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告诉我的：把抑郁症讲成笑话 || 渡过青春号

【渡过青春号疾病故事征稿要求】

1.真实

2.集中叙写自己印象深刻的1到2件事情

3.3000字以内

试试把【疾病故事】栏目当做自己某天写下的一篇日记吧！

我躺着，脸上没有笑容

每天早上，父母出门上班的关门声准时响起——咔嗒。那声音像一把锁，把我锁在了寂静里。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哼着，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整个屋子只剩下我，和一张躺了太久以至于快要记住我形状的床。

我知道我该起来。学东西，回消息，做一点什么。但身体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起不来。

我妈下班回来会敲门：“今天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她也不拆穿，把饭放在门口，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我听着那脚步声渐渐消失，心想，我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凌晨四点又没睡着。

手机在黑暗里亮着，刺得眼睛酸。我机械地往下滑，一个脱口秀片段跳出来。台上的男人叫Rock，瘦瘦的，表情平淡。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医院，确诊了抑郁症。确诊之后，我整个人开心了很多——为什么开心？因为我有病。”

我没笑。但我没划走。

“我发现很多没有抑郁的人在装抑郁，而真有抑郁的人，又在装没事。”这句话像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我的心脏。我划回去，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看了五遍。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说中了——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装没事，装到连自己都信了。

他又说：“懒人和抑郁的人的区别是什么？懒人躺着的时候脸上是有笑容的，而抑郁的人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躺着，脸上没有笑容。

笑，不是投降

我开始刷更多的脱口秀片段。算法像看穿了我似的，源源不断地推。但看多了，我心里升起一种烦躁——至于吗？把痛苦编成笑话，观众笑完就散了，问题解决了吗？什么都没变。

我觉得这是一种轻浮。一种对苦难的背叛。我的痛苦那么重，沉得像石头，日夜压在胸口，他们怎么能用几句话就把它像灰尘一样掸掉？

那时候，我对一切试图让我“好起来”的东西都充满敌意。我固执地认为，苦难就该被严肃对待，拔刀面对才是对它的尊重。笑，是投降。

可那天下午，我妈站在门口不走。

“物业打电话了，说咱家水表要换新的，你去一趟。”她看了我三秒，没说“别忘”，但眼神里全是那两个字。我“嗯”了一声，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小时后手机响了：“去了没？”

“马上去。”

“你上次也说马上去，结果人家来敲门你装不在家，人家隔着门都听见你咳嗽了。”

我只好爬起来。套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拢了一下，下楼。秋天了，风变凉了，钻进脖子让人缩了一下。物业办公室在小区的角落，一间小隔间，里面坐着个大姐。

“填一下表，姓名房号身份证号。”她头也不抬。

我低头写。

她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忽然抬头：“哎，你之前是不是住X栋那个——你是XXX家孩子吧？怎么没上学啊？”

我愣了一下：“毕业了。”

“毕业了？那怎么没上班呢？天天在家？”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翻了一下系统，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水费欠了三十块：“哦，你是那个抑郁症是吧？之前听你家人说起过的。”

那个词被她念出来，像一根针扎破气球——“砰”的一声，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嗡嗡的耳鸣。我低着头，“嗯”了一声，拿了表就往外走。

走出物业办公室，风更冷了。我走在小区路上，一个邻居大妈看见我，笑眯眯的：“哟，今天没上学啊？”

“嗡——”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我想大吼“我毕业了！我有病！行了吗？”，想蹲下去哭，想把手里的表撕成碎片扬在风里。

但我什么都没做。我闷头走回家，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新疆女孩，圆脸，眼睛亮亮的，站在台上笑。视频在自动播放。

“我是一个新疆人，前一段时间抑郁了。有人问我：‘那抑郁的新疆人还会扭脖子吗？’会的朋友，会的，我们‘上吊’都是这个样子。”

我没笑。

“家人不理解，他看我不高兴，总希望我能出去转一转，总跟我说：‘你去转转，你去转转……’我说：‘咋了，你要把我回收了吗？’”

“噗”的一声，我笑了出来。

她又说：“朋友劝我，去岳阳楼看看，学学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说——先不说我现在起床都困难，那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不就是抑郁吗？我猜的，我没有行医执照，大家不要信我。”

我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最后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最难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讲，我都想‘上吊’了。然后有人过来劝我：“小帕，你高兴一点。我说——我想去他家，‘上吊’。”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

我在笑什么？我在笑一个把“想死”说成“上吊姿势”的人。我在笑一个把“不想出门”说成“要被回收”的人。我在笑一个说“我想去他家上吊”的人。而这些事，我每天都在经历。分分秒秒。日日夜夜。

物业大姐那句“你是那个抑郁症是吧”，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被贴了标签的怪物。可这个新疆女孩，站在台上，把那个标签撕下来，啪地贴在自己脑门上，然后冲所有人做了个鬼脸。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可以笑着说。

“哎！讲得真不错！”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地看脱口秀。不只看切片，而是看完整的专场。小帕讲她去看医生——

“医生问我，你能给我描述一下你现在有多高兴吗？我说以前走在路上别人看我一眼，我都觉得我该死。现在走在路上别人看我一眼，我都觉得……”

“都觉得什么？”

“我这几天特别高兴，就跟朋友出去玩、喝酒、逛街、花钱。”

“你这是狂躁。”

“我哪知道那是狂躁，我以为我只是新疆人。”

我又笑了。这次笑完没有愣住。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做到的？把“我是病人”这件事，讲得这么坦荡，这么理直气壮。

那些段子，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像春天的雨一样渗进我的骨头里。我没有刻意去记，但某一天傍晚，它们忽然从我的嘴里自己跑出来了。

那天我又在路边蹲着。没什么大事。只是出门买泡面的时候，邻居大妈又笑着问了一句：“今天没上学啊？”三年了。她每次见我都问这一句。三年了，我在她的人生里没毕业过。

我跑走了，跑到街上，蹲在路边，喘不上气，脑子里全是“你废物你活该你一辈子就这样了”，翻来覆去，像一盘卡住的磁带。

然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一段“解说词”：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晚上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我的人生翻车现场’。现在您看到的是选手小刘，无业、单身、住父母家——三件套集齐了，朋友们，可以召唤神龙了。”

我说出来了。

“有一天她去物业换水表，物业大姐看了她一眼，说：‘你是那个抑郁症是吧？’朋友们，她说‘那个’。我是‘那个抑郁症’，不是‘这个抑郁症’——说明我在她电脑系统里可能就一行字：XXX户，水表需更换，附注：抑郁症，备注：建议上午来，下午情绪不稳定。”

我越说越顺。

“然后我路过小区门口，邻居大妈又来了一句：‘今天没上学啊？’朋友们，三年了，她每次见我都刷新同一句台词，跟NPC似的。我决定下次她再问，我就说：‘对，我考上清华了，分儿高到可以在家学的那种。’你看她还问不问。你问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我正说得起劲，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流畅里，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二楼阳台上，窗户开着。一个大叔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句：

“哎！讲得真不错！还有吗？”

我抬头，愣住了。夏天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树叶哗啦啦响。我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大哥，没有啦。”

大叔哈哈大笑，关了窗。

回应让痛苦不再是独角戏

我站在街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点点。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不是因为不再难过了。是因为我把它说出来了。而且有人听到了。而且，那个人笑了。

笑是一种回应。回应让痛苦不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脱口秀演员不是在消解苦难，他们是用另一种方式承认它的存在。Rock说：“我开始明白我脑海里的那些负面的东西，它不是我。它是一种病。”

把痛苦和自己拉开一点距离，你才能看到它、描述它，甚至调侃它。而当你开始调侃它的那一刻，你就不再只是被它压着的人了。你成了那个站在外面、看着它、给它画上小丑鼻子的人。

陈艾说得更直接：“其实有精神病这件事，我之前不太敢说，但直到这两年环境好了，大家都疯了，我也没想到一个精神病还赶上了好时代。”

我笑了笑。是啊，赶上了好时代。

后来我开始习惯性地，用段子描述我的倒霉事。有一次朋友吃饭，我说起被邻居大妈追着问了三年"没上学"的经历，绘声绘色讲了那个"考上清华在家学分高到可以在家学"的版本。朋友笑得拍桌子，说：“你以前可不会这样，你以前只会说‘我好烦’。”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我还是会烦，还是会崩，还是会蹲在路边喘不上气。但我不再觉得，除了崩溃我什么都做不了。乐观不是装出来的坚强，它是一种可以练习的能力。

脱口秀教会我的一件事：在自己的废墟上，也可以搭一个舞台。

Rock还说过一句话，很短，我一直记得。“说出来就是胜利。”

那天我站在街上对着二楼致谢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赢了那么一点点。

笑没有消灭痛苦，它只是给了痛苦另一种形状。从前我的痛苦是一团混沌的雾，弥漫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压得我分不清它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还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我以为正视它就必须板着脸，严肃地、沉重地、一步不退地与它对峙。

可那次蹲在街边自言自语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痛苦是可以被拉远来看的——像看一幅画，贴得太近只见皴裂的颜料，退后几步，才看清它不过是整面墙上一小块底色。把那团混沌编成段子，给它起名字，替它画上眉毛和眼睛，它就不再是裹着我的黑雾，而成了我面前一个可以指指点点的角色。

脱口秀教会我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当你有能力把最疼的东西讲成一个笑话，你就已经站在了比它高一点的地方。不是逃离它，是俯视它。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时候，你手里多了一样武器。那武器叫距离，叫语言，叫——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胜利。

今日作者

南葵

南风有信叩窗台，一株葵花向阳开。历尽蹉跎心不改，静待晨光破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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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校/鑫姐、柴扉、羊羊、杠铃

责编/杠铃

美编/羊羊

图片/Pixabay、Pex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