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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垫4500报600我没闹,紧急出差无人应,我请假主管急: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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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财务室窗口的玻璃有些反光,陈默凑近了才看清那张报销单上的红字:核定金额600元。他下意识又把单子翻到第一页,上面自己用正楷填的4500元还在,数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那个四千五,是他在西北戈壁滩上蹲了六天,一张一张发票攒出来的。

窗口里面,财务小刘正低头刷手机,指甲上的亮片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里好像是在看短视频,一个姑娘尖着嗓子喊家人们冲啊,小刘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陈默站了大概十秒钟,把报销单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袋。转身的时候,后腰那块老毛病又隐隐酸了一下,他没伸手去扶,就那么硬挺着走了。腰间盘突出是前年在东北修设备落下的毛病,零下二十几度蹲在车间地上一蹲就是大半天,回来之后腰就没好利索过。他没跟公司提过这事儿,提了也没用,赵德柱只会说老陈你年轻轻的哪来那么多毛病。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三十五岁,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给妻子周敏发了条消息:报了两千,过两天到账。发完把手机揣兜里,电梯门开了,他大步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其实他心里翻江倒海,那三千九的窟窿怎么补他还没想好,但让周敏跟着上火也没用,她超市那点儿工资管着全家吃喝拉撒,已经够累的了。

第一章 垫出去的四千五

陈默在正宏设备公司干了八年售后工程师,说是工程师,其实就是个拎着工具包上门修机器的。他们这个行业有句老话,叫售后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陈默这块砖搬了八年,从北边零下三十度的钢厂,到南边潮湿得墙面滴水的造纸厂,什么苦地方都去过。公司售后部连他在内一共六个人,负责整个北方大区的客户设备维护,一年到头电话不敢关机,半夜被叫起来是常事。有一回大年三十晚上,一个客户的空压机爆了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默正陪着老丈人看春晚,赵德柱在电话里说了句老陈辛苦一下,他放下筷子就出了门,初一早上才回来,饺子都凉透了。

他不爱说话,但手底下出活儿。客户那边设备出了毛病,只要陈默去了,基本上没有解决不了的。圈子里都知道正宏有个陈工,手艺好话不多,修完就走不磨叽。所以这些年下来,售后部主管赵德柱虽然有时候对他呼来喝去,但关键时候还是得用他。赵德柱比他大五岁,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人长得很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平时对上面客客气气,对下面嘛,就看他心情了。心情好的时候赵哥长赵哥短,心情不好的时候眼皮一耷拉,说个话跟施舍似的。售后部几个人私下里给赵德柱起了个外号叫赵半仙,意思是这人说话办事全凭心情,跟算命似的没个准谱。

那天是八月末,秋老虎正凶的时候。陈默刚从下面县里的一个客户那儿回来,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还没来得及换,赵德柱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赵德柱比他大五岁,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人长得很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平时对上面客客气气,对下面嘛,就看他心情了。

老陈,来来来,坐坐坐。赵德柱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这待遇让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在正宏干八年,赵德柱给他倒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回还是去年年底评先进的时候,倒完水就跟他说今年先进名额有限你让给年轻人吧,陈默说行。

赵主管,什么事您直说。

西北那边有个项目,客户催得急,设备趴窝了,得赶紧去人。赵德柱把手里的派工单推过来,你看看。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宏远矿业,设备型号老,故障描述写的是液压系统异常。这种活儿不好干,老设备配件难找,图纸也不一定全,但陈默以前修过类似的,心里有数。他注意到派工单上预计出差天数写的是五天,但故障描述后面打了个问号,意思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去几天?

快的话四五天,慢的话一个礼拜。赵德柱拍了拍他肩膀,老陈出马,一个顶俩。公司现在人手紧,你能者多劳。

陈默没接这顶高帽子,问了一句:差旅费怎么走?

赵德柱表情很自然地挥了挥手:你先垫着,回来一块儿报。公司财务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借款得两三天,客户那边等不起。再说了,小刘最近事儿多,借款单递上去她不一定有空审,耽误了客户你我都担不起。

这话说得在理,陈默也没多想。他回工位给周敏打了个电话,周敏在超市做收银员,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全是扫码的滴滴声,还有顾客问鸡蛋在哪儿称重的嚷嚷声。

又要出差?

嗯,西北,一个礼拜左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周敏应该是换了个手拿手机:家里就剩五千块钱了,儿子下个月幼儿园学费两千八,你看着拿。

我拿四千五,够用了。陈默算了算,住宿六晚按一百五算九百,来回车票六百,吃饭一天五十算三百,再加上打点客户的烟钱和应急,四千五刚好够。

四千五?周敏声音高了一点,你上回东北出差垫了三千多,到现在还没报呢。

一块儿报,这回回来一起报。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总不能跟周敏说公司报销可能卡壳,她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他去。

周敏没再说什么,只是挂电话之前嘱咐了一句:别舍不得吃,那边冷。西北昼夜温差大,你工装里头多穿一件,别回头又犯腰疼。

陈默嗯了一声。周敏就是这样,嘴上埋怨归埋怨,真到事儿上还是惦记他身体。结婚七年,两个人从租地下室开始,一步一步熬到现在按揭买了套七十平的小两居,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周敏有个记账的习惯,每个月的收入支出都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月底跟陈默对账的时候一笔一笔念给他听,水电费多少,买菜多少,儿子零食多少。陈默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周敏就拿笔敲他脑袋说你别不当回事,要不是我这么一笔一笔抠着,咱家早揭不开锅了。

陈默揣着四千五百块钱现金上了路。从他们这个三线城市坐高铁到省城,再从省城倒大巴到市里,市里换中巴到县城,县城再搭客户的皮卡到镇上。光在路上就折腾了整整一天。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矿区周围的戈壁滩被晚风吹得呜呜响,远处选矿厂的灯光像一团发黄的雾,空气里飘着细细的沙尘,吸进鼻子里一股土腥味儿。陈默拎着工具包从皮卡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感觉鞋底都陷进了沙窝里。

客户那边的设备主管是个黑脸汉子,姓马,握着陈默的手使劲晃了两下:陈工,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条线停一天,我们损失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陈默问:五万?

马主管苦笑着摇头:五十万。

陈默二话没说,放下包就去了车间。设备果然老得可以,外壳上的漆掉了大半,铭牌上的字都快磨没了。他蹲在那儿听了半个小时的运转声音,又翻了翻马主管递过来的维修记录,心里大致有了方向。这设备是九十年代的老型号,厂家早停产了,配件市面上不好找,但原理不复杂,液压系统的问题无非就是阀堵了泵烧了或者油路漏了。

接下来六天,陈默每天早上七点进车间,晚上十点回宾馆。矿区宾馆条件一般,水龙头拧开一股铁锈味儿,床单上还有洗不掉的黄印子,但陈默不挑这些,倒头就能睡着。中间有两天配件不到位,他硬是用车床自己车了个替代件装上去,让设备先转起来,等配件到了再换正式的。车那个替代件的时候,车间的老师傅老孙头全程在旁边看,看完之后递了根烟给陈默说小伙子你这手艺搁我们矿上得评八级工,陈默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继续干活。

马主管看得眼都直了,拉着陈默的手说:陈工,你这手艺,在我们矿上干个设备厂长都绰绰有余。

陈默只是笑笑,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收好。他算了算账,住宿六晚花了一千一百多,来回车票六百多,在矿区食堂吃饭花了三百出头,中间请马主管和两个技术员吃了顿便饭花了四百多,再加上给设备买了两包好烟打点了一下现场工人,拢共四千五百三十块。他把每一张发票都贴在A4纸上,用胶水粘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对齐了,像小学生交作业一样工整。贴的时候马主管在旁边看见了,还开玩笑说陈工你这报销单比我闺女的作业本都整齐。

回家那天是周敏开的门。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陈默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话是:报销单填了没?

陈默把贴好发票的A4纸举起来晃了晃:明天就去。

周敏接过去翻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才四千五?你走的时候拿了四千五,这上面好多票看着不对劲啊。

哪儿不对劲?

你看这张住宿发票,抬头写的是宏远矿业,不是咱们公司名。人家财务能给你报?

陈默愣了一下,他当时确实没注意抬头的事儿。宾馆前台问开什么抬头,他想着是给客户干活,就说开客户公司名,以前也这么干过,回来在报销单上备注一下就行。之前几次都报下来了。

没事,我跟财务解释一下。

周敏没再追问,把单子还给他,转身去厨房端饭:赶紧吃,儿子等你讲故事呢。

那天晚上陈默给儿子讲了三个故事,小家伙才肯闭眼。他躺床上翻了翻手机,赵德柱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大家辛苦了月底聚餐,底下好几个人回收到,陈默没回,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周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快睡吧明天还上班呢,他嗯了一声,把灯关了。

第二天上午,陈默把报销单交给赵德柱签字。赵德柱正忙着打电话,扫了一眼就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大名,连金额都没看。陈默拿着签好字的单子去了财务室。

财务室就小刘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中专毕业,是赵德柱亲外甥女。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也没人说什么,私营企业嘛,老板的小舅子管售后,小舅子的外甥女管财务,肥水不流外人田。小刘平时上班穿得花枝招展的,工位上摆满了化妆品和盲盒手办,报销单递过去得等她刷完一轮手机才接。公司里有人私下议论过说小刘这财务干得也太轻松了,但谁也不敢当真说,毕竟赵德柱在上面罩着。

小刘接过报销单,一张一张翻。翻到住宿发票的时候,她指甲在上面点了点:陈哥,你这个抬头不对啊,得重开。

陈默耐着性子说:小刘,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备注一下就行。

小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总公司查得严,财务制度改了,所有发票抬头必须是咱们公司全称,一个字都不能差。还有这几张餐饮票,她抽出三张餐费发票,没有消费明细,报不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些餐费发票是矿区镇上小饭馆开的,手写的那种,哪有正规明细单?人家镇上馆子连菜单都是写在墙上的,吃完老板撕张收据给你就不错了。至于住宿发票,他人都回来了,总不能为了一张发票再跑一趟西北让宾馆重开吧?

那你说能报多少?

小刘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又在一张废纸上列了个算式:住宿能报一晚,按公司标准一百二,六晚是七百二。交通费只报车票,打车票没有明细的不报。饭费有正规发票的两张,一共一百八。加起来她又按了两下,九百,抹个零,给你报八百八。

陈默盯着她计算器上那个数字,感觉嗓子眼有点堵。八百八,他垫了四千五,八百八连零头都不够。他站在那儿,后腰的酸劲儿又上来了,这次他没忍住,伸手扶了一下腰。

小刘看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陈哥,你也别为难我,我就是个打工的,制度怎么定我怎么执行。

陈默拿起报销单,转身出了财务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见赵德柱正靠在椅背上跟人视频聊天,笑得前仰后合。陈默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赵主管,报销出了点问题。

赵德柱抬眼看见他手里的单子,脸上的笑收了收:怎么回事?

陈默把情况说了。赵德柱听完,脸上露出那种很为难的表情:老陈啊,这个财务的事我真不好插手,小刘是按规定办事。你等我回头跟周总说说,看能不能特批。

行,那我等您信儿。

这一等就是一个礼拜。中间陈默问过两次,赵德柱第一次说周总出差了,第二次说还在走流程。陈默每次问的时候赵德柱都一副很上心的样子,拿着手机说我现在就给小刘发消息催她,发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行了老陈你先忙你的。到第三个礼拜,小刘主动给他打了个电话:陈哥,你那报销赵主管批了,六百。你抽空来签个字。

六百。

陈默在工位上坐了很长时间。旁边工位的老李探头问了一句陈哥咋了脸色不对啊,陈默说没事儿昨晚没睡好。老李哦了一声缩回去了。那天下午正好有别的同事叫他帮忙看个设备故障,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同事问陈哥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坐久了腿麻。

晚上回家,周敏正在厨房炒菜。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一把青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

报销下来了。

周敏头也没回:多少?

两千。

周敏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铲:行,比没有强。

陈默站在那儿,手指把裤缝捏得死紧。他本来想说六百,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两千。那三千九的窟窿他打算自己想办法补上,下个月少抽两条烟,中午在客户那儿蹭顿饭,总能挤出来。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烟钱一个月能省三百,午饭一个月能省两百,再加上周末少加两回油,大概三四个月能把窟窿填上。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好像比出差前深了两道。他盯着自己看了十几秒,忽然想起他爹以前说过的话。他爹在县农机厂修了一辈子拖拉机,退休那年厂里连欢送会都没给开,就发了个搪瓷缸子。他爹拿着缸子回家,在院子里坐了半宿,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给邻居修水泵。那时候陈默还小,不懂他爹图什么。现在他有点懂了。

日子照常过。陈默照样跑现场,照样在工位上填工单,照样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周敏。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出差前他都会多问周敏拿点钱,说公司报销周期长了,得留够备用。周敏也没多问,只是每个月月底对着账本叹气的时候,次数明显多了。

那段时间陈默开始接私活。周末的时候偷偷去给附近小厂修修设备,现金结算,不开发票。老李给他介绍的活儿,说陈哥你手艺放着不用也是浪费,赚点是点。陈默一开始还犹豫,觉得让公司知道了不好,老李说公司又不管你这事儿,你用的是自己的休息时间,怕什么。陈默想想也是,就接了两单,一个修空压机的一个修冲床的,两单下来挣了八百。他把钱给周敏的时候说是公司补的出差补助,周敏数了数没说什么,但那天晚饭多炒了个肉菜。

第二章 紧急会议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进入十一月,天凉得快,早上出门得穿薄棉服了。陈默手头排了三个客户的设备定期保养,都是年初就签了合同的,时间卡得死,晚一天就得按合同扣钱。这三家客户是赵德柱年初亲自分配给陈默的,当时说得好好的,老陈你负责这三家,保养费用收回来给你算提成。结果到了年底提成的事儿赵德柱提都没提过。

那天下午刚上班,行政的小姑娘就在群里发了通知:四楼会议室,全体员工紧急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陈默正蹲在客户车间里换一个轴承,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半天他才摸出来看。他给旁边的客户技术员打了个招呼,洗了把手就往公司赶。客户技术员在后面喊陈师傅你轴承还没装完呢,陈默头也没回说下午回来接着装。

到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老板周正宏坐在最里面,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赵德柱坐在他旁边,平时那股子从容劲儿没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销售部经理正在汇报情况,嗓门压得很低:西南那边客户已经发了正式函件,四十八小时不到场处理,合同作废,还要追究违约责任。法务那边算了一下,直接损失加索赔,大概三百多万。

周正宏一巴掌拍在桌上:三百多万!这条线是谁在跟?

销售经理看了赵德柱一眼:合同是去年签的,设备也是去年装的,一直是售后在维护。

周正宏的目光唰地转过来:赵德柱,你说,怎么回事?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周总,是这样,那家客户用的是老型号设备,咱们当时就建议他们换新线,他们图便宜没换。这次是液压站出了大故障,整个生产线全趴了。这活儿难度大,一般人搞不定,得派技术最过硬的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瞟向陈默了。

周正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陈默,你去。

语气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陈默身上。他坐在折叠椅上,手里转着支圆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总,我去不了。

三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赵德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大概没想到陈默会当着老板的面直接撂挑子。销售部经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行政小姑娘本来在低头记会议纪要,笔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周正宏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不了。陈默把圆珠笔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手头三个客户的保养排期排到了月底,合同里写了违约一天扣两千。我走了,这三家的活儿就得耽误,到时候扣的钱谁出?

赵德柱赶紧打圆场:老陈,那几家的保养往后推几天,我跟客户解释——

赵主管,陈默打断了他,那三家客户都是年初你让我签的排期表,白纸黑字。现在让我推,客户那边谁去说?你去?

赵德柱脸涨红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司现在遇到困难了,大家得一起扛——

我扛得还少吗?陈默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话里的分量压得整间会议室喘不过气,上回西北那趟,我垫了四千五,最后报了六百。赵主管,这事儿你记得吧?

赵德柱脸色变了:那、那是财务按制度办事……

行,制度办事。陈默点点头,那我现在也按制度办事。保养合同排期是制度,我照制度走,没毛病吧?

周正宏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陈默,之前报销的事回头再说。现在这个客户不能丢,你去,条件你提。

陈默看了周正宏一眼。这个老板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事儿,但脑子很清楚。陈默想了想,说:周总,我确实走不开。我媳妇这周要做手术,我得在医院。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周正宏皱眉:什么手术?

甲状腺结节,良性的,但医生建议尽早切。陈默说得很平,上周就约好了,这周五住院,下周一手术。半年前就查出来了,一直排着没做,医生说再不做怕有变化。这回约的是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号,排了两个月才排上,改期的话又得等两三个月。

赵德柱插嘴:不能往后推推?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主管,你媳妇做手术你往后推推试试?

赵德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从红转白又转红。周正宏沉着脸想了半天,最后说:行,我知道了。散会。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的时候,好几个同事路过陈默身边都拍了拍他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个意思很明白。销售部的小张走最后,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陈哥,硬气。然后快步溜了。技术部的大刘在走廊拐角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被赵德柱从后面瞪了一眼,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陈默回工位收拾东西准备去客户那儿接着装轴承,赵德柱从后面追上来,压着嗓子但明显带着火气:陈默,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陈默站住了,但没动:赵主管,有话就在这儿说吧,我赶时间。

赵德柱左右看了看,走廊里还有没走远的同事。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这不是拆我台吗?当着周总的面提报销的事,你让我这主管以后怎么干?

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三个月前卡他报销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倒觉得委屈了。

赵主管,我没想拆谁的台。我说的都是实话。媳妇要做手术,我确实走不开。至于报销的事,是您问起来的,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赵德柱气得直喘粗气,但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他不好发作,最后撂下一句:你好好想想,这事儿还没完。转身回办公室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媳妇儿,你手术的事,我跟公司说了。

周敏在那头愣了一下:你真说了?你之前不是说不让公司知道吗,怕人家觉得你事多。

情况变了,不说不行了。

周敏沉默了几秒:那……公司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陈默去客户那儿接着换轴承。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西南那个客户他大概知道是哪家,以前听老李提过,设备确实不好搞。但他这会儿顾不上想这些,周敏的手术最重要。

那天晚上回家,陈默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他平时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那天狠了狠心买了包二十的黄鹤楼。回家坐阳台上抽了半包,周敏在屋里喊他进来吃饭,他说你们先吃我抽完这根。其实他没抽几口,就夹在手指头上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往下掉。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冲着路灯杆抬腿撒了泡尿,老头拽着狗绳往前走,嘴里哼着跑调的样板戏。陈默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日子就跟那根烟似的,你舍不得抽它也照样往下烧,烧到根儿上烫了手才知道扔。

第三章 来不来

周敏住院那天是周四。陈默请了三天假,赵德柱批假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但也没卡着不批,大概怕陈默再在周正宏面前说点什么。陈默把儿子送到了对门邻居李姐家,李姐是退休小学老师,平时就跟他们家关系好,满口答应帮忙带几天。李姐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就一个人住,特别喜欢陈默家儿子,说这孩子聪明懂事。陈默把儿子的换洗衣服和作业本收拾好送过去的时候,李姐还专门煮了八个茶叶蛋让他带着给周敏补身子。

周四下午办住院手续,周五做术前检查,周一上午手术。陈默全程陪着,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椅上,一晚上醒七八回。折叠椅是那种铁架子帆布面的,躺上去硌腰,翻个身吱呀乱响。周敏让他回家睡,他不肯,说折叠椅挺好,比出差时候的硬板床舒服多了。周敏知道他是嘴硬,但也劝不动,就随他去了。

周一上午九点,周敏被推进手术室。陈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灯。旁边有个大姐在哭,她老公进去了三个小时还没出来。陈默听着那哭声,心里揪得慌,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翻通讯录又锁了屏。通讯录里翻到赵德柱的名字,他手指头停了一下,又划过去了。翻到老李,想跟他说声帮忙看着点工位上的东西,又觉得没必要。最后翻到刘总的号码,那个号码还是上次西南客户打过来的时候存的,他一直没删,但也一直没打过。

手术室门开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结节是良性的,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陈默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有点抖。医生走了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后背靠着墙,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蹲下去缓了半天才站起来。

周敏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迷糊着,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陈默凑过去叫了声媳妇儿,周敏眼皮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问儿子接没接。陈默说李姐接回去了你放心,周敏就没再说话,又睡过去了。

安顿好周敏,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德柱的。还有一条微信,也是赵德柱:老陈,弟妹手术怎么样了?西南那客户等不了了,明天不到场就解约。公司实在抽不出人,你那边能不能克服一下?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赵主管,我媳妇刚做完手术,人还没清醒,我走不开。

发完把手机静音,揣兜里。

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没完。陈默走到病房外面接起来,赵德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陈默!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周总发火了,说今天必须定下来人去不去!

陈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赵德柱吼完了才放回耳边:赵主管,我媳妇刚做完手术,刀口还没拆线。孩子扔在邻居家,丈母娘在老家照顾她爸来不了。我要是走了,我媳妇谁管?孩子谁接?

赵德柱气得直喘气:那你让公司怎么办?三百多万的合同!周总说了,谁去这事儿奖励一万!

赵主管,陈默的声音也冷下来了,上回我垫了四千五报六百,你跟我说是制度。这回我家里确实有困难,你也跟我讲制度行不行?公司制度哪条规定了员工家属手术必须让员工出差?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赵德柱大概没想到陈默会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忽然变得软塌塌的:老陈,你听我说,之前那个报销的事儿,是我没办好。这样,我让小刘重新审,该补多少补多少。你现在赶紧把弟妹那边安顿一下,下午的飞机票我给你订上,行不行?

陈默靠在住院部走廊的墙上,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宣传画贴得歪歪扭扭的,画上一个卡通医生举着大拇指笑。他盯着那个卡通医生看了半天,说:赵主管,报销的事是报销的事,我媳妇生病是另一码事。我没拿这两件事做交易。

赵德柱急了:那你到底来不来?

来不了。

三个字说完,陈默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白。旁边病房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在放什么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陈默听了,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急急忙忙的,忘了穿秋裤。

回到病房,周敏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看见陈默进来,她虚弱地抬了抬下巴:谁的电话?

赵德柱,让我去西南出差。

周敏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怎么说?

我说来不了。

周敏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刀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笑着说:陈默,你行啊你。

陈默坐到折叠椅上,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别笑了,一会儿线崩了还得重新缝。

我就是觉得解气。上回那六千……不是,那三千九,可把我气坏了。你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跟公司叫板呢。周敏说着说着又嘶了一声,这回是疼的。

陈默给她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到嘴边:我没叫板。我就是真走不开。

周敏吸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工作会不会保不住?

不知道。陈默把杯子放好,保不住再找,我有手艺,到哪儿不能修设备。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晚上陈默躺在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上面还剩三千多块钱,下个月房贷要还两千四,儿子幼儿园学费两千八,周敏这次手术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四千多。他算了算,要是真丢了工作,撑不过两个月。

正算着账,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陈默怕吵醒周敏,赶紧接起来走到病房外面。

喂,是陈默陈工吗?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西南那边华鑫机械的刘总啊,你们公司周正宏周总给了我你的电话。陈工,我听周总说你媳妇做手术走不开?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默愣了一下。华鑫机械,就是那个出故障的客户。老板亲自打电话来了?

刘总您好,我媳妇刚做完手术,人已经清醒了,恢复得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刘总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陈工,不瞒你说,我这边生产线停了三天了,每天损失这个数——他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像跟你诉苦。周总说你是他们公司技术最好的,就是家里有困难走不开。我想着,我能不能帮你解决点困难?

陈默靠在走廊墙上,没说话。

刘总接着说:我这边给你派辆车,你把你媳妇孩子都带上,到这边来。医院我联系好了,市人民医院,病房给你留一间。孩子我让我老婆帮着带,她正好退休在家没事干。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媳妇在那边养病,你在我这儿干活,两边都不耽误。还有个事儿我先跟你说好,你那趟差旅费我全包,到这边吃住都算我的,你们公司那边该怎么报是你们的事儿,我这边不让你掏一分钱。

陈默握着手机,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喉咙:刘总,这……太麻烦您了。我媳妇刀口还没拆线,孩子也小,过去怕给您添乱。

麻烦什么!你来了就是给我救命,我帮你解决点后顾之忧不是应该的?刘总嗓门更大了,我跟你说陈工,我这个人最烦磨磨唧唧的,你就说行不行吧。我这人有个原则,人家帮我干活,我不能让人家后院着火。你后院着火了还能给我把设备修好,我刘胖子服你。

陈默想了想,说:刘总,我得跟我媳妇商量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你商量,商量好了给我回话,我这边随时派车。

挂了电话,陈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夜班护士推着小车从他面前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他回到病房,周敏醒着,正拿手机看儿子照片。

谁的电话?

陈默把刘总的话说了。周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默,你去吧。

那你呢?刀口还没拆线。

人家不是说了吗,医院都联系好了,我跟着去就行。孩子也有人带。周敏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陈默,我不是为了那点奖金。我就是觉得……人家一个客户,能想到这一步,挺难得的。再说了,你要是真不去,工作丢了,咱家这日子怎么过?

陈默坐到床边,把周敏的手握住了。周敏的手还是有点凉。

那我跟刘总说。

嗯。你顺便问问,那边医院病房有没有单间,我不是矫情,就是跟别人住一块儿晚上睡不好。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下:行,我问。

第二天一早,陈默给赵德柱发了条消息:赵主管,西南我去。但我有条件,差旅费走公司备用金,我不垫了。另外我媳妇孩子在那边吃住刘总管了,这事儿公司得记着人家的好。

赵德柱秒回了一个好字,又追了一条:老陈,你想通了就好,我这就安排。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再回。

第四章 西南那趟活儿

第二天上午,刘总派的车就到了医院楼下。一辆黑色别克商务,司机穿得板板正正,见了陈默先递名片再开车门。名片上印着华鑫机械总经理助理,姓方,三十来岁,一口一个陈工您客气了。周敏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时候,司机赶紧上去帮忙,一口一个嫂子叫着。

陈默把儿子从李姐家接过来,小家伙背着书包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大别克眼睛发亮:爸爸,这是咱们的车吗?

刘伯伯借给咱们用的。

刘伯伯是谁?

一个好心人。

从他们这儿到西南省城开了七个多小时。周敏半躺在后座,刀口还贴着纱布,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一路上给儿子讲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儿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数隧道,数到第十三个的时候也睡着了。陈默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护栏一根一根往后闪,脑子里把刘总发过来的设备资料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掏出手机查了查华鑫机械的工商信息,看到注册资本和成立年份,心里大致有了数,这家厂子规模不小,能上老型号生产线说明老板是技术出身,懂行。

到地方是下午四点多。刘总亲自在医院门口等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看着像个暴发户,但说话做事一点不含糊。他老婆也在旁边站着,一个圆脸阿姨,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病房早就安排好了,单间,带独立卫生间,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刘总老婆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说这是骨头汤,我熬了一上午,嫂子你趁热喝,刀口长得快。

周敏连声道谢。刘总摆摆手:谢什么谢,陈工给我干活,我照顾好家属是应该的。再说了,我老婆在家闲得慌,让她有点事儿干她高兴。

刘总老婆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谁闲得慌,我那是心疼人家陈工。

安顿好周敏和儿子,陈默跟着刘总去了厂里。车间里那台设备跟他之前估计的差不多,老型号,液压系统出了问题,但情况比想象中麻烦——不仅液压阀堵了,连油泵都烧了。刘总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陈工,这玩意儿还有救吗?

陈默蹲在设备旁边听了听声音,又拆了几个螺丝看了看内部情况,站起来说:能修。但得换油泵,你们有备件吗?

刘总赶紧叫人查库存,查了半天说没有。陈默掏出手机给公司技术部打电话,让他们查一下老型号油泵的库存。技术部那边翻了半天,说全国仓库都断货了,最近的一台在东北一个客户手里,是人家备用机的。

陈默挂了电话,想了两分钟,问刘总:你们厂里有没有机加工车间?

有,车床铣床都有。

带我去看看。

刘总领着他去了机加工车间。陈默在一堆废旧零件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尺寸差不多的旧油泵壳体,量了量内径,又找了两个轴承比了比。他跟刘总说:我画个图,你们机加工帮我车个配件,我拿旧壳体改一下,能顶用。

刘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还会这个?

陈默说:以前在厂里培训的时候学过。这型号的老设备当年就是靠手工改配件维持的,厂家早停产了。我刚入行的时候跟过一个老师傅,姓周,周师傅教我的,他说干售后不能只会换件,得会造件。可惜周师傅前年退休回老家了,手艺也没传下来几个。

刘总听完一拍大腿:那你这手艺可值钱了。

接下来两天,陈默白天在车间里改油泵,晚上去医院陪周敏。刘总派了个小年轻专门跟着他,师傅长师傅短地叫,递工具送水跑得飞快。小年轻姓方,就是那个开车接他们的方助理,大学刚毕业,学的机械设计,跟着陈默两天下来记了满满一本子笔记。厂里的老师傅们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在旁边看,看到第二天下午就都围过来了,有个姓孙的老师傅拍着陈默肩膀说:小伙子,你这手艺比我们厂设备科长强多了。孙师傅说他们厂设备科长是老板亲戚,只会看图纸不会动手,设备坏了就打电话叫厂家,厂家来了还得管吃管住,一年光维修费花好几十万。

第三天上午,改装好的油泵装上去,设备一启动,液压系统压力稳稳当当上来了。刘总站在旁边盯着压力表看了五分钟,回头冲车间里所有人喊了一嗓子:都别愣着了,开机试生产!

生产线轰隆隆转起来的时候,刘总握着陈默的手使劲晃:陈工,救了大命了!我跟你说,以后我们厂设备维护全包给你们公司,别人来我不认!

陈默被他晃得胳膊酸,抽出手来说:刘总,设备先别满负荷跑,磨合两天再提速。

刘总满口答应。

当天晚上,刘总在厂食堂摆了一桌,把陈默、周敏和孩子都请来了。菜上到一半,刘总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陈工,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你家里有啥事,招呼一声,我刘胖子别的不行,跑腿出力的活儿包在我身上。

陈默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破例喝了三杯啤酒。周敏坐在旁边,刀口还没拆线不能吃辣,刘总专门让食堂单给她做了碗清汤面。儿子坐在儿童椅上啃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刘总老婆在旁边拿纸巾给他擦嘴,说这孩子真乖,比我孙子强多了,我孙子吃饭得追着喂。

回医院的路上,周敏挽着陈默的胳膊慢慢走。夜里的西南小城空气潮乎乎的,路边种着桂花树,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陈默,我觉得你这趟来对了。

嗯。

那个刘总人真好。

嗯。

你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了。你看,你扛了四千五变六百,人家刘总一个电话就把事儿办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陈默没说话,把周敏的手握紧了一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儿子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妈妈快来看,这边有只大蜗牛。

那天晚上回病房,周敏睡着了之后,陈默坐在陪护椅上给老李发了条消息,把西南这边的情况说了说,让他帮忙盯着点工位上的保养排期表。老李回了条语音,压着嗓子说陈哥你放心,那三家客户我帮你跑了,赵主管问起来我就说你走之前交代好的。陈默听完把手机贴在脑门上,闭了会儿眼。

第五章 回到公司以后

从西南回来那天是周六。周敏的刀口已经拆线了,恢复得不错,人胖了两斤。儿子在刘总老婆那儿混熟了,走的时候抱着人家腿不撒手,被陈默硬抱上了车。刘总老婆往车里塞了一大包吃的,卤牛肉、自家灌的香肠、两罐辣椒酱,说带回去慢慢吃。

周一上班,陈默刚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姑娘就冲他笑:陈哥早,赵主管找你呢,让你来了就去他办公室。

陈默把包放工位上,先去了赵德柱办公室。赵德柱这回没倒水也没递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利索。

老陈,回来了?弟妹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柱搓了搓手,那个,西南那边刘总给我打电话了,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周总也知道了,挺高兴。

陈默等着他说正事。

赵德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这个,你的报销单,我让小刘重新审了,全部按实际金额报,四千五一分不少。另外周总批了,出差补助按一天三百算,六天一千八,加上这个月工资一块儿发。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都对。

还有,赵德柱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周总签的调岗通知。售后部要设个副主管,周总点名让你干。工资上调百分之二十,以后出差走备用金流程,不用自己垫钱了。

陈默把两张纸拿在手里看了看,问了一句:赵主管,这算是对我这次出差的奖励?

赵德柱干笑了一声:算是吧……

那我要是不去西南,这个副主管是不是就没我的份儿?

赵德柱脸上挂不住了:老陈,你看你这话说的……

陈默把调岗通知折好放进口袋,看着赵德柱说:赵主管,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早该这么办。上回西北那趟活儿我干得也不差,客户也表扬了,报销的时候卡我四千五变六百。这回西南这趟活儿我去了,又是调岗又是涨工资。我就想问问,以后公司的评价标准,到底是看干活儿还是看谁好说话?

赵德柱被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老陈,之前的事儿,是哥哥我办得不地道。我跟你交个底,西北那回是小刘她妈,就是我姐,跟小刘说让她卡一卡你的报销,说你出差太勤,报销金额太大,怕老板看了不高兴。我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我不对。

陈默听完点了点头:行,赵主管,你能把话说开,这事儿就过去了。

赵德柱抬起头看他,有点不敢相信:你不生气了?

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过。陈默站起来,我手头那三个客户的保养拖了快两个礼拜了,今天得赶紧跑一趟。副主管的事儿我接了,但工位我还坐原来那儿,坐您旁边我怕您别扭。

赵德柱脸上终于露出点真笑模样:你小子……

陈默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赵主管,以后我出差报销的单子,您要是再让小刘卡我,我可就直接找周总了。

赵德柱赶紧摆手:不会了不会了,再不会了。

陈默出了办公室,回工位收拾工具包。老李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陈哥,听说你升官了?

什么官不官的,干活儿呗。

那你以后还出差吗?

出啊,不然谁干活。

老李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陈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走那几天,赵主管找了好几个人谈话,想让人去西南,没人接茬。销售部小张说家里狗要生了走不开,技术部大刘说丈母娘过寿。最后赵主管在办公室转了一下午圈,烟抽了半包。

陈默把工具包装好,拉上拉链:行了,别贫了,赶紧干活去。

老李哎了一声,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陈默跑了两家客户,把拖了的保养活儿补上了。第三家客户那边设备出了点小毛病,他顺手给修了没收钱,客户设备科长拉着他的手说陈工你这人实在,下回续保合同我直接跟你签。陈默说行,回头我把报价单发您。

第六章 周敏的账本

那天晚上回家,周敏把账本摊在餐桌上,一笔一笔跟陈默对账。西北那趟的报销补回来了,加上西南这趟的补助和涨工资后的第一个月薪水,家里账上终于宽裕了些。

房贷还了,儿子学费留出来了,你妈那边下个月过生日,我打算给两千。周敏拿笔在账本上划拉,剩下的存起来,万一有点什么事儿应急用。

陈默坐在旁边剥蒜,准备炒个青菜。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

媳妇儿,你这账本记得比公司财务还细。

那可不,我要去你们公司干财务,保证比那小刘强。周敏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陈默,你说那三千九,就这么要回来了?我还以为得打官司呢。

没打官司。就是赶上了。

什么赶上了?

陈默把剥好的蒜递过去:赶上公司有求于我的时候。要是没西南那档子事,那三千九估计就得打水漂。

周敏接过蒜,拿刀背拍了两下:所以说啊,人还是得有本事。你看你平时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候人家离了你不行,你说话就有分量。我们超市那个理货员大姐,干了十年了,说裁就裁了,连个说法都没有。为啥?她那活儿随便找个人培训三天就能干。你不一样,你那手艺别人替不了。

陈默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因为有本事。要是刘总不帮忙,我照样去不了西南。人家客户比咱们公司讲人情。

周敏把拍好的蒜拨到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我觉得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憋心里,这回你知道跟公司讲条件了。我觉得挺好,你早该这样。周敏说着拿笔杆敲了敲账本,你看这账本,我要是不跟你一笔一笔对,你都不知道咱家一个月花多少钱。过日子跟上班一个道理,你心里得有本账,该算清楚的就得算清楚,不能糊里糊涂让人糊弄。

陈默没接话,把青菜倒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周敏往后躲了躲,拿手扇了扇。

吃饭的时候,儿子忽然问:爸爸,你以后还去刘伯伯那儿吗?

去啊,刘伯伯厂里设备还得保养呢。

那我能去吗?刘伯伯家的小狗生宝宝了,我想去看。

周敏给儿子夹了块鸡蛋:等你放假了让你爸带你去。

儿子欢呼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得呼噜呼噜响。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陈默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那老头又在遛狗,狗还是冲着路灯杆撒尿,老头还是哼跑调的样板戏。陈默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他爹。他爹退休那年厂里发了个搪瓷缸子,他爹拿着缸子在院子里坐了半宿。第二天他爹跟他说了一句话,说儿子你记住,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死,但手艺人也不能让人白使唤。陈默那时候小,没听懂。现在他懂了。他爹那辈人讲究的是闷头干活不计较,可到头来厂子说倒就倒了,连个说法都没有。他不能走他爹的老路。

第七章 年底那顿饭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公司年底聚餐,定在市区一家中档饭店,包了个大厅,摆了六桌。周正宏挨桌敬酒,到陈默这桌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

陈默,今年辛苦你了。

陈默站起来端酒杯:应该的,周总。

周正宏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赵德柱跟我说了,西北那事儿是他办得不对,我已经说他了。以后财务那边我盯着,该报的及时报,别让下面的人寒心。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周正宏又拍了拍他肩膀,去下一桌了。

赵德柱那天喝得有点多,喝到后半程端着酒杯晃到陈默旁边,一屁股坐下来。他酒量其实一般,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说话舌头都大了。

老陈,我敬你一杯。

赵主管,你喝不少了,换茶吧。

不行,这杯必须喝。赵德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神有点发直,老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赵德柱在这个位置干了六年,上面哄着老板,下面糊弄着你们,两头受气。你以为我愿意卡你那点报销?我姐天天在家跟我念叨,说小刘在财务得立住脚,不能让底下人觉得她好说话。我夹在中间……

他说着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红了:老陈,你那天在会议室里说,你媳妇做手术你走不开,我回去一宿没睡着。我媳妇去年做胆结石手术,我还在外地陪客户喝酒呢。我他妈……

赵主管,陈默打断他,喝多了,歇会儿。

赵德柱摆摆手:我没喝多。我就是觉得,你比我强。你活得比我明白。我这个人吧,一辈子都在和稀泥,上面得罪不起,下面也不想得罪,结果两头不落好。你那天在会议室怼我那几句,我回去想了半宿。你说得对,有些事儿早该这么办。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赵主管,你也不容易。家里家外都指着你,上头老板下头员工,哪头都得顾着。但有些事儿,该坚持还是得坚持。你卡我报销那次,要是你当时硬气点跟财务说按实报,后面这些事儿都没有。

赵德柱端着茶杯愣了半天,最后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软。一辈子改不了了。

陈默没再接话,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旁边桌上销售部小张正在跟人划拳,嗓门大得盖过了整个大厅。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陈默在饭店门口等代驾,赵德柱被他媳妇开车接走了。临走前赵德柱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老陈,明年好好干,哥不卡你了!

他媳妇一巴掌把他拍回座位里,车开走了。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代驾小哥骑着折叠车过来了,问他是不是尾号七八六三的车主。陈默说是,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手机响了,周敏发来微信:儿子睡了,你回来轻点。

陈默回了个好,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他想起来年初在西北戈壁滩上那个宾馆房间里贴发票的晚上,想起来周敏洗他外套翻出报销单的那个周末,想起来赵德柱在电话里急得跳脚问他来不来,想起来刘总在医院门口拎着水果篮冲他招手。

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么过来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钱还是那些钱,但他心里比以前踏实多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老实人不代表就得吃亏,退让也得有个底线。你把自己的活儿干好了,把该守的规矩守住了,早晚有一天,那些该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尾声

大年三十那天,陈默一家三口回了周敏老家。周敏她妈炖了一大锅羊肉,陈默陪着老丈人喝了半斤白酒,被周敏瞪了好几眼。儿子在院子里放小烟花,呲溜一下蹿上天,炸开一朵朵红的绿的。

吃过年夜饭,陈默掏出手机给刘总发了个拜年消息。刘总秒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全是鞭炮声:陈工过年好!明年开春我这边要上条新线,你可得来给我把把关!

陈默回了句一定去。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机,说:刘总这人真不错,过完年请人家吃个饭。

行,你安排。

儿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根快烧完的烟花棒,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爸爸爸爸,明年咱们还去刘伯伯那儿吗?

陈默把儿子抱起来,拿毛巾给他擦了擦鼻涕:去。

那我能带我的小汽车去吗?

能。

能住那个有大浴缸的宾馆吗?

周敏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儿子现在可会挑地方了。

陈默也笑了。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电视里春晚正演到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陈默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周敏靠在旁边织毛衣,毛线球在茶几上滚来滚去。

手机又响了一下,陈默低头看,是公司群发的通知,说年后上班第一天开全体会,有重要事项宣布。他没点开看,把手机搁茶几上。

管他宣布什么呢。该干活干活,该出差出差,该争的争,该让的让。

日子长着呢,一步一步往前走呗。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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