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我爸刚打电话,说炖了排骨。”她说,“我妈让我问问你,方便就过去吃一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舅妈不是爱张罗饭的人,舅舅更是很少主动叫人。这样的饭,说是吃饭,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回了个“好”,又问要不要带点什么。
表姐说:“别买猕猴桃就行。”
我笑了一下,拎了把青菜过去。
到舅妈家时,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有抽油烟机的声音,也有电视里新闻联播开头的音乐。我推门进去,先看见舅舅在厨房切姜。他系着舅妈那条蓝格子围裙,围裙有点短,系在他腰上像块小抹布。
“来啦?”他回头看我一眼,“坐,水在壶里。”
表姐还没到。舅妈不在厨房,也不在客厅。我正想换鞋,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
她蹲在储物柜前,手里拿着那几张写日期的小白纸条,正一张一张揭下来。纸条是用透明胶带贴在保鲜盒上的,撕的时候带起一点胶痕。她揭得很慢,揭下一张,就用指腹把卷起来的边角抹平,叠在另一只手心里。
阳台晾着她和舅舅的袜子,还有两块擦手巾。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擦手巾轻轻晃。
“舅妈。”我叫她。
她抬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并不意外。
“九天到了。”她说。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还在揭最后一张纸条。那张贴得牢,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便起身去找湿毛巾。
我站在阳台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前几天我想过很多次,第九天她会怎么说。是说真管用,还是说没用;是继续吃,还是从此不碰。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说了四个字,像把一扇门轻轻关上,又像把窗推开。
“今天这颗呢?”我问。
“晚上照旧。”她说,“说了九天,就九天。今天这颗吃完,不天天吃了。”
她拿来湿毛巾,在胶痕上敷了敷,纸条终于揭下来。保鲜盒里还剩三颗猕猴桃,两个硬些,一个捏着有点软。她把盒子端起来,看了看,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前后挪动,只把它们并到一处。
“以后隔几天吃一个。”她说,“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水果嘛,又不是任务。”
我“嗯”了一声。
她把那叠小白纸条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像拍完一件做完的活。
“你别跟你表姐似的,一听我说这个,就以为我要怎么样。”舅妈说,“我没说它治病,也没说它有多名堂。人老了,能自己试一件小事,试完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
厨房那边,舅舅把排骨倒进砂锅,水声和油声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
我问:“那这几天,到底有没有不一样?”
舅妈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马上回答,端着空保鲜盒往厨房走。我跟在她后面,看她把盒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流很细,打在绿色的盒盖上,又顺着边缘往下淌。
“躺下以后,是没前阵子那么翻来覆去。”她说,“半夜还是醒。醒了也还是听你舅舅打呼。有时候听一会儿能睡,有时候得等到窗外有扫地车过去。你问我是不是猕猴桃的功劳,我说不上来。”
她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兴许是这几天我心里有个准点。”她说,“到点了,把果子剥了,吃完,刷牙,上床。人一有准点,就不像以前那样东想西想。也兴许是赶巧了。这个话我认。”
我点点头。
她又说:“可你要让我说全是赶巧,我也不愿意。那我这九天不白惦记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纹在眼角挤在一起,很快又散开。
我也笑,心里却有点发酸。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明白到不给别人劝的余地,也不给自己留迷信的把柄。她只是想守住这九天里那一点说不清的好,又不肯把那点好说成假的。
门铃声响的时候,舅舅正把砂锅端上桌。
表姐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馒头,还有一盒豆腐。她进门先看餐桌,再看厨房,最后目光落到冰箱上。冰箱门干干净净,外面原本夹着的超市小票被拿走了,磁贴歪了一点。
“看什么呢?”舅妈问。
“没看什么。”表姐把馒头放进厨房,“怕你又贴新日期。”
“揭了。”舅妈说。
表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九天到了?”她问。
“到了。”
“然后呢?”
舅妈走到餐桌旁,把筷子一双双摆开。她摆得很慢,筷尖对齐桌边,像在给自己的话留出位置。
“今天最后一个,吃完不天天吃。”她说,“以后隔几天吃一次,想吃就买,不想吃就拉倒。”
表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盒豆腐,半天没动。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问舅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她是不是还觉得睡不好,问她以后会不会听别人说什么又跟着试。可舅妈把决定先说了,说得平平常常,她那些话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哦。”表姐最后只说,“那行。”
舅舅像没听见她们说话,把砂锅盖揭开,热气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排骨炖烂了,都过来吃。”
那顿饭很普通。
排骨炖萝卜,一盘清炒青菜,一碟子凉拌豆腐,还有表姐带来的馒头。舅舅给舅妈夹了一块肋排,舅妈嫌肥,又夹回他碗里。表姐把豆腐推到我面前,说我带的青菜炒得正好,让我多吃。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新闻里说明天有小雨,气温降两三度。舅妈听见了,抬头问舅舅:“阳台窗户关了没?”
舅舅说:“没关,漏点缝。”
“下雨往里潲。”
“我一会儿去关。”
他说完,继续低头啃骨头。两个人都没有起身,好像这件事可以等吃完饭,也可以等到明天。一家人围着桌子,筷子碰碗边,声音细碎,却让人踏实。
吃到一半,表姐还是没忍住。
“妈,”她把一块馒头掰开,“睡不好这事,你要是以后还难受,咱别光靠水果。该去问问就问问,该调整就调整。你别嫌我啰嗦。”
舅妈嚼着饭,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说。
“你每次都说知道。”
“我是真知道。”舅妈把筷子放下,“我没把它当药。你看我这几天,有没有耽误过一顿饭?有没有乱花钱?有没有跟楼下老张她们吹得天花乱坠?”
表姐没吭声。
“前天老周还问我,说听说猕猴桃安神,是不是真的。”舅妈说,“我跟她讲,别听我的,我就是自己试。我这把年纪了,说话得有边。自己身上那点感觉,不能拿去给别人打包票。”
我低头夹菜,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她前面说的所有话都重。
她知道边界在哪里。她也许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可她知道自己的觉是自己的,不能换成别人的方子;知道九天里的舒坦不能说成准话;知道一个水果背不起那么大的名声。
表姐的肩膀像是松了一点。
“我不是非要拦你。”她声音低下来,“我是一听见你说哪里不舒服,就容易着急。一着急,话就说得硬。”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舅妈说。
“可你有时候也真犟。”
“嗯。”舅妈答得很干脆,“犟了一辈子,你现在才知道?”
舅舅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我们都看他。他把啃干净的骨头放到骨碟里,慢悠悠地说:“你妈年轻时,冬天非要自己腌酸菜,我说买一缸才几个钱,她不听。结果那年酸菜坏了半缸,她蹲在阳台挑了一下午,挑完还嘴硬,说至少学会了。”
舅妈瞪他:“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翻它干什么。”
“我就是说,你试你的。”舅舅说,“试成了,有果子吃;试不成,也不过几颗水果钱。”
“那几颗猕猴桃也不便宜。”舅妈说。
“再贵能贵到哪儿去。”舅舅给她盛了半碗汤,“总比你一天到晚惦记这儿那儿、又什么都不做强。”
舅妈接过汤,没再反驳。
表姐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眼圈有点红,赶紧低头去夹豆腐,像是怕被人看见。
饭后,表姐抢着去洗碗。舅妈没争,坐到沙发上拿过遥控器,把新闻换成了一出她常看的家庭剧。舅舅去阳台关窗,回来时从冰箱里拿出最后那颗猕猴桃,放在餐桌上。
那颗果子已经放软了,表皮有一点皱,却没有坏。
舅妈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剥。
电视剧正演到一家人围着桌子吵架,声音吵得很。她拿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两格,又调小一格,直到屋里只剩碗筷碰撞和水流的声音。
表姐洗完碗出来,擦着手问:“现在吃?”
“嗯。”舅妈说。
她戴上那副老花镜,拿起果子,慢慢撕皮。果皮很薄,撕下来卷成一条,露出里面绿莹莹的果肉。她还是像前几天那样,先撕顶上的一小圈,再顺着往下剥,动作不快,却很熟。
表姐没有躲,也没有再劝,在她旁边坐下。
舅妈剥完,把果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表姐。
“我不吃。”表姐下意识说。
“甜的。”舅妈说,“今天这个软,不酸。”
表姐愣了愣,接了过去。
舅妈又看向我。我摆手说我刚吃太饱,她便没让,自己咬了一小口。
“是甜。”她说。
表姐也尝了一口,没评价甜不甜,只说:“以后买的时候别一次买太多,软得快。”
“知道。”舅妈说。
“硬的别跟苹果搁一块儿,容易熟过头。”
“知道。”
“你要真想吃,我下次路过水果店给你带两个,别自己拎重的。”
舅妈侧头看她:“你不是不赞成我吃吗?”
表姐把那半颗果子捧在手里,望着餐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赞成的是你把希望都放它身上。水果本身又没惹我。”
舅妈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舅舅坐在单人沙发上,听她们母女说话,眼睛却看着电视。电视剧里那家人已经和好了,正围着桌子说以后好好过日子。他大概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随着片尾歌轻轻敲。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桌上那两半猕猴桃,忽然觉得这九天像一条很浅的水。水底下没有藏着什么惊人的东西,没有灵验的方子,也没有非争不可的输赢。可一家人还是踩着它,从对岸走到了这边。鞋没湿多少,路却算走过了。
临走时,舅妈把保鲜盒从沥水架上拿下来,扣好盖子,重新放进冰箱。里面只剩两个硬果子,孤零零地挨着。她没有再贴日期,也没有分前后,只把盒子往里面推了推,给明天的青菜腾出位置。
“后面这两个,放两天再吃。”她像对我们说,又像对自己说。
表姐拎起垃圾袋:“行,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说得平常,却和前几天的“你别乱吃”不一样了。她还是没有完全放心,舅妈也没有被谁说服。她们只是各自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让对方能从那条窄路上过去。
下楼时,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表姐走在我前面,忽然说:“今天这顿饭,比我想的安生。”
“嗯。”
“我以前总觉得,关心她就得把她拦住。”她说,“现在想想,拦不住的时候,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也不算差。”
我没接话。
楼外果然起风了,吹得小区门口的梧桐叶沙沙响。我们在楼下分开,表姐往左,我往右。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舅妈家的窗户,厨房灯已经灭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能想象出里面的样子。
舅妈刷完牙,会把老花镜放回餐桌靠墙的位置;舅舅会把电视关掉,检查门锁;那颗猕猴桃的甜味不会持续太久,半夜她也许还是会醒。醒来后,她也许听舅舅打呼,也许听窗外的风,也许要过一阵才能再睡着。
可第九天已经过去了。
她没有把一颗水果说成救命的东西,也没有因为它说不清,就把这九天全部否定。我们也没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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