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光谷,晚上七点。我那家二层铺子的大厅里,只坐了两桌。一桌是刘三强带来的老乡,一桌散客四个人,点的清蒸鲈鱼。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我,我摆摆手,转身下了后厨。
这家店开张第三个月。去年秋天,我把给儿子周远攒的六十万首付,转到了武汉光谷这家铺面上。钱一出去,王素梅的电话就追到了郑州店里。骂也好,问也好,那年秋天,我是铁了心要来武汉的。
我叫周德顺,四十八,信阳潢川人,在郑州开信阳菜馆十二年。店不大,八个包间,靠一锅清炖南湾鱼头和一盆筒鲜鱼炖白菜站稳脚跟。
花鲢美在腹,味在头,鱼头肥,煨汤头一份,这是我爹教我的。筒鲜鱼是老家的腌法,鱼切块,姜末、红辣椒、盐拌匀,塞进毛竹筒腌上十来天,开筒跟白菜同炖,闻着冲,入口是鲜的。郑州人认这一口,老乡也认。
信阳在河南最南头。往郑州三百多公里,高铁八十分钟,往武汉一百公里,四十分钟。我们那儿的人,看病往武汉跑,我爹的心脏复查就挂在同济。
年轻人打工往光谷跑,周远大学毕业就落在那儿。连看天气预报,都先看武汉的。
去年九月,刘三强在店里组了一桌老乡局。酒过三巡,他端着杯子过来:德顺哥,光谷的信阳人少说几万,看病去同济,上班去光谷,就是没一家像样的信阳菜。信阳菜如今是豫菜的旗帜,你把旗插到武汉去,那才叫本事。
酒到一半,我爹从武汉打来电话,十月的复查定下了,他说不用我陪,自己搭老姐妹的车去。挂了电话,周远的短信也到了,说光谷租的那间房,开春房东要涨两百。
刘三强接着劝:铺子他替我看好了,光谷地铁站边上,上下两层,他做招商的,租金好谈。我爹在武汉看病,儿子在光谷上班,我把店开过去,两头都照应上。这账我在心里算了一整夜,怎么算怎么划算。
睡前王素梅只问了一句:那六十万,你打算哪来的?我说店里这些年的积蓄,再加老店的流水。她把灯关了,黑地里撂下一句:那是周远的首付。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武汉的高铁。
铺子确实好。临街,两层,楼下大厅楼上包间。转让费三十六万,半年租金加押金二十四万,不多不少,六十万。刘三强说,开业那天,他把光谷的信阳老乡全给我请来。
我站在二楼窗前往下看,人流不断,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郑州一锅鱼能立十二年,我不信武汉立不住。
回郑州当晚,我把钱转了。六十万在一张我名下的存单上,本来是说好留给周远买房的,我们两口子心里都有数。
第二天一早,王素梅的电话追到店里。她说她去银行打了流水。她说:周德顺,你疯了。我照实说了。那头沉默了半分钟。她说:行。你回来写借条,白纸黑字,六十万,借的是周远的买房钱。
往后那店的账,每个月给我看一回。赔了,周远买房他自己想办法,咱们两口子不搭手。
借条我写了。她收进那个铁皮盒子,跟房本搁一块。她说:我得给周远一个说法。我嘴上应着,心里不服,郑州能成的事,武汉凭什么成不了。后来才想明白,那会儿我被十二年的顺日子灌迷糊了。
十一月中,武汉店开业。头一个月是真风光。刘三强请来四桌老乡,光谷几个信阳老乡群里都转着我的开业酬宾,周末包间要提前三天订。
老乡进门喊一声德顺哥,头一个菜必点筒鲜鱼。我悬着的心落了地。成了,我当时想。
第二个月,风头就下去了。老乡不能天天来,来过的新客回头也少,晚市大厅能空出一半。
腊月里有一天,楼上包间一桌本地客人,我亲自端筒鲜鱼炖白菜上去。盖子一揭,一位大姐皱起眉:师傅,这鱼是不是放坏了?我解释这是老家腌法,腌出来的,越炖越香。
她拿筷子尝了一口,放下:这个味我们吃不惯,能不能退了,换个热炒。我说能。那盆鱼端回后厨,徒弟要吃,我没让,自己站在灶边吃了半盆。鱼没坏。我站在灶边把半盆吃完,心里明白了,这边的桌上不缺这口鲜。
又有散客吃完鱼头汤,跟我念叨:老板,你这鱼头炖得可以,就是跟我屋里煨的藕汤比,少了点甜润。我笑着应了,转过身心里咯噔一下。藕汤。武汉人家家户户煨藕汤。
打那以后,我夜里自己出去吃。方圆两公里的湖北菜馆,我挨着门进。十家里十家有鱼,九家煨藕汤,家家有炖锅,家家米饭管够。
我坐在人家店里,看着墙上莲藕排骨汤的灯箱,半天想不出一条客人非拐进我这道门不可的理由。这些菜在郑州是稀罕物。在这边,是人家灶上天天有的东西。
我不服,改菜单。热干面上了,藕汤上了,小龙虾也上了,这边人吃什么我添什么。结果老客不来,新客也不来。一个潢川老乡吃完我家的热干面说:德顺哥,你这面,不如巷口武汉伢的摊子。
一个本地大妈站在门口看菜单,问我:你们家到底是河南菜还是湖北菜?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过完年,王素梅坐高铁来了武汉,行李没放,先把三本账摞在收银台上,翻开给我看。房租一天摊多少,人工一月多少,食材损耗多少,装修的钱摊进这几个月是多少。
她说:德顺,六十万全压在里头,流水刚够房租人工,你要还撑,拿什么撑?我说再给我三个月,天暖了小龙虾上来,光谷人气旺。她把账本合上:三个月又是小十万,拿什么填?月底,关。
我说再等等。她没再劝,只说:多等一天,周远的首付就少一天。那晚她住员工宿舍,半夜我听见她在楼下打电话,报账上的数。我在楼上抽了半包烟。
开春,爹的复查日子到了。爹从潢川过来,我和周远在同济跟他碰头。复查完没添新毛病,药照旧。走廊里,周远买了两碗热干面,爹捧着碗吃两口,搁下了。
他说:武汉的饭我吃不惯。热干面噎人,藕汤喝多了心里发空。等这回复查完,我想回潢川住些日子。他又说:咱家往上数几辈,是祖上从江西挑担子过来的,落脚潢川,种稻吃米。人挪了几千里地,这张嘴没挪过。我说:爹,我知道了。
出医院在电梯口,周远拉住我:爸,店要真撑不住就关,别硬撑。我说那钱是给你买房的。他说:首付我自己攒,一年不够攒两年,真到要买的时候,差的部分我贷款慢慢还。你别把整个家押在一条鱼上。
回去的地铁上,我给王素梅发了条微信:月底关店,听你的。她回了一个字:好。
关店比开店快。铺面转给一家做快餐的,收回十万。设备按二手处理,七万。押金退回十二万。六十万进去,二十九万回来,员工工资结清,一天没拖。前后小半年,亏了三十一万。
清算那天我约刘三强,他在公司楼下请我吃了碗牛肉面。我说:三强,转让费这块,你有没有个说法?他筷子停了停:德顺哥,招商是我跑的,客是我带的,我抽过你一分钱吗?
我自己那栋楼今年还空着两层,这话你别跟我说。我说:行。他把我送到地铁口,说过年去郑州看我。
我后来琢磨,他打一开始要的,就是我这块牌子给他那层楼引人气。这话我没问出口,问了,老乡就真做到头了。开店那阵,光谷老乡群里天天有人找我。
关店以后,群里安静了,我的微信也安静了。过些日子,刘三强发来一句:德顺哥,对不住。我回了三个字:都过了。
王素梅没提散伙的话,也没翻旧账。她立下一条规矩:进货、发工资、结账,钱从她手里过,我签字,她核数。那个铁皮盒子还在,借条压在里头。我问过一回:那借条还作数不?她说:作数。什么时候账平了,什么时候撕。
郑州的老店我动了动。八个包间砍了三个,改成散台,晚市翻台快了。菜单收了收,花哨的都去了,留下炖菜、南湾鱼头、筒鲜鱼这些老客点了几年的。
有生客进门问,你们这是什么菜。我说,信阳菜,河南信阳的,在这儿开了十二年。一年到头落不下大钱,也饿不着。
周远自己攒首付。周末回郑州,他不闲着,在店里看鱼池、对进货单,说要把进货的账摸熟。有天晚上他跟我报他攒下的数,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几句嘴。他的钱,往后我不碰了。
爹把潢川的屋子托给邻居,来郑州住下了。复查的日子一到,他坐高铁去武汉,周远在武汉站接他,陪着进去,当天送他上车。爹说这样好,看完病回来,有热汤喝。
清明前,刘三强又发来微信,说光谷有铺面退出来了,租金便宜三成,问我要不要再去看一回。我回了三个字:不看了。他没再问。
上个礼拜,爹在店里问我:筒鲜鱼腌上没有?我说腌上了,还得十天。他说他等得起。收银台后头,王素梅记着账,头没抬,接了一句:鱼到那天,进价先报给我。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