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万六千块钱,压在一个六十九岁老人的心口上,最后把他压下了六楼。
腊月十八那天,石家庄刮着滹沱河过来的冷风。李长贵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身下垫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蓝棉袄。虚岁六十九,属小龙的,搁现在真不算老,镇上多少比他岁数还大的人,天天骑电动车接送孙子。他不行,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指缝里的黑泥洗了一辈子也没洗净。
谁能想到他会走这一步?
十六岁那年,爹没了,他顶班进了镇农机厂,每月二十八块五,一分不留全交给娘。大哥进城跑运输,三妹嫁去邻县,守着老娘跟小弟的,只有他。娘咽气前拉着新媳妇的手叮嘱:长贵脾气犟,心是热的,你多担待。二嫂真担待了一辈子。他下岗后喝酒骂街,二嫂不吭声,替他寻了建筑队的活,一天二十五块,他拿回七百五往桌上一拍,二嫂把钱捋平了存进信用社,说留着给孩子交学费。
就这样,闺女李燕供到中专毕业去了保定,儿子李辉读完大专,在县城开了修电动车的铺子,买了房,娶了媳妇小娟。两口子给二嫂治病花了六万多,前年二嫂还是走了,糖尿病拖成了肾衰竭。二哥坐在医院走廊一宿没说话,第二天只讲了一句:往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每天早上一碗两块钱的豆腐脑,中午五块钱的面条,院门一关,谁来都不开。养老金一千二,他花不完。可那年镇上搞新农村建设,他那漏雨的老院子划进了拆迁线,评估下来三十八万六。
树未倒,猢狲先来了。
李辉头一个到家,张口就要三十万,说拿去县城换大房子,接爸一起住。李燕第二天也赶回来,说这钱得留作养老,不能便宜了弟弟。姐弟俩当着老父亲的面吵成一锅粥,闺女说自己虽嫁出去也姓李,房子有她娘的份;儿子骂姐姐泼出去的水管得着吗?老人坐在炕沿上,脸青得吓人,一拍桌子:钱谁也不给,我留着养老,我死了你们再分。
话说得明白,道理讲得清楚。可孩子们听进去了吗?没有。李辉摔门走了,李燕撂下一句给了房子就再也不回来。此后半年,院子里再没出现过儿孙的影子。老人病倒在院里冻了一宿,发着高烧,儿子在外地进货不露面,闺女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有人问过他:活着图个啥?他答:图了两个孩子。停了停,又补一句:孩子?我养了两条狼。这话狠吗?狠。可他心里的凉,谁又量过?他自己说得好: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把我当死人了。
腊月十六,李辉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小娟嘴上抹了蜜,做了四个菜,连朝南的屋子都收拾好了。住了一夜,第二天旧话重提:把钱转给我吧,铺子要扩大,明年好好孝顺您。老人还是那三个字:我不转。腊月十七下午,姐弟俩又在他屋里吵起来,从娘的遗产吵到当年出钱的多少。老人起身出门,说你们吵吧,我去走走。
他往村东头走。那栋六层小楼,当年他还搬过砖。他上了楼顶,坐在边上,抽了半包烟。底下有人喊,儿女也赶来了。他只问一句话:你们要的是钱,还是我?
李燕喊钱不要了都给你。李辉支支吾吾。老人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好孩子,就是太爱钱了。我死了,你们也好不了。
说完,人就下来了。
丧事办完,账马上就算清了。看病欠大哥两万,欠小弟五千,欠卫生院四千多,扣掉剩下的三十五万,姐弟一人十七万五,分得干脆利落。父亲才入土几天?茶还没凉透,钱已经各归各的口袋了。
李辉拿钱把铺子扩了一倍,生意确实好了,夜里却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老爹坐在楼顶抽烟。李燕在保定付了首付,买房时说她不是图钱,就是咽不下爸偏心的那口气。清明上坟,姐弟俩跪在一起烧纸,都没吵,眼睛都红着,碑的背面刻着李辉写的五个字:爸,我们错了。
错了,可人听不见了。
老屋拆的那天,推土机开进院子,那条老黄狗蹲在门口死活不挪窝。柿子树推倒了,枝头几个冻柿子掉在地上摔烂,红得刺眼。
有位老伙计点评这事:怪钱,又不全怪钱。钱能分,心分不了。老人把心掏给了儿女,儿女把心押给了钱,这笔账,天底下没人算得平。
想问一句所有做儿女的:老人攥着存折不撒手,真是贪财吗?那是他最后一点安全感。他要的从来不是三十八万换成谁的名字,他要的是过年那顿热乎饭,是有人陪着说说话。这话他明明说出来了,怎么就没一个人当真呢?
人走了,茶凉了。茶凉了可以再热,人走了,拿什么热回来?趁爹娘还在,常回家坐坐吧。别等哪天,只剩下碑上刻字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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