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人街茶楼，剥开酷儿情欲

Soya Wu是一名来自广东，生活在温哥华的艺术家、身心学与性教育工作者。今年，她执导的短片《奶黄包》（Egg Yolk Custard Bun）入围了伦敦Queer East电影节。短片中，三位酷儿好友围坐在温哥华唐人街的早茶桌前，展开了一场毫不遮掩的食物play。当蒸腾的热气与Q弹黏稠的点心化作身体的玩伴， 在雕梁画栋的传统茶楼中，这种纯粹的“玩乐”打破了亚洲文化对于酷儿欲望的禁忌。

《奶黄包》的主创团队全部是亚洲人。温哥华华人众多，电影却仍是一个白人居多的行业，在Soya看来，能把这么多亚洲酷儿聚到一起创作，非常难得。身心学的工作经验也被她带进了片场。在电影这个高度工业化的产业中，她试图从感官出发，保留一些更人性化、更亲密的能量交换。

《奶黄包》

皮肤的颤栗，舌尖的湿润，触碰与吞咽，在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里，食欲和性欲本就同源。“食物从土地里生长，被我们的双手转化成另一种形态，携带着与人、与土地、与不同文化之间的关系，最终被送入我们的口腔，进入到身体内部。它影响着我们的健康与心情，我们和食物之间极为亲密。‘吃’这件事本身就特别性感，特别有情欲。”

在一个“性压抑”被频频提及的时代，对性的理解也许太过偏狭，它被牢牢地锚定在性器官、性唤起、高潮等等表征之上，禁忌因此被制造。我们的感官在被过度刺激的同时又深陷麻木，面对排山倒海的压抑与疏离，内心却仍然渴望探索自己的身体。

《奶黄包》

Soya认为，性欲与食欲因为深层次的亲密性而紧紧相连，如果用一种酷儿化（Queering）的目光重新打量食欲与性欲，两者会一同回归到最原始的东西———愉悦本身。它是一种更完整的、全身心参与的感官体验。玩乐与愉悦本身就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NOWNESS邀请Soya Wu，剥开《奶黄包》的美味外衣，从食物出发，探索我们的渴望与亲爱的身体。

NOWNESS：《奶黄包》里有很多食物play的情节，食物play对于你来说是什么？

Soya：对于BDSM有很多的刻板印象，我偏向于不要将BDSM放在单一的语境下讨论。食物play是一个把食物当作玩伴的过程。在这里，食物超出了填饱肚子的意义，它是一个可以和你发生连接、和你玩耍的物件。就算是仅仅吃一顿饭，也可以是你的食物play——你观察它，用你的舌头和它互动，就这么简单。

当然也有更进阶的玩法，把食物摔在身上也好，揉在皮肤上也好，凉的、热的、黏的、滑的，就像蜡滴在身上有不同的颜色，甚至那种很黏、很想洗掉、很不舒服的感觉也是一种玩法。

有的人小时候被尺子打手心，却莫名感到很爽，后来明白那是一种恋痛感。很多玩BDSM的人在儿时就对某些事物或场景有感觉了。它并不需要是一种性唤起，而是一种连接。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在饭桌上玩，把剩菜拼拼凑凑，或者干脆弄得一团糟。在《奶黄包》的最后，三个主角也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这也是我跟童年的对话。

《蒲公英》，1985

NOWNESS：现代人的日常语言中有很多把性爱“美食化”的例子，比如“炒菜”。而食欲好像成为了性压抑的一种出口，甚至连美食视频也会被称为“food porn”，你怎么看待这种替代性的疏解？

Soya：我经常跟别人在吃饭的时候聊到这个话题。“吃”这件事情本身就特别性感，特别有情欲。食物从土地里长出，又经人的手制作成为菜肴，它身上有很多不同的关系，和土地、和人、和不同的文化。它进入到我们的嘴里，一直被送到身体内部。它影响着我们的健康和心情，跟我们真的极为亲密。

我认为大部分人是想要获得愉悦的。不管是在亲密关系中得到的愉悦，还是来自于自己身体本身的愉悦。我们进入到广义的性里面，就是希望能够获得愉悦。只不过在性里面有很多的规训，要求我们追求表面上的东西，比如硬挺和高潮等等。“愉悦”这个词更加包容，能更好地表达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使用一种酷儿化（Queering）的思维去看待食欲或者性欲，那它们都会回归到最初的愉悦。《奶黄包》中没有出现性器官，并不是出于对尺度的考量。我想表达，即便离开了浪漫语境（三个主角是朋友而不是恋人）以及狭义上的性交互范畴，我们也能唤起很多愉悦。我自己也是一个灰色酷儿（Grey-Queer），其实无性吸引的人群并不是没有欲望，我也想通过影片去展示这一点。毕竟，谁能去定义我们该怎么玩呢？

很多观众觉得《奶黄包》很幽默，但这并非剧本的编排，只不过是一种很本真的愉悦的展现，而大家的笑也是一种联想到自身愉悦体验的共感。

图源@soyasabi
Photo: @tenderlan

Model: soyasabi @ flowflow_space studio

Project: in my room ii

NOWNESS：《奶黄包》中，几个角色之间的玩乐场景让人会心一笑，你是如何设计每一个食物play的？

Soya：不同的食物拥有不同的质感，会唤起不同的感官反应，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比如肠粉，非常Q弹，在身上duang duang的，很可爱；糯米鸡的荷叶让我想到很经典的呼吸play；蛋挞的话，那种捏起来揉烂的感觉肯定很爽。

我们试了很多家的奶黄包，仅仅是“咬一口、流出来”这件事情就并不简单。奶黄包对温度非常敏感，刚出炉的时候很烫，一咬开会喷你一身，但如果等了很久都不吃，它就会凝固。所以要掌握好这个时间窗口，要让它温暖得刚刚好。它在那个状态时是最迷人的。如果要和它玩，你就要了解它的脾气，而每一家茶楼的奶黄包都有自己的脾气。

NOWNESS：你是广东人，在温哥华唐人街的粤式茶楼里用奶黄包拍摄了这样一部有关食物play的作品。在尊重自己传统文化的同时，又特别挑战这种文化。

Soya：BDSM不一定要在地牢中发生，这也许是我的叛逆，想要反抗这种规训。我希望我的影片中环境非常明亮，就像是茶楼里特别亮的白炽灯一样。因为玩乐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没什么好遮掩的，昏暗的氛围并不是必要条件。

但在茶楼里发生这一切，确实挑战了我们文化里的羞耻感。我们的文化里没有空间给我们去玩，甚至都不是说任何和“性”相关的，玩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有羞耻感了。同时因为是和食物玩，还会有种好像在浪费食物的惭愧。

《奶黄包》结尾，茶楼阿姨出现，三个主角好像做错事情被抓到一样。我们预设长辈如何以刻板印象看待我们，这本身也许就是一种刻板印象，它不能代表阿姨就没有她自己的愉悦，也许她们年轻的时候比我们玩得更厉害。

《奶黄包》

NOWNESS：你自己有着亚裔酷儿的身份，《奶黄包》的团队也全部是亚洲人，这对于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Soya：拍电影是和团队之间非常亲密的能量交换。我也在从事身心学的工作，非常注重这样的沟通。比如在开拍前，我们会一起活动一下身体，感到紧张的时候，会一起揉一揉身上的部位。电影本身是一个工业化程度很高的产业，我希望在这样的环境里加入一些更人性化、更亲密的东西。

温哥华虽然有很多华人，但电影目前还是一个白人居多的行业，能找到这么多亚洲酷儿，聚集起来创作，非常难得。我很希望未来，人所精通的文化和语言能不被TA的肤色所限制，有点像空音央的电影《昨日青春》中那样，未来的日本有非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移民，但大家都讲着流利的日语。《奶黄包》初期还有一个设定：角色之间会非常流利地用粤语沟通，这是一种我对多元化的酷儿未来的期待。

《蒲公英》，1985

NOWNESS：你的艺术和影像实践也涉及到酷儿生态学（queer ecology），如何以酷儿生态学的视角理解欲望？

Soya：酷儿生态学是在探索“亲密关系”这个概念时进行的不同实践，多元关系、BDSM，都算是其中的一环。在温哥华，我接触到了原住民群体，跟他们学习如何与土地建立连接。原住民和自然的关系，并不以人类和非人类作为区分，他们称万物为自己的亲人，就像中文里说的“万物有灵”。

我做绳艺，有时会和朋友到温哥华周边的温泉、海边或森林里，和树木捆绑在一起。某一次，我在海边认识了公牛藻（bull kelp）。它又大又长，我一看到就完全被它吸引住。公牛藻在海底生长，非常高，通常会形成藻类森林。成长一年后，就会离开海床，被冲刷到岸边，它就像一个从海里来的巨兽。看到它的时候，很难不联想到绳子，不自觉地想让它缠绕在我的腿上。我非常想它，希望每年都能跟它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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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ject: in my room ii

Soya：自然里的每个生物都会给你不同的能量，这样的感受无法被翻译成人类的语言，但久而久之，我十分确定人与万物之间的亲密关系真实存在。这种亲密感和现代语境下所说的“环境保护”是不一样的，并不带有殖民感和救世主的心态。在工业化进程中，人类好像能主宰与调配自然，而现在所说的“拯救自然”其实也一样，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人类本身就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我们非常缺失这个观念。

所以，我希望能够更多回归身体的感觉，回到动物性，去了解存在于语言之外的亲密关系到底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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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eugin.do

Kelp wrapped by: @studioabt

NOWNESS：也许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如何理解跨越物种的性同意？如果说人跟人之间的性同意是通过人类的一套语言系统来沟通的话，我们如何跟植物沟通？

Soya：我会寻找跟我相似的植物，感受我们之间的共通性，像公牛藻，它是很缠绕的东西，我的本性也如此，这是一种相互接受的感觉。倾听非常重要——这不是我自己的发明，是原住民古老的实践——拿绳子绑树之前，我会去问它。有的树不希望被靠近，不希望被触摸；但有的树非常外向，很想跟你一起做这件事。

同时，现有的对“性同意”的看法非常局限。当我们去吃植物、砍植物，改变它们的基因、培育它时，没有人会讲到“同意”，但如果你跟它产生一种有可能唤起性联想的亲密关系，人们就会说到“同意”。食用植物这个行为其实极其亲密，但是哪些植物可以被食用？这是由人类单方面决定的，我们将之命名为“蔬菜”，这些植物不再被视为同样来自于土地的生物——这也反映着我们文化中深重的性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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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zzooyec

Rope & model: soyasabi

Work: midnight snack

我觉得人类想追求没有危险性、非常安全的环境，但这样的环境在自然里并不存在。伤害是必然的。比起相信“我们不会伤害彼此”，承认我们“有可能伤害彼此”也许更加真实与健康。把关注放在“同意”上，是对确定性的追求，但我认为，承认和容纳“灰色地带”同样重要。

长期关系和短期关系里的“性同意”是很不一样的。和植物的同意关系是一种长期的、日常的，带着关切的相互倾听。我们需要付出持续的精力，思考如何长期与“灰色”对话、共处，而不是只追求效率，只有“是”或“不是”。在注重保持“边界感”的当下，有时候，触碰一下彼此的边界，反而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缠绕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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