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石家庄老棉纺厂家属院门口的饺子馆,老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了句让我一宿没合眼的话。他说:“立冬啊,咱这帮六零后,往后十年才是真遭罪的十年。”满桌子七八个老伙计,有1961年属牛的,有1967年属羊的,全都不吭声了。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我想起小时候我娘把榆钱儿掺棒子面蒸窝头的日子,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头一看,那时候的苦,它纯粹啊。老温接着说:“咱这拨人,好日子没赶上整的,烂摊子全赶上全套了。”
我孙立冬,1962年生人,石家庄机床厂退休车间主任,退休金三千七百块。那天散场我溜达着回家,从建设大街走到和平路,路灯底下看自己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忽然就琢磨明白了——咱们这代人,就是那根扁担,一头挑着爹娘的药罐子,一头挑着孙子的奶粉罐,中间压弯的是自己的脊梁骨。
要说清这事儿,得先把咱们这辈子的来路捋明白。1960年到1969年出生的这帮人,打小就跟饥饿打交道,我至今记得我爹把一块红薯掰成五瓣,我娘喝稀汤的场景。后来该念书了,学校停课闹革命,书包一扔就是好几年。再后来进厂当学徒,十八块钱工资拿了三年,车钳铣刨磨,手上茧子比鞋底还硬。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咱们拼了命地干,三班倒连轴转,那时候觉得日子有奔头。可九十年代那阵风刮过来,厂子改制,两千多人的大厂走了大半,我算运气好的熬到了退休,那些买断工龄的师兄弟,有蹬三轮的,有在夜市支摊卖袜子的,还有给人家看大门看到六十岁的。好不容易退了休,以为能喘口气,抬头一看——爹娘九十了瘫在床上,儿女四十了背着三十年房贷,孙子孙女刚上小学等着接送。得,第三班岗,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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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往后这十年是沟坎最深的十年?我掰着指头算过,头一桩就是咱们卡在中间两头不靠。跟爹娘那辈比,人家好歹有单位分房,看病全报销;跟儿女那辈比,人家赶上了房价起飞前上了车。咱们呢?退休金两三千的占大半,我三千七在厂里算中上等,可架不住两头花啊。我师哥老赵,1960年的,他娘九十三了,卧床四年,老赵自己腰椎间盘突出,弯不下腰,可每天给他娘翻身擦洗,咬着牙弯。上个月他跟我说:“立冬,我不怕累,我就怕我走在我娘前头,那她咋办?”这话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再说儿女那头,咱们的孩子多是八零后九零初,正卡在人生最窄的胡同里——房贷一个月七八千,孩子补习班两千,公司动不动就传裁员,三十五岁成了职场鬼门关。我妹妹孙立秋,退休金两千八,给儿子看孩子三年了,买菜做饭全倒贴,上个月跟我说:“哥,我这哪是看孙子,我这是带薪上岗,还是终身制。”我说那你别干了,她瞪我一眼:“我不干,他俩就得有一个辞职,辞了职房贷谁还?”你看,这就是个死扣——帮儿女,自己养老钱见底;不帮,眼看着孩子往泥坑里栽。
最要命的是身体这个老本儿,咱们年轻时造得太狠了。三班倒熬出来的高血压,抽烟抽出来的肺气肿,粗粮咸菜落下的胃病,六七十岁正是算总账的时候。我去年在医院陪护我娘,留意观察了一下病房——伺候老人的,多半也是老人。隔壁床一个老太太八十八,她闺女六十五,娘俩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闺女给娘喂饭,手抖得比娘还厉害。护士进来扎针,喊了声“家属让让”,俩老太太同时抬头。那个画面,就是咱们未来十年的标准照。
还有个事儿年轻人可能想不到——咱们正在被这个时代往外甩。上个月我去市医院挂号,自助机前面站了十分钟没整明白,后面一个小年轻啧了一声,我脸上跟挨了一巴掌似的。回来戴上老花镜,让我孙子视频教了半小时,总算学会扫码了。这还算小事儿,大事是理财、养老、房产政策这些玩意儿,越看越糊涂。我们院老钱头,一辈子攒了二十万,让人忽悠买了什么“养老理财”,半年公司跑路了,老钱头在传达室坐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一口。咱们这代人,吃苦不怕,怕的是让人当老糊涂糊弄。
但话说回来,咱们六零后是吓大的吗?1960年挨饿没饿死,1976年地震没砸死,1998年下岗没愁死,还怕这十年?我那天想了一宿,给自己立了规矩,也给老哥老姐们念叨念叨。
头一条,把老命当回事儿。体检一年一次,别心疼那几百块钱,你躺下了,ICU一天就给你干进去一年的体检费。第二条,钱袋子扎紧。什么“稳赚不赔”“高息返利”,听见这八个字你就捂紧口袋转身走,天上掉馅饼,地上准有坑等着埋你。第三条,伺候爹娘得讲究个策略。该请护工请护工,该轮班轮班,别一个人死扛,你倒下了,全家塌方。我师哥老赵就是教训,他现在请了个白班护工,自己晚上搭把手,腰好歹能直起来了。第四条,帮儿女得留个底线。看孙子可以,每周给自己留两天喘气;贴补可以,棺材本儿不能动。我跟闺女把话说透了:“爸帮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蹚。爸不拖累你,你也别把爸掏空了,咱俩都留条活路。”闺女当时眼圈红了,可后来跟我说,爸你说得对,我要是把你掏空了,我夜里睡不着觉。
还有啊,老伴儿得哄好。咱们这岁数,老伴儿比儿女顶用,比朋友实在。我老伴儿爱跳广场舞,我以前嫌吵,现在想明白了——她身体好,就是我的福气。老伙计们得常聚,往后十年,告别会越来越多,能凑一桌就凑一桌,谁家有个难处,一个电话能来搭把手的,那才叫朋友。手里得有个爱好,我最近跟老温学写毛笔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可心里踏实。身后事儿得早交代,存折密码、房本儿搁哪儿,跟儿女说明白,别等将来让孩子猜谜语,多少兄弟为了一笔糊涂账翻脸,咱们得给儿女留个明白。
最要紧的一条——别认“最难”这俩字。难不难看跟谁比,跟我爹那辈比,人家经历过战乱,吃过树皮,咱们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楼房住,顿顿有肉,这不叫好日子什么叫好日子?咱们是最后一代从苦日子里蹚出来的人,往后孩子们再想吃苦都没这机会了。这十年熬过去,爹娘送走了心安,儿女立住了放心,自己还能走能动省心,老哥们还能凑一桌开心——四颗心凑齐了,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老温最后举着酒杯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咱们六零后啊,就是国家这栋楼底下的碎石子,人家踩着我们往上盖,盖到顶了,谁也想不起来底下还有咱们。可你要是把碎石子抽了,这楼它得塌。”一桌人碰了杯,谁也没说话,可那酒喝下去,嗓子眼儿热乎乎的。
散场的时候月亮都上来了,老温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先走,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我在后头喊:“老温,明儿还来啊?”他头也不回:“来!怎么不来!我这把老骨头,且得撑几年呢!”
你说咱们这代人,苦了大半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个两头不欠、心里干净吗?再过十年我七十四,不求大富大贵,就求那天早上起来,爹娘的照片在墙上冲我笑,儿女在微信里发个“爸,周末回去看你”,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追着跑,老温还能骑着车来找我下棋——这不就是咱们六零后的好日子吗?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扛过了这么多沟沟坎坎,还差这最后十里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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