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四,姓侯,青岛人,退休前是国棉厂的老工人,后来厂子改制,我又转去物流公司看了八年仓库,工龄加起来四十一年。退休六年了,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准时到账,四千一百块出头。
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围绕这个数,我们这几个老伙计,吵了整整六年。
今天我想把这个数的事,掰开揉碎了说一说。先把我观点撂这儿:退休金拿到四千左右,在咱们普通城市里,就算知足了。多数老人达不到这个数,可也照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信?你听我慢慢讲。
先说我们这个“退休金茶话会”。
我们小区有个凉亭,夏天下棋,冬天晒太阳,固定常客六个人,都是退休的。六个人的退休金,从高到低排下来,差距大得吓人。最高的是老蒋,退休前是电力系统的,一个月七千八;第二是我和老姜,都是四千出头;往下是开出租的老丁,三千二;纺织厂的老翟,两千九;最低的是农村转上来的老侯——跟我一个姓,不是一家——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一个月三百八,他管这个叫“零花钱”。
六年前我们刚开始在凉亭聚会的时候,头一个月就吵翻了。起因是老蒋随口说了句:这个月又涨了两百,买茶叶的钱有了。老丁当场就撂了脸子:老蒋,你这话我听着刺耳,你一个月七千八,涨两百是买茶叶,我涨十几块,够买棵葱。
那天不欢而散。老蒋是个实在人,第二天拎了一盒好茶叶来凉亭,专门给老丁赔不是,说:兄弟,我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我说涨两百买茶叶,不是炫耀,是真话。你说刺耳,我也认。可我再跟你说句真话——我退休金高,我过得未必有你舒坦。
老丁愣了。我们都愣了。
老蒋接着说的事,让我们六个人安静了一下午。他说他儿子在深圳,房贷一个月一万二,孙子上的双语幼儿园一年十几万,儿子儿媳妇都是好单位,可压力大到两口子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他跟老伴儿的退休金,每个月要贴补儿子六千。他老伴儿身体不好,糖尿病并发症,每个月自费药一千多。老蒋说:我一个月七千八,到手先划走六千,剩下的钱我不敢生病,不敢请保姆,我那两口子的药钱我盯着,比管我们单位的账还上心。你们说我买茶叶——我一年就买这一盒,还是给老丁赔罪买的。
反过来看老丁。老丁三千二,可他儿子就在本市,做汽修,儿媳妇在医院当护士,孙子上的公立小学。老丁老两口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里,吃穿不愁,夏天开着儿子淘汰下来的车去郊区钓鱼,冬天组团去海南租房过冬,两个月,来回机票住宿,老两口的花销一万出头,掏得起,不心疼。老丁有一句话,当时就把我们全说笑了:我的退休金是三千二,可我一分都不用往外掏,三千二全是我的,你说谁多?
那天以后,我们凉亭定了一条规矩:退休金可以聊,但不许比。谁比,谁请一桌海鲜。
可这个“知足线”的四千,也不是我自己拍脑袋定的,中间还有一段事,是老翟给我上的课。
老翟是六个人里最想得开的,两千九,天天乐呵呵。有一回我问过他:老翟,两千九在青岛过日子,不紧吗?他说:紧,怎么不紧,可你得分跟谁比。他给我算账:他跟他老伴儿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六,老房子没贷款,水电煤一个月三百,买菜做饭一天四十,一个月一千二;老两口都有医保,慢病开药报销下来自付的没几个钱;剩下的钱,一个月还能下两回馆子,给孙子买两身衣服,年底还能给孙子包个红包。他说:候哥,紧不紧,不看退休金几个数,看三件事——房本上写没写你名,身上有没有大病,儿女张不张嘴跟你要钱。这三样占了,五千也紧巴;三样都不占,三千也能过出滋味来。
我后来在凉亭里把老翟这个“三件事”的说法讲了一遍,老蒋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老翟,你这两千九,过得比我七千八硬气。
当然,我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最让我心里发沉的,是老侯,就是那个一个月三百八的老侯。
老侯今年七十一,年轻时在农村种地,后来进城跟儿子住,城乡居民的养老金一个月三百八。他从来不跟我们凑热闹聊退休金,凉亭里坐边上,喝茶自带茶缸子。我们几个私下商量过,不想让他难堪,可有一年冬天,老侯主动开了口。他说:你们别躲着我,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三百八怎么了?三百八也是国家给的,我种了一辈子地,没交过社保,国家一个月给我三百八,我知足。我儿子给我交伙食费,我儿媳妇孝顺,我孙子每周给我买两斤排骨。人啊,不能光看别人碗里的肉,得看自己锅里的火。
老侯说完这话的第二年,他儿子生意周转,手头紧了一阵,老侯把他攒了五年的三万多块钱,全拿出来给了儿子,自己继续花那三百八。我们几个凑钱给老侯买了件羽绒服,他收了,年后就还了我们——他给我们每家送了一袋自己磨的玉米面,说这是他“还礼的钱”。
所以你看,我说的“四千就算知足”,这话得掰开了讲。四千这个数,是说给日子过得平顺的普通老人听的——在一个普通城市,房贷没了,身体还行,儿女不用贴,四千块真能把日子过舒坦:吃穿不愁,偶尔下馆子,一年出去转一趟,还能剩点应急钱。全国企业退休的老人,平均下来每月也就三千挂零到三千多,能拿到四千以上的,真不是多数。你要是拿到这个数,你是超过了大多数同龄人的。
但这话还有下半句:拿不到的,跟知足不知足,是两码事。老翟两千九,老侯三百八,凉亭里数他们俩笑得最响。退休金决定你的日子宽不宽,知足决定你的日子甜不甜。宽而不甜的人,我见得多了;甜而不宽的,凉亭里就坐着俩。
我说几个“甜”的办法,都是我们凉亭六年攒出来的经验。
头一条,别把退休金当全部家底,把身体当第一份家底。老姜说得好:退休金三千,住一次ICU清零;退休金两千,一年不进医院,月底还能下馆子。我们六个人现在雷打不动 yearly 体检——你看,我又冒出一个洋词,是孙女教我的,改成“每年”体检,慢病按时吃药,广场舞、快走、钓鱼,各找各的活法。
第二条,管住贴补儿女的手。这是六个人里血泪最多的地方。老蒋贴儿子贴到不敢买新电视,老丁的儿子从来没张过口,你猜谁的日子舒展?不是说不许帮儿女,是帮要有个数:应急可以救,无底洞不能填。儿女的日子让儿女自己过,你的退休金,先保障你的晚年。
第三条,手里永远留一笔“不求人的钱”。我们每人都有个“老底”,谁也不告诉具体数,就一条:这笔钱,谁借钱都不动,除非是自己看病保命。老了老了,手里有点自己说了算的钱,腰杆是直的,跟老伴儿说话声音都是匀的。
第四条,把日子过便宜的能力,比多一千块退休金更值钱。会买菜的比不会买的,一个月差出三四百;自己做饭比顿顿下馆子的,一年差出一万多;社区的活动、公园的免费景点、老年大学的低价课,用起来的人,日子过得比闷在家的富多了。
写到最后,我把我们凉亭六个人的现状交代一下。老蒋去年跟儿子谈开了,贴补减到两千,老两口报了个长江三峡的团;老丁的孙子考上重点高中,摆了一桌,老蒋喝多了,搂着老丁说:你这日子,是我羡慕不来的;老翟学会用手机买菜了,说线上比菜市场还便宜;老侯还是那三百八,还是自带茶缸子,还是凉亭里笑得最响的人。
退休金拿到多少算知足?我的答案是:拿到能让你不看别人脸色、不跟儿女伸手、不为自己看病的钱发愁,就知足了。这个数,在咱们普通城市,大概就是四千上下;拿不到的,就照老翟那样,把三件事守住了——有房住、没大病、儿女独立——三千也是好日子。
钱这个东西,够不够,账本说了算;知足不知足,心说了算。账本上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命;心里的事,各人有各人的本事。
你问我够不够?我一个月四千一,房本写着我的名,体检单没大事,儿子从不张口,老伴儿天天跟我抢电视遥控器。
够了。太够了。
明天凉亭见,谁都比,谁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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