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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我跟大21岁的女人同居,说玩腻后她那句话记了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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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池里的水放得有点热。

我把最后一只盘子立进架子,手背让蒸汽熏得发红。水龙头往左转半圈,水还在滴,我又使了点劲,往死里拧紧。那一下很轻的“咔”声,忽然让我停住了手。

三十年前,也有个人是这样关水龙头的。

“老周,洗洁精冲干净没有?别又滑溜溜地搁回去。”

我老婆在客厅喊。电视开着,放那种一集接一集的家庭剧,声音不大。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膝盖上压着一条快织完的灰色围巾,是给外孙织的。

“冲干净了。”我说。

“灶台也抹一把,明天早上油凝住不好擦。”

“嗯。”

我拿抹布把灶台抹了。抹布是旧的,边角起了毛,她舍不得扔,说旧棉线吸油。我们家这样的抹布有三块,轮着用,用烂了再剪成小块擦鞋。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只碗一只碗地洗,一块抹布一块抹布地旧掉。

我今年四十八。老婆比我大两岁,五十。女儿嫁在邻市,外孙刚上幼儿园。我们俩住着一套九十平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我在一家配件厂管仓库,她前年从超市收银的位置退下来,现在帮人带带孩子、做做钟点,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出头。房贷早还清了,剩下的事就是把身体顾好,别给小辈添乱。

旁人看,这是再稳当不过的日子。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水又滴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那句话自己从水底浮了上来。

“我都能当你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三十九,我十八。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完以后屋里的样子。窗帘拉着,是那种便宜的、洗得发软的蓝布帘,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地上一条。她站在床边穿外套,手在背后拉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我想去帮她,她躲了一下。

就躲了那么一下。

后来三十年,我娶妻、生女、下岗、再就业、给老人送终、把女儿嫁出去,好多当时以为天大的事都模糊了,唯独她躲那一下,比她的脸还清。

可这些我从来没跟人讲过。

有些事,十八九岁讲,是吹牛;三十岁讲,是犯浑;到了我这个岁数再讲,连自己都觉得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个十八岁的小子,跟一个大他二十一岁的女人住了一年多,末了人家撂下那么一句话。怎么听,怎么都是那小子不是东西。

我确实不是东西。

可事情刚起头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会走到那一步。人要是能提前知道自己将来不是东西,兴许就不敢活了。

那年我刚从职高出来,学的汽修,毕业证还没捂热,就在城南一家修车铺当了学徒。铺子不大,连老板带师傅带学徒,六个人,门口一块掉了漆的招牌,写着“精修各类机动车”。其实主要修面包车和小货车,轿车来了我们几个学徒都不敢上前。

我头三个月没工资,管一顿午饭,住铺子后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夏天一股机油味,冬天四面漏风。第四个月起,老板每月给我一千八,说是工资,里头还扣着饭钱。我那会儿不觉得苦。十八岁的人,兜里第一次有自己挣的钱,夜里下班跟师兄弟蹲在路边喝一瓶啤酒,觉得整条街都是自己的。

她是来修车的。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一辆白色的旧桑塔纳开进铺子,雨刮器坏了,一边动一边不动,玻璃上的水痕像被人胡乱抹过。开车的是个男的,坐副驾的就是她。

我后来才知道那男的是她男人,那时候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我只记得车门打开,她先下来,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挽着,鬓角让雨气打湿了,贴在脸上。她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女人,可她下车的时候顺手把风衣下摆往里收了收,那个动作,我说不上来,让我手里的扳手都停了。

铺子里几个师兄弟都看那辆车,我看她。

她没看我。她跟老板说雨刮器的毛病,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她男人站在屋檐下抽烟,一句话不说,烟灰弹在门口的积水里。

老板让我去换雨刮片。我钻到车里调连杆,她就站在旁边看。我紧张,一颗螺丝掉在脚垫缝里,抠了半天才抠出来,手指头直哆嗦。

“小师傅,慢点,不急。”她说。

就这五个字。

我十八年里,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我妈喊我从来是连名带姓,我爸更是三句话不对就动手。在铺子里,师傅们张嘴就是“兔崽子”“废物”。她叫我“小师傅”,还说不急。

我低着头,耳朵根子烧起来,说了句“马上好”,声音都是哑的。

车修好了,她男人过来结账,问多少钱。老板说八十。那男的掏钱的时候皱着眉,嫌贵,嘟囔了一句“就换个破胶条也要八十”。她在旁边没接话,等他付完,她回过头跟我说了声谢谢。

车开走以后,大师兄拿胳膊肘捅我:“看什么看,那是你能看的?”

我说我没看。

他笑:“你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车轱辘上了。”

全铺子的人都笑。我也跟着笑,笑完了,心里却空了一块,好像那辆车把我什么东西顺带拉走了。

她第二次来,是半个月后,一个人。

这次是转向灯接触不良,时亮时不亮。她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放,说:“还是上次那个小师傅在吗?他手脚轻。”

老板朝我努嘴。我从车底爬出来,满手黑油,在工作服上蹭了两下,才敢去接钥匙。她大概是看出我不好意思,没盯着我看,转身去看墙上挂的一排轮胎。

那天她穿一件浅灰的高领毛衣,外面还是那件风衣。我修车,她就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等,手里捧着我们那个搪瓷缸子喝热水。雨停了,地上反着光。

我修得格外慢,明明二十分钟能弄好的活,我磨蹭了快四十分钟。有几次我想跟她说话,想问她贵姓,想问她做什么工作,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满身机油的学徒,凭什么问人家。

反倒是她先开口。她问我多大,我说十八。问我家在哪,我说北边一个县上的,出来挣钱。她点点头,说:“十八岁好啊,十八岁,往后全是日子。”

我说:“姐,你这话听着像我奶奶。”

她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可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姑娘。

“叫姐就行,”她说,“别叫阿姨。”

我赶紧说:“陈姐。”——我那时候已经从老板登记的本子上知道她姓陈了,偷偷看的。

她“哎”了一声,答应得很爽快。

从那以后,她隔三岔五就来。有时候真是车有点小毛病,有时候我看根本没毛病,她就让我帮她看看胎压、添点玻璃水。她每次来都给我们铺子里带点东西,夏天一个大西瓜,冬天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说是路过买的,吃不完。我们那帮师兄弟嘴上谢她,背后没少挤对我,说我认了个有钱的干姐姐。

我不吭声,由他们说。我心里头那点东西,不敢让任何人碰,一碰我怕它碎了。

熟了以后我才一点点知道她的事。她在一家商场的服装柜台当组长,一个月工资加提成两千六,不算少。她男人在外面跑运输,常年不着家,回来了也是喝酒、赌钱、伸手跟她要钱。两个人没孩子。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只在说到没孩子那一句时,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停。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她对我好,她叫我小师傅,她笑起来眼睛亮。十八岁的人,心里头那点喜欢是不讲道理的,也不长眼睛,看不见她眼角的纹,看不见她手上洗不掉的茧,更看不见她大我二十一岁这个数。我只看见她。

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是那年冬天。

我得了重感冒,发烧,一个人躺在铺子后头的小间里,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师兄弟白天各忙各的,给我扔了盒药就不管了。第三天傍晚,陈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推门进来。

她一进门就皱眉,说这屋里怎么冷成这样,伸手摸我额头,烫得她把手缩了一下。她什么也没多说,出去给我买了粥,看着我喝完,又把我那堆脏衣服收走了。第二天她再来,带了一床厚被子,还有几个她自己腌的咸蛋。

我烧得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说了一堆胡话。具体说了什么我现在记不全了,翻来覆去大概就是那几句,陈姐你别走,陈姐你对我好,陈姐我喜欢你。

她没抽手。她就坐在床边,由我攥着,另一只手搭在我额头上试温度。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你才多大,懂什么喜欢。”

我说我懂。

她没接话。

等我病好利索,已经快过年了。有天晚上她来铺子找我,眼睛红红的,说她跟男人彻底闹翻了,男的输了钱回来打她,她报了警,从家里搬出来了,暂时在一个小姐妹那儿挤着。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可说到“小姐妹那儿”四个字,到底还是低了一下头。

我那会儿血往头上涌,什么都没想,脱口就说:“你别去麻烦别人,我租房子,我们一起住。”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一个月一千八,拿什么租房子。

她看着我,看了好半天,像是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最后她叹了口气,说:“租房子的钱,我来。你那份工资,自己留着,别乱花,攒着。”

房子是她找的,离铺子骑车二十分钟,一片老居民区的一楼,一室一厅,月租九百。房东是个老太太,看她带着我,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来回转,问她:“这是你……”

她顿了一下,说:“我弟弟,刚从老家出来,在这边学手艺。”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

签合同、押一付三,全是她掏的钱。我站在旁边,兜里揣着刚发的一千八,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那一刻我心里头又热又堵,暗暗跟自己发誓,我一定好好对她,等我手艺学成了,挣大钱了,这房子我来租,她那两千六的工资我让她一分都不用动。

搬进去那天是个晴天。她从那个小姐妹那儿拎来两个行李箱,又添了锅碗瓢盆。屋子旧,墙皮有点发黄,她去买了一桶最便宜的白涂料,我们俩用一个周末把墙刷了。她踩在凳子上刷高处,我在底下给她递滚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头慢慢飘。

她刷着刷着忽然哼起歌来,是一首很老的歌,我没听过。她哼跑调了,自己也笑,笑完接着哼。

那是我头一回有个“家”的感觉。

在那以前,我住过老家漏雨的瓦房,住过铺子后头的木板间,都是睡觉的地方,不是家。可那间刷着白墙、飘着石灰味的小屋,灶上坐着她新买的铝锅,窗台上摆着她从路边掐来种在搪瓷杯里的一截绿萝,我推开门,知道里头有个人在等我,那就是家。

头几个月,日子是真好。

她下班比我早,多数时候是她做饭。她做饭利索,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到她手里就能变出个样子。我们吃得简单,可她顿顿都要给我做个带荤的,说我十八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着。她自己常常扒拉两口青菜就说饱了,把肉往我碗里夹。我说你也吃,她说她在柜台站一天,不消化,吃不下油腻的。

我那时候信。我真信。

房租九百,水电煤气两三百,再加上吃用,全是她那两千六在撑。我那一千八,她真让我自己攒着,连菜都很少让我买。有一回我发了工资,兴冲冲给她买了条围巾,红的,三十块钱,在夜市摊上挑了半天。她接过去,嘴上说我乱花钱,手却一直摩挲那条围巾,当天晚上就围着,在屋里都舍不得摘。

后来那条红围巾,她围了整整一个冬天。

家务她也不让我沾手。我每天在铺子底下滚一天,回来一身机油味,她让我先洗澡,换下来的工服她蹲在水池边用手搓,说机洗搓不掉油。她给我洗衣服的时候总把水龙头开得很小,搓两下,冲一冲,再拧紧。她说水要钱,省一点是一点。

我那会儿躺在里屋听着外头哗哗、停停的水声,听着她拧衣服的声音,心里头又踏实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我想,等我出了师,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了,我绝不让她再这么省。我要让她水龙头想开多大开多大,想洗多久洗多久。

可我没急着去想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来。

十八岁的人,总觉得“将来”是个取之不尽的东西,像灶上的热水,拧开就有。我心安理得地吃着她做的饭,睡着她铺的被,花着她省下的水,把这一切当成了天长日久。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以为她也会一直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把水龙头轻轻拧紧。

日子一长,有些东西就变了味。

头三个月,我还知道她的好。她给我热饭,我会从背后抱她一下;她洗衣服,我会过去抢着拧。可日子过到半年上,我连那一下都懒得动了。

铺子的活越来越重,师傅开始让我上手,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一样。我回到家,鞋一踢,往床上一躺,等她把饭端上桌才起来。吃完饭,碗一推,又躺下。她收拾桌子,洗碗,搓我的工服,水声哗哗停停,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还是顿顿给我做荤菜。还是把肉往我碗里夹。还是说她站一天不消化。

我还是信。或者说,我懒得去想这话是不是真的。

房租九百,每个月一号她准时送到房东家。房东是个胖老太太,每次开门都拿眼睛在我身上转一圈。陈姐跟人说,这是我弟弟,刚从老家出来学手艺,不懂事。房东“哦”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她嗓子眼一直拖到我们出门。

我头几回听见,脸还发烫。后来听多了,也无所谓了。弟弟就弟弟。我甚至觉得这样省事,省得跟人解释。

她工资两千六,房租水电吃用一扣,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我那一千八,她仍旧一分不要,让我自己存着。我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往上爬,一千八,三千六,五千四。我看着那数字,心里盘算的是出师以后买辆新自行车,再往后,攒钱开个自己的铺子。

我盘算的“将来”里,慢慢没有她了。

这话我现在写下来,手都有点抖。可当年我不这么觉得。当年我觉得,我还年轻,我才十八岁,我有的是时间。她比我大那么多,本来就……本来就不该是我一辈子的人。

这个念头不是哪天突然冒出来的。它像墙角的霉,一开始只是一小点,你不去擦,它就一点点洇开,洇得满墙都是。

最先让我不舒服的,是外头那些眼睛和嘴。

我有个工友,叫小军,比我大两岁,嘴碎。有一回下班,他拉着我去路边摊喝啤酒,喝到一半,忽然挤眉弄眼地问我:“周儿,你跟那个陈姐,到底咋回事啊?”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说:“啥咋回事,合租的,她照顾我。”

“照顾?”他笑,笑得啤酒沫子都喷出来,“她都能当你妈了,照顾你?兄弟,你才十八,她快四十了吧?你图啥呀?”

旁边几个工友也跟着哄笑。

“图人家手艺好呗。”

“图人家会疼人。”

“哈哈哈,老周可以啊,找了个妈。”

我那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顿酒喝完的。我跟着他们笑,笑得比谁都响,可那笑声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回到家,陈姐照旧给我留着门,桌上扣着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鸡蛋。

她看见我,笑着说:“回来了?喝酒了?快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面。她坐在对面看我吃,伸手想替我把额前的头发捋到一边。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有一两秒,然后慢慢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那两个鸡蛋,我那天一个都没给她夹。

从那以后,外头的话越来越多。也不怪别人嘴碎,我们走在一起,确实不像。她三十九,眼角有了细纹,手因为常年干活、洗东西,骨节粗大。我十八,正是抽条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有一回我们一起去菜市场,卖鱼的冲她喊“大姐,你儿子想吃点啥”,她脸一下子白了,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替她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隔着两三步。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就那么明晃晃地立在那儿,我躲不开。

我开始躲她。

铺子下班,我不再急着回家。我跟着小军他们去打台球,去录像厅,去路边喝啤酒,喝到半夜才回去。她从不问我去哪儿了,只是无论我多晚回去,那盏灯总亮着,桌上总扣着饭。

有一回我喝多了,回去吐了一地。她一句埋怨都没有,给我倒水漱口,拿煤灰把地上的脏东西扫干净,又拿拖把拖。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见她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一下一下地拖。

水龙头开了,哗哗,停了,又开了。她还是那么省。

我忽然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可酒劲上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翻个身睡死了。

第二天醒来,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有粥,有咸菜,她已经上班去了。我坐在桌边喝粥,昨晚那点酸劲,太阳一照,又没了。

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坏下去的。不是一下子变坏,是今天懒一点,明天躲一点,后天把她的好当成空气,当成理所当然,当成她本来就该做的。

我甚至开始觉得,是她拖累了我。

我想,要不是跟她住在一起,我一个小伙子,凭什么被人笑话“找了个妈”?凭什么走在路上要躲熟人?凭什么十八九岁的年纪,过得跟个有家室的男人一样?我把自己那点虚荣、那点懦弱,全算到了她头上。

好像这段关系,是她一个人的错。

压垮的那一天,来得很普通。

那是个冬天,快过年了,外头冷得哈气成霜。我发了年终奖,跟小军他们在外面喝酒,喝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她还没睡,坐在桌边等我,桌上摆着几个菜,还有一瓶她平时舍不得喝的果酒。

她说:“今天你生日,我想着等你回来,咱俩吃口热的。”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是我十九岁生日。我自己都忘了,她记着。

可我那天喝了酒,又在外头听了一天的闲话,心里正堵得慌。我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摔,没好气地说:“吃什么吃,我在外面吃过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那我给你下碗面?长寿面,总得吃一口。”

“不用。”我一屁股坐下,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陈姐,咱俩谈谈吧。”

她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她说:“谈啥?”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小军他们的笑,都是卖鱼的那句“你儿子”,都是房东拖长了的那声“哦”。我不敢承认是自己怂,是自己变了心,我只能把火撒在她身上。

我说:“我觉得,咱俩这样,不是个事。”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发毛,话越说越冲:“我才十九,你都四十了。外头人怎么说我,你知道吗?他们笑我,说我找了个妈!我受够了。我当初跟你在一块儿,就是图个新鲜,图你对我好。现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我玩腻了。”

“玩腻了”三个字一出口,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桌上那瓶果酒的瓶口,一点一点往外渗酒的声音。

她坐在那儿,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可她没让它掉下来。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看得我心里发虚,把头别了过去。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都能当你妈了。”

她说:“周儿,我比你大二十一岁,我都能当你妈了。你当我跟你在一块儿,图你啥?图你那一千八百块钱?图你年轻?”

“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穿不暖,没人疼。”

“房租是我交的,饭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我没花过你一分钱,我还倒贴着。我图你啥呀?”她的声音终于抖了,“我图的是,每天下班回来,屋里有个人。我图的是,我这辈子没个一男半女,临了临了,能有个人叫我一声姐,让我知道这个世上我不是孤零零一个。”

“你说你玩腻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行。”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菜一盘一盘端进厨房,背挺得很直,“玩腻了,就不玩了。妈不留你。”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

我站在屋里,听着外头哗哗、停停的水声,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我忽然听明白了——那水声里,没有她平时哼的歌。

她洗了很久。

我那十九岁的自尊,或者说我那点可怜的、装出来的硬气,让我没有走进去,没有说一句“我错了”。我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水声停了,灯灭了,她在厨房的小床上躺下,再没有出来。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反复想着她说“我都能当你妈了”时的那张脸。那句话,她从前对房东说过,对卖鱼的、对所有拿异样眼睛看我们的人,在心里说过无数遍。她一直拿这句话挡在外头,护着我,也护着她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体面。

可那天晚上,她是冲着我说的。

她说她能当我妈。可她做的那些事,热的饭,省的水,洗的衣服,记着的生日,哪一样,又真的只是一个“妈”字能说清的。

我那时候不懂。

我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站在自家厨房的水槽前,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洗完的碗,水哗哗地流,我却半天没动。

水龙头开得大了些,水声灌满了耳朵。我猛地回过神,像被人推了一把,赶紧伸手把它关小,关小,再拧紧一点。

拧紧的那一下,我愣住了。

这个动作,我是从哪儿学来的,我自己都说不清。三十年来,我关水龙头,从来都是这么关的——先关小,再往上带一把,带得紧紧的,生怕漏出一滴。我媳妇说过我多少回,说现在又不是交不起水费,你至于吗,皮垫子都让你拧松两回了。

我每次都笑笑,说习惯了。

习惯了。可这习惯是谁留给我的,我从没跟她说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水槽里的水打着旋往下走,我盯着那漩涡,三十年的日子好像也跟着往下沉。

后来的事,我其实不大愿意细想。

那天夜里之后,又拖了几天,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开始躲。下班不直接回去,在街上游荡,在录像厅门口站着,一站半宿。回去也是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趁着她没醒就走。

我不敢看她。我怕她再跟我好好说话,怕她还给我热饭,怕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要是骂我一顿,打我两下,我心里兴许还好受些。可她没有。她越是不声不响,我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最后是我提的,还是她先松的口,我现在竟有些模糊了。我只记得走的那天,天阴着。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下了。她没拦我,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一件一件叠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袋子最上头。

她说,周儿,出去了别学坏,手艺别丢。

她说,钱攒着,别乱花,往后娶媳妇用得上。

她还说了句,往后要是碰见了,就当不认识,对你好。

我喉咙堵得厉害,嗯了一声,拎起袋子就走。走到门口,我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出声。

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就再没见过她。

头几年,我还会拐弯抹角地打听。听说她离了婚,听说她离开了那个商场,再后来,听说她回了南边老家,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真的去找过。我有什么脸去找。再后来,我自己也忙起来了,学出师,换地方,认识了现在的媳妇,结婚,生孩子,买房,还贷款,日子像车轮一样往前滚,把那点旧事碾得越来越深,深到我以为早就没了。

可人这东西,越老越往回想。

这两年尤其厉害。儿子上了大学,家里空了,我手上的活也轻了,那些以为忘了的事,反倒一桩一桩,自己浮上来。

我常常想,我当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跟自己说,那时候小,十八九岁,懂什么。一个北边县上出来的穷小子,头一回有人那么疼我,热汤热饭,干净衣裳,我贪恋那点暖,是真的。可我后来那句“玩腻了”,也是真的。我贪恋她的照顾,又嫌她老,嫌她拿不出手,怕伙计们笑话我找了个妈。我一边吃着她省下来的肉,一边在外头装作单身。我那点可怜的虚荣,是拿她的心喂大的。

我也想过替自己辩白。我想,我那时候是真不懂啊。我不知道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被男人打,没生养,在人前抬不起头,她鼓起多大的劲,才敢跟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在一块儿。我不知道她交那九百块房租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打鼓。我不知道她把肉夹给我、自己扒白饭的时候,是不是也馋。

可这些“不知道”,能赖掉什么呢。

不知道,就可以糟践吗。

她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我都能当你妈了。”年轻时候我听着,觉得是根针,扎我。后来听着,觉得是她在撇清,在拿“妈”这个字,把她自己从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里捞出去。

如今我四十八了,比当年的她,还大了九岁。

我才慢慢咂摸出点别的味道。她那句话里,有委屈,有绝望,可底下压着的,兴许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肯认的东西。她是真把我当个人疼,疼到不敢往男女上想,只能往“妈”上靠。她怕配不上,怕耽误我,怕有一天我醒过神来嫌她。她提前拿那句话,给自己垫了个台阶。

结果是我,亲手把她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老周?老周!”

媳妇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连着喊了两声,我才听见。

“啊?”我应。

“跟你说话呢,碗洗完了没有,磨磨蹭蹭半天了。”她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线,探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下午在阳台上坐着发愣,这会子又发愣。”

“没事。”我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沥进架子里,“人老了,手脚慢。”

“你才四十八,老什么老。”她白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脸色不大好。”

“没有的事。”我擦了擦手,“可能下午着凉了,头有点沉,歇歇就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有数,嘴上不逼。结婚二十多年,我那些没说出口的事,她大概也察觉过几回,可我不说,她就不追。有时候我宁愿她追,追到底,我反倒能松快些。她不追,那点东西就一直压在我一个人心上。

“那你别站着了,”她转身往回走,“热水烧上了,泡个脚,早点睡。”

“哎。”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她天天追的那部家庭剧,声音开得不大。她重新窝进沙发,毛线针又咔哒咔哒响起来。一切都跟平常的每个晚上一模一样。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多年。她也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养大儿子,跟我一块儿省,一块儿熬,把这个家一寸一寸撑起来。她比陈姐幸运,她有我,有名分,有孩子,老了老了,身边有人。可她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我没接住的瞬间,是不是也有过?我是不是也在某个我自己都忘了的晚上,用轻飘飘的话,伤过她,而我浑然不觉?

我不敢往深里想。

人这一辈子,好像总在欠。年轻时候欠下的,还不上了,就换个地方,笨拙地对另一个人好一点,再好一点,像是能补上些什么。可补不上的,到底补不上。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没抬头,手里的针没停。

“明儿我去趟菜市场,”我说,“你想吃点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笑了一声,“随便,你买啥我吃啥。买条鱼吧,儿子上回说想吃你做的红烧鱼,这礼拜不回来,咱俩吃。”

“行。”

电视里的人哭哭笑笑,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没有去找过陈姐,往后大概也不会去找。三十年了,她要是还在,也六十岁上下了,兴许早有了自己的安稳日子。我这么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贸然闯过去,除了把人家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揭开,还能干什么。有些债,不是去见一面、说声对不住就能了的。最好的还法,或许就是别再去打扰。

这话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有时候说通了,心里平静;有时候说着说着,又觉得这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体面台阶,跟当年她那句“我都能当你妈了”,其实是一样的东西——都是人在没法子的时候,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脸面。

到底哪样才对,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夜深了,媳妇先睡下,呼吸渐渐匀了。我轻手轻脚起来,到厨房关窗。路过水槽,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水龙头。

它关得好好的,一滴水也不漏。

我还是伸手过去,握住开关,先往紧里拧了拧,又怕拧坏皮垫,松回小半圈。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十年,熟得像呼吸。三十年前,是另一个女人,站在另一间出租屋的水槽前,一遍一遍这么做给我看的。她做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这一下会跟着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走过他后来的整整一生。

窗外有风,跟三十年前那个晚上的风声,几乎一样。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又听见她那句话,很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都能当你妈了。”

三十年了。

这句话还在。

我没有答案,也不再去找答案了。我只是站了一会儿,把水龙头又确认了一遍,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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