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拉萨待了一周,采访了一位活佛,他说的话让我彻底傻眼了
我叫葛明远,今年三十九岁,四川成都人,在一家文化类杂志做记者,跑了十二年,写过凉山的老师,写过黄河边的渡工,写过云南种咖啡的年轻人。杂志社有个栏目叫“口述”,就是找人坐下来说,我记,然后整理成文。我这一行有个规矩,采访之前得先想明白:你想从他那儿拿到什么。可去年八月去拉萨这趟,我出发前想明白的那个“什么”,最后全被打翻了。
我是八月十号到的。这趟是为一个专题,题目叫“在西藏,信仰怎么过日子”。选题报上去的时候,主编拍了板,还多给我加了三天,说你多待几天,别浮在八廓街拍照片,往里头走走。
我在拉萨待了七天。前两天半在城里转,八廓街、大昭寺广场、转经的人流、甜茶馆。说句实话,前几天的感觉是“旅游”。我在甜茶馆坐了一个下午,看六七个老人围坐打牌喝甜茶,说说笑笑;在八廓街看磕长头的人一寸一寸地磕过去;在药王山下面看人挂经幡。我拍了很多照片,也记了很多笔记,可回来翻笔记,全是“很好看”“很震撼”这种没法用的词。
第三天,我联系上了那位活佛。
怎么联系上的,我简单说:我在成都的时候,通过一个做藏文化研究的朋友,拿到了一个寺庙管家的电话。那座寺不在拉萨市区,在拉萨西边一个县里,离城开车一个多小时,规模不大,几十个僧人,不搞旅游,没有门票,也不对外开放参观。管家叫次仁(化名),普通话很好,在电话里问我:你采访什么?我说我想问问,一个出家人的日常。他说:那你来吧,别带摄像机,笔和本子可以。
那位活佛的年纪我不能说太细,就说是六十几岁。他不是那种在电视上常见的人物,没有微博,没有公众号,也不做公开讲经。他在寺里待了四十多年,还管着一件在我想象里跟“活佛”这个词完全不搭的事——他管着一片苗圃和几亩菜地。
第四天早上,我开车去的。县道有一段在修,车慢慢地挪,两边是石头山和青稞地,地里有拖拉机在转。到了寺门口,次仁在那儿等我,把我领进一间屋子,屋子里就一张矮桌、几个垫子、一柜子书。活佛坐在靠窗那面墙下,穿着最普通的袈裟,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釉磕掉了一块。
他看见我,站起来,跟我握手。他的手很粗,掌心有硬硬的茧,是长期干活的手。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手不像一个“活佛”的手,倒像一个种地的。
我们坐下来,次仁给我们倒茶。
我按准备好的提纲开始问。第一个问题问得很客套,我说:师父,我在内地,很多人对出家人的生活好奇,您能不能讲讲,您一天是怎么过的?
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他说:我一天啊?我一天跟你们一样。早上起来,烧水,洗脸,扫地。吃饭,干活,晚上睡觉。你要是问我一天干了什么,不如问我这辈子干了什么。
我说:那您这辈子干了什么?
他说:种地。
我以为他在跟我打机锋。很多采访对象喜欢先来一句貌似高深的话,然后说一段解释。可他不解释。他端起缸子喝茶,看着我。我等了大概十秒钟,他没往下说,我只好追一句:师父,您是说修行跟种地有关系?
他说:有。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一课,是在地里学的。
我就把提纲收了。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准备的提纲不适用。他是那种不喜欢按别人思路说话的人。我换了个法子,请他讲这件事。
他讲了一件事情,是他年轻时在藏北的经历。我在这里把他这一段原原本本整理出来,我个人认为,这一段是我这次差旅里最大的收获。
他说,他年轻时,曾经有一段很长的日子,一个人在一处山谷里住。那处地方海拔四千五百多,风大,一年里有多半年是冷天。他一开始以为,修行就是不管外头的事,坐下来,把心收住,把念头压住。他坐了三年。三年里,他能坐很久,心里也静。
可有一年,他那处地方来了一户牧民。是冬天,一家四口,带着几十只羊,赶着羊往低处走,路上遇上大风雪,走不动了,就近在他那儿歇脚。四个人冻得嘴唇发紫,那个最小的孩子大概四五岁,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身上的被子拿出来,把火烧旺,给他们喝酥油茶。这一家人在他那里住了十几天。
他说:我在那十几天里,发现了一件事。我前三年,坐在那儿,我以为我把心里的念头都收住了,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我给那家人分被子的时候,我发现我心里有个东西:我想留下我自己那条,因为我那条厚。我犹豫了大概一碗茶的工夫,才把厚的给了那个孩子。
他说:我在那一刻才知道,我三年不是修好了,我是没遇上事。
我记这一句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接着问:那您后来怎么办?
他说:后来我就开始种地了。
我说:这两件事没关系吧。
他说:有关系。他说,你一个人待着,你心里那点东西,你不去碰它,它就不出来。它不出来,你就以为自己没有了。种地不一样。种地是天天跟活的东西打交道,它会惹你。种子坏了,虫子来了,水少了,天不下雨,你去挑水,一趟一趟。你的贪心、你的不耐烦、你的指望、你的失望,全都会从地里出来。你在地里,比你坐着的时候,看见的自己要多得多。
我问他:那看见了怎么办?
他说:看见了,就一次次看见了。他说,这个话我讲不清楚,你自己去想。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这几十年,最要紧的一次开窍,不是在经堂里,是在地里。有一年我这里来了一个老阿妈,她家牧场上草不好,羊瘦。我帮她挑水浇菜,挑了一整个春天。有一天我挑着挑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年轻的时候,挑水的时候想的都是好东西,是将来,是我要怎么怎么样。可那天我挑水,我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一步一步走,看那个桶里的水晃。那个感觉,我讲不出来。我后来想,可能就是你们说的“功夫”。
我说:师父,您说的这些,我听着像有道理,可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我是一个在城里上班的人,天天赶稿子。您让我去种地,我没有地。我这日子里的“事”,怎么才能出来?
他说:你的地不在土里,在你的日子里。他说,我看你的手,你手里那个本子,是你的地。你在单位,同事不对你笑,你的心里就一下子上来了,这个就是“虫子”。你写一篇文章,想让人夸,这个就是“肥施多了”。你赶稿子赶到半夜,心里急,这个就是“天不下雨”。这些事,全都是地。你不用专门找一块地。你脚下那块,就是你的地。
那天上午,我们又聊了快两个小时。中间次仁进来添了两次茶。
我问他:师父,现在有那么多人来找您,求财的、求治病、求家庭的,您怎么答?
他说:我多半不答。
我说:不答?
他说:我答不了。他忽然问我:你说,一个人生病了,他最想要什么?
我说:想要好。
他说:对。可是我没有本事给他“好”。我要是跟他说“你一定会好”,我说错了话。我要跟他说“你不会好了”,我说了错话。人这个东西,谁也不知道明天。我要是说有那个本事,那我是骗他。
我说:可来的人,都是抱着希望来的。
他说:那不一样。希望不是我给的。他自己有的。他来,我是陪他坐一会儿,听他说话。有的人坐一坐,说完了,就好了。他要不是自己好了,那他回去还是要病的。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一碗茶,让他坐一坐。
我问他:那您不觉得,这有点让人失望?
他说:他们失望,是因为他们把我看错了。他们把我当成一个能卖“好”的人。我不是。我就是一个种地的。我坐在这儿,自己心里也得经营。
我又问他一个我觉得挺刁的问题:师父,那您自己怕不怕死?
他说:怕。
我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他说:怕。他放下缸子,说:我年纪大了,这个事一年比一年近。我说我不怕,那是假的。可是我这个怕,跟你们的那种怕,不太一样。他说,你们怕死,是怕丢了手里那些东西。我怕的,是我这一辈子,还有没有没看清楚的地方。我不是不怕走,我是怕心里还有一层没擦干净。
他说得那样平,我不知道怎么接。次仁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也不插话。
下午,他带我去看了他的苗圃。
就在寺的后面,一块一亩多的地,围着矮矮的石头墙。地里种着杨树苗、柳树苗、松树苗,还有几块菜地,种着土豆、萝卜、白菜,长得不错。他走到地里,弯下腰,把一棵歪了的树苗扶正,用手把土按了两下。
他指着一片地给我看,说:你看这些苗,一年能长这么高。我去年种了三百多棵。他说着,伸手去拔一棵草,拔得很慢,连根拔。
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师父,您种这么多树苗,谁要?
他说:附近的村子。树能挡风。
我说:这是功德吧。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说功德。他说,种树就是种树。你要是老想着“这是功德”,你种的时候就想着自己了,那这树就白种了。你就当你饿了要吃饭一样,把它种下去。
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出为什么。
那一天我回到住处,把笔记本翻了一遍。我发现我写了十几页,可其中真有分量的,就那么五六句话。剩下的全是我自己的想法。这是我做记者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本子不够用,因为我一直想着“这一段能不能用”。
后面两天,我又去了一次。这一次,我没有提纲。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说些别的事。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母亲的酥油茶怎么熬,说他们那里产的青稞磨出来的糌粑比城里的香,说他曾经修过寺墙,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往上垒,垒了一个春天。他说寺里有个小僧人,二十来岁,脾气急,他让那孩子天天去挑水,挑了半年。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挑水的时候,水会晃。他心里那些想法,都会从手里那个晃里出来。
我笑了,说:师父,您这是个土办法。
他说:土办法管用。
临走那天,他送我到门口。天在下小雨,山上的雾气压得很低。
他跟我说了一段话,这是我这次采访最后悔没有录下来的一段,我只能凭记忆记下来。
他说:你回去以后,会把这个事写成文章。我不看你写什么。但是我给你讲一句:你们这些人,心里装着太多“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理我、为什么我那么辛苦、为什么我这一辈子是这样。这些“为什么”,问了都没有用。你要问的,是那个“我该干什么”。
我说:那我该干什么?
他说:你该干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只是不愿意。
我当时站在那儿,雨打在我脸上,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开车回拉萨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一句。我39岁,在成都,房子有贷款,孩子上初二,我老婆在医院做护士。我这一年一直在赶稿子,一年跑了十几趟,孩子成绩下来了,我怪他不用心;我老婆累得脸都黄了,我说“你怎么不早睡”。我爸妈在眉山,我两个月回去一趟。
我知道我该干什么。我一直知道。
回成都的第三天,我把这一年拖了半年没办的事办了:我调了班,回眉山待了四天。我没打电话提前说,我直接回去,在菜市场买了菜,给我爸妈做了顿饭。我妈问我在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想回来看看。
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路口,说了句:“你这回回来,话多了。”
我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稿子交上去,主编看完,说:明远,你这篇不像采访,倒像是你自己在说话。
我说:我这回就是自己想去听一听。
这篇东西我写下来,不管它算采访还是算记录,我总结了三件事,都是我自己捡到的,跟你们分一下。
第一件,我这行有一句话,叫“采访要挖出东西来”。我这次去,本来是想挖点什么,回来才明白:真正有东西的人,你不用挖,他自己在那儿;真正没东西的人,你挖出来的全是你自己。我对着笔记本写了好多页,最后有用的只有几句。那几句话,不是我“问”出来的,是他把我弄没话了以后,自己流出来的。
第二件,他说“怕自己心里还有一层没擦干净”,这句话把我撞了一下。我们平常人讲修身,都是从别人看:有没有人夸我、我是不是对得住人、别人怎么想我。他讲的是从里看:心里那一层,擦干净了没有。这跟信什么没关系。这跟做人有关系。
第三件,他说“不要问为什么,要问我该干什么”。这话粗,可实在。我这一年,心里问了一年的“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辛苦,为什么孩子不懂事,为什么我老婆不支持我。这些问到底都没有答案,问完了人还是在那里。可我回眉山给爸妈做了顿饭,那个“为什么”就自己下去了。
我最后再说一件事。
我从拉萨回来,给次仁发了个消息,说谢谢。他回了一句:师父说,那个记者下次来,别带本子。
我笑了。我回他:下次不带本子,带几斤成都的豆瓣。
他回:师父说他不要豆瓣,要菜籽。他说这边的白菜,用四川的菜籽,长得快。
我看着那个消息,笑了很久。
后来我真的寄了两斤菜籽去。次仁回微信说,收了,种下了。第二年的春天,他发来一张照片,一片白菜地,绿油油的,远处是那道矮矮的石头墙。
我把照片存下来了。我电脑里存着这些年拍过的几千张照片,只有这一张,没写任何说明。我不用写。我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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