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新来的女总裁修电脑,女总裁说:你小时候说要娶我,还算数
楔子
澜海科技二十八楼,程远提着工具箱刚出电梯,就被行政专员苏小冉拦了个正着。她压着嗓子往前推他:“新总裁电脑开不了机,脾气不好,你当心点。”程远点头,心想修个电脑而已。推门进去,窗前的女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平静地问:“你就是来修电脑的?”程远低头应了一声,走近主机,莫名觉得后背发紧。
第一章 新来的女总裁
程远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主机。机箱侧面还贴着资产编号,边角磨得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没急着开机,先伸手把显示器后头的线挨个按了按,又弯腰看了看插排上的电源指示灯。
“电源通着,线也没松。”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起身把显示器打开。屏幕亮是亮了,但跳出来的报错画面停在那儿不动,硬盘灯半天不闪一下。程远把耳朵凑近机箱听了听,里头闷闷地响了一声,接着就没动静了。
“平时用着有没有异响?比如咔哒咔哒那种。”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身后没人接话。
程远等了两秒,扭头看了一眼。沈清澜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台边沿,眼睛没看电脑,也没看别处,就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冷,但也谈不上热,像是打量,又像在等什么。程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嘴里补了一句:“可能是硬盘供电的问题,我拆开看看,很快。”
他把机箱侧板卸下来,拿手电照了照。电源风扇积了一层灰,主板上头的电容倒是看着还行。他拔了硬盘线重新插了一遍,开机,还是同样的报错。这下他皱了皱眉,把另一根备用线换上,再把硬盘按到另一个接口上,屏幕总算跳过去了。
“好了。”程远松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线头松了,接触不良。这台机器有些年头了,您要是经常用,建议让技术部换一台,老这么修治标不治本。”
他把侧板装回去,顺手把机箱外头那层灰也擦了擦。正要收拾工具,沈清澜忽然开口了。
“你叫程远。”
“啊,对。”程远直起腰,笑了笑,“公司派我过来驻场,以后有电脑上的事直接找我就行。”
沈清澜没接这个话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办公桌边上站定,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
“你小时候说要娶我,还算数吗?”
程远手一抖,螺丝刀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他赶紧张开另一只手接住,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一扇关了很多年的旧门突然推开了条缝,风直往里灌。
“您……认错人了吧。”他挤出这么一句,嗓子有点干。
沈清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尾那道浅浅的纹路动了动,像是忍着什么。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是一只铁皮青蛙,绿漆掉了大半,发条那块儿锈得黑乎乎的。
程远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三秒。脑仁里模模糊糊浮起一个画面,大槐树底下,几个孩子蹲成一圈,他把这青蛙塞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对方嫌丑,他梗着脖子说那你长大了别后悔。小姑娘问他凭什么后悔,他憋了半天,说因为我长大要娶你,你跑不掉。
“……你还留着这个。”程远的声音低下去,自己都没察觉语气变了。
“我外公家的东西,搬家的时候带过去的。”沈清澜把铁皮青蛙收回抽屉,“程远,我没认错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过去,又远了。程远站在那儿,工具箱还开着一半,手里的螺丝刀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想说句什么缓缓场面,可嘴张了张,出来的是句最没用的:“那个……您这电脑要是再出问题,随时叫我。”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到底抬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行。”她说,“你先回去忙吧。”
程远把工具收好,侧板螺丝挨个过了遍手,确认装严实了,这才提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不认也难,小时候住一个院,你外公是周院长,我哪能不知道。
说完他自己先臊得耳朵红了,拉开门就往外走。
苏小冉正等在电梯口,一见他出来就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沈总没为难你吧?我看你进去好一会儿了。”
“没,线松了,接上就好了。”程远按了电梯按钮。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楼道里没空调,爬楼梯爬的。”
苏小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扭头回了工位。程远进了电梯,门一关上就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还烫着。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妈”那个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又锁了屏。这事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电梯到十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抱着文件盒的职员,小声议论着新总裁上任后砍了几个项目,又说技术部那边这两天气氛不大对。程远没插话,脑子里还在转。
回到工位坐下,他打开电脑,对着屏保发了会儿呆,又忍不住笑了一声。隔壁工位的老刘探头问怎么了,程远摆摆手说没事,伸手去够水杯,结果碰倒了桌上的笔筒,几支笔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笔,后脑勺磕在桌沿上,疼得他直吸气。捡到最后一支的时候,他手停了停,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沈清澜。”
这个名字从嘴里出来,竟然一点不陌生。
傍晚下班前,周明达从办公室出来,把他叫了进去。
“上午去总裁办修电脑了?”
“嗯,行政安排的单子。”
“以后这种事,先到我这儿说一声。”周明达靠回椅背,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你是驻场,但也是技术部的人,总裁办那边有什么需求,走流程,别自己冲上去。有些事做多了,反而不好看。”
程远点头:“我明白,就是电脑开不了机,着急用,苏小冉直接带我上去的。”
“我知道。”周明达摆摆手,“没别的意思,提一句。你技术没得说,就是注意分寸。”
程远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澜海科技楼下的大厅亮着灯,前台姑娘在收拾东西。他走出旋转门,晚风扑面,脑子里忽然冒出母亲上个月在电话里随口说的一句:你还记得周院长家那个清澜不,听说从国外回来了,你小时候还追着人家说要娶她呢。
当时他回了一句“那都哪辈子的糊涂话了”,笑着带了过去。
现在想想,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着点别的意思。
程远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小冉在工作群里发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技术部与总裁办碰头会,讨论近期设备维护事项,请相关人员准时参加。
他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澜海科技二十八楼还亮着的那扇窗。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程远靠着玻璃,再一次想起那句“还算数吗”,耳朵根又热了起来。
注:本章正文结束。后续章节持续连载,主线冲突与情感线尚未收束。
第二章 认错人的尴尬
程远从二十八楼一路下到十楼,电梯里那两个人还在小声说着新总裁的事,他一个字没往心里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句话——她没认错人。也就是说,她一早就知道他是谁,问他电脑怎么修、线紧不紧,都是在看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结果他倒好,抱着个铁皮青蛙问人家哪买的。程远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电梯里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挪。
回到工位,他先把工具箱放回柜子,又去接了杯水,坐回来还是觉得脸热。隔壁老刘又探头:“小程,你这脸怎么跟喝了酒似的?”
“爬楼梯上来的,十层,没等电梯。”
“你傻啊,电梯不是好好的吗?”
程远没接话,低头点开设备台账装模作样地看。其实那几张表格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他眼前晃的是沈清澜站在窗前的背影,深色西装,头发挽得干净利落,转过身来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眼熟,可愣是没敢往周院长家那边想。毕竟二十来年没见了,小时候那个扎两个辫子、蹲在院门口看蚂蚁搬家的丫头,跟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名字就不错了,哪敢往一块儿凑。
他正出神,周明达办公室的门开了。
“程远,来一下。”
程远放下鼠标进了里屋。周明达坐在桌子后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不冷不热:“上午总裁办那台电脑,什么毛病?”
“线路老化,接触不良,重新压了水晶头,换了根跳线,能用了。”
“嗯。”周明达点了下头,笔往桌上一搁,“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你听着就听着,别多想。咱们是技术部的人,活儿要干,话要少。总裁办那边尤其这样,新领导刚来,情况复杂,你一个驻场的,把本分做扎实就行,别的事别掺和。”
程远问:“您说的是哪些事?”
“比如汇报、建议、单子怎么写,先过我这道。”周明达看了他一眼,“今天你自己提着箱子就上去了,我连个信儿都没有。这要是别的什么设备,你也这么不声不响地弄?”
“苏小冉来找我的时候说挺急——”
“急不急的,你回头跟我说一声,耽误不了。”周明达语气缓下来,“远子,我不是挑你毛病。你这人技术踏实,人也实在,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话。换了旁人,我懒得费这个口舌。”
程远点头:“行,周主管,我记住了。”
“去吧,把明天碰头会的材料准备一下,就咱们手头这几栋楼的设备清单,你整理个简版出来。”
程远应了一声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周明达在背后又补了一句:“对了,以后总裁办的单子,你处理完了也同步我一份。这就是规矩。”
“好。”
门带上以后,程远在门口站了两秒。他倒没觉得周明达这话多难听,就是听着有点闷。什么活儿都得先过一道手,过一道手就多一道事儿,设备那边等着用的时候,这一来一回能把半小时拖成一上午。但他也知道,职场就是这样,周明达是主管,这话挑不出理来。
下班前他把碰头会要用的表格拉出来,又核了一遍数据。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苏小冉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脑袋:“程远,你那电脑修得还行吧?沈总今天没再叫人上去,应该是没事了。”
“没事了,老毛病。”
“那就好。我跟你说,沈总来了以后,我送文件都得把页码数一遍,生怕缺页。这人看着就不好糊弄。”苏小冉压低声音,“不过今天她问起你了。”
程远脚步一停:“问我什么?”
“问我你什么时候来驻场的,哪个公司派来的。我说你来了快两个月了,活干得挺细。”苏小冉眨眨眼,“你说她是不是在考察你?”
“考察我干嘛,我一修电脑的。”程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出了公司大门,没有直接去公交站,拐进路边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台阶上灌了两口,翻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吃饭了没?”
“刚吃完。你下班了?”
“下了。妈,我问你个事儿。周院长家那个外孙女,沈清澜,她是不是从国外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陈慧兰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你见着清澜了?”
“嗯,她到我们驻场这家公司当老总,今天我去她办公室修电脑。”
“哎哟。”陈慧兰在电话里拍了下手,“我就说嘛,上回看新闻上那个什么科技公司,我说这名字咋这么熟。你见着了?她认出你没有?”
“她认出我了。还问了我一句小时候的事。”程远没细说,站在小卖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陈慧兰那头响起一串脚步声,像是从厨房往屋里走:“你等着,我找相册。你小时候跟人家拉手那张照片,我一直收着呢。”
“妈,不用翻——”
“翻到了翻到了。”听筒里传来哗哗的翻页声,陈慧兰的声音带着笑,“你还记得不,那年夏天家属院搞联欢,你才六岁,站在台子底下喊,说长大要娶清澜。你周爷爷笑得直拍腿,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清澜她外婆还逗你,说那得对人家好才行,你说你天天给她带冰棍。”
程远满耳朵发烫:“行了妈,那都什么猴年马月的事了。”
“怎么不能说了?你当时可认真了,第二天真揣着两根冰棍去人家门口等。”陈慧兰翻着相册,“你看这张,你穿个背心,站她旁边,手拉得紧紧的。她穿了条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就是这张。”
程远眼前一下就有了画面。院子里的水泥地,晾衣绳上挂着床单,夏天下过雨,地上还有水洼。他想起来了,那天他拉着沈清澜的手,特别认真地跟周围大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说大声点这事就能成真似的。
“妈,她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总裁。”程远靠着小卖部的冰柜说,“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小时候那话就是不懂事。”
陈慧兰在电话里顿了顿:“懂不懂事另说,你见着人了,话总得有个说法。她要是提起这事,你别支支吾吾的,也别缩着。咱家条件是不如人家,可人活着不光是比条件。”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有空回来吃饭,我慢慢跟你说她家的事。”
挂了电话,程远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一会儿。晚高峰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路上的人急匆匆往家赶。他忽然想起今天沈清澜把铁皮青蛙收回抽屉时的样子,动作不快,跟小时候收他的冰棍棍儿似的。
程远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明天还有碰头会。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拧开盖子喝完了,把空瓶投进旁边的垃圾桶,往站台走去。
回到家躺到床上,他把手机举在眼前,通讯录翻到“妈”,又翻回来,最后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天花板上的灯晃得他眯起眼,脑子里转的是周明达那句“注意分寸”,转的是苏小冉说“沈总问起你了”,转的是母亲翻着相册时那一声“哎哟”。翻了个身,他对着墙嘟囔了一句:“程远啊程远,你可别想多了。”
说完又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三章 旧电脑的隐患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远刚把三楼会议室的投影线收拾好,苏小冉的工位电话就打了过来。
“程工,还是总裁办。沈总说备用那台电脑开机慢得离谱,开个文档要等一分多钟,让你过去看看。”
“备用机也出毛病了?”
“说是前天就这样了,沈总昨晚加班想用,气得直接关了机。你带齐工具,别再跑两趟。”
程远拎着工具箱上了顶楼。沈清澜不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那台常用的笔记本合着放在一边。她秘书指了指靠墙矮柜旁的一台主机:“就是这台,沈总说只要一开机风扇响得跟拖拉机似的,然后卡着不动。”
程远蹲下来,先把电源拔了,摸了一把机箱侧板,一层薄灰。机箱型号他看着眼熟,是五年前那一批商用机,早该进报废名单了。他把机箱拖出来,用螺丝刀拧开后盖,风扇上的灰絮结成一团,几乎堵死了散热口。
“这得多久没清过了。”他自言自语。
拆下散热器,他拿手电往主板上一照,心里咯噔一下。CPU周围的电容有三个顶上都鼓了包,像小馒头似的。这种鼓包电容是老化主板最常见的问题,轻则死机蓝屏,重则直接烧主板。
他又把硬盘拆下来接上自带的检测设备,读了一分多钟,坏道警告跳出来三行,有两行还是关键扇区。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拿手机拍了照存下来。
苏小冉正好上楼送签好的单据,见他蹲一地零件,凑过来看:“咋样,能治不?”
“治不了,得换。”程远指了指那三个鼓包的电容,“主板老化到这份上,修它花钱不比换新的少。硬盘也有坏道,里面数据能不能完整拷出来都两说。”
“这电脑里没啥重要东西吧?”
“那得问沈总。”程远拿抹布擦了擦手,“但这种机器放在总裁办本身就不对劲。机箱是五年前的型号,风扇从来没清过,硬盘使用时间显示两万多个小时——这机器怕是转手好几道了。”
苏小冉压低声音:“我听原来的老员工说,总裁办以前那台旧机器去年就报过修,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拉回来了。”
程远没接话,从包里翻出巡检单,一笔一笔填。设备型号、SN码、主板电容鼓包位置、硬盘坏道扇区数、建议处置方式,最后在备注栏写了:该设备已超服役年限,存在数据丢失风险,建议立即备份并更换;同批型号设备应全楼排查。
他填完把单子递给苏小冉:“按流程走,行政和技术部各一份。”
苏小冉扫了一眼备注,咂了下嘴:“你这备注写得够狠的,‘同批型号全楼排查’,周主管看见得皱眉。”
“那也得写。一台这样是坏,一批都这样就是隐患。”
下午刚上班,内线电话响了。沈清澜的秘书让他上去一趟。程远以为是新电脑的事,结果进门就看见沈清澜捏着他那张巡检单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透过来,看不清表情。
“坐。”她指了指桌前椅子。
程远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沈清澜把单子放在桌面,指尖点了点备注栏:“你说同批机型要全楼排查。这个判断怎么来的?”
“那种型号是同一批次采购的,电路板设计一样,用料年份差不了多少。这台的电容鼓成这样,同批机器多半也在同一阶段。早查早换,数据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觉得是有人把旧设备往我办公室塞?”
程远愣了下,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他老实回答:“不好判断。也有可能是以前换下来的机器一直搁在库房,这次缺人用就又搬上来了。但有一点我肯定,这台机器不该出现在总裁办。”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比昨天淡了些,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你说话倒是实在。”
“技术上的事,含糊没用。”
她低头翻了翻巡检单,又问:“数据备份你能做?”
“能。我下午先把硬盘做个完整镜像,拷到移动硬盘里,您确认没问题我再动这台机器。等新机到了,把镜像恢复过去,桌面上您那些东西一样不少。”
“需要多久?”
“备份我快,一个多小时。就是新机走采购流程可能得几天,要不您先拿笔记本顶着?”
沈清澜点头:“行,先备份。单子留我这儿,我让行政去查库房台账。”
程远起身要走,她又补了一句:“这台机器的事,除了按流程提单,你暂时不用跟别人细讲。”
程远嗯了一声。下楼时他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又觉得不该多想。回到工位,周明达正好端着茶杯从旁边过,扫了一眼他桌上拆下来的硬盘和拍照记录。
“又修总裁办的?”
“备用机,主板电容鼓了,硬盘也有坏道。”
周明达脚步顿了顿,笑道:“效率挺高啊。不过小程,我提醒你一句,检测单写建议就行,别写太重。写重了,回头财务问起来,这个钱那个钱的,还是技术部扛。”
“我就按实际情况填的。”
“知道知道。你是好心。”周明达拍拍他肩膀,走了。
程远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把硬盘接进自己设备,开始做镜像。风扇转起来的声音有点吵,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过了个念头:这台旧机器在库房放了多久,谁批准搬上来的,行政台账上应该都查得到。
他把镜像任务挂上,趁等待的空档去库房翻了翻旧设备登记本。翻到去年九月那页,果然有一行记录:总裁办旧机一台,报修后作备用机入库,经手人签名栏里,周明达三个字写得很潦草。
程远把这一页拍了照,心里有了点底,但没急着下结论。第二天上午,沈清澜的秘书又来找他,说总裁办还有台备用笔记本开机要等两三分钟,让他顺路看看。程远过去一测,开机自启动项塞了十几个,系统盘还是机械硬盘,开机慢是必然的。他顺手优化了一下启动项,又跟秘书确认这台机器平时只做应急用,才没多折腾。
下楼时他跟苏小冉提了一句:“库房那台旧机的入库单我看了,经手人是周主管。你先别往外说,我就想弄明白流程上到底哪一环松了。”
苏小冉点头:“台账我帮你再核一遍,看同批还有几台在用的。”
第四章 职场暗流
程远把镜像进度条拉到屏幕一角,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周明达就从玻璃隔断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小程,来一下。”
程远放下杯子进了主管办公室。周明达把门虚掩上,坐回自己的转椅里,手指头敲着桌面上一张打印纸——正是他昨天交上去的那份巡检单的复印件。
“这份单子,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下午。”
“交上去之前,跟我打过招呼没有?”
程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算稳当:“周主管,我是按流程走的。巡检发现问题,填单子交行政和技术部各一份,这是上个月您开会时说的规矩。”
“规矩是规矩。”周明达半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算冲,话里却带着一根软刺,“我说的是你发现问题,先跟谁讲。我是技术部主管,底下人查出什么、要往上报什么,我不得先过一眼?你倒好,单子直接递到行政那边,沈总估计比我还先看到。”
“我没想越级。”程远解释,“行政那边催得急,苏小冉说沈总要当天看到结果,我就先递了。而且单子上只是检测结论和技术建议,没有掺别的。”
“你看,你又来了。”周明达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说的是程序问题,你说的是技术问题。小程,技术上你确实有两下子,这个我认。但做事不光看技术,还得看上下文。你今天递一张单子写‘同批型号全楼排查’,明天财务、行政、总裁办全都来问我这是谁说的,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程远抿了抿嘴。他听明白了,周明达不高兴的不是单子内容,是自己被绕过去了。这位主管最在意的是信息从他手里过一遍,哪怕晚半天,也得经他的手。
“这样,以后你们那边查出来的情况,先报我,我看完再往上递。紧急情况另说,行不行?”
程远点头:“行,我记住了。”
“别光记,做的时候想着点。你人实在,我挺放心的,就怕你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周明达摆摆手,示意他回去,“去吧,总裁办那边的活儿干仔细些。”
程远出来时,苏小冉正端着杯奶茶往外走,见他从主管屋里出来,脚步慢了下来,拿眼神问他出了什么事。程远摇了摇头,回自己工位坐下。
中午吃饭,苏小冉没跟大部队去楼下,端着饭盒绕到程远旁边,椅子一拉坐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上午周主管说你了吧?”
“你怎么知道?”
“他一上午就翻了你那张单子三遍,还去行政那边问谁签收的。”苏小冉拿筷子头戳了戳饭盒边沿,“程远,我跟你讲个事,你听完别往外传。”
“你说。”
“总裁办那几台电脑,去年本来是该走报废换新的,报告都打上去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采购那边批下来的是换一批显示器,主机全给搁下了。最后从库房抬了旧机器上去顶,那批旧机器……都是周主管经手点收的。”
程远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的意思是,他知道那批机器有问题?”
“我可没这么说。”苏小冉赶紧摆手,“我就是告诉你,这里头水深。去年经手的人、批条子的人,现在都还在位子上。你一张检测单捅出来‘同批全楼排查’,等于把去年的账翻开来给人看。周主管能不紧张?”
程远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就是个驻场修电脑的,不是来查账的。”
“你这人,真有意思。”苏小冉看着他,“昨天当着沈总的面,你那一句‘这台机器不该出现在总裁办’,说得跟律师递状子似的,今天又说自己是修电脑的。”
程远苦笑:“那我在沈总面前总不能说假话。机器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换成哪台机器我都这么讲。”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沈总办公室那台硬盘镜像做完,数据保住。剩下的单子上都写了,他们按流程处理就行。”程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昨晚我翻了翻库房登记本,那台旧机重新入库的经手签名是周主管。我就留了个底,别的没动。”
苏小冉眼睛张大了些:“你还跑去翻库房本子了?”
“怎么了?”
“库房钥匙在行政这边,登记本按理说不能随便翻。”她顿了顿,把嗓门压得更低,“不过也没人真管过。你拍照了没有?”
“拍了。”
“别到处说。”苏小冉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合上饭盒,“这事我帮你留个心眼,台账我再核一遍,看看同批还有几台在用。你千万别主动找周主管对质,他要问你就说按流程办事,别的一概不知道。”
程远点点头。说实在的,他确实不想掺和这些弯弯绕。他来澜海科技的本分是把设备伺候好,别人采购上的事,跟他修主板、做备份没关系。可那张单子已经递出去了,箭在弦上,收是收不回来了。
下午两点刚过,技术部的群聊里弹出一条通知:沈总召集技术部全员开会,议程是驻场维保工作汇报,地点在十七楼小会议室。
周明达在群里回了个收到,转头出了办公室,走到程远工位旁边,压低声音:“会上沈总要是问到设备检测的事,你按我上午说的来,先讲总体情况,具体单子我带上去讲。”
程远愣了一下:“沈总那边刚才让秘书跟我说,点名让我带检测记录。”
周明达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点名让你讲?”
“秘书原话是,沈总想听一线检测的原始情况。”
周明达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他两秒,忽然又笑开了:“那你就讲。你做的检测你最清楚。不过有一条,讲技术讲数据,公司层面的安排别替公司做主。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
会议时间到了,技术部七八个人陆续进了小会议室。沈清澜坐主位,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她没有寒暄,开场就一句:“今天这个会不听流程汇报,听设备实况。程远,你先讲。”
周明达坐在沈清澜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脸色不算难看,可那支笔转得比平时快些。
程远站起来,把检测单的复印件给每人发了一份,开始讲他在总裁办那台机器里看到的情况:电容鼓包几颗、硬盘坏道集中在哪里、数据读取速率掉到什么程度、如果照这个势头再用下去,哪天早上开机可能就彻底起不来。
他讲得平实,没有形容词,全是数字和现象。讲到同批型号时,他停了一下,看了眼周明达,又看回沈清澜。
“同批机型我目前抽检了两台,都出现了早期老化迹象。建议是分级处理,有备份条件的先备份、择机更换,暂时没有备份通道的,优先安排数据迁移。”
周明达等到这儿才开口,语气带着笑意:“小程这个检测做得很细致啊。不过一台机器的结论要放大到全楼,这个步子还是得谨慎。咱们技术部有年度维保预算,钱怎么花得按轻重缓急排,不能因为一个点就把面全铺开。”
他偏过头对沈清澜说:“沈总,这批机器的情况我回头整理一份整体方案,连预算带排期,下周给您。”
沈清澜没接他这个话,目光还落在程远那边:“你说的分级处理,按什么标准分?给我一个具体的东西。”
程远说:“按数据有无备份、设备在不在业务关键岗位、老化程度三个条件交叉分。已经在关键岗位又没备份的,排第一级;有备份但老化严重的,第二级;办公辅机可以撑一撑的,第三级。”
沈清澜转头看周明达:“周主管,你觉得这个分级标准能用吗?”
周明达笑容没变,可签字笔停了:“标准本身没问题,执行上还是需要统筹,不能谁查谁定。”
“那就技术部牵头把分级标准定下来。”沈清澜合上笔记本,“程远先出一份全楼设备的摸底报告,按你说的三级来分,报告直接给我一份。”
会议室静了两秒。周明达转过头,目光在程远脸上钉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行,那这个任务下来,程远你手上的活儿可能要重新排一排。散会后到我办公室,我们过一下优先级。”
程远应了一声。他知道这话听着像安排工作,实际上是一道箍——你出的报告,到头来还得在我手里过一遍。
人群散开时苏小冉在走廊尽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程远没敢回应,低着头往技术部走。路过茶水间拐角,他听见周明达在后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有一句飘过来:“……摸底报告的事,你帮我留意着,别什么都往上报。”
程远脚步没停。他心里明白,从沈清澜点名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法只当个修电脑的了。
第五章 公开的难堪
程远跟在周明达身后进了主管办公室。门一关上,周明达把签字笔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坐。”
程远在对面坐下,没先开口。
周明达盯着他看了几秒:“早上沈总秘书找你,你怎么没跟我提?”
“我以为周主管知道,沈总那边是直接通知的。”
“直接通知的。”周明达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行,那我在会上提的规矩,你也听明白了。摸底报告是你出,但报告得先到我这儿。不是我想卡你,流程这么走,对谁都好交代。”
程远说:“明白。报告初稿出来我先请您看。”
“不光初稿,中间的过程也得跟我说一声。”周明达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在这儿驻场,名义上是你们公司的技术员,实际是跟着技术部干活。你在前面查出来的东西,后面变成什么结论,这里面有讲究。你今天在会上讲得很好,数据扎实,沈总也听进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个‘分级处理’,落到预算上就是几十万的单子,这单子怎么排、由谁提,你一个驻场技术员,扛得住吗?”
程远听懂了他的意思。报告可以出,但出完之后怎么定性、怎么推进,得由周明达来握这个方向盘。
“我负责把数据查清楚,结论听部门的。”程远说。
周明达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笑也回来了:“这就对了。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我也愿意给机会。今天沈总当着大伙儿的面点名让你做报告,我拦不住,也不该拦。可你要记得,这个部门是我在管,你的活儿最后都算在技术部头上。出了岔子,我先担着;有了功劳,也少不了你那一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别拿我的人开玩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重,但位置很准。程远抬头看他,周明达已经低头翻文件了,好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说。
“去吧,下午把全楼设备的登记台账调出来,先拉个清单。”周明达头也不抬。
程远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坐了一阵。技术部的几个人各干各的,可从格子间隔断的缝隙里,好几道目光来回扫他。坐在他对面的老吴端着茶杯凑过来,压着嗓子说:“程远,你今天那一手,漂亮是漂亮,可周主管那人你得多顺着点。他别的不说,上面关系是真硬。你一个驻场,跟他对上没好处。”
“我没想跟谁对上。”
“那就别显得太能。”老吴拍了拍他的桌面,端着杯子走了。
苏小冉从行政那边绕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路过时脚步放慢,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刚才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没有的事,会议室闷。”
“骗鬼。”苏小冉把文件夹往他桌角一放,装作整理的样子,“你在会上讲检测的时候,我正好进去送水,听见两句。周主管接的那番话你听听就得了,不过沈总没跟着他的调子走,直接让你做报告,这个信号比什么都明白。”
程远苦笑着翻开一页台账:“信号明白,压力也明白。三天,全楼设备摸底,我一个人跑断腿也跑不完。”
“所以你得想办法。”苏小冉看了他一眼,“台账在档案室,老机器有登记,新配的可能没来得及录。你去档案室调原始采购单,对着楼层一间间排,先把范围框住。我把行政这边的资产清单发你一份,两边一对,能省一半工夫。”
“你帮我,不怕周主管那边有话说?”
苏小冉撇撇嘴:“我做我的资产核对,跟技术部又没关系。你自己嘴严点就行。”
她走后,程远把台账拉出来,又从系统里调出近三年的设备配发记录。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滚,数量比他预想的多出不少。总裁办那台机器只是冰山一角,好几个关键岗位的机器都在超期服役,有些机器上贴的标签还是四年前的批次。
他拿笔在本子上列了个跑楼顺序:先跑机房和财务,再跑客服和研发,最后扫办公区辅机。时间只有三天,白天跑现场,晚上整理数据,报告结构今晚就得搭出来。
正写着,程远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澜秘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报告提纲明早八点半前发我一份,我要先看框架。
程远盯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沈清澜根本没打算让他轻轻松松交个名单了事。她要看框架,等于把报告的第一道关直接提到了她那里,把周明达的“先到我这儿”绕开了一半。
这算给他开了一条路,还是把他往火上再架了一层?
他回了个收到,抬头时正撞上周明达从办公室出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扫过他的屏幕,停了不到一秒。
程远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头继续排他的跑楼表。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间办公室里最难做的活儿不是修机器,是修完之后还得想清楚,每一句话该说给谁听。
下午的楼层跑下来,程远发现情况比台账上写的更乱。财务两台主机风扇异响,客服工位底下压着没登记的旧交换机,研发区甚至有一台机器开机就报警。他把每处问题都拍了照,型号、批次、故障症状一条条记进表格,跑完三层楼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他把提纲发给了沈清澜。八点五十,秘书转来一句:框架可以,风险分级要再细,不要只写“建议更换”。程远对着这句话改了一上午,把每台机器的检测值、故障概率、停机损失估算拆成三项,一条条填进去。
中午在茶水间热饭,周明达推门进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报告改得挺快。”周明达接了杯水,语气平平,“听说沈总秘书直接跟你对接了?”
“秘书要提纲,我就发了。”
“嗯,流程上没问题。”周明达盖上杯盖,“不过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表格里那些停机损失,算得准不准?真按你那个数往上报,财务那边第一个找你核账。到时候说不圆,丢人的不是你自己。”
程远握着饭盒:“数据来源我标了,财务要核,我把原始记录一起交过去。”
周明达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好,那就等你的原始记录。”
他走后,程远靠在台面边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明白周明达那句“别拿我的人开玩笑”不是随口说说——会上他点出客服那台超期设备,恰好是周明达年初批下去的旧机调剂,数据一摊开,等于把当初的决策摆到了明面上。
他把饭盒放下,重新打开表格,在停机损失那一栏旁边又加了一列:数据出处及核验人。谁签的字,哪天调的机,全写清楚。
第三天傍晚,报告定稿发出去。沈清澜回了四个字:明天上会。
第六章 半夜的备份
程远从档案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那叠原始采购单的复印件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面包,边走边算:总裁办那三台机器,按台账上的入库日期推算,最老的一台跑了快五年,硬盘通电时间怕是早就过了安全线。白天修好的那台系统问题不算大,可机器里存着的旧文件、邮件归档、历年的汇报底稿,只要硬盘一出事,谁都捞不回来。
他拐进技术部临时给他腾出的工位,把面包往桌上一扔,先给苏小冉拨了个内线。
“还没走?”苏小冉那边声音有点吵,像在收拾东西。
“走不了。总裁办那几台机器的数据得做个镜像,我今晚留下来弄。”
“你一个人?”苏小冉顿了顿,“机房钥匙你有吗?”
“跟值班的老刘说好了,他给我留门。”
“那你等着,我下楼买点吃的,顺便把资产清单的纸质版给你带过去,有些备注只有纸上有。”
程远想说不用麻烦,那头已经挂了。他摇摇头,把面包推到一边,先拆开主机侧板,把准备好的移动硬盘接上,开始对第一台机器做全盘镜像。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他盯着屏幕,顺手在笔记本上记下每台机器的硬盘型号和通电时长。越记心里越沉,三台机器用的全是同一批次的盘,出厂日期差不了两个月。
苏小冉回来时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份盒饭,一份热豆浆,还有一摞用夹子夹好的清单。
“先吃,镜像跑着又不耽误你动筷子。”她把盒饭推到他面前,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清单,“你要找的那几台备用机,登记写的是去年末调剂的,可我看行政那边的领用签字,实际搬进总裁办是今年三月。”
程远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问:“中间这几个月,机器搁哪儿?”
“仓库呗。”苏小冉用笔尖点了点清单上一行小字,“不过这一行有意思,仓库那边登记的是‘待检测’,签收人那一栏空着,没写具体谁办的。”
程远放下筷子,凑过去看。那个空栏他见过,按流程本该由技术部确认设备状态后才填,空着说明流程走了一半就停了。
“周主管的签字在别的单子上都有,就这一张没有。”苏小冉压低声音。
“可能是漏了。”
“但愿是漏了。”苏小冉把豆浆往他手边推了推,“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沈总上任这一个月,砍了好几个冗余项目,其中两个是周主管那边报上去的,预算不算小。会上沈总话说得挺客气,意思是投入产出对不上,先停一停。散会以后周主管脸色不太好。”
程远嚼着饭,没接话。
苏小冉看他这样,又说:“我不是让你去琢磨谁对谁错。我是提醒你,你现在做的这份报告,动的是设备更新这块的盘子,往小了说是一批旧机器,往大了说,后面连着采购、验收、报废一整套流程。你数据越细,翻出来的旧账就越多。”
“我就是个修电脑的。”程远说。
“修电脑的多了,能修到总裁办来的没几个。”苏小冉站起来,把空袋子团了团,“盒饭吃完再干活,我上去了,行政那边还有一摞表要归。”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把数据备份完,自己再留一份拷贝,别全搁在公司的盘上。”
程远应了一声,等她走了,低头把盒饭几口扒完,抹了把嘴,继续盯镜像。
十点半,第一台的镜像做完,校验通过。他拔下硬盘,接到第二台上,顺手把第一台重新启动,想看看系统日志里有没有异常掉电的记录。日志拉出来,他在密密麻麻的条目里看见几条警告,日期集中在今年四月,全是不正常关机。四月那会儿,这几台机器还在仓库里躺着,没人用,哪来的频繁断电?
他皱起眉,把日志截图存好,又翻出一张纸,把那几个日期抄下来。
第二台的镜像跑到一半卡住了,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三不动。程远敲了几下命令,系统报了一串坏道位置的警告。他试着跳过坏区继续读,进度条又慢慢往前挪,但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截。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台机器白天他还开过机,虽然慢,但能进系统。这会儿接在镜像设备上,盘的反应却差得离谱,像是随时要彻底罢工。
等到凌晨一点,第二台的镜像勉强跑完,坏区那一段读出来的全是无效数据。程远对着那一片报错看了半天,把第三台接上,想了想,没直接做全盘,先用工具把关键目录里的文档和归档单独拎出来优先备份。
第三台的盘倒是没报错,可通电时长显示比台账上登记的还多出四千多个小时。程远把这一项圈红,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三点半,三台机器的数据全部落盘,他做了两份拷贝,一份留在随身的加密硬盘里,一份按流程放回公司备份服务器,权限只开了自己和沈清澜的账号。收工前他把现场恢复原样,键盘鼠标归位,机箱盖扣好,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程远刚把工位收拾利索,苏小冉就小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出事了。总裁办那台备用机,今早秘书一开机,黑屏,硬盘灯都不亮。叫了周主管那边的人去看,说是盘彻底读不出来了,得换新的,里面的数据保不住。”
程远站起身,还没开口,苏小冉又补了一句:“秘书说那台机器里存着沈总来之前留下的几份交接材料,没上传系统。”
“哪一台?编号给我。”
苏小冉报了编号。程远低头对了对自己的记录,正是昨晚第二台,坏区跳到百分之七十多就没法读的那台。
他没多解释,从抽屉里拿出加密硬盘,往总裁办走。苏小冉跟在他后面,小声问:“你备份了?”
“备了。”
到总裁办门口,周明达正站在秘书桌旁边,语气挺体面:“……这种老盘说坏就坏,本来就在建议更换的清单里,回头走个流程换新的,数据这块确实有风险,以后大家重要文件及时上传,别只搁在本地。”
程远走过去:“让我看看那台机器。”
周明达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小程,盘都认不出来了,工具也挂不上,你看不看意义不大。”
“我昨晚做过镜像。”程远把硬盘放在桌上,“这台机器的数据在我这儿有完整备份,坏区之前的部分能恢复,坏区之后的关键目录我也单独提出来了,先试试能不能对上。”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周明达看着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昨晚留在这儿做备份?”
“总裁办机器超期服役,数据风险高,我先备了再走。”
周明达没再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程远把硬盘接上,命令行拉起来,先校验哈希值,再按目录结构逐层展开。十几分钟工夫,秘书要找的那几份交接材料原封不动列在屏幕上。
沈清澜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程远把文件确认完、拷贝到指定位置,她才开口,声音不重:“数据都在?”
“在。这台盘的问题昨晚就显出来了,坏区位置跟日志里的异常掉电时间基本能对上。”程远说着,把那张抄了日期的纸递过去,“机器在仓库搁着的那几个月,有过多次不正常断电记录,具体是谁操作的我查不到,但盘提前报废,跟这个脱不了干系。”
沈清澜接过纸,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看他。那一眼跟之前例会时都不一样,没有审视,也没有客套,停了两三秒,点了下头。
“镜像和日志都留好。”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下午跟着一起看设备台账。”
周明达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程远把硬盘收好,低头收拾工具时,听见苏小冉在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你这觉,没白熬。”
第七章 童年旧事
周六一早,程远回了趟老家属院。陈慧兰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锅铲:“回来得正好,酱牛肉刚出锅,先去洗手。”
程远应了一声,把带来的两袋水果搁在餐桌上。屋子还是老样子,客厅墙上挂着他爸年轻时的全家福,电视机旁边摞着一沓旧课本,最上头那本边角都卷了。
饭菜上桌,母子俩面对面坐着。陈慧兰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筷子还没收回去,话先到了:“前两天你王阿姨在菜市场碰见沈家那边的人,说清澜回来了,就在市里上班,还当了个什么总。”
程远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陈慧兰筷子停在半空:“你嗯什么嗯,问你话呢。你在那家公司驻场,就没见着人?”
“见着了。”
“见着了?”老太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睛亮起来,“她认出你没有?”
程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说:“她认没认出我,我不太确定,反正我先没敢认。她让我修电脑,冷着脸叫程师傅,我哪敢往那上头想。”
陈慧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叹口气:“这孩子,小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她爸妈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就把她搁她外婆家。她才六七岁,成天一个人蹲在院门口,也不闹,也不哭,就那么看着大门口。”
程远手上的筷子慢了半拍。
“后来是你,天天放学回来拉着她满院子疯,掏蚂蚁窝,爬那棵老槐树。”陈慧兰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有一回你把人家晒的床单当帐篷扯下来,裹她身上当披风,你沈外婆追出来要打你,你拉着她一路跑到胡同口,回头还直嚷嚷说以后要娶她,把一院子大人笑得不行。”
“妈。”程远有点坐不住,“那都是小孩子胡闹。”
“胡闹也是你自己说的,又没人教你。”陈慧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瞄他,“你还折了根柳条,坐台阶上编了半天,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非往人家手上套,说这就是戒指。清澜那孩子当宝贝,戴了好几天,洗澡都舍不得摘。”
程远没接话,脑子里却真浮出点影子来了。夏天傍晚,院里蝉叫得震天响,小女孩坐在水泥台阶上,辫子有点散了,伸着手让他把柳条圈往上套,套完了低头看半天,抬头冲他一笑,门牙还缺着一颗。
再往后的影子就模糊了,搬家、转学、各奔东西,那截记忆像压箱底的旧照片,边角发黄,平时根本想不起来。
“我也就是修电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程远把碗往跟前挪了挪,“人家现在是总裁,我就是个驻场运维的,八竿子打不着。”
陈慧兰没急着说话,慢条斯理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打不打得上,跟妈说不着。妈就想提醒你一句,沈家人厚道,从前在一个院里住那么些年,处得也热络,这份情分错不了。可日子过了这么些年,人家是什么光景,咱们是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程远停住筷子。
“我不是说人家会瞧不起人。”陈慧兰赶紧补了一句,“清澜那孩子心正,她外婆当年就夸她懂事。可越是这样,你越得掂量清楚。人家站得高,你一头热凑上去,万一哪句话没接住、哪件事没做到位,让人家为难,那就没意思了。”
“知道。”程远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身收碗,“我本来就打算把活儿干好,别的没多想。”
“没多想最好。”陈慧兰也起身,把碗递给他,“可你要真一点没想,刚才妈说他俩小时候的事,你脸红什么?”
“厨房热的。”
“厨房热你跑客厅站着?”
程远端着碗进了厨房,没再回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他一边刷碗一边想,母亲这话说得难听,可句句是实情。沈清澜现在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是一整栋楼。
可脑子里偏偏又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画面:昨天下午在设备间,她站在门口听他说完那台盘的事,点了下头,说了句“镜像和日志都留好”。语气公事公办,可那一停顿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小时候追着人家说要娶她,长大了倒好,头一回正经说话是给人修机器。
他把碗沥干放进橱柜,自己跟自己笑了一下。这算什么事。
客厅里陈慧兰收拾着桌子,忽然又扬声问:“下周还回来吃饭不?”
“回。”程远擦着手往外走。
“回来的时候,要不——”老太太顿了顿,声音往回收了收,“要不清澜那边,你找个机会问问,就当我这老婆子惦记她,请她到家里吃顿便饭。她要是忙,就算了,别硬请。”
程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妈一眼。老太太低头抹桌子,抹得特别仔细,桌角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我问问。”他说,“人家不一定有空。”
“问不问在你,来不来在人家。”陈慧兰直起腰,“我就一句话,你别因为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该说的话就憋着不说。小时候能说,大了反倒不会说了?”
程远没吭声,拿起外套往身上穿。
出了家属院大门,他骑上电动车,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他妈说的“该说的话”,他其实明白指什么。可那句话压在心底,怎么往外拿,什么时候拿,拿出来了又该怎么收场,他想不出个章程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苏小冉发来的消息:周主管下周一要开设备管理的专题会,让把所有台账复核一遍,你那个摸底报告先别急着往外拿,他可能会在会上提。
程远把车停在路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证据都留着呢。
苏小冉很快回了个点头的表情,紧跟着又蹦出一行字:沈总今天下午来行政这边问过旧设备的事,没叫周主管,就问了仓库那批机器的进出记录。我没多嘴,但感觉她心里有数了。
程远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拧动电门。街边的树从视线里一棵一棵往后倒,他脑子里那杆秤还在晃。母亲让他心里有数,沈清澜在查旧设备,周明达憋着劲要在会上立威,三头的事拧在一起,哪一头都不能马虎。
至于那句小时候的话,他暂时把它压回箱底,没敢深想。
第八章 摸底报告
周一早上九点,专题会还没开,程远先把摸底报告打印了三份,一份塞进文件袋,一份留给周明达,还有一份自己带着。
三天时间,他把澜海科技上下四层楼里的在册设备全过了一遍。台式机一百三十六台,笔记本四十一台,服务器柜六组,外加仓库里一堆没入账的旧机器。哪台还能撑、哪台快到头、哪台一出事就要命,他按红黄绿分了三级,每台后面都附了开机时长、硬盘检测数据和故障记录。
十点差五分,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周明达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茶杯,笑呵呵地拍了拍他肩膀:“小程,报告带了?”
“带了,周主管。”
“一会儿我讲,你在旁边补充。”周明达推门进去,回头又补了一句,“数据上的事你熟,别怯场。不过说话看火候,别把话说绝。”
程远点点头,没多解释。
会开到一半,沈清澜准时进了门,手里没带材料,只在长桌一头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周明达把设备管理现状讲完,话锋一转:“这次多亏小程做了细致摸排,下面请他具体汇报。”
程远站起来,翻开报告,先把三级分类讲清楚。红色那几台,主板电容鼓包、硬盘坏道集中,随时可能罢工;黄色那批还能撑半年,但得提前排期更换;绿色那批是近两年新配的,问题不大。他特意把总裁办那台备用机和仓库里两台同型号机器的检测数据并排列出来,同样的型号,同样的出厂批次,故障表现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单机问题,”他说,“是这批老旧设备到了集中出故障的时候。”
周明达端着茶杯,等他说完才笑着点头:“小程做事细。不过我也补充一句,他这份摸底偏保守,有些机器我们实际用下来没那么邪乎,换设备要花钱,得算投入产出。”
沈清澜翻了两页报告,手指点在红色那一栏上:“这几台什么时候换?”
“越快越好。”程远答得直接。
“那就先换。”她把报告合上,递给旁边的行政记录员,“按这个三级清单走,红的本月排期,黄的列入季度预算。周主管,你们技术部牵头,小程跟到底。”
周明达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应声:“好,我来安排。”
散会后没出十分钟,周明达就把程远叫到了仓库门口。
“P3仓有一批退下来的旧机器,台账没清干净,你去盘一遍,型号、序列号、状态,一台一台过。”他把一串钥匙扔过来,“活儿是糙了点,但设备管理嘛,底数都摸不透,别的都是空话。”
程远接过钥匙,掂了掂:“我一个人?”
“你先盘着,忙不过来再说。”周明达拍拍他胳膊,“会上你数据漂亮,这点小活难不倒你。”
仓库在负一层,铁门一推开,一股陈年灰尘味扑面而来。灯管坏了三根,程远摸出手机打光,先把靠墙那一排掀开防尘布。旧主机摞了三层,机箱上印着五六年前的采购标签,有些连标签都褪得看不清字。
他把工具箱搁在平整的货架上,笔记本摊开,一台一台记。
盘到第二排时,他在一个纸箱底下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单子。采购申请单,澜海科技抬头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底,型号写的是“商务台式机主机五十台”,单价和金额栏填得整整齐齐,但审批签字那栏只签了一个名字,后面两个流程环节空着。
程远翻过去看第二张,同样是五十台,日期却是十二月中旬,型号换成“升级款主机”,单价高了六百。两张单子上的申请部门都是行政后勤,用途写的是“老旧设备更新淘汰”。
他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同一批更新需求,隔了半个月报了两回,头一回没走完流程,第二回就换了升级型号。按理说五十台机器要用到哪儿,谁的库位、谁的编号段,都得有对应记录,可他在仓库里翻了一圈,只找到几台贴着去年十二月入库标签的机器,其余都对不上。
他把两张单子拍了照,原样折好塞回纸箱底下,又继续盘货。
一直干到下午两点多,苏小冉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从负一层门口探进头来:“我就知道你没吃。周主管这活儿派得可真够巧的,会上刚点完名,下午就把你发配到仓库来。”
“盘完就完了,费点事而已。”程远接过包子,拿了大半天机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小冉靠着货架看他,压低声音:“你猜我今天听说什么?换了型号那批单子,最后走的是周主管的复核签字。可仓库台账上,入库数量是四十八台,短了两台。”
程远咬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你从哪儿看的台账?”
“行政这边我管归档。”苏小冉撇撇嘴,“我就多嘴问了一句,周主管说短的那两台是小件配件,不占主机编号。我听着总觉得不对。”
“你先别问,也别跟任何人提我翻到单子的事。”程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豆浆,“我再对一遍型号和序列号。”
“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明白到底差在哪儿。”他把工具箱合上,“数据对不上的事,报上去就是我的事,报错了也是我的事。盘清楚了再说话。”
苏小冉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妈说,做事太细的人容易吃亏。可我不这么看,还是细点好。”
仓库铁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两下。程远重新蹲下来,掏出手机把刚才那几张单子的照片放大,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跟货架上的标签比对。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负一层的灯管闪了闪,忽明忽灭。他就在那点晕黄的光底下,把最后一排旧机器盘完,笔记本上写了满满四页。
上到最后一行,他靠着货架坐在地上,忽然想起他妈妈那天说的话:人家站得高,你越得掂量清楚。
可这会儿他掂量的不是自己跟沈清澜之间那点距离了,是这几张单子上的数字到底差在了哪里,又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它摆到桌面上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沈清澜的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问,仓库盘得怎么样了,明天上午能给个口头汇总吗?
程远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活儿干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给人下马威的事了。
第九章 采购单的疑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不到,程远就站在了总裁办门口。他把笔记本和昨天拍的几张单据照片在手里过了两遍,进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里沈清澜刚结束一个电话,抬眼看见他,只说坐,顺手把电脑屏幕按灭了。
“口头汇总。”她身子靠进椅背,语气平平的,“先说结论,再说过程。”
程远翻开本子:“全楼在用主机一百七十三台,其中满五年以上、还在跑生产数据的二十九台,硬盘健康度已经低于警戒线。淘汰下来闲置在库和杂物间的四十一台,真正能拿来做备机的不到十台。结论一句话,备机不够,老机的家底比账面薄。”
沈清澜没动笔,也没立刻接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账面是多少?”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程远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仓库里翻到几张采购申请单,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各报了一回,同一批更新需求,后一回型号升级、单价上浮,但入库记录跟单子数量对不齐。我没敢下结论,只把型号跟序列号先过了一遍,有几台机器标签跟单子上的批次不一致。”
沈清澜这才把视线落回他本子上:“单子原件呢?”
“照原样放回去了,照片在我手机里。”他顿了顿,“我没复印,也没交到技术部。”
这句“没交到技术部”说得有点硬,说完他自己也觉出来了。沈清澜听明白了,垂眼沉吟了几秒:“你怕什么?”
“我怕我看走眼,也怕没看走眼。”程远实话实说,“东西交上去,查实了,得罪人;查不实,是我水平不够。两头都不轻松。”
沈清澜挑了下眉,难得露出一丝可以称作“认可”的神色,但很快又收了起来:“所以你先压着,只告诉了我。”
“沈总问,我不能不说。别人问,我打算等核清楚再开口。”他补了一句,“苏小冉帮着管归档,她提醒我先摸摸情况。”
“苏小冉那边管好自己的嘴。”沈清澜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回去再核一遍。只核单据和实物,别碰人。”
“明白。”
她转过身来,像是临时拿定了什么主意:“我这边调旧设备台账,从财务和行政两头对。你核你的,我核我的,核到一块儿了再说。”
程远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澜在身后又加了一句:“这事如果只是程序疏漏,你如实说;如果不是疏漏,更要如实说。别替谁兜着。”
“我没打算替谁兜。”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这句话答得太快,快得不像个刚来驻场的外包技术员该有的口气。程远耳根发热,补也不是,不补也不是,索性一低头,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技术部工位,周明达恰好端着茶杯从里间出来,扫了他一眼:“楼上叫你了?”
“口头汇总一下仓库盘点的结果。”程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动作自然,“沈总问备机够不够用。”
“就这事?”周明达笑着在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语气不咸不淡,“以后这类汇报,先跟我通气。你一个驻场的,直接跑总裁办,别的部门看着像什么话。”
“周主管,是沈总助理昨晚点的名,我不好不去。”
“我没说你不该去。”周明达呷了口水,“我是说,汇报什么、怎么报,技术部的口径得一致。你说备机不够,回头上面怪下来,是我技术部的账,不是你的。”
程远听出味道来了,点头应了声好。周明达也不再多说,端着杯子回了里间。
中午在茶水间,苏小冉借着冲速溶汤的工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沈总是不是问起单子的事了?”
“问了一句。我照实说了,只说数字对不上,没往下推。”
“那就好。”苏小冉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台账我来对,你专心核实物。只是……今天上午周主管把档案室借阅登记本翻了一遍,还问了谁动过仓库那排铁架。”
程远冲汤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盘点归你负责,别的我不清楚。”她把调料包一撕,“程远,我提醒你一句,你手里的东西别只存在手机上。手机丢了、摔了,说不清。”
这话在理。下午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把几张单据照片和盘点笔记拷进一个私人的旧U盘,揣在内兜里,外面什么标记也不做。
四点来钟,沈清澜那边先动了。她把周明达叫了上去。
据小冉后来在走廊里听见的半截话,周明达回来时脸色还算稳,只是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两滴。她没敢问,程远也没问。
快下班时,沈清澜的助理下来找程远,带了一句原话:“沈总说,周主管一口咬定采购流程合规,两批申请是分两次走的正常补单,短的两台是随机小件。沈总还说,技术部这边认为是你整理单据时把新旧型号搞混了,让你再核一遍,明天上午之前给她回话。”
程远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核呗。”
人走了以后,他才慢慢靠在椅背上。这活儿的分量,到这会儿才真正压下来。核出来单据没问题,是程远看走了眼,他这个驻场的招牌就算砸了一半;核出来真有问题,顶着技术部主管的脸往上递,以后在澜海这个场子里,背着手走路都得防着脚下。
苏小冉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别怕,单据不会说话,序列号会。
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嗯”。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把新的一页摊平,在顶端写了一行小字:逐台对,逐号对,不留死结。
外面天刚擦黑,技术部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他这一排亮着。
他刚把笔记本合上,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沈清澜的助理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把核过的明细带到小会议室,沈总亲自听。程远回了个收到,心里把明天的顺序排了一遍:先对序列号,再对入库时间,最后对两台短少机器的去向。三样里只要有两样能咬合,就不是他搞混新旧型号这么简单。
他拎包往外走,路过周明达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灯还亮着。程远没停步,只在楼梯拐角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他没回头。
下楼出了大楼,夜风一吹,脑子清楚了些。苏小冉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个文件袋,见他出来就塞过来:“上个月的入库回执,我复印了一份。别问怎么弄的,就当我顺手。”
程远捏了捏文件袋的厚度:“谢了。明天九点,沈总听汇报。”
“那我就等你的信儿。”苏小冉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记着,只说单子和号,别提我。”
第十章 台风夜
程远回到工位,没有急着翻单据。他把苏小冉给的回执和手机里存的那几张照片并排摊开,先对机器序列号。这一对,问题就自己跳出来了。系统台账上,那两台所谓随机小件的旧机器,入库日期写的是去年十一月,可照片里的包装箱标签分明是今年三月的批次。中间差了四个月,机器不会自己长腿从去年跑到今年。
他又翻出入库回执。回执上的签收栏是一个姓赵的仓管员签的,字迹歪歪斜斜,但日期清清楚楚,二月末。也就是说,三月的包装标签对上了十一月入库的机器,二月末已经签收的东西又出现在上个月的补单里。
程远把几张纸按时间顺序排好,用铅笔在边上做了记号。他越对越觉得不是巧合。两台短少的机器,序号跳号,中间缺的正好是连续的两个编号。这种缺口,要么是同时出厂发货时被人截下,要么是入库后被人从台账里抹掉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整理单据时能搞混的事。
他把U盘从内兜里掏出来,又插上电脑,把照片和表格一道存好,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稳稳当当。证据理到一半,窗外忽然暗下来,天色黄得像糊了一层旧报纸。技术部靠窗那盏灯闪了两下,行政群里紧跟着弹出一条通知:台风蓝色预警升级为黄色,全楼提前下班,门窗关好,非必要不留人。
会议室那边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苏小冉从行政部跑过来,探头催他:“快走快走,地铁再过一会儿要限流了。”
程远看了眼屏幕上刚整理到一半的表格,把U盘拔下来揣好,文件袋往抽屉里一锁,站起身来。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是机房的温湿度告警短信。他脚步一慢,没等细看,办公室顶灯忽然灭了,应急灯跟着亮起,走廊尽头传来保安喊话的声音,说全楼市电跳闸,正在切备用。
程远心里咯噔一下。机房有UPS,但上周例行巡检时,那套备用电源的切换继电器就有点杂音,他当时在记录里标了个待查,还跟周明达口头提过一句,对方说“旧设备有点动静正常,别大惊小怪”。
“你先下去,我上去看一眼。”他把背包往苏小冉怀里一塞。
“你疯了?这时候上楼?”
“服务器要是断了,清澜科技那边的数据传到一半就是半截废档。”程远已经往楼梯方向跑了,“一会儿楼下碰头。”
他从消防通道往上跑,外头的风已经起来了,雨点子砸在玻璃幕墙上,闷响。推开机房那扇防火门,冷气扑面,灯是亮的,应急电源接着。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齐刷刷悬在琥珀色上,UPS面板跳着告警代码,切换失败。他蹲下去看,那台老继电器的指示灯果然没转过来,面板烫手。
备用电源没顶上来,眼下全靠电池组撑着,估摸着撑不了多久。程远没犹豫,按流程先切负载保护,再手动操作旁路。手在开关上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巡检记录上那句被他标红的备注。切过去,机柜上的琥珀灯一盏一盏转回绿色,风扇声重新稳稳转起来。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机柜边,后背已经汗湿了。手机这时候才收到第二条行政通知,说电梯已停用,楼内人员走楼梯下楼,安保正在逐层确认。
程远锁好机房,顺着黑下来的走廊往电梯厅走。手电筒打过去,那道光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切出一道白痕,雨声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把整层楼衬得格外静。
走到电梯厅拐角,光柱照到墙边一个人影。沈清澜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墙,另一只手里攥着文件夹,头发被窗缝钻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半边,贴在脸颊上。
“沈总?”
“电梯到一半停了。”她声音很稳,只是发梢往下滴水,“维修说要等风小。”
“这边走,楼梯间有应急灯。”程远把手电往通道口照了照,“跟着光,台阶有点滑,您踩着中间走。”
他没敢往前带太多,放慢步子,光始终照在她脚前两步的位置。沈清澜跟上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细细的响,走到转弯平台忽然停了停。
“机房保住了?”
“保住了。备用电源切换失败,手动切了旁路。”
“是你巡检时提过的那个问题?”
程远有些意外她还记得:“是。老继电器。”
“当时周主管说没问题。”
“他说的也不算错,正常年月还能撑。”程远顿了顿,“偏偏赶上今天。”
沈清澜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到一楼大厅,别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保安在封楼门。外头的风雨把整片天幕搅成灰白,玻璃门上全是水痕。沈清澜站在门廊下拧头发上的水,忽然问了一句:“程远,你小时候怕打雷,躲哪儿,还记得吗?”
程远愣了一下,手电的光在地上晃了晃。
“记得。”他声音不高,“躲你外婆家那个大衣柜里。一打雷就往里钻,你还在外头敲柜门,说再不出来就不跟我好了。”
“你出来以后,我外婆给你拿了块冰糖。”
“对,含在嘴里等雷过去。”程远笑了一下,“她老人家说,男子汉怕打雷不怕丢人。”
沈清澜偏过头看他,雨水从她下巴尖滑下来一颗,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忍住了什么:“那时候说的话,也一直都算数吗?”
大厅里静了一瞬。保安在远处喊:“沈总,车到了,从地下车库走!”
程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被这一声喊断。沈清澜拎起文件夹往侧门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的事,明天会上说。”
她推门进了雨里,撑开保安递来的伞,上车走了。程远站在门廊下,风裹着雨星子扑到脸上,凉的。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个U盘,又想起柜门里那块冰糖的甜味。
他在雨帘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午那沓采购单。日期对不上,供应商写的送货时间比合同签定还早了三天,这几张单子周明达签得痛快,当时他只当是流程习惯,没往深处想。这会儿一琢磨,后背的汗意还没干,又添了一层凉。他掏出手机翻出拍下的照片,借着门廊的灯核对——果然,同一个供货批次,单子上前后两个日期差了整整一周。
证据有了,明天会上他得把话摆到桌面上。雨势一阵紧过一阵,他刚把照片存好,身后电梯厅的应急灯闪了两下,远处传来保安锁侧门的说话声。程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侧门走进雨里,风兜头灌过来,他反倒觉得脑子格外清醒。
第十一章 认真的回答
风雨收住是在第二天下午。程远刚把机房那台老继电器换下来,苏小冉就从楼梯口探进半个脑袋,说沈总让他下班别走,楼下见面。程远手里还攥着螺丝刀,问她什么事,苏小冉摊摊手,说领导的心思她哪猜得着。
下班点刚过,程远把工具包送回工位,洗了把脸下楼。楼底下一排店面被昨天那场台风吹得七零八落,只有拐角那家面馆还亮着灯,玻璃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他推门进去,沈清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没像平时那样一丝不乱,松松散散披着,面前两个大海碗,热气正往上冒。
“坐。”她抬手示意对面的凳子。
程远坐下,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沈总,您有事打个电话就行,还专门跑一趟。”
“昨天要不是你在楼里,机房那摊子我一个人处理不了。”她拿筷子把碗边沿摆正,“这顿面不算公账,我请。”
“那更不敢当。”
“程远。”她抬起眼看他,“先吃,吃完再说。”
程远闷头吃面。汤是清汤,飘着几片牛肉,味道出奇的正。两人中间隔着两碗热气,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面馆老板在灶台后面收锅,电视开着,播的是台风过境后的路况消息,声音压得很低。
吃到一半,沈清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她擦得很慢,像是拿不准话头从哪儿起。
“那天在楼下大厅,我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
程远筷子停在半空。面汤的热气扑上来,他鼻子有点发酸。
“沈总,我——”
“这桌子上没有沈总。”她打断他,“你现在就当你面对的是沈清澜。小时候住你外婆家隔壁那栋楼,吃饭要你外婆拿冰糖哄才肯从柜子里出来的那个沈清澜。”
程远把筷子搁下。他想起昨天在雨里怎么想的,可这话真到嘴边,又比想象中沉得多。
“小时候不懂事。”他低着头,“小孩说的话,哪能当真。”
“那你说说,现在怎么才算懂事。”
“现在您是澜海科技的总裁,我是驻场的运维技术员。您办公室那台电脑坏了我上来修,修完下楼回工位,就这么回事。差得太远了。”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没劲,可说的全是实话。他抬眼,沈清澜正看着他,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失望,也没有他更怕的那种轻描淡写。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她说,“总裁和修电脑的,这些话你已经说过了。我要听的是你自己怎么想,跟差多远没关系。”
程远抿着嘴,手在桌沿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要是说算数呢?”他声音不高,但没含糊,“话说出去,我也没打算赖。”
沈清澜等他往下说。
“可你得给我点时间。”程远抬起头,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话说得这么直,“不是拖着不办。眼下设备那摊子事没弄清楚,采购单上的疑点刚露头,我要是这时候只想着表个态,你后头怎么信我办事?再说……我也想配得上这句话。”
“配得上?”沈清澜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要拿什么东西来配?”
“起码把手头的事做扎实。”程远说,“设备的事查清楚,该换的换,该写的报告写明白。让公司里的人知道我来驻场不是混日子,靠的不是别的。”
沈清澜看了他几秒,端起面馆那种粗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点点头。
“行。”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先把设备的事查清楚。”她把杯子放下,“采购单你手上那份,下班前发我。仓库的盘点记录我让人调出来了,明天上午我们一起看。”
程远愣了一下:“您已经查了?”
“你那天在雨里站那么久,不是白站的。我手上也有材料。”她抬眼,“但有个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查这件事,比修设备难,得罪的人也多。你顶得住吗?”
“我胆小的时候躲衣柜。”程远说,“现在不躲了。”
沈清澜嘴角终于松下来一点,那个弧度藏得快,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她伸手招老板结账,两个碗的钱一块付了,连程远那份也没让。程远要抢,她说了句“下回你请”,他手就停住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风里还带着潮气。沈清澜站在面馆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转身看他。
“还有一件事。你在会上说设备问题的时候,别绕弯子,数据怎么写的就怎么说。底下有人听惯了场面话。”
“明白。”
“昨天机房的应急电源报警,UPS记录我让人导出来了。跟你估的一样,上个月就跳过预警,被登记成了‘短时波动’。”她顿了顿,“谁登记的,明天对一下。”
程远心里一跳。短时波动四个字他见过,巡检台账上那几行字潦草得像是随手补的,当时他没细想,只当是值班的人偷懒。
“那批老继电器,还有同型号的几台在二号机房。”他说,“要是再跳一次,不敢保证每次都有人在楼里。”
“所以让你查清楚。”沈清澜迈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程远。”
“在。”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下了。”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明天开会的地点,“时间我给了,别让我等太久。”
她沿街边往公司车库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程远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第三遍才确信自己没听岔。
他抬头看了眼面馆招牌,又看看沈清澜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太庄重,抿住嘴,掏出手机给苏小冉发消息,让她明早把二楼仓库的钥匙先放他桌上。
苏小冉秒回三个问号,紧跟着一条:“你是不是跟沈总吃面去了?”
程远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回走的路上他盘算了两件事:一是采购单上那个日期,明天怎么当着财务的面摆出来;二是二号机房那几台同型号的继电器,得今晚先拍照留底,省得明天有人连夜换掉。
走到公司楼下,他拐进保安室借了张临时门禁卡。上二楼仓库的时候灯只开了一半,货架之间的过道黑黢黢的。他打着手电挨个核对标签,找到同型号那三台,拍照,记位置,又把原包装上的序列号跟台账对了一遍。对到第三台,他停了停——台账上写的入库日期比包装箱上印的出厂日期还早半个月。
这台机器不可能是新的。
他把那行序列号抄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退出来锁好门。下楼经过大厅,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旁边就是昨天沈清澜站过的位置。他站了两秒,没再多想,推开侧门走进夜里。风小多了,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点深蓝。
第十二章 对质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沈清澜坐主位,右手边是财务经理老姚,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留给程远。周明达坐在老姚旁边,面前摊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看上去来得比谁都早。
程远进门的时候把笔记本、检测单、还有几张在仓库拍的照片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然后把采购单复印件推到了桌子中间。
“人都到齐了。”沈清澜把目光从手里的平板抬起来,“今天不是追责任,是把账对上。老姚,你先说流程。”
老姚推了推眼镜:“采购这块按流程走,技术部提需求,我这边核预算,走完审批再找供应商比价。明达去年报的三批设备更新,手续上都是齐的。”
“手续齐。”沈清澜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程远,“你说日期。”
程远翻开笔记本,指着复印件上一行小字:“第一批交换机,采购单签批日期是三月十二号,供应商送货单写的是三月八号。还有这批同型号的老继电器,台账写的是二月入库,可包装箱上印的出厂日期是四月中。我昨天拍的照片,序列号也在这里。”
他把照片沿着桌沿推过去。
周明达脸上的笑意没动,只是低下头翻了两页:“供应商补单不规范,这种情况常有。他们送货先到,单据后补,填写的时候随手一写,谁也不会拿发货单去对日历。这种事,老姚你比我清楚。”
老姚犹豫了一下:“有倒是有,但出厂日期对不上,这个……补单再马虎也说不过去。”
“出厂日期更简单。”周明达把照片捏起来看了看,“厂家库存压久了拿出来贴新标,或者包装箱跟机器不是一批,这在业内都不稀罕。”
程远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上顶,但他声音压得平:“那为什么照片里三台机器,序列号连在一块,出厂日期都印在同一个星期?库存压货不会一连三台这么整齐。”
会议室静了几秒。
周明达翻页的手停了,随即合上文件夹,脸上笑意收了一半:“小程,你做设备检测是把好手,这个我不否认。但采购这边的事你没干过,账期、补单、厂家调货,一套下来水里多少弯弯绕绕,单凭几个日期就往上推,是不是太心急了?”
“我没往上推。”程远说,“我只把对不上的地方列出来。对不对,您比我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老姚咳嗽了一声,往两边各看了一眼。
沈清澜这个时候才开口,语气平平的:“明达,你说供应商补单,那补的是哪家?”
“华诚电子。”周明达很快报出一个名字,像是早就备好了。
“华诚电子的抬头,我们前年就停了,这家去年的供货合同到期之后一直没续。”沈清澜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上面是财务系统里的一张截图,“老姚,你这边有新的续签记录吗?”
老姚凑过去看了看,摇头:“没有。去年底之后我们没和华诚续约。”
周明达的嘴角动了动,很快恢复:“那就是底下的人在中间牵的线,我回头去问清楚。老姚,回头把供应商台账给我,我让人逐条核。”
“不用回头。”沈清澜说,“老姚,你上午就把台账调出来。另外,仓库那边最近入库出库的记录,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全调。”
“好。”
周明达点了下头,没再争辩,只是合上文件夹时手指捏得有点紧。
沈清澜的目光扫过程远那几张照片,然后落回桌面:“今天不给定论。该核的核,该调的调,谁也别往外传。分清情况再说。”
“明白。”程远收了笔记本。
“散了吧。”
周明达第一个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老姚慢了半步,收拾文件时朝程远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
程远最后一个出会议室,刚拐进走廊,周明达就站在茶水间门口,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见程远过来,他把烟塞回烟盒,笑了一下。
“小程,今天这张单子,准备得挺齐整。”
“按沈总说的,把账对上。”
“对上账是好事。”周明达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声音不高,走廊里还有其他部门走动的人,“不过我得提你一句。你在技术部待的时间不长,我和你之间,说句实在话,没什么过不去的。去年你那边报上来的巡检记录,我哪回没给你签字?你现在这一出,当着财务的面把老员工的活路往死里截,你觉得公司里其他人往后还怎么看你?”
“周主管,我没截谁的活路。”程远站着没动,“我干的是驻场运维,设备有隐患我查隐患,单子上有出入我提出来。您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哪一条不对,指出来我改。”
“每一条都对,所以你才厉害。”周明达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来几天就能把上头的人拖下来,往后这技术部,谁都得绕着走。”
“我只管把事说清楚。”程远把肩上的手轻轻让开,“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管不了。”
周明达盯着他看了两秒,笑意慢慢从脸上退干净,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电梯口走了。
程远站在走廊里,胸口那股热还堵着没散。他回工位坐下,倒了杯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
苏小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路过茶水间,听见几句。”
“听见就听见吧。”
“技术部那几个老员工,今天上午看你的眼神都不对。焦哥刚才还在那边跟人说,新来的年轻人想上位。”
程远盯着屏幕,把昨天拍的仓库照片一张张分类归档:“让他们说。”
“你真不怕?”苏小冉把声音压得更低,“周明达在公司待了五年,技术部一半的人都是他带出来的。”
“怕。”程远停下手里的动作,侧头看她,“可我更怕设备真出事的时候,没人敢把话说在前头。”
苏小冉抿抿嘴,把他桌上的空纸杯拿去扔了,走开前丢下一句:“行吧,我这边的出入库记录帮你盯着点。”
程远嗯了一声。
下午三点,沈清澜那边传来消息,让程远把上个月机房UPS的报警记录和老姚那边查出的出入库明细再对一次。程远把两边的数据摆在一起,发现周明达说的那批设备,有一半的出库记录后面都没跟实际领用签字。
而供应商那一栏,名字换过三次,其中两次的经办签名,都是周明达。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起身去茶水间泡了杯茶。热水冲下去的时候,隔着玻璃门,他看见技术部焦哥他们凑在打印机旁边,说话声在他出现时低了下去。
程远端着杯子走回工位,一口水喝完,坐直了。
窗外天阴着,但没下雨。他把折角那页翻平,拍照留档,然后打开邮件,把三份材料分了标题:设备明细、出入库对账、签名核对。
收件人填了沈清澜,抄送老姚。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停,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问了一句,从今往后,这楼里能站你这边的还有几个。
然后他按了下去。
第十三章 背后的手脚
邮件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沈清澜的助理就下来找程远,说沈总让他上去一趟。
程远把桌面上的两份备件清单顺手合上,起身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是不是对账又出了新岔子。进了总裁办,沈清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显示屏转了个角度,正对着门口。苏小冉也在,靠着墙边站着,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平时收敛得多。
“坐。”沈清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远坐下,注意到她的桌面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权限记录表,纸角被她手指压着。
“程远,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一分,有人用你的驻场账号在服务器后台开了一个管理员权限。这事你知道吗?”
程远愣了一瞬,随即摇头:“不知道。我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在三楼给市场部修打印机,修完还让那边的小刘签了张工单。”
沈清澜没接话,手指在记录表上轻轻点了两下:“账号是你的,登录地点是技术部办公室那台公共机,操作时间十点四十一分。”
“公共机?”程远眉头皱起来,“那台机器平时谁都能碰。我的驻场账号密码是公司配发的初始密码,我到岗之后改过一次,但当时按流程报备过,技术部那边的台账上有记录。”
“你的意思是,有人能拿到你的密码?”
“我不敢说谁能拿到。”程远坐直了些,“但这个操作不是我做的。我上午十点半开始一直在三楼,打印机修到十一点过才回工位。沈总,我能不能看一下完整的日志?”
沈清澜偏了偏下巴,算是默许。程远起身绕到桌侧,弯下腰看屏幕。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服务器的操作日志页面,一行一行往下翻。
“十点四十一分,账号登录,十点四十二分创建管理员权限,十点四十三分退出。”程远念着,抬头看她,“沈总,这台公共机今天上午的使用登记表,行政那边应该有。”
“苏小冉。”沈清澜叫了一声。
苏小冉立刻翻开文件夹:“公共机登记表我调了。十点三十五分,周主管登记使用过一次,写的是查技术部月度工单进度。十点五十分离开。”
程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中间这十五分钟,机器没再登记。但我人不在办公室,这十五分钟里谁碰过那台电脑,登记表看不出来。”
沈清澜靠回椅背,视线在程远脸上停了一会儿,平静得像一潭水:“你怀疑周明达?”
“我没这么说。”程远直起身,“我只知道我的账号被人冒用了,冒用的人得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知道我的密码,人在技术部办公室,而且在那个时间段能碰到那台公共机。”
“密码报备在技术部台账上。”
“是。台账保管人就是周主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小冉低着头翻文件夹,动作都放轻了。
沈清澜把打印记录表往旁边挪了挪:“除了登记表,还有没有别的能证明你上午不在技术部?”
程远想了一下:“三楼打印机的维修工单,市场部小刘签的。还有电梯和楼道的门禁记录——三楼东侧走廊那个读卡器,我上去和下来各刷了一次卡。”
“门禁系统能调。”
“能。但要行政那边的后台权限,我自己调不了。”
沈清澜看了苏小冉一眼:“你现在去行政后台,把程远上午的门禁记录调出来,时间对准十点到十一点半。顺便把技术部那台公共机所在楼层的茶水间监控也调一份——公共机旁边就是茶水间,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过来,探头能拍到走廊那一截。”
苏小冉应了一声,抱着文件夹快步出去了。
程远站在桌边没动,低声说了一句:“沈总,我上午十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正在拆打印机侧盖,手上全是碳粉。小刘应该还记得。”
“我没问你这个。”沈清澜抬了抬眼皮,“我只看证据。你自己说的,有工单、有门禁、有监控,那就等这三样东西摆到桌面上来。”
不到十五分钟,苏小冉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张打印出来的门禁流水单,手机里还存了一段监控截取的视频。
“程远的门禁记录:上午十点二十八分刷开三楼东侧门进,十点三十一分刷开市场部外走廊门。之后没有离开三楼的记录。十一点零二分,刷开三楼东侧门出。全程在三楼,没下过楼。”
苏小冉把流水单递过去,又点开手机:“茶水间的监控我截了十点三十五到十点五十这一段。周主管十点三十六分进了茶水间,倒了杯水,然后从茶水间后门出去了,那个后门直通技术部办公室外侧走廊。十点四十九分,他又从同一个门回来,进了茶水间再出来。”
程远凑过去看那段画面。茶水间的摄像头角度刚好能拍到后门那面墙,周明达进出两次的时间清清楚楚。
“十点四十一分到四十三分之间,”程远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他不在茶水间里,正好在后门和办公室之间这条线上。而我的账号就是在这两分钟里被人登录、开通权限、退出。”
沈清澜看完了监控,又看门禁记录,最后目光落回那张权限表上。她没说话,把三份材料叠在一起对齐了边角,动作很慢。
“苏小冉。”
“在。”
“门禁记录再调一份,盖行政章,一式两份。技术部那台公共机的键盘和鼠标,让IT把今天上午的接触痕迹也查一下,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动过。这两样东西下班之前放到我桌上。”
“好。”
沈清澜把叠好的材料递还给程远:“你先回去干活。这件事我不往外说,你也别在技术部提。”
“我明白。”程远接过材料,顿了一下,“沈总,还有件事我得说清楚。我的账号密码虽然报备在技术部,但上周我发现技术部台账柜的钥匙,就挂在公共机旁边那个挂钩上。谁都能拿。”
沈清澜抬眼看他。
“我没动过台账。”程远把话说完,“我只是觉得,该提醒的得提醒到位。”
“知道了。”沈清澜点了下头,“回去把三楼打印机那台机器的维修记录整理出来,下班前发我。”
程远回到技术部的时候,周明达正站在公共机旁边,跟焦哥说笑。见程远进来,周明达抬了抬下巴:“小程,沈总找你什么事?去了这么久。”
“问了一下上午修打印机的进度。”程远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维修记录表格,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三楼那台定影组件有问题,我提了备件申请。”
“行,备件单子放我桌上就行。”
程远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屏幕右下角,微信弹出一条苏小冉的消息:沈总让我明天把公共机旁边的台账柜挪个位置,钥匙单独收行政保管。
程远没回,把消息读完就关掉了窗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够他把维修记录、工单签字和现场照片理成一份干净的文档。
有些事不用争一时长短,把证据按顺序摆好,比什么都管用。
第十四章 真相落地
沈清澜没有急着动手。她把门禁流水、监控截帧和权限变更日志并排放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只让苏小冉进去添过一次热水。快下班的时候,她亲自去了一趟行政那边,把技术部近半年的资产出入库台账调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五页,她停住了。
仓库里两台报废待核销的商务本,编号尾号是七和九,入库时间还是她上任之前。可采购单上,同样型号同样配置的机器,三个月前又新进了四台,单价一分不少,供应商还是同一家。更要紧的是,程远上午提过的那台老机器,机身上的资产标签被撕过,残留的胶印底下能看出七号机的编号。
沈清澜合上台账,把苏小冉叫进来:“你去找库管老赵,就说我要看七号和九号机的实物。还有,让财务把近一年的耗材和整机采购明细整理一份,明天中午前送我办公室。”
苏小冉应下,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沈总,要不要叫周主管一起?”
“先不用。”
第二天上午,苏小冉把实物照片拍回来了。两台机器外壳擦得锃亮,硬盘却还是原来的老盘,里面存着两年前的测试数据。老赵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只说当初是技术部报的核销,具体流程他记不清了。
沈清澜把程远叫到办公室,把照片和台账摊在桌上,什么话都没说,先递给他一支笔。
程远看了五分钟,抬起头:“这两台机器的硬盘通电时间,跟外壳磨损对不上。外壳是翻新过的,硬盘没有。而且核销单上签字的笔迹,跟周主管平时签工单的笔迹,不太像。”
“像是谁?”
“像是照着签的。”程远把核销单转了个方向,“您看这个‘达’字,走之底收笔往上挑,周主管自己签的时候从来不往上挑。技术部工单我手里有存根,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比对。”
沈清澜从抽屉里取出几张存根,两下一对,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地。
当天下午,她把周明达和财务负责人叫进了小会议室。门关上之前,程远在走廊里跟苏小冉擦肩而过。苏小冉冲他打了个眼色,意思是“开始了”。
程远没停步,回工位继续填他的设备巡检表。
会议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周明达一开始坚称采购申请都是按流程走的,资产核销也是库管那边出了问题。沈清澜把门禁记录和日志时间摆出来,他不说话了。再等翻新机的照片和那个“达”字的比对图放上桌,他双手撑着膝盖,背慢慢弓了下去。
“权限的事,是我一时糊涂。”周明达声音闷闷的,“我就想看看她到底信你到什么程度。”
“采购和核销呢?”
又是十几秒的沉默。
“那批旧机是去年年底走报废流程的,库里放着也是放着,我让老赵重新贴了标签走了一遍入库。差价补到那四台新机的账上,这样部门年度预算能宽裕一点。”周明达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沈清澜一下,“钱没进我个人口袋,明细我都有底。”
沈清澜没有当场发火。她把三份材料收进文件夹,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年度预算宽裕,是靠弄虚作假换来的。技术部主管的岗位,你还合适吗?”
周明达低下头:“我认。”
处理决定是第二天下的,走得是正常人事流程,没有大张旗鼓,也没在全员大群里通报。周明达调离技术主管岗位,转去资产核销组,不带团队,只负责设备盘点对账,相当于从核心业务里退了出来。
交接那天是周五。程远把自己这半个月整理的全楼设备清单打印了两份,一份给周明达,一份留在自己手边。清单上按楼层、按部门、按风险等级分了颜色,哪台机器濒临淘汰、哪批硬盘有异响风险、哪个机柜的UPS需要换电池,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周明达接过清单翻了两页,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很长时间。
“小程。”他开口,眼睛没抬,“上回权限的事,是我做的。对不住。”
程远正在往包里收拾笔记本,闻言直起身来,点了下头:“清单上有两台老机器的拆机照片我拍了,放在第二页附件里,对账的时候用得上。”
周明达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清单夹进文件夹,起身走了。
这事在公司传开的速度比程远预想的快。午饭的时候苏小冉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压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仓库老赵昨天主动找沈总承认错误了,说以后盘点单一定按月报行政。这下可好,技术部那边现在谁见了你都客客气气的,痛快不痛快?”
程远往嘴里扒了口饭:“我机房那边还有三个机柜要理线。”
苏小冉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就这反应?”
“机器坏在那里不等人。”程远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端起餐盘,“再说这事本来也不全是周明达一个人的毛病。库管流程要是卡死了,他想动手也动不了。你把台账柜挪走、钥匙归行政保管这个建议,我回头再跟沈总补个书面的,把出入库双人复核也加上,省得以后再出这种窟窿。”
苏小冉看着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之前还顺走了她碗边那张擦嘴的纸巾去揩餐桌。
“你这个人啊。”苏小冉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翘了起来。
下午程远把机房的活收了个尾。三楼那台打印机换了定影组件,测试了五十页没卡纸;二楼的交换机积灰太厚,他拆下来吹了吹,顺手把旁边一个松动的网线头重新打好;四楼会议室的投影线老化,他列进下周的更换清单。每一件都顺手记在巡检表上,签好字,拍好照。
快下班时,沈清澜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技术部那片开放区,脚步没停,只侧头往程远工位的方向看了一眼。程远正弯腰去够桌子底下的电源排插,没注意到。
苏小冉在行政工位上悄悄拍了张程远蹲在地上给排插贴标签的背影,发到了公司内部一个没几个人的小群里,配了一行字:全公司最踏实的人,没有之一。
沈清澜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小群,把照片点开放大,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坐下来继续看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
她桌上的水杯旁,多了一个按压式的机械键盘。那是程远上午顺手从备件库里领出来的,旧键盘有几个键不灵敏,换下来的一并做了登记。
键盘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程远那手算不上好看的字写着:键位已经调好,数字区手感偏硬,您先用两天试试。
第十五章 饭桌上的顾虑
周五晚上程远回了家。
陈慧兰早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冬瓜汤,摆得整整齐齐。程远进门换鞋的工夫,她已经把碗筷摆好,人坐在桌边,眼睛盯着他看。
“坐下吃,边吃边说。”
程远知道躲不过去。他这几天在电话里只提了公司里的事,说周主管调岗了,说全楼设备清单交上去了,沈总在管理层会上用了他报的数据。母亲在电话那头嗯嗯地应,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晚这顿饭摆明是要把事情说透。
他夹了一块排骨,先开口:“妈,你上回问我是不是见到清澜了,我没瞒你,是见到了。”
陈慧兰给他盛汤的手稳稳的:“她是澜海的总裁,你是去修电脑的。这个我听得出来。”
“她没摆架子。”程远想了想措辞,“电脑是老设备,出了隐患,我查出来做了备份,她按规矩走了流程。技术上的事,她问得很细,不是走过场。”
陈慧兰把汤碗放到他面前,自己拿起筷子,半天没夹菜。
“清澜那孩子,我印象里是好的。”她慢慢说,“小时候在院里,见人知道喊,她外婆腰疼,她搬小凳子给外婆搁脚。她爸妈那会儿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她就跟在外婆后头,安安静静的。”
程远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记得,只是说不清。
“可那是小时候。”陈慧兰的筷子终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是总裁,管着几百号人,坐的是楼上办公室。你在底下机房钻来钻去,工资多少,妈心里有数。你们坐一块儿吃饭,话能说到一处去吗?”
程远扒了口饭,嚼完才应:“妈,我没往深了想。她也没跟我往深了说。”
“没往深了说,那她问你小时候的事做什么?”陈慧兰抬眼看他,目光不凶,可一点都不含糊,“你在电话里说,她拿修电脑的由头叫你上楼,问你小时候是不是说过要娶她。这话是随口问的?”
程远被问住了。他那天从办公室出来,确实脑子发懵,可这些天忙起来,反倒没工夫细想。他把碗放下,实话实说:“我认出来了,没敢接话。后来那个键盘,是我看她旧键盘不灵光,顺手换的。就是干活。”
“你心里没数?”陈慧兰把汤勺搁下,“还是不敢有数?”
这句话比什么重话都扎人。程远低着头,没顶嘴。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厨房里抽油烟机还转着,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桌面上的空当。
陈慧兰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妈不是不中意她。她要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哪怕是个小职员,妈今晚话都不说一句,还催你请人来家里坐。可人家那个位置,那条件,往后你俩真要走到一块,外人嘴里的话你受得住?逢年过节两家坐到一块,你拿什么撑场面?妈老了,也就这样了,日子是你自己过。”
她说得平缓,没有一句难听话,程远听着却心里发沉。这些话不是没道理,恰恰是太有道理,才让人哑口无言。
他起身去了自己屋里,翻出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里的旧相册。相册皮都磨白了,里头夹着一摞照片,大多是小学时候的。程远翻到中间一页,抽出一张,拿回饭桌,放在桌角。
照片是院里春节时拍的,背景是家属院那排平房,几个孩子站成一排,手里举着糖葫芦。程远比沈清澜矮半个头,站她旁边,笑得眼睛都没了。沈清澜没笑,抿着嘴,手里那串糖葫芦举得端端正正,唯独人站得离程远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陈慧兰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摆正,没说话。
“那天院里大人起哄,问谁长大要娶清澜。”程远说,“我举了手,喊得全院子都听见。后来她家搬走,爸妈说去了外地,再没消息。这张照片一直在相册里,我小时候看过好多回。”
陈慧兰的手指在照片边上蹭了蹭,白头发在灯底下发亮。她抬起头,语气还是那样,不软也不硬:“照片收好。你心里有数就行,妈不替你拿主意,也别拿话堵我。”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排骨剩了小半盘,冬瓜汤还剩一格底。程远起身收拾碗筷,陈慧兰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把碗端进厨房洗去了。
水声哗哗响着,程远坐在桌边没动。他知道母亲的话搁在那了,不是反对,也不是点头,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顾虑,像老房子墙角的一道裂缝,不急着补,可它就在那。
第二天早上程远起得早,换好衣服出门,在玄关弯身系鞋带。陈慧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中午别光吃盒饭,胃要紧。”她说了一句,停了一停,把馒头收回去,补了后半句,“你把人约来家里吃顿饭吧。别在饭馆,家里做,家常菜,吃着说话自在。我就做我拿手的,你先问问人家有没有忌口。”
程远系着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来回头看她。
“挑个不忙的日子。”陈慧兰已经缩回厨房里去了,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提前两天说,别叫人家临时挪时间。上回修电脑那阵子是月底,你说过,月底她忙得脚不沾地。避开那几天。”
程远应了一声好。
出了楼道门,初冬的晨风扑在脸上,凉得人精神一振。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盯着沈清澜三个字看了好一阵,没拨出去,先给苏小冉发了条消息:“问你个事,沈总平常吃饭有没有什么忌口?”
苏小冉回得飞快,先砸过来一串问号,紧接着是:“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请沈总吃饭?!”
程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脚底下快了些。公司离家属院不远,走到第二个路口就能看见澜海那栋楼。
他想着该怎么开口,又想着母亲那句“挑个不忙的日子”。话想得很乱,可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东西落了地,踏实了。
走到公司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窗户。玻璃反着晨光,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推门进去。
第十六章 家宴
周六上午十点,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程远从猫眼往外一看,心先提了起来。沈清澜站在门口,没穿西装,一件浅灰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束在脑后,两手各拎一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点心。
门一开,沈清澜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陈慧兰从客厅迎出来,周正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这一声把陈慧兰叫得脚步都顿了顿。她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过那两袋东西,嘴里说着“来就来呗还拎什么东西”,转身往餐桌上放,放完又觉得不妥,提起来放进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人坐。
沈清澜换鞋时弯着腰,程远伸手想去接她外套,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沈清澜自己挂好衣服,扫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跟着进了客厅。
“阿姨,您这屋子收拾得真利索。”
“老房子,乱糟糟的。”陈慧兰倒了茶,坐得离她半臂远,“小沈——清澜,喝茶。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爱喝什么,就泡的绿茶。”
沈清澜双手接了,说绿茶正好。
程远杵在旁边,见他妈问一句,沈清澜答一句,话头没断,就往厨房退。他前一天把菜都备了一半,凉菜切好装盘,排骨焯过水,冬瓜削了皮。
陈慧兰跟进来补了两句:“土豆切滚刀块,别切丝。红烧的东西一费时,别弄得饭等人。”
“知道。”
他案板还没切完,客厅里声音起来了一点,不似开头那么客气。陈慧兰问公司里事多不多,沈清澜说年关前后是紧,项目都往年底赶。停了一下,又说:“不过再忙,该按时吃饭的时候也得按点。我一忙起来,底下的人都不敢走,那不成规矩。”
“这个理对。”陈慧兰说,“我教了一辈子小学,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忙起来,一屋子人陪着耗。到头来活没干好,人先累趴了。”
沈清澜笑了一声:“阿姨这话,比我们开会时讲的管理课实在。”
程远端着切好的葱姜出去,看见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得顺,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他妈手里剥着橘子皮,剥得整整齐齐,一边剥一边往沈清澜手边递,沈清澜没推辞,接过去掰了一半,另一半又递回来。这一来一往,倒比说什么都好使。
“你妈手艺闻着就香。”沈清澜回头对程远说。
“红烧排骨,炖了快一个钟头了。”他挠了挠头,“我打下手,功劳算她的。”
陈慧兰也笑:“功劳算他的,料是他配的。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做事肯一点点抠。”
开饭以后,桌上没那么多讲究。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外加冬瓜排骨汤,中间摆着沈清澜带来的水果切成的一盘。陈慧兰叫她动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咸淡合口不?”
沈清澜尝了尝,点头:“正好,比我在外面吃的都强。”
“那就多吃。你太瘦了。”
程远在旁边听着,一碗饭吃到一半,筷子悬在空中,看她们俩说话。他妈问什么,沈清澜说什么,声音都轻轻的,不争也不让,一顿饭吃得比预想的顺。
饭后,程远起身收拾碗筷,陈慧兰把汤勺一放,也站起来:“都放着,你沏茶去。”
沈清澜已经端了两摞碗往厨房走:“阿姨,我帮你。”
陈慧兰拦了一下没拦住,由她进去了。
厨房窄,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得侧着。程远在外头沏茶,听见里头水声起来,碗碰碗的声音,随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阿姨。”沈清澜的声音低,像是刻意压着,又像怕隔着门被听见,“我小时候家在那个院儿里住过几年。后来我爸调工作,走得急,家里东西都没仔细收拾就搬了。”
陈慧兰手里的活没停,嗯了一声,等她说。
“那会儿院里有个男孩,拿柳条给我编过一个东西。”沈清澜顿了顿,“说是戒指。编得也不好看,手指头那么粗一圈,一捏就散。他还站在台阶上说,长大要娶我。”
水声没停,厨房里静得只听见水流。
“那时候小,都当玩笑话过去了。”沈清澜接着说,“可我记性怪,别的都忘了,就这一件,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搬去外地,再后来出去读书,好几年没往这上头想。这一回在这儿碰见,我认出来了。他没认出我。”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往事,没有一句催问,也没摆出什么姿态。
陈慧兰把手里那只碗在水里涮了涮,放稳,关掉水龙头。她转过身的时候,围裙上沾着水渍,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你记着这个,就好。”陈慧兰说,“那孩子……程远这孩子,嘴上笨,心里有数。当年你外婆家在外人面前多体面,我是知道的。可两个孩子说的话,是干净的。”
沈清澜看着她的眼睛:“阿姨,我外婆走得早,后来家里也没人再提这个院儿。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讨一句话的。”
“我懂。”陈慧兰摆了摆手,拿过架子上的抹布擦了手,声音轻下来,“我不是不中意你。我是怕——你懂吧,怕我拿你当自家人,你回头过起日子来,凉着一颗心。”
沈清澜没躲这句话,想了一想,说:“我在你面前也一样要过日子,不是来走过场的。话我搁这儿了。”
陈慧兰没再多问,低头把抹布搭回架子上。半晌,从柜子里摸出一只旧碗,拿开水烫了,给沈清澜倒了小半碗热汤:“天冷,喝点儿暖的。这汤今儿炖得厚。”
客厅里,程远端出来的茶放在桌上凉着,人一直没走远,听着那半掩的厨房门里的动静。他不好往里走,也不好走开,就那么靠着饭桌站了大半会儿。
沈清澜端着汤出来,递给他一只热毛巾:“擦手。”
他愣愣接过来,毛巾是刚拧过的,热得烫掌心。
陈慧兰随后跟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刚洗好的果子,往沈清澜面前一放,扭头对程远说:“以后给人倒汤,先拿手背试试碗沿烫不烫。”
程远应了一声。陈慧兰找出那条红围巾,叠了叠,塞给沈清澜:“天冷,出门搭着。下回别买东西来,人来就行。”
沈清澜接了,围在脖子上,笑着说太厚了。
门关上,程远先靠住了墙。陈慧兰站在门口,望着楼道半天,回头说:“这姑娘,稳当。”
她说完进了厨房,没再提什么条件的话。程远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旧照片,又看着母亲刚才烫碗的那块地方,胸口那块石头彻底落了下去。
第十七章 还算数
季度总结会开了一上午,程远没进主会场,蹲在会议室外头的设备间里盯着视频信号的备份线路。
这项活本来轮不着他。澜海科技的会务系统一直由周明达管,设备间钥匙也在技术部主管手里。可合同的事定下来以后,沈清澜在周例会上说了一句:季度总结要用两套信号源并行,谁熟悉线路谁去盯。周明达当时没吭声,散了会才把钥匙递给程远,话说得平平的:“你手稳,你去吧。”
程远接了钥匙,也没多想。他在这栋楼里干了大半年,哪根线走哪儿,哪个接头爱松,心里都有数。上午九点主会场切信号,两套线路跑得稳稳当当,中途只换过一次电池,连个卡顿都没有。
会议三点结束。程远收了工具箱,刚走到设备间门口,苏小冉小跑着过来,手里晃着一份文件。
“程远,签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压不住,“刚签完,长期运维合同,三年。总监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你从下个月起挂驻场技术支持负责人,团队编制三个人。”
程远接过文件翻了翻。合同是两家公司之间的框架协议,附件里列着服务范围、响应时效、考核条款,草草看下来,条款水平比他原来公司接的那些零散活高出不止一档。
“你这表情怎么跟丢了钱似的。”苏小冉凑近看他,“高兴傻了?”
“我在看响应时效这一栏。”程远指着其中一行,“四小时到场,十二小时出方案。这得配人,光我一个顶不住。”
“所以让你招人啊。沈总会上说的,编制给足,人选你自己提。”苏小冉一拍他胳膊,“哎,格局,你的格局打开一点。”
程远笑了一下,把文件合上。他确实想过这一天。公司里做运维的,多数干到三十来岁就转销售或者转行,能挂上一个稳定的驻场服务盘子,等于给自己立了根桩。桩立在这儿,人就不用东漂西漂。
散会后,沈清澜把技术部和行政叫到小会议室,简单说了几句落地的事:运维团队进驻时间、设备台账移交、巡检记录归口。她说话一贯不绕弯,几条讲完,抬头看见程远站在门口,朝他点了一下头。
“程远留一下,其余人先走。”
苏小冉出门的时候冲他挤了挤眼,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人走干净了,沈清澜把手里那份合同副本推过来,指了一处:“你看这里。附件二的服务考核,前三个月算过渡期,指标我压得低,给了你们团队磨合的空间。三个月后按表走,完不成扣款,条款不轻。”
程远点点头:“我看了。过渡期用来搭团队和摸清底数,三个月够。”
“还有一条。”沈清澜合上笔帽,“运维负责人这个岗,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是你。我在会上不替你说话,该问的照问。”
“行。”程远答得干脆,“该问就问,我兜得住。”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合同副本收进文件夹。转身去开门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下班有空吗?”
“有。”
“那就走走。”她拉开门,语气和布置工作没什么两样,“你带路,去看看你们公司以前给别的客户干活的时候,说要请我吃的那种路边摊,还开不开。”
程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两个月前在总裁办修电脑时随口应下的话,当时沈清澜问他驻场累不累,他说累是累,下班去巷子口吃碗馄饨就缓过来了。原话他记不全了,意思差不多。
“那种地方你吃得惯?”
“你又没请过。”沈清澜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六点半,天擦黑。程远骑着电动自行车,沈清澜坐在后座,一手扶着他腰侧,一手拎着开会用的电脑包。
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一片老居民区。这一带程远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再往前三百米,原本是一片老家属院,灰墙红瓦,五六栋楼围着一个带花坛的空场。小时候他就在那空场上疯跑,夏天大人搬着小板凳在楼下乘凉,谁家炒什么菜整栋楼都闻得见。
现在那片院儿没了。推倒之后改成了街心公园,铺了塑胶步道,栽了树,安了四盏灯。老槐树居然还留着,围了一圈石凳。
程远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扶着车把站住了。沈清澜从后座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这是你们原来那个院儿?”
“嗯。我家那栋楼在哪儿——”他抬手比了比偏东的方向,“就那棵大槐树后头。院里以前有个老头儿天天在那儿下棋。”
“你小时候在哪个台阶上说的?”
程远扭头看她,她也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好。”
程远把车锁了,领着她往里走。公园里散步的人不少,遛狗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树底下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住,蹲下来从垂下来的柳枝里挑了一根,折下来,捋掉叶子,在手里弯了个圈。
柳条还带着点潮气,弯起来柔得很。他笨手笨脚地把两头交叉拧了两圈,圈口粗得不均匀,活像小时候手工课上做砸的东西。
他举着那个圈站起来,看着沈清澜,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清澜。”他叫了她的名字。称呼变了,声音有点发涩,“那天在办公室,你问我的话,我考虑清楚了。”
沈清澜没说话,也没低头去看那个柳条圈,就那么站着等他往下说。
“小时候不懂事,但话说出口了,就是真的。”程远把柳条圈举近一点,声音稳下来,“我那时候说长大要娶你。这话我认。以前觉得配不上你,话到嘴边咽回去了,现在不想咽了。”
沈清澜看了他半晌。
“你这人,”她轻声说,“修电脑的时候手脚麻利,说句话跟挤牙膏似的。”
她伸出手,把柳条圈接过来,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柳条圈垫在手指上浮着,一动就往下滑。她抬起手端详了一下,圈口歪歪扭扭,像临时从哪棵树上薅下来的救命稻草。
“丑是丑了点。”她垂下手指,抬眼看他,“这次我记你一辈子。”
程远一下子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抓了抓裤子,又摸了摸后脖颈。还没等他组织出下一句话,沈清澜先笑了,笑得不大,但嘴角和眼睛都松开了。
“别愣着。你们家饭点几时?”
“我妈说七点半。”
“那还不走?”
两人沿着公园步道往回走。程远走出几步,回头往左后方看了一眼,隔着半片树林和几个遛狗的,苏小冉正举着手机蹲在一丛冬青后头,镜头冲这儿,换了好几个角度。
程远扬起手:“别拍了,我都看见了。”
苏小冉从树丛后面探出脑袋,收起手机,理直气壮地喊道:“我拍的是风景!谁拍你了!”
“赶紧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苏小冉扬了扬手机,笑着转身跑了。
沈清澜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看他一眼:“你这个同事,比你会来事。”
“她心不坏,就是嘴快。”
“嘴快有嘴快的好处。”沈清澜没往下说。
走出公园门口,程远的手机响了。是陈慧兰打来的。
“到哪儿了?排骨炖好了,再不来火就过了。”
“马上到,十来分钟。”
“清澜跟你一块儿吧?”
“在呢。”
“你让她注意着点,天冷,脖子别露着。还有你,别光顾着自己骑车快,人家坐后头冷不冷你倒是问一句。”
程远把手机稍稍拿开,冲沈清澜做了个口型:“我妈让你多穿点。”
“听见了。”沈清澜冲电话方向应了一声,“阿姨,我这围着呢,暖和。”
陈慧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听见你声音我就放心了。快回来吧。”
挂了电话,程远把车推出来。沈清澜先跨上后座,坐稳了,把电脑包横在两人中间。
“走。”她说。
电动车穿过路灯刚亮的街道,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城市傍晚的味道。程远把车速压得比来的时候慢,后背能觉出后座上那点温度,另一只手轻轻拽着他的外套下摆。
路口等灯的时候,沈清澜用那只戴柳条圈的手拍了拍他:“往后这个团队带起来,有事别一个人闷着头扛。”
“嗯。”程远应着,绿灯亮了,拧了把手。
车往前滑出去。身后公园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槐树顶上那片叶子没落,风一吹哗哗地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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