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北京城里最近传的一件新鲜事,还真是让人又心酸又佩服。南城有十六个老头,组了个队,天天早上在陶然亭公园走八公里,这一走就是二十年,烟酒不沾,风雨无阻。结果呢?如今只剩六个人了,九个已经不在人世。可怪就怪在,剩下这六位里头,岁数最大的那位老爷子今年八十七了,腿脚利索,天天照走不误。这到底是走路没用,还是另有说法?
咱们慢慢唠。
这位八十七的老爷子姓孙,打小在南城长大,退了休以前在永定门外修自行车,一修就是一辈子。老伴儿走了八年,两个儿子一个在通州一个在昌平,平时就他自个儿住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一天上下好几趟。您别看他岁数大,爬楼不带喘的。
当年张罗这个队伍的,是住他楼上的赵建国。老赵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见天儿念叨一句话:人老了不活动,就跟家里搁着不骑的自行车一个样,准得锈住。他挨家挨户敲门,好说歹说凑了十六个人,起名“十六老”,规矩定得铁板钉钉,早上六点半北门集合,绕公园走大圈,一圈八公里,大年初一都不带歇的。
想当年那阵势,啧啧,真是热闹。十六个人排成一溜儿,老赵打头举着小旗,后头叽叽喳喳跟赶集似的。聊孙子考学、聊猪肉涨价、聊儿媳妇孝顺不孝顺,走完了蹲在门口早点摊喝豆腐脑,一人五块钱,AA制,谁也不占谁便宜。
可是话说回来,岁月这东西,谁也扛不住啊。
头一个走的,是副食店卖肉的钱师傅,六十三岁,天天走得比谁都齐整,有一天早上愣是没露面,电话不打,敲门不应,夜里心梗,人已经凉了。打那儿以后,就跟推倒了第一张牌似的:开出租的孙师傅膝盖换了关节,去天津闺女家带孙子了;有人得癌症走了;有人瘫了;有人搬去外地;有人进了养老院。到去年一数,就剩七个了。上个月又走了一个,邮局送信的杨师傅,七十九,走得动走得欢,某个礼拜三早上没来,开门一看,人躺地上,脑溢血,半夜里悄没声就走了。
老赵站在老杨家门口,半天憋出一句话:老杨不抽烟不喝酒,天天八公里,咋还是走了?
底下没人吭声。这问题,戳心窝子啊。
可您要光看走了的九个,那就把账算岔了。老赵后来跟哥几个掰扯过这个理儿:老李是不抽烟,可他家老伴儿抽了四十年,他跟着吸了四十年二手烟;老张一天三顿离不了咸菜;老刘血压高,大夫开的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就好比车轱辘坏了赖马路不平,讲不讲理?
再看看活着的这几个。老王以前二百斤的块头,走十年,掉了四十斤;老孙血压高,走三年,血压顺溜了;老赵八十三了,香山说爬就爬。老赵有句话说得在理:走路不保你长生不老,可保你活着的时候舒坦。就好比吃饭,吃了不一定撑着,不吃肯定饿得慌。
还有一笔账,老赵拿小本本记着呢。十六个人,一天八公里,一年就是两千九百多公里,二十年下来,十六个人合计走了九十三万公里!绕地球赤道能绕二十三圈,上月球打一个来回都富余。就是走了的那九位,也攒下了三十来万公里。拿三十万公里换二十年硬硬朗朗的日子,您说亏不亏?
八十七的孙大爷,自己就是个现成的证明。前年冬天感冒,歇了半个月没出门,再一走,腿肚子发软,两步一喘。赶紧归队,走了三天,缓过来了。老伴儿刚走那年,他把自己关屋里半年,是老赵天天来敲门,陪他坐着嗑瓜子,嗑了一礼拜,把他嗑出了家门。走了一圈回来,心里那块石头,松快了。您说走路治心病吗?不治。可它管用吗?真管用。
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还是那六个老头,还是那个北门。早点摊老板都记熟了:六个,六碗豆腐脑十二根油条。钱还是各付各的,有人要替老赵掏,老赵眼一瞪:剩一个也得AA!那面写着“十六老”的小旗都换了七八面了,名字一个字不带改的——走了的兄弟,也永远算队伍里的人。
写到这儿,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咱们老百姓常念叨,生死有命,可这命里头,也有咱自己能攥住的那份儿。锻炼不是长生符,它是给日子添底气的东西,腿脚灵便,睡觉踏实,心里不堵,哪一样不是赚来的?
孙大爷那句话,我记住了:走一天,赚一天。哪天真走不动了,搬个马扎坐门口,看举旗的人从眼前过。
这一辈子的路,他一步都没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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