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天骑车从王村南街过。那座楼就在路北边,5层,灰黑色的外墙,玻璃碎了将近一半,一楼所有的窗户都让红砖砌死了。
我骑到那儿就加速,不敢往那边看,又忍不住要看一眼。十几年了,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比后来我亲历的那些事都清楚。
1982年前后盖的楼,100多平的大户型,坐北朝南,论条件比旁边那栋南楼好得多。可打2000年前后,楼里50户人家陆陆续续全搬走了,搬去哪,没人说得清。
同一座家属院里,南楼照常住人,热热闹闹,就这栋,一户都没有。一楼的红砖是后来封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院里的树都窜到二楼窗户口了。
老人们说这楼邪性。白天打楼下过,能听见空楼里叮铃当啷,夹着几声嚎。有人说一对小两口不信邪,进去住了一宿,第二天早晨男的在屋里,女的睡在楼道里,怎么叫都叫不醒。
还有人说一个退伍军人特意来压邪,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撂下俩字:压不住。
传得最凶的是那一句:这楼当年一晚死了11个人。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燃气泄漏,有人说是别的。也有说压根没这事,就是拆迁没谈拢,才荒到今天。
可太原人十个里有八个听过这楼。黄金地段,空20多年,为啥不拆?也有人说没人敢动它。真假不知道,就知道现在一楼的红砖还封着。
那年我考上了山西财经大学。2001年新盖的4号宿舍楼,第一批新生住进去,谁都说好。刚竣工的新楼,干净敞亮,4个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比老宿舍楼强太多了。
我妈送我报到那天,摸着崭新的床板说,这条件,比你爸当年强了不知道多少。
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楼底下原来是一片荒坟地。老人们说学校买下这块地,坟是怎么处理的,没人提过。这事没两天就在新生里传开了。
军训累成狗,晚上躺床上聊的就是这楼底下埋过谁。男生压低声音讲得有鼻子有眼,换来女生一嗓子尖叫。聊完也就完了,谁也没当真。
可怪事就是在没人当真的时候来的。
那天我上自习回来得晚,11点多,宿舍早熄灯了。我摸黑爬上床,刚躺下不到5分钟,就觉得不对。六月份的天,一股寒意把我裹住了,冷得邪乎,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我累得没多想,迷迷糊糊要睡。就这时候,对面床咯吱咯吱自己抖上了。接着第二张、第三张。我以为是哪个舍友没睡在翻身,不耐烦吼了一嗓子:“快睡!”
那一嗓子出去,抖动停了,屋里静得吓人。我翻个身接着睡。后半夜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我们屋的厕所门正对着一面镜子,我眯着眼照了一下,就这一下,魂差点飞了。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睁得溜圆,嘴角往上挑,正冲着笑。是我自己的脸,又不是。我终于分清了,那是张女人的脸。我当时就醒了,死盯着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还在笑,笑得说不出来的怪。
我扭头就跑,先开灯,灯坏了。喊仨舍友的名字,一个应的都没有。再一看,三张床上压根没人。
那刚才抖的是什么?
我没敢往下想,冲出宿舍,一直跑到一楼大厅,看了眼表,4:13。我在大厅坐到天亮。早上7点,管理员看见我,问:“怎么睡这了?”我说没带钥匙,搪塞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仨舍友通宵回来了,有说有笑,说去网吧包夜了。我把事说了一遍,没人信。
可宿舍门一打开,六月天一屋子刺骨的寒气。窗户还开着,没有空调,没有风扇。这寒气哪来的?门开了没两分钟,寒气散了,闷热如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打那以后,我们宿舍定了条规矩:晚上谁也不许一个人待屋。
我在财大待了四年,后来又听说了几桩4号楼的事,但都没那个镜子里的笑让我毛骨悚然。直到毕业那年,我才从一位老家在太原的老教授嘴里,听到了一段更早的事。
他说起的是迎泽公园。1991年9月24号,公园办灯展,叫“煤海之光”。这灯展在北京展出过,回太原算汇报展出。当晚园里的七孔桥上出了大事,现场人群拥挤发生意外,上百人不幸遇难。
桥两头的灯坏了,人贴着人,有人被挤倒,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石栏杆都挤断了。第二天清场,桥上、水里,散落的鞋堆成了山。
老教授说,那段日子太原没人乐意细讲。可太原人传到今天的,不是事故本身,是出事那天的天。
那天傍晚,全城的人都看见了。天上一大块云,方方正正,像个毛笔写的大字——女。旁边还有一小团云,丝丝拉拉的,有人说那是个“死”字。
看到的人太多了。放学的孩子坐电车上看见了,大人在院里抬头也看见了,全城各地都在正上方。看到那团云的人说法还不一样,有人说旁边那小云团像个小孩的形状,有人说像条头朝上的鱼。
可不管别的像什么,那个大大的“女”字,全城看到的都一样,就在太原城的正中心上空,一直挂到天擦黑。
老辈人后来说,女字边上一个死字,天宫收女官。传得更玄的是,出事前半个月,城里有户人家生了个女婴,6斤半,生下来就会说话,就一句:“来年,女的死一半。”而那晚桥上遇难的,还真大多是女的。
“那年我还在读大学,就在太原。”老教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傍晚我骑车回宿舍,抬头看见那团云,脚底下都发软。当时不知道第二天晚上要出事,就是觉得心里慌得不行。那个‘女’字,我记了三十多年。”
我问他是真是假。他笑了一下:“你就当是巧合。人太多,桥头灯又坏了,乱了套。”顿了顿又说,“可太原人记到今天的不是这些,是那朵云。”
现在去迎泽公园,老太原还能给你指:“呐,就是那座七孔桥。”桥还是那座桥,翻修过几回,石栏杆换了新的,走在上面看不出当年什么样了。
我毕业以后回了太原工作,有天下班又路过王村南街。那座楼还在。一楼的红砖还封着,树已经长到快三楼了。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遛弯的大爷,看我盯着那楼看,凑过来递了根烟:“小伙子,知道这楼不?”
我说知道。
大爷点点头,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一麻:“我侄女那年就住这楼里。一晚上没的。11个人,全是老邻居。”
他说完就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拎着他的保温杯,背着手,慢慢悠悠拐进了家属院。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擦黑,才想起来自己该回家了。
那天天边也有一块云,形状不太规则,看不出什么字。可我还是多看了一眼。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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