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陪我透析2年女儿没来过,出院给女儿买180万房,儿媳送破棉袄
我叫甘笃生,今年七十一岁,河南洛阳人,退休前在拖拉机厂当了三十九年装配钳工。这个标题,是我们老家属院里如今人尽皆知的一桩“糊涂案”——糊涂的老头,就是我。案卷是这样写的:老头尿毒症透析两年,儿媳天天陪床伺候;远嫁的女儿一回没来过、一天没照过面;老头出院那天,当众宣布把拆迁补偿的一百八十万,全给女儿买房;伺候了两年的儿媳呢,得了一件旧棉袄。院里的老人如今见了我,那眼神都是打弯的——疼我的,叹我老糊涂;看笑的,等着看这个“白眼狼家庭的结局”。我今天把这篇东西写出来,是要把这桩案子的判决书公布出来:因为我出院后的第九天,穿上那件棉袄的时候,从内兜里摸出来一样东西——从那天起,这桩“糊涂案”在我心里翻了个底朝天。你们要问翻出来的是什么,我先卖个关子,把前情一件一件摆清楚。摆清楚了,你们自会明白,这个家里,谁是真糊涂。
先摆我家这三年。我老伴走了九年。我们一双儿女:儿子向阳,前年春天走的,矿上落下的尘肺,四十六岁,走在我的病前头——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遭,是头一道雷。向阳走了以后,儿媳刘淑芬,那年四十三,所有人都当她要走的——改嫁的、回娘家的、进城务工的,路千条万条,哪条都比守着个病老公公强。她娘家妈来接过一回,箱子都拎到门口了,她把她妈又送了回去,回来说的话,我在门里听得一字不落:向阳走了,爹还在。爹这个岁数,往后看病吃药端屎端尿,离不了人。妈,我走不开——不是我不肯走,是这个家走不开我。第二年冬天,雷打了第二道:我查出尿毒症,开始透析。一个礼拜三回,一回四个钟头。两年零一个月,两百七十九回——这个数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死?因为两百七十九回里,淑芬陪我两百六十三回。她跟食堂请的钟点工的活,调不开的十来回,她凌晨五点先把我的粥焖上,中午下了工蹬四十分钟电动车赶到透析室,人还系着围裙,袖子上沾着择菜的绿水。护士都认她,叫她“周三甘家的闺女”——护士叫错了,她纠正过一回,就一回:不是闺女,是儿媳妇。护士说:那不就是个闺女。她没再说话,低头给我掖毯子,掖了很久。
这两年,淑芬是怎么伺候的,我拣三件说,你们掂掂分量。头一件,饭。透析的病人,嘴上是有刑法的:水要限,钾磷要限,橘子香蕉坚果不能碰,汤要数着勺喝。淑芬拿个本子,把营养科大夫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照着本子做饭——我两年没喝过一碗像样的汤,她把排骨汤给我炖成“一指汤”:一碗水炖出小半碗,她说爹,一指的量,喝。第二件,瘘管。透析的胳膊上那个瘘,是命根子,夜里怕压、怕缠,淑芬给我做了个棉护套,缝了三层棉花,又怕我热,改两层的。第三件,是她自己。去年腊月她发高烧,三十九度,恰赶上我透析日,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照旧蹬车送我——我在机上躺着,她在陪护椅上挂着吊瓶,小诊室借的椅子,离我三米远。我说淑芬你回去,她说:爹,你这一上机,我就回去,机器叫得我心慌。那四个钟头,她输着液,眼睛没离开过那台机器。同病房的老伙计跟我说:笃生啊,你这儿媳,是拿命垫着伺候你啊。我嘴上应着,心里那个账,却是另一本——我那本账上记的是:儿子没了,儿媳伺候我,天经地义里带着三分不忍;而闺女丽华呢?两年了,一回没回来过。我生日那天,她连个电话都没有——是她托淑芬捎来一件羽绒服,我在电话里数落她:丽华,你爹都快死两回了,你就捎件衣裳?电话那头她“嗯”了一声就挂了。那声“嗯”,凉得很,我记了两年。我们院里的人怎么议论,我耳朵里灌了两年:闺女是泼出去的水,一分指望不上;儿媳妇打着灯笼难找。这两句话,前一句我信了两分,后一句我信了十分。
然后是出院那天的“糊涂案”现场。今年五月,我病情大稳定,评估下来透析充分、并发症控制得好,大夫说可以按长期规律透析在社区做,不用老往大医院折腾了——用我们的话说,算“出院”了。那天家里来了些人:淑芬她娘家哥、我妹妹、院里几个老伙计,小范围吃了顿饭。饭桌上我宣布了一件事:我们这片城中村改造,我名下两套老房,补偿款加安置折现,一共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刚下来,还没捂热。我当众说:这一百八十万,我全给丽华,给她买房。她两口子在外地,租房住了半辈子,外孙明年考大学,一家三口挤在人家一间半屋里,我这当爹的,亏欠她。满桌人都愣了。我妹妹先炸:哥!你疯了?淑芬伺候你两年,两百多回,一天没歇过!丽华呢?人影都没一个,电话都懒得打!你把钱全给那个不露面的?淑芬把筷子搁下了,轻声说了一句:姑,别这么说。爹有爹的账。饭后第三天,淑芬给我送来一件棉袄——她亲手做的,藏青布面,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一样,絮得厚厚实实,袖口放宽了半寸——我知道,是护着我胳膊上那个瘘,冬天去医院,别冻着、别蹭着。她放下棉袄就说了一句话:爹,天冷了您就穿这件。里子我做了双层,贴身那层软和。——里子双层。你们记住这四个字,案子翻,就翻在这四个字上。
出院第九天,降温,我头一回穿那件棉袄。左胳膊往袖筒里一伸,肘弯那儿——内兜的地方——硌着一样东西,平平的、硬硬的一沓。我这双手,装了三十九年变速箱,什么垫片什么轴,一摸就有数。我拆开内兜的线脚,掏出来一个用手帕包得方方正正的包。打开,三样东西。第一样,一沓汇款回单——十九张,每张八千,日期从两年前我刚开始透析那月起,一个月一张,整整齐齐,汇款人:甘丽华。我拿计算器按的:十五万二。第二样,一个记麻了边的小账本,淑芬的字:两年的透析账,一笔一笔——来回车费、营养粉、促红素的自付、复查的检查费……末页合着一笔总账:丽华寄来十五万二,用于各项开销十三万八,余一万四,存着;垫付人淑芬,垫的工、垫的心,不计。第三样,一封信,信封上两个字:爹启。我认那字——丽华的,她小学练过庞中华,撇捺都带钩。信我看了三遍,今天原样抄给你们:爹:叫淑芬姐等您病稳了再把这个交给您,是我不孝,先斩后奏。两年前您刚确诊那阵,正赶上建国(我女婿)从架子上摔下来,腰砸断了,瘫在床上,离不了人,我不敢跟您说,也不敢回来——我怕我一回来,您看见我这一身的债和难,您那透析,就更躺不住了。您不知道,您那点退休金,透析是打不平的;我也知道您的脾气,我叫淑芬姐瞒着您按月寄,寄的每一分,都是我在饭馆后厨炒菜、凌晨去分拣场扛包挣的——爹,闺女没能耐,两年就挣回来这么些,往后还有。生日的羽绒服是地摊的,别嫌。等我建国能自己翻身了,我就回去,给您烧碗面。别怪淑芬姐瞒您,是我求她的。您病着,就只管病着;难的事,闺女来。不孝女丽华。
我拿着那封信,在屋里从晌午坐到天黑,没开灯。我这双装了三十九年变速箱的手,稳了一辈子,那天抖得捏不住一张纸。你们现在可以审那桩“糊涂案”了。被告席上坐着谁?坐着我。我信了两年的那本账,本本倒着记:我记闺女“一回没来、电话都没有”——电话是打了的,打给淑芬,一个月两回,问的全是我的血色素、我的瘘、我夜里咳不咳;我记她“捎件衣裳打发爹”——那件羽绒服,是她分拣场扛了一个月的夜包,从里头挑的最厚实的一件;我记她“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凉得很”——那声“嗯”后头,是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叫我听出来她在外头过的什么日子。而全院人夸了两年的“打着灯笼难找的儿媳”——淑芬,她不光是伺候了我两年,她一个人,替我们全家守了两年的门:替我瞒着闺女的难,怕我断了透析;替闺女瞒着汇款,怕我退了钱;她自己垫的工、受的累、挂瓶守机的那四个钟头,账本上一行没提——“不计”两个字,是她写的。我出院那天当众宣布的一百八十万给闺女,如今看,倒是办对了一半:对的那半,是闺女真需要、也真担得起;错的那半,是我宣布它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给那个不露面的人”,当着伺候我两年的人的面——我把淑芬的两年,当成了丽华的债,也当成了理所应当。糊涂案的真糊涂处在这儿:不是钱分错了,是我这个当爹的,两年里揣着一本倒着的账,还当它是本明白账。
后头的事,快刀斩的。第二天我把妹妹、淑芬娘家哥和淑芬叫齐,把十九张汇款单、账本、信,摆在桌上。我没检讨——七十一岁的人,检讨说不出口,我办了三件事,件件当着人。头一件,我给丽华打了视频——两年零一个月,头一回看见她:瘦了,眼角全是纹,背景是饭馆的后厨,她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我开口头一句就错了,我说:丽华,建国……她眼圈一红,说:爹,淑芬姐都跟您说了?我说了,都说了。爹问你一句——分拣场的夜包,你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家,扛得动吗?她在那头憋了半天,说:扛不动也得扛,扛一包,是您透析机上半个钟头。我这辈子没在儿女面前掉过泪,那天没绷住。父女俩隔着屏幕,哭了十分钟,末了她说:爹,那一百八十万,我不能全要——淑芬姐那两年……我说这个爹有章程,你听着。第二件,章程当众立了,白纸黑字:一百八十万,一百一十万给丽华——买房八十五,剩下的二十五,给建国治病和还她这两年的垫账,一分不许推;老院里剩的小院和门面房两间,过户淑芬——我当着她娘家哥的面说:淑芬,这不是谢,是债——你两年垫的,账本上写着“不计”,爹给你计着呢,这两个本本,替我记;我本人,往后透析、生养死葬,一切开销从我 Retirement金和门面租金里走,不拖累你们任何一人——我这条老命的账,我自己清。第三件,我把那件棉袄当众穿上了。我妹妹抹着泪说:哥,这棉袄……我说:妹,你记住,往后逢人就说——我甘笃生这辈子,得过最贵的一件衣裳,不是一百八十万里的一分,是一件絮了三层棉花、袖口放宽半寸、内兜里缝着十五万二和两年真心、儿媳妇一针一针纳出来的棉袄。这一件,抵得上一条街的门面。
写到这儿,这篇东西该收了。洛阳前几天下了今年头一场雪,今早我去社区透析——淑芬照旧蹬车送我,我穿着那件藏青棉袄坐在后座上,左胳膊上的瘘,护在那放宽的半寸袖口里,暖烘烘的。到了门口,透析室的护士迎出来说:甘大爷,您闺女的包裹到了——丽华寄的,一箱她那儿的土蜂蜜,附了张条:爹,淑芬姐,淑芬哥——一人一份,建国能自己翻身了,翻身那天,我买票。我叫甘笃生,七十一岁,装配钳工出身,装了一辈子机器,自诩这双眼睛看什么都是公差带里的数——到老才明白,人心这台机器,量规量不了:两年里,我拿“来没来”量闺女,量出来一桩糊涂案;拿一件棉袄量儿媳,量出来一件无价。往后我不量了,我学着信——信儿媳妇做的双层里子,信闺女每月八号那笔汇款,信这个家没有人缺席,缺席的只是我的眼睛。上机之前,淑芬给我掖毯子,我拽住她袖子说了句话,就一句:闺女,叫你这么晚才听着一回,爹这声,欠了你两年——往后按月付,月月结清。她扭过头去,假装看监护仪,肩膀抖了抖。机器转起来了,声音匀匀的,跟好日子的钟摆一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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