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楼下老张
楼下老张死了。抑郁症。
这事儿是物业通知的。那天上午小区群里弹了一条消息：“三号楼二单元502住户张建国于家中去世，请知情者联系家属。”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502，不就是我正楼下那户？
我跟老张不算熟。就是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上班，能看见他坐在单元门口花坛边上抽烟。风雨无阻，冬天穿军大衣，夏天穿大裤衩，永远叼根烟，看见人就点点头，也不多说话。我媳妇有回说：“楼下那大爷天天坐那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说别瞎说，人家就是闲。
后来听对门邻居讲，老张以前是厂里的钳工，手艺好得很。老婆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到北京念大学，后来又出了国。那儿子我见过一回，五六年前了吧，开个黑车停楼下，后备箱塞满东西，上楼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老张那天破天荒没在楼下坐着，估计在家给儿子做饭。结果儿子没吃，说赶飞机。
老张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知道。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碰见小孩会笑，兜里常年揣着几颗糖。我家闺女小时候有次摔哭了，他正好在旁边，蹲下来掏了颗大白兔递过去，手抖得厉害，糖纸哗啦哗啦响。我闺女接了糖就不哭了，他站起来，冲我摆摆手，接着坐回去抽烟。
去年冬天我发现他瘦得厉害。原先是个圆脸胖子，后来裤子直往下掉，拿根绳子系着。有回我拎垃圾下楼碰见他，多嘴问了句：“张叔，身体咋样？”他说：“好着呢，就是睡不着觉。”我说那得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了，大夫给开了药，吃了犯困，白天啥也干不了。我说那也得吃啊。他笑笑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儿子从国外寄钱回来，让他请个保姆，他没请，钱存着。物业上门收物业费，发现他冰箱里就剩半袋馒头和几包榨菜。问他怎么不买菜，他说懒得做，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出事那天是周二。打扫楼道的阿姨闻见味儿不对，报了警。派出所来人撬开门，老张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床头柜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瓶空了的安眠药瓶，还有一张全家福，是他儿子小学毕业那年照的，他老婆还在，三个人挤在公园长椅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儿子是第三天回来的。挺精神一个小伙子，西装革履的，从机场直接到派出所做笔录。物业问要不要办个告别仪式，通知一下老张以前的工友。他说不用了，麻烦，直接火化吧。当天下午就联系了殡仪馆，第二天一早拉了去烧了。骨灰装盒里，听说他买了当天晚上的机票飞回去了，骨灰带走还是寄存了，没人知道。
楼下花坛边上空了。每天早上七点多，那个位置没人坐了。有回我闺女问我：“爸爸，楼下那个给糖的爷爷呢？”我说爷爷搬家了。她说哦，搬哪儿去了？我想了想说，搬到一个不用天天坐着等的地方去了。
物业后来清理老张的房子，从他家茶几底下翻出来一摞病历本，最早的是三年前的，诊断写得明明白白：重度抑郁，建议住院治疗。旁边还有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药吃完了，懒得去医院。儿子说下个月回，等他回来再说。”
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
我后来算了算，他儿子上一次回来是五年前。老张等了五年，等来了一瓶安眠药，和一个直接把他拉去火化的儿子。
楼下花坛边那棵月季今年开了，粉的，开得挺好。没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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