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祸得福？烧了129年的地下火被灭后，新疆凭空多了个＂金饭碗＂

天山北麓，昌吉市往南几十公里的山沟里，烟气一冒就是一百多年。附近没有火山，地底下烧着的是煤层，它自己把自己点着了。从1874年前后烧起，一直烧到2003年，整整129年。

可如今开车走S101省道经过这里，眼前已经看不到焦土：红一道、黄一道、绿一道、紫一道的山体铺开去，游客停车拍照，路边农牧家乐飘着大盘鸡的香味。

同一片地，前129年是吞煤的火窟窿，后来却成了当地人的“金饭碗”。这把火凭什么烧这么久，又是怎么被摁灭的？说它因祸得福，这个福又是怎么落进当地人碗里的？

地底这把火，凭什么一烧129年

火是怎么起的，新疆煤田灭火工程局给的说法很朴素：煤层露头自燃。硫磺沟一带的煤埋得浅、层又厚，有些地方煤层直接露在地面，或者只盖着薄薄一层风化土。

煤一碰空气就开始慢慢氧化、慢慢放热，热量闷在松散的煤堆里散不出去，越攒越高，攒到燃点，火就起来了。

起火好理解，难理解的是它能烧一百多年。拆开看，这把火有三样东西从来不缺。

头一样是风。硫磺沟在天山北麓的风口上，常年刮风，地表的风化裂隙、地下的空洞和煤层本身的节理连成一片，等于天然修好了一套通风管道，氧气源源不断往里灌。

第二样是煤。这里煤层厚，火不会一口气烧完，而是一年往前啃几米，顺着煤层往深处、往四周爬，火区越烧越大。

第三样，是人拿它没办法。火头藏在地下几十米到上百米，过去根本看不清它烧到了哪儿。

往下灌水？水碰上滚烫的煤层马上变成蒸汽，反倒裹着热量往周边窜。拿土埋？埋得住地皮，堵不住地下那张裂缝网。

更现实的是钱：治火花钱多，又见不着回头钱。清末国力衰微，无力去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新疆财力有限，治火也一直排不上号。火就这么一直烧着。

按工程局的口径，129年累计烧毁煤炭约2.4亿吨，全化成了烟。烟也没放过住在边上的人。燃烧放出二氧化硫、一氧化碳和大量颗粒物，火区地表被烤成焦土，草都长不出来。

硫磺沟镇本就是因煤而起的小镇，住的多是煤矿职工和家属，镇上的人长年活在这股烟气底下。

2000年，一支队伍开进了火场

火能烧129年，靠的是风、煤和管不了。要灭它，就得把这几条一条条掐断。到上世纪90年代末，条件凑齐了：航空红外遥感能隔着地皮量出温度，大功率钻机能打到百米深，注浆配方也成熟了。

机构调整后，煤田火从煤矿的附带麻烦变成了政府要专门治的事。2000年，硫磺沟被列进首批重点治理火区，据报道，国家和自治区投入近亿元，工程开工。

队伍先做的是看清火。用红外测温把整片火区的温度画成图，哪里最烫、火头在哪，一目了然，再打钻验证，后面每个钻孔往哪儿下全靠这张图。

接着四步走：剥离、钻探、注水、注浆。挖掘机把烧得最凶的地方表层扒开，让火头露出来，顺手也扒断一部分地表通风口。然后在火区打一排排钻孔，往高温煤层里灌水，把温度压到燃点以下，水汽还能顶掉裂缝里的一部分氧气。

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步：黄土、粉煤灰、水泥调成浆，高压打进地下的裂缝和空洞，浆干了结成密实的“塞子”。说白了，前三步是降温，最后这步是把地下那套通风管道整个灌死，火喘不上气，自然就灭了。

听着利落，干起来是另一回事。高峰期工地上12台挖掘机、20台钻机同时转。

可硫磺沟偏偏是干旱区，施工用水只能就近从河里和机井里取，水一紧，供水就成了头疼事。

夏天正午地面滚烫，注浆这活儿也跟着不好干。人更苦。剥开的燃烧面温度能到几百度，工人穿着隔热服在边上干，轮着班上，就为少在火边多待一分钟。

钻孔附近攒着一氧化碳、二氧化硫，每人身上都带着气体检测仪和自救器。

灭火最怕“假灭”：地面凉了，底下还在闷烧，过几个月又窜出来。所以火看着灭了以后，监测又跟了一整年，测温孔一个个查，确认地下温度稳稳降到跟环境一样。

2003年8月，专家组验收通过，此后二十多年再没复燃过。这套四步法后来写进了煤炭行业标准，成了治煤田火的通用路数。

刚灭火时一片焦黑，颜色是后来熬出来的

火灭了，按理说剩下的只有一片烂摊子。2003年刚灭火那会儿，硫磺沟确实难看：焦黑的燃烧残渣，灰白的灰烬，寸草不生。那几年它更多是块灭火成果展示区，偶尔来几拨搞地质考察的人。

谁也没想到，那一百多年的火在地底下还干了另一件事。煤层烧着的时候，热量一直往上烘烤盖在上头的泥岩、粉砂岩、砂砾岩，焖了上百年，里里外外都变了：含水的矿物被烤干，岩石变得疏松。

岩石里的铁被烧成氧化铁，含铁多的地方成了鲜红、赭红。有些层里带着微量铜、锰，烧出来发绿、发紫。紧贴火头的那部分甚至被烧结，表面泛出釉一样的光。这跟窑里烧陶差不多。

土坯进窑是灰的，出窑就有了颜色和釉光，只不过这口窑是整座山，火候是一百多年。

可颜色不是灭火第二天就冒出来的。它被一层烧剩的黑灰盖着，得靠风吹、雨淋、冬冻夏化，一年年把表面的疏松物剥掉，里头那层显色的岩石才露出来，这个过程要5到10年。

所以硫磺沟真正好看起来，是在2010年以后：红、黄、绿、紫、灰的色带顺着岩层一条条排开，太阳一照，颜色饱得像刚上过漆。

后来人们给这片沿着S101公路分布的火烧彩色地貌起了个名字，叫“百里丹霞”。这是个旅游叫法，地质学上并没有这个正式名称，但它在游客嘴里叫开了。回头看，祸和福出自同一把火。

它烧掉了约2.4亿吨煤，也让边上的住户长年受着烟气。也是它，把一片灰扑扑的山烧出了别处少见的颜色。

火要是不灭，这些颜色永远压在烟和焦土底下。

一条老国防公路，把颜色端成了饭碗

颜色有了，还得有人看得见。穿过这片山的S101公路，早年是条国防战备公路，沿着天山北麓在丘陵里绕，路险，景也野，后来对民用开放。

砂石路慢慢铺成柏油路，自驾的人开始往这里钻，“百里丹霞”先在户外论坛和攻略里传开。地方上也看见了。2016年，昌吉州把S101旅游开发写进政府工作报告。

2018年，自治区把S101列进自驾游精品线路。2019到2023年，昌吉州在S101沿线前后投了3.57亿元，修路面，建观景台、停车场、旅游厕所，补通信基站。

这笔钱分在全线多段，并不全砸在丹霞核心那一截，可开车的人一路能停、能拍、能上厕所、手机有信号，这条路就活了。再赶上短视频一推，网络热度极高，这里成了乌鲁木齐周边的热门打卡地。

最有意思的是，这片丹霞不收门票。没有闸机，钱从哪儿来？从路边来。沿线农牧民把自家院子改成农牧家乐，端上大盘鸡、手抓肉、烤羊肉串，支起毡房留人住宿。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卖水果，有牧民牵着马队给游客当向导。昌吉市文旅部门统计，S101沿线登记在册的农牧家乐超过50家，旅游直接带动就业约800人。游客停一次车、吃一顿饭、住一晚毡房，钱直接进了农牧民的口袋。

硫磺沟镇也从靠煤吃饭的小镇，变成了这条线上的旅游服务基地。这份福也有成本。

据报道，灭火投入近亿元，火灭以后还要长年监测，烧坏的地表还得盖上土层、一点点养回来。如今游人多了，部分观景台周边已经出现表土板结，脚踩车碾对这层疏松的烧变岩都是消耗。

饭碗端住了，还得护着别把碗磕了。那片曾经冒着烟、飘着硫磺味的山沟，如今停满了车，飘着大盘鸡的香味。

说它因祸得福，福是真的：祸是129年烧掉的煤和熏了几代人的烟，福是一群人穿着隔热服、灌了三年浆把火摁灭，又等了十来年风雨把颜色洗出来，最后被一条老公路送到游客眼前。

新疆多出来的这只“金饭碗”，碗底刻着那129年的火，也刻着那三年在火边轮班的工人。如今游客在S101上停车，拍下的每一道红黄绿紫，都是那把火留下的，也是那三年封火换来的。

参考资料：

新疆煤田灭火工程局煤田火区治理公开资料（硫磺沟火区专章）.新疆煤田灭火工程局

昌吉州文旅局S101百里丹霞风景道建设公开数据.昌吉州文化体育广播电视和旅游局

2024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旅游业发展统计公报.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

煤田火烧变岩（burned rock/mineral alteration）研究文献.中国地质学界相关论文（《地质学报》《煤炭学报》等刊相关研究）

《煤田火灾灭火规范》（煤炭行业标准）.中国煤炭工业协会/国家煤炭工业管理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