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姐夫同患肝癌:一个花97万活8个月,一个没治多活5年仍安好。这行字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一遍,写完删掉,删掉又写。它像一根刺,卡在我们家每个人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这些年亲戚聚会,酒过三巡,总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讲,讲到最后总要补一句:"你说这病,到底是治好,还是不治好?"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不接话。我怕我一开口就说错,怕我说得太重,对不起那个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临走前还死死攥着我手腕的人;也怕我说得太轻巧,让活着的人觉得这些年白熬了。
我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县二中教了三十一年数学。我有两个姐姐,大姐比我大七岁,二姐比我大四岁。二〇二〇年秋天,那个我们家后来谁都不愿意再提的九月,两个姐夫前后脚,相隔二十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甚至同一个医生手里,拿到了同一张诊断:原发性肝细胞癌。大姐夫周建平那年六十一,二姐夫陈守义六十三。他们俩认识三十多年,一个做建材生意,一个是县农机厂的退休钳工,脾性南辕北辙,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能喝。
先说大姐夫。
大姐夫是我们家最有"派头"的人。九十年代初他就骑着摩托车跑建材,后来在县城开了三家门店,过年给我们这些小辈发红包从来不用红包皮,直接从钱包里抽。他嗓门大,笑起来整桌人都能听见,最爱说的一句话是:"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查出病之前的三个月,他还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带我们全家去海边玩了三天,在沙滩上光着膀子跟外甥比赛憋气,一口气扎进浪里,上来时哈哈大笑,说"你姐夫我这身子骨,还能再干二十年"。
那是四月。到九月,他开始说右上腹发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吃两口饭就饱。大姐催他去查,他拖了半个月,说门店要进货。等到县医院B超做完,医生盯着屏幕不说话,让他去市里做增强CT。那天我在场。片子出来,八公分半的肿瘤长在肝右叶,门静脉右支里已经有癌栓,甲胎蛋白一万两千多,还有乙肝后肝硬化的底子。肝胆外科的王主任把大姐叫进办公室,门关上,我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很长的沉默。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装上了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第一次介入做完,大姐夫吐了整整两天,第三天能下床了,第一句话是问:"下一步怎么办?"王主任说先做两次介入,等肿瘤缩小看能不能争取手术,同时上靶向药。那个药一盒一万多,一个月两盒,一开始全自费。大姐夫连眉头都没皱,说:"买。"他儿子当时二十七岁,谈了个女朋友,准备第二年五一结婚。大姐夫躺在病床上跟我说:"老三,我得撑到看见我儿子娶媳妇。"
于是我们开始了那八个月。
我陪他去过省城七次,去过上海两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流程:挂号、排队、增强磁共振、抽血、等结果、看门诊、听方案、办住院、交钱、做治疗、出院、回家缓几天、再出发。大姐有个记账本,硬壳的,蓝色封皮,里面按日期一行一行写,字很小很工整。后来我帮她把这本账录进电脑,加起来是九十七万三千四百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付的那部分,掏空了大姐夫半辈子攒下的积蓄,大姐把县城那套准备养老的小户型挂了出去,最后没卖成,是外甥把婚房的首付挪过来顶上的。
那九十七万里,不全是药。有三次介入手术的费用,有二十三次住院的床位和护理,有后来做的调强放疗,有两支一针的免疫药,有数不清的白蛋白——一瓶四百多,最厉害的时候一天两瓶,从下午挂到凌晨。有护工费,一天两百八,请了四个月;有从县里到省城七百多公里的油费和过路费,有在出租屋里的四十多天住宿,有在上海医院附近宾馆住了十九天的房费,最贵的一晚六百二。有大姐夫吃不下饭时买的肠内营养液,一箱六百多,喝了十几箱。也有他听说有效果就去试的、后来被王主任叫停的两样偏方,加起来一万八。
钱是流水一样出去的,人是肉眼可见地塌下去的。
靶向药吃到第三个月,他的手指和脚底开始脱皮,裂口,流血。他以前爱穿皮鞋,后来只能穿我二姐夫给做的一双软底布鞋——那是二姐夫用厂里的老手艺纳的鞋底,鞋面是二姐缝的。大姐夫穿着那双鞋在病房走廊里一步一步挪,走到护士站要停下来歇两次。他手抖得厉害,端不住碗,吃饭要用勺子一点点舀,撒一半吃一半。有一次他撒了,突然把勺子摔在地上,说:"我不治了。"
我们都以为那是气话。第二天早上,他自己让大姐扶他去洗了脸,刮了胡子,然后把儿子叫进来,说:"婚期别改。你爸还行。"
可是到了第六个月,黄疸起来了。眼白先黄,然后是脸,然后是全身。肚子一天天胀起来,腹水抽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抽一千五到两千毫升,头两天轻松,第三天又胀回去。他开始认错人,把我弟弟叫成他厂里的老同事,把我外甥叫成他自己的父亲。肝性脑病,医生说是肝功能撑不住了。那天晚上他清醒过来一小会儿,看见我坐在床边,很慢地说:"老三,我可能看不到了。"
我说:"你别说这话。"
他笑了一下,那张脸已经没有肉了,笑起来只剩骨头和皮。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没想到这么快。"
最后一次住院是六月。他已经不大能说话,瘦到七十几斤,肚子却鼓得像足月的孕妇。医生找家属谈话,说肝功能到了Child C,任何抗肿瘤治疗都做不下去了,后面的时间以减轻痛苦为主。大姐在谈话室外面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我们把他接回了县城,救护车一路走,一路颠。到家第四天凌晨三点四十,他走了。从确诊那天算起,八个月零十一天。他儿子把婚礼提前到七月初,灵堂还没拆,喜帖已经印好了。婚礼那天,新郎在致辞里说"我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这一天",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全场一千多人,没有一点声音。
那是二〇二一年六月。同一年的这个时候,二姐夫正在他家院子里的丝瓜架下锄草。
二姐夫和大姐夫是完全相反的一种人。他一辈子在农机厂当钳工,话少,手巧,家里所有的凳子、柜门、水管都是他自己修。他不爱应酬,但喝了几十年酒,一天两顿,一顿二两,雷打不动。退休后他把厂区后面那块荒着的坡地开出来半分,种辣椒、茄子、韭菜、小葱,三月份种黄瓜,入夏搭架子。他一年到头穿的都是厂里的旧工装,洗得发白,兜里永远揣着一卷尺。
他是在大姐夫确诊后第二十一天查出来的。倒不是他多警觉,是大姐夫的事把他吓着了,加上他连着半个月拉肚子、没力气,二姐押着他去的。结果出来:肝左叶一个二点一公分的结节,增强扫描是典型的"快进快出",甲胎蛋白两百出头,肝功能基本正常,没有癌栓,没有转移。王主任看着片子说了一句:"这个发现得早。"
早,是二姐夫唯一的运气。
王主任给了两个方案:腹腔镜下左外叶切除,或者做射频消融,两个都是根治性手段,后者创伤小。大姐夫当时正在省城做第二次介入,我们全家都沉浸在那种"不惜一切代价往前冲"的情绪里,理所当然地觉得二姐夫也该赶紧治,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替他打听好了省城的专家号。
然后他拒绝了我们所有人。
那天晚上在他家堂屋,一盏四十瓦的灯泡,一张八仙桌,坐了七个人:我、大姐、二姐、二姐夫、他女儿、他弟弟、还有村里一个当过村医的远房叔公。二姐夫先开的口,他把CT袋放在桌上,说:"我不做手术。"
屋里一下子炸了。他女儿哭着说爸你这是干什么,二姐把碗一摔,说你是不是想把我一个人扔下。我急了,我说守义你别犯糊涂,你这是早期的,做了就好了,你看看你大哥现在什么样你还敢拖。
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我嚷完了,慢慢地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心脏里有两个支架,零八年放的。"
第二句:"我没钱。"
第三句:"我大哥那边,你们都看见了。"
他说的没钱是真的。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一,二姐没有退休金,在家带孙子,女儿在苏州打工,女婿跑运输,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一万出头,还要还房贷。大姐夫那边前前后后的花销,他一清二楚。他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老三,我这辈子没给她们娘俩留下什么。我不能最后给她们留一屁股债。"
那场家庭会开了四个多小时,从晚上七点开到十一点,最后的结果是妥协:他同意做一次射频消融,花三万四千多,住院五天,其余一律不做——不化疗,不靶向,不免疫,不住院调养。村里人后来都说"老陈没治",其实他做了消融,只是相对大姐夫那套打法,这在所有人眼里就跟没治一样。
他还答应了医生两件事:三个月复查一次,酒彻底戒掉。
酒戒得比我预想的干脆。那天从医院回来,他把家里剩下的三瓶白酒拎到院子里,一瓶一瓶倒进水沟,倒完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出了门,沿河堤走了四十分钟。从那天起,除了下雨,他一天没落下。
二〇二一年的那半年,是我人生里最割裂的一段。大姐夫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小,二姐夫在河堤上一天比一天走得远。我去医院送饭,回来路过二姐夫家,常看见他蹲在菜地里拔草,后背晒得油亮。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冲他说:"你大哥都快不行了,你在这儿拔草,你心里过得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老三,我心里过不去。可我拔草也不能让我大哥好起来。"
大姐夫走的那天,他来了。他没进灵堂,站在院子外面,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下午他又来,手里拎着一兜自己种的黄瓜和茄子,放在厨房门口,跟二姐说了一句"给大嫂炒个菜",转身就走。二姐在后面骂他没良心,他没回头。
后来就是那五年。
第一年,他复查四次,甲胎蛋白从两百多降到正常,增强磁共振未见明确活性病灶。他三个月一次跑医院,每次自己坐早班公交去,下午回来,从来不让人陪。第二年,复查改成半年一次。第三年,他把河堤那条路走成了习惯,一天六公里,冬天也走,戴个旧毛线帽。他把那半分地扩到了八分,种了半架葡萄,还砌了个小鱼池,养了十几条锦鲤。他开始接送外孙上学,小孩的书包他背,铅笔他削,橡皮丢了他在废品堆里翻。
第二年冬天我去看他,他屋里摆了个新东西——一台旧车床改造的台钻,他自己攒的,说是给邻居修个水管、打个眼方便。他给我看他手机上拍的照片:一堆自己做的木凳、一个给外孙做的木马、一个给二姐做的针线筐。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跟大姐夫笑起来完全是两种样子——一个是往外的,一个是往里的。
第三年,他把烟也戒了。之前抽了四十多年。他说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外孙说爷爷身上臭。
这五年里,他只住过一次院,是胆囊炎,跟肝没关系,住了六天,花了四千八。他吃过一段时间中药,是我们县中医院一个老先生开的,一个月六百多,吃了八个月,后来复查都正常,他自己停了。他没吃过一片靶向药,没打过一针免疫药,没做过第二次消融。
到今年十月,整整五年零一个月。上一次复查是九月十六号,甲胎蛋白三点二,肝功能正常,肝脏增强磁共振报告写着"术区未见异常强化,肝内未见新发占位"。大姐夫走的时候是六十一岁,二姐夫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一半,牙掉了一颗,血压有点高,别的都好。他现在每天五点半起床走路,八点接送外孙,上午在菜地里待两个钟头,中午睡一小时,下午去棋摊下两盘,晚饭喝一小杯自酿的米酒——二姐只许他喝这么点,他每次都喝完,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表示没偷喝。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会想:那是不是不治才是对的?
我不能这么讲。也不敢这么讲。
大姐夫走后第三年,我陪二姐夫去复查,在王主任门诊外面等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王主任一句。我说王主任,同样是肝癌,一个是九十七万八个月,一个是三万多五年多,这事到底怎么算。
王主任看了我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我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了。
第一,两个人没有可比性。大姐夫发现的时候是八公分半,伴门静脉癌栓,肝功能已经到了临界,那是中晚期,国际上这一类病人的中位生存期本来就在几个月到一年多;二姐夫是两公分,单发,没有血管侵犯,肝功能好,这是很早期的肝癌,做消融或者切除之后五年生存率本来就可以到六七成。这不是"治与不治"的差别,是"早与晚"的差别。同一个词叫肝癌,其实是两种病。
第二,肿瘤的脾气不一样。他见过八公分的病人做完切除活了十几年的,也见过两公分的小肝癌做完半年就满肝转移的。生物学行为这东西,现在的医学还说不准。
第三,"没治"这三个字是假的。二姐夫做了消融,那是根治性治疗,只是创伤小、花钱少;他五年里一次复查没落下,依从性比很多花了大钱的病人都好;他戒了酒,戒了烟,规律作息,体重从一百六十四斤降到一百四十二斤,脂肪肝没了。这些不是"没治",这是另一种治。
王主任最后说了一句挺重的话:"最怕的是两种极端——一种是砸锅卖铁、不计代价地往上冲,最后人财两空;一种是被吓破了胆,什么规范治疗都不做,光靠偏方硬扛。真正的路在中间:分期、分型、肝功能、全身状况、家里的经济承受力,还有病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跟医生一起商量出来一个方案。"
我问他:"那大姐夫那九十七万,是不是白花了?"
他摇头,说:"有一部分检查是重复的,有一部分治疗是明知道获益有限还去试的,这个我不讳言。但你大哥当时的情况,摆在任何一个家属面前,你让他什么都不做,他也做不到。家属不做,一辈子心里过不去。医学能减的是痛苦,减不了的是遗憾。"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这五年,我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我们家在大姐夫身上犯的最大的错,不是花钱,是那八个月里,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问过他一句: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我们所有的对话都是"下一步怎么办""这个药要不要试""上海那个专家号抢不抢"。我们把"治"当成了唯一的孝顺,把"放弃"当成了不可饶恕的背叛。他摔勺子那次说了"我不治了",我们第二天就当作气话岔开了。他其实说了,只是我们不敢听。
还有一个错,是我们骗了他。从头到尾,没人告诉他真实的预期。我们都说"会好的""再坚持坚持",连他自己也跟着我们说"我还能再干二十年"。到最后一个月他才明白过来,那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那个"没想到这么快"的"没想到",是我们所有人合伙造成的。
而二姐夫那边,也不能说他什么都做对了。他有运气,那是真的运气——早发现,位置好,肝功能好,心脏虽然有支架但消融那关挺过来了。他也有固执,那固执里有对钱的算计,也有对死亡的恐惧,还有他那种钳工式的、不肯被人摆布的性格。有一次他跟我说实话:"老三,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躺在那个床上,插着管子,等别人给我翻身。"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锦鲤换水,手伸在池子里,头也没抬。
我把这两件事写下来,不是要给谁一个答案。医学给不了这个答案,我也给不了。
大姐现在一个人住,大姐夫走后她把那本蓝皮记账本烧了,我没拦。她每个月去一趟墓地,去的时候带一盒他生前爱吃的猪头肉。外甥的孩子今年三岁,会叫奶奶,还不会叫爷爷。大姐听到别的小孩喊爷爷的时候会愣一下,然后低头笑一笑,什么都不说。
二姐夫上个月过六十八岁生日,我们全家在他家院子里吃了顿饭。他喝了那一小杯米酒,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外孙骑在他做的木马上,二姐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九月,也是这么一个秋天的下午,两个人在同一间诊室外头坐着,一个手里捏着八公分半的片子,一个手里捏着两公分的片子,谁都不知道后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那天吃完饭,二姐夫把我送到院门口。他现在走路还是很快,背有点驼,但脚步稳。他跟我说了一句:"老三,你每年也去查一查。你那个乙肝,别不当回事。"
我说我知道,我一直在吃抗病毒药,半年查一次。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收拾桌子。夕阳打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那架丝瓜藤底下。藤上还挂着两根没摘的老丝瓜,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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