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婚29天,我查出有了身孕。念着前夫模样好,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谁知儿子过5岁生日那天,他忽然冒了出来。
01.
我办完离婚第二十九天,查出自己有了身孕。
那天我正在给客户改合同,手机从桌边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夫发来的消息。
周六把剩下的东西拿走。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改合同。
同事小孟从旁边探头。
你前夫又催你啊?
不是催,通知。
那你去不去?
去。
你们不是离了吗,怎么还留东西在他那儿?
我没有回答。
其实没什么重要东西,一只旧咖啡杯,几本书,还有一条他母亲送我的羊绒围巾。
围巾我没打算要,杯子也可以不要,书更不值钱。
我只是想再去一次。
不是舍不得,是想看看自己离开以后,那套房子有没有变。
下午五点,我去了清川花园。
开门的是他。
顾沉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比离婚那天长了一点,脸色不算好,手里还拿着锅铲。
吃饭了吗?
没有。
那你先坐,我炒个菜。
我拿东西就走。
随便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我们只是普通的熟人。
我进门以后,发现鞋柜上还放着我的拖鞋,粉色的,鞋面有一点磨白。
我弯腰把它拿起来。
顾沉在厨房里问:你要带走?
不带。
那我扔了。
你随便。
锅里传来油响,他探出半张脸。
最近还加班?
嗯。
胃还疼吗?
早好了。
其实没好。
只是我不想告诉他。
离婚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吵。
顾沉把协议放在桌上,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房子归你,车也归你,存款平分。
他看了我很久。
你确定?
确定。
林妍,你别过两个月又说后悔。
不会。
这句话说得太快,我后来想,可能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相信,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我拿了书,拿了杯子,最后还是把那条围巾塞进包里。
顾沉看见了,没说话。
吃饭时,他给我盛了一碗汤。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工作忙。
你搬去哪里了?
公司附近。
和谁住?
我抬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别问。
他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一点,凉了就不好喝。
我没喝。
回到出租屋,我把围巾放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房子不大,厨房门正对着床,锅碗瓢盆都堆在一起。
我租这里,是因为离公司近,窗户下面有一家早餐店,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剁葱。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条煮过了,夹起来断成两截。
手机又亮了。
顾沉发来一张照片,是我的拖鞋。
真的不要?
我回:不要。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
那张结果单被我压在洗衣机下面,露出一角。
我反复确认上面的日期,确认是不是名字写错,确认是不是自己看漏了。
其实没什么可确认的。
孩子是顾沉的。
离婚前一个月,我们还住在一起。
那时候他每天回家很晚,身上有烟味,衬衣领口沾着陌生的香水。
我问过他,他说是同事聚餐。
我没有追问。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承认,这段婚姻已经坏了。
我把结果单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下班后,我去买了一张小餐桌,两个杯子,三只碗。
店员问我是不是新婚,我说不是。
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给顾沉发消息。
你的东西我都收好了,周末过来拿。
他回得很快。
你是不是有事要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只回了一句。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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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顾沉没来拿东西。
周六下午,他说临时有事。
周日也没来。
到了第三天,他又问我。
那些东西可以先放你那儿吗?
我说:可以。
他问: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我正在洗杯子,水流从指缝里过去,杯口碰到水池,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
你上次吃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是。
你以前也没这么关心。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妍,我们没必要每句话都带刺。
那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只是问问。
你问我住哪儿,和谁住,脸色好不好,像是还没离婚。
离婚了就不能问?
能问。我也能不答。
他没有再说话。
我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擦干,放进柜子里。
那只杯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蓝色,杯底有一圈细小的裂纹。
我以前每次洗完都要单独放好,顾沉嫌我麻烦,后来他摔坏过一个,我整整两天没和他说话。
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
有些事当时觉得过不去,后来连提都懒得提。
那周五晚上,顾沉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靠着车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走过去。
有事?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我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放门卫那儿吧。
她不知道我们离婚。
我看了他一眼。
你没告诉她?
她身体不好。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袋子往我手里递。
她说想见你。
我不去。
她只是想见你。
顾沉,你母亲想见我,是因为不知道我们离婚。那我去了算什么?
你非要这么说吗?
那该怎么说?
他站在车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妍,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是。
又是这句。
我把水果放在他车前盖上。
你回去吧。
他没有动。
你是不是怀孕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周围忽然安静了。
其实公司楼下还是有人说话,有车经过,还有旁边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
我只是听不见别的。
我抬头看他。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
那你问什么?
猜的。
猜得挺准。
他的手从车门上放下来。
多久了?
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我们已经离婚了。
孩子是我的。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留下。
顾沉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
留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自己养。
你一个人养?
嗯。
林妍,你能不能别赌气?
我没有。
你知道养孩子不是一句话。
我知道。
你工作这么忙,住的地方又小,收入也不稳定,你拿什么养?
我拿工资养。
你现在连房子都没有。
我不需要靠你的房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皱了皱眉。
我可以给你钱。
我笑了一下。
不要。
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婚后财产平分,互不干涉。
那是财产。
你现在才知道?
他把水果袋拎起来,指节被塑料勒出一道红印。
我不会不管。
你管你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林妍。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也这样叫过我。
那时候我在厨房切菜,听见他从客厅喊我,语气里有点不耐烦。
我跑出去,他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后来他常常忘。
忘记纪念日,忘记我换了工作,忘记我不吃香菜,也忘记我曾经等过他。
我会生下来。
我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我呢?
你不用参与。
你这是剥夺我的权利。
顾沉,孩子还没出生,你已经开始谈权利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承担什么?
他抿着嘴,没有回答。
我拎起那袋水果,塞回他手里。
告诉你母亲,我不会去。
她会难过。
她难过的时候,你陪她。
你呢?
我回家。
我转身往公司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在后面问:
你是不是因为我和周宁,才故意留下孩子?
我停住。
周宁是他的同事,也是离婚协议签下之前,他手机里最常出现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孩子不是用来报复谁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留下。
我现在问。
晚了。
我进了大厅,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看手机。
顾沉又发来一条。
我想见孩子。
我把那条消息删掉了。
03.
顾沉开始每周给我发一次消息。
不是问我好不好,是问孩子。
今天几个月了?
预产期什么时候?
需要什么东西?
我一条都没回。
他后来换了方式,给我发图片,婴儿床,玩具,奶瓶,推车。
我看都没看,全部删掉。
小孟发现我手机总在响,问我是不是有人追。
前夫。
他后悔了?
不知道。
那你还理他?
没理。
没理他怎么还天天找你?
可能闲。
小孟把咖啡递过来。
你们这种关系,最麻烦的就是谁都说没事,谁都还在等。
你看得倒明白。
我看别人明白,看自己不明白。
她说完就回去改表格了。
那段时间,顾沉开始出现在我下班的路上。
他不靠近,只站在停车场出口,等我走过去。
第三次见到他,我停下来。
你这样很浪费时间。
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送你回去。
不用。
你现在一个人住。
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我的肚子,没说话。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孩子还没出生。
我知道。
那你不用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
你以前不是。
这句话说完,他脸色变了。
你一定要把话说成这样?
你以前有时间陪我吗?
我工作忙。
我也工作忙。
那时候我以为你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
你从来没说。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想了一下。
确实没有。
我没有对他说过我需要他。
我只是在他晚归时把饭菜热了三遍,在他出差时帮他收拾行李,在他忘记交水电费时自己补上。
我以为这些已经够明显。
他也以为,他只要把工资交给我,就算完成了丈夫的责任。
两个人都没有说。
现在站在停车场里,连争吵都显得迟到。
顾沉问:你要搬家吗?
嗯。
搬去哪儿?
清河区。
那边离你公司太远。
我会换工作。
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商量?
我们还有什么需要商量的?
孩子。
孩子跟我住。
我可以看他。
到时候再说。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想把孩子藏起来?
你可以这么想。
林妍,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了?
你把孩子当成你自己的。
他本来就在我这里。
他也是我的。
顾沉,你只是在知道他存在以后,才想当他的父亲。你不是想当父亲,你是不想输。
他说: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风从停车场入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油烟味。
旁边有个人在车里吃包子,塑料袋揉得哗哗响。
顾沉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在等我?
我看着他。
等你什么?
等我认错。
你做错什么了?
周宁。
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解释什么?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我没问。
你不问不代表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顾沉,我们离婚不是因为周宁。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
你说得真轻松。
协议是你签的。
你也签了。
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还想过。
你会说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
我问了很多年。
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问过你吃什么,什么时候回家,水费交没交。
那些不算。
那什么算?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没说话。
他又问: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让我留下?
我把包里的钥匙拿出来,又放回去。
有。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也以为你不在乎。
我们站了十几秒。
他问: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回家。
我送你。
不用。
林妍。
别跟着我。
我走出停车场,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是他告诉我的,是小区保安提起,说有个男人在门口坐到半夜,问了好几次我是不是住这里。
保安说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就是一直不说话。
我听完只回了一句。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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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孩子五岁生日那天,顾沉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正蹲在地上给孩子贴生日贴纸,门铃响了两次。
儿子穿着一件印着小汽车的衣服,跑过去要开门。
我先一步把他拉住。
谁啊?
门外没有回答。
门铃又响了一次。
我打开门,看见顾沉站在那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一只木头做的小火车。
头发剪短了,穿着白衬衣,像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儿子躲在我身后,露出半张脸。
顾沉看见他,整个人停了停。
我没有让开。
你来干什么?
今天是他生日。
谁告诉你的?
你母亲。
我母亲住在外地,五年前我生下孩子的时候,她陪了我几个月。
她知道顾沉的名字,也知道我不愿意让他参与孩子的生活。
我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他正在盯着那只木头小火车。
你先回房间。
为什么?
去把积木收一下。
我没玩积木。
那就坐着。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人,慢慢走开。
顾沉站在门外。
我能进去吗?
不能。
我给他送生日礼物。
放门口。
我想见他。
今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生日,不是你的。
他手里的纸袋往下沉了沉。
我不会打扰你们。
你已经打扰了。
他看着我,忽然说:
他知道我吗?
知道有一个父亲。
知道我的名字吗?
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住在另一个地方,平时很忙。
你说我不来看他?
没有。
你说我不要他?
没有。
那你说了什么?
我把门扶住。
我说,等他长大一点,想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他。
顾沉笑了一下。
他现在五岁了。
还小。
我五岁的时候,已经知道我爸是谁了。
每个人不一样。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
什么时候?
你知道我怀孕以后。
你只告诉我一句你会留下,然后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
你当时说什么,你忘了?
顾沉没说话。
我替他回答。
你说,孩子如果出生,跟你姓。你还说,房子可以给我,但孩子必须交给你母亲带。你说你工作忙,没办法照顾。你说我如果愿意,也可以每个月拿钱。
我那时候只是……
只是觉得我会答应。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
他握着纸袋的手松开了。
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妈妈,蛋糕上的蜡烛放哪里?
顾沉抬头,眼睛越过我,看向客厅。
我买了蛋糕。
我们有。
我不知道。
你本来就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他来了,是因为我还在解释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挺着肚子收拾房间,一个人买婴儿床,一个人给孩子取名字。
他来过两次,一次送了钱,一次站在楼下问我愿不愿意去他的房子住。
我没下楼。
他也没有再上来。
我以为那就是答案。
你走吧。
林妍,我今天只想和他说句话。
你说什么?
生日快乐。
他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他不需要?
我看着他。
你走不走?
顾沉抬手,像是要敲门,又停下来。
你恨我吗?
我没有回答。
你如果恨我,可以告诉我。
我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这句话说完,连我自己都愣了。
顾沉看着我,慢慢问:
我会消失吗?
你已经消失过一次。
我没有。
你在他出生那天没有来。
我去了。
我抬头。
你说什么?
我去了医院。
屋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儿子可能在找我。
顾沉低声说:
我在门口坐了三个小时,没进去。
为什么?
你母亲不让我进。她说你不想见我,说你已经有新的生活,让我别再出现。
我没有说话。
后来我问她孩子怎么样,她说孩子跟我没关系。她还说,你已经决定把我从你们的生活里删掉。
我母亲不会这么说。
她说了。
她为什么……
我停住。
顾沉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过来。
这个给你。
我没有接。
是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信。
我愣在那里。
我父亲去世前,和顾沉见过一次。
那天我正在外地出差,后来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很多事来不及问。
他去世以后,我只收到几件遗物,没有见过信。
顾沉把信封放在门边。
我一直没敢给你。
为什么现在给?
因为今天看见他了。
你见过他?
在幼儿园门口见过几次。
我看着他。
你跟踪他?
不是。我去找过你,老师认出了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想让我知道。
你就听我的?
那时候,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儿子又叫我。
妈妈,蜡烛找不到了。
我弯腰捡起信封。
顾沉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你不见他了?
今天不合适。
你怕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怕他叫我一声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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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信封放在餐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儿子在客厅拆礼物,木头小火车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直撞到墙。
撞一下,他就捡起来,再推一次。
我问他:你想不想见刚才那个人?
他低头摆弄车轮。
他是谁?
你知道。
那个送小火车的人?
嗯。
他是我爸爸吗?
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我。
老师说每个人都有爸爸。
不是每个人都一样。
那他是吗?
是。
他把小火车放在腿上。
他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妈妈没让。
你不喜欢他?
我去厨房倒水,水杯装得太满,端回来时洒了一点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喜欢。
我拿纸巾擦桌子。
你还小,别管这些。
我不小了,我五岁了。
他说得很认真。
我没有接话。
他又问:他会再来吗?
可能。
那我可以把小火车还给他吗?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个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火车。
车头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孩子的名字。
那是顾沉刻的。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随便买的。
我打开信封。
信纸只有两页,字是父亲的。
第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后面没有称呼。
林妍,顾沉来过。他说你们要离婚,也说你不愿意让我知道孩子的事。
我看得很慢。
父亲在信里没有替谁说话,只写那天顾沉在病房外坐了很久,问他能不能见我。
父亲拒绝了。
我没有让他进来。你母亲说得对,你已经决定了,我不该再替你做决定。
看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父亲又写:
但他走的时候,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这里,说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你。你如果不要,就还给他。钱不多,别因为这个跟他见面。
信的最后一句是:
你从小就不肯开口,别人也就只能猜。猜错了,谁都要付代价。
我把信放回桌上。
银行卡夹在信封里,已经过期了。
顾沉没有提过。
五年来,他每个月都往我账户里转一笔钱,备注写得很简单,孩子用。
我一次都没收。
那些钱后来被银行退回去,我以为他只是做给别人看。
我问顾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这封信?
他坐在我对面,手边是那只没喝完的水杯。
你没问。
你应该说。
你那时候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试?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纸巾。
我试过。你关机,搬家,换工作。我去过你原来的公司,前台说你不在。你母亲说你不想见我。
我母亲也没告诉我你来过。
她觉得我是来抢孩子的。
你不是吗?
我当时确实想过。
看吧。
但我后来没做。
为什么?
他看着客厅里的孩子。
我看见你给他买的那些东西,衣服都洗过,玩具也修过。他那时候还不会走,你把一张纸贴在婴儿床上,写着每天要做什么。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你来过我住的地方?
嗯。
什么时候?
孩子一岁多。
你为什么不敲门?
我敲了。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你从窗帘后面看我。
我没有否认。
那天我确实看见过一个人影,站在楼下很久。
那时我以为是顾沉。
我拉上窗帘,没有开灯,孩子在旁边睡觉,我一动也不敢动。
我以为只要不回应,他就会走。
他确实走了。
顾沉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见我?
我低头折信纸。
因为我怕你只是想把孩子带走。
我说过不会。
你说过很多话。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证明?
我没有回答。
儿子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小火车。
妈妈,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我能不能叫他爸爸?
我手里的信纸停在半空。
顾沉也没动。
儿子看着他。
可以吗?
顾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孩子又问了一遍。
可以吗?
顾沉低下身,和他平视。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叫爸爸会不会很奇怪?
会有一点。
那我先叫你顾叔叔。
好。
你下次还来吗?
顾沉看向我。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孩子把小火车递给他。
这个给你玩一下,不能拿走。
顾沉接过去。
好。
他们坐在地板上,把小火车从桌脚推到沙发边。
顾沉推得太快,车子撞上墙,孩子皱眉。
你慢一点。
我不会。
我教你。
我去厨房切蛋糕。
切到第三块时,顾沉站到我旁边。
我能不能每周来一次?
你先别答应得太快。
我会来。
别把话说满。
那我试试。
我把蛋糕放到盘子里。
你可以先做一段时间。
做什么?
做一个不会突然消失的人。
他没有接话。
我把最大的那块递给儿子,第二块放在顾沉面前,最后一块留给自己。
顾沉拿起叉子,没有吃。
你不问我周宁吗?
她怎么了?
她结婚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不想知道。
他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唇角。
儿子看见了,递给他一张纸。
你这里脏了。
顾沉接过纸,擦了两下,还是没擦干净。
我伸手拿过来,替他擦掉。
动作停了一秒。
儿子在旁边说:
妈妈,你以前也给爸爸擦过。
我把纸丢进垃圾桶。
吃你的蛋糕。
顾沉看着我,没再说话。
06.
顾沉第一次来我家,是在下个周六。
他提前发消息。
我下午三点到,可以吗?
我回:不要迟到。
他回:好。
那天他真的三点到,手里没有礼物,只带了一袋青菜。
儿子问他为什么带菜,他说不知道买什么,路过菜市场就买了。
我在厨房炒菜,顾沉和儿子在客厅拼一辆很难拼的玩具车。
说明书被揉成一团,儿子说少了一个轮子,顾沉说不是少,是装反了。
你别碰。
我得看看。
你越弄越坏。
那你来。
你来。
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肩膀挨着肩膀。
我把菜盛出来,叫他们吃饭。
顾沉起身时膝盖撞到茶几,桌上的水杯倒了。
他先扶起杯子,又拿纸巾擦桌面。
儿子说:妈妈,你看,他也会弄洒。
谁都会。
爸爸也会。
顾沉抬头。
孩子没有躲,继续低头吃饭。
后来他还是叫了爸爸。
第一次叫得很轻,像在试一个不熟悉的称呼。
顾沉没有立刻答应,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第二次,孩子叫得清楚了一点。
顾沉说:哎。
他答应完以后,低头喝水,杯子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他们慢慢有了固定的见面时间。
顾沉不再每天发消息,也不再问我住哪儿。
他会问孩子最近喜欢什么,问我下周哪天方便。
我有时答应,有时说不方便。
他没有追问原因。
有一次他来得晚了十分钟,孩子趴在门口等他,开门以后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顾沉站在门口。
他生气了?
你问他。
我不知道怎么哄。
你不是很会说吗?
你教我。
自己学。
他换了鞋,坐到孩子房间门口。
我今天迟到了。
里面没有声音。
路上有点堵。
还是没有声音。
你如果不高兴,可以告诉我。
孩子说:你下次还会迟到吗?
可能会。
那我不等你了。
好。
你不能说好。
那我说不会。
你撒谎。
顾沉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不说了。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孩子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带什么了?
没有礼物。
为什么?
你妈妈说不能每次都带。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要学会等人。
那你等我。
顾沉坐在门口,一直等到孩子出来。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
顾沉后来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封信?
什么?
你父亲写信的事。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见孩子?
我说过,我怕。
你现在还怕吗?
怕。
怕什么?
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
怕你有一天觉得麻烦。
我会觉得麻烦。
我回头看他。
孩子会哭,会生病,会问很多问题,也会在你说过来的时候一直等。你会觉得麻烦。
我已经觉得麻烦了。
那你还来?
因为麻烦也得来。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需要买菜的事。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
孩子正在地毯上画画,画了三个人,两个大人站在两边,他站在中间。
顾沉蹲在旁边问他画的是什么。
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你。
为什么我这么矮?
你坐着。
那我站起来。
你别动,我还没画完。
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顾沉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我们结过婚?
等他想知道。
他已经开始问了。
那就等他再问一次。
好。
还有,不要在他面前叫我名字。
那叫什么?
叫我林妍。
你本来就叫林妍。
你以前叫得挺顺。
他笑了一下。
孩子抬头问:你们以前认识吗?
我说:认识。
多久?
顾沉说:很久。
有多很久?
比你出生早。
那你们为什么不住一起?
我拿起桌上的蜡笔,把掉在地上的笔帽扣回去。
因为后来觉得,住在一起不一定比住在不同地方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画画。
顾沉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张画。
我去厨房烧水,听见他问孩子:
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孩子说:好。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在。
水开了。
我没有马上过去。
后来顾沉走的时候,孩子把那辆木头小火车放进他手里。
这个你拿回去。
不是不能拿走吗?
现在可以了。
顾沉看着我。
我说:收着吧。
他把小火车放进包里,站在门口换鞋。
下周我还来。
提前说。
我知道。
别带太多东西。
那我带菜。
随你。
他开门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妍。
什么?
你父亲那封信,我不是故意拖到现在。
我知道。
你那时候如果问我,我会告诉你。
我没问。
以后可以问。
我靠着门,没有回答。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
孩子在客厅喊我。
妈妈,蜡笔断了。
换一支。
没有一样的。
那就换别的。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他把那张画推给我,画上的三个人没有牵手,彼此隔着一点距离。
他说:爸爸下次还来。
嗯。
他会不会又迟到?
可能。
那我们还等他吗?
我拿起一支新的蜡笔,递给他。
你自己决定。
他低头画了一会儿,把三个人之间的空白涂成了浅浅的黄色。
我去阳台收衣服,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
是顾沉发来的消息。
小火车放在我书房了。
我看见以后,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
书房还有位置吗?
他回得很快。
有。
我把手机扣下,继续收衣服。
孩子在客厅喊我,说他画错了,想重新来一张。
我说等一下。
他问我还要多久。
我看了一眼门口,那里还放着顾沉刚才换下来的鞋套。
很快。
后来那张画一直放在餐桌上,谁也没有收走。
顾沉偶尔会来,偶尔会迟到,孩子偶尔等,偶尔不等。
我有时候会提前把饭多盛一碗,有时候不会。
那封信被我夹进了抽屉,钥匙放在最里面。
下周是哪一天,他还没有问,我也没有主动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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