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五个电话,我当他打错了。五十个电话,我当他脑子进水了。一百三十七个电话,我差点把团部电话线拔了。我,赵铁军,当了二十年兵,头一回见一个准学员还没报到,团里电话就被打爆了。打来的人有老板、有领导、有退休老干部,开口闭口全是“林远那孩子”。我把花名册翻了三遍——林远,十九岁,农村户口,父母务农,档案干净得像张白纸。这小子来军校之前,到底干了什么?
第1章 车站里那声喊
“让开!都让开!老太太不行了!”
县城汽车站候车厅里,一声喊炸开了锅。我背着蛇皮袋刚挤到检票口,就看见候车椅旁边围了一圈人。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躺在地上,嘴唇紫得跟茄子皮似的,胸口一动不动。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喊“妈”,嗓子都劈了。
我扔下蛇皮袋就冲了过去。
“我是高中生,学校学过急救!”我扒开人群跪下去,把老太太身子放平,解开领口扣子,耳朵贴她鼻子上听了三秒——没气儿了。又摸脖子侧面,脉搏也没了。
“打120没有?”
中年男人哆嗦着掏手机:“打、打了,说十分钟到。”
十分钟,黄花菜都凉了。
我在学校军训时学过心肺复苏,县医院急诊科主任来学校做过讲座,我练得最认真,因为我知道我妈心脏不好,指不定哪天用得上。我两手交叉按在老太太胸骨上,胳膊绷直,用上半身的力量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压到三十下,捏住鼻子往嘴里吹两口气,接着按。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孩行不行啊,别把人按坏了。”
我没搭理,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老太太领口上。她嘴里有假牙,我侧着脑袋给她抠出来,继续吹气。按到第四轮的时候,老太太喉咙里咕噜一声,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有气儿了有气儿了!”旁边一个大姐喊起来。
我又按了十几下,老太太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嘴唇颜色也从紫变粉了。这时候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到了,两个护士抬着担架冲进来。我把情况跟护士说了——心梗症状,心肺复苏做了大概七八分钟,恢复自主呼吸。
护士把人抬上车,中年男人跟着爬上去,又回头冲我喊:“小伙子你叫啥?留个电话!”
我摆摆手:“赶紧去医院吧,别管我了。”
他还要喊,救护车车门已经关了。我捡起蛇皮袋拍了拍灰,袋子里是我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一张军校录取通知书。通知书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面上印着“陆军某学院”五个红字。
我看了一眼候车厅墙上的钟,十点四十。我买的是十点二十去省城的票,班车早走了。
我蹲在车站门口算了算,从县城到我家柳树沟,走路得三个半小时。下午四点前必须赶回去,我妈还等我煎药呢。她心脏不好,常年吃丹参片,我考上军校以后她高兴了几天,又偷偷抹眼泪,说“你爸要是在就好了”。
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往家走。走了两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早上就喝了一碗稀饭。
我不知道的是,那辆救护车上,中年男人正翻我的蛇皮袋——刚才抬担架的时候,我袋子掉地上,他顺手给捡上车了。他拉开拉链一看,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一瞧,转头跟护士说:“这小孩考上军校了。”
第2章 陈老板找上门
陈建国,五十五岁,县建筑公司老板,身家过亿,平时在县里也算个人物。可那天在救护车上,他攥着我那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手哆嗦得跟筛糠似的。他妈赵秀英,七十三岁,心梗发作,医生说再晚三分钟人就没了。
“你妈命大,遇上个懂急救的。”急诊科大夫说,“心肺复苏做得及时,脑缺氧时间短,预后应该不错。”
陈建国安顿好他妈,当天下午就杀回汽车站调监控。车站值班室的老刘跟他熟,给他倒了杯茶:“陈总,你找那小孩干啥?人家做好事不留名,你非得追着谢?”
“老刘你不懂,我妈这条命是人家捡回来的,我要是不当面说声谢,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监控调出来,陈建国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一张一张翻。我跪在地上按老太太胸口的画面,我抠假牙的画面,我拿袖子给老太太擦嘴角呕吐物的画面。陈建国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这小子穿个旧T恤,T恤上印着‘青山一中’四个字。”老刘指着屏幕说,“应该是青山一中的学生。今年刚高考完,你看他袋子里那个信封,军校录取通知书,我外甥去年也考的那个学校,我认得。”
陈建国掏出手机就给他青山一中的老同学打电话:“老周,你帮我查查,今年高三毕业生,考上军校的,叫啥名?”
查了二十分钟,老周回话:“今年就一个,高三七班林远,考上陆军某学院,青山县柳树沟村的。这孩子家里困难,父亲早年没了,母亲身体不好,他暑假在县城工地搬砖挣路费呢。”
陈建国挂了电话,开车直奔柳树沟。
他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我妈熬药。土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我蹲在旁边拿蒲扇扇火,脸上全是烟灰。我妈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村,还纳闷:“正正,谁家来亲戚了?”
陈建国下车,西装革履的,跟我家那三间土坯房格格不入。他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看了五秒钟,一把攥住我的手:“你是林远?”
“我是。您是?”
“我是今天汽车站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陈建国嗓门大,把我妈吓一跳,“小伙子,我妈救过来了!大夫说再晚三分钟人就没了!你救了我妈的命!”
我愣了一下:“哦,老太太没事就行。您咋找到我家的?”
“我调了监控,找了学校,问了你班主任。”陈建国往院子里一站,看见我妈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眉头皱起来,“你妈身体也不好?”
“老毛病了,冠心病。”我扶着我妈坐下,给她递了杯水。
陈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往我手里塞:“小林,这是五万块钱,你先拿着给你妈看病。你救了我妈,这点钱不算啥。”
我把信封推回去:“陈叔,我妈看病我自己挣。我暑假在工地搬砖挣了两千,够路费和第一个月生活费了。您这钱我不能要。”
陈建国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你救了我妈的命,我给点钱咋了?”
“陈叔,我马上就是军校学员了。为人民服务是本职,见义勇为是应该的。您要真感谢我,以后在县里碰见别人有难处,您也搭把手,这就行了。”
陈建国看着我,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我妈在旁边说:“他陈叔,正正从小就这样,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街坊邻居帮了不少忙。我跟他说,别人帮咱,咱也要帮别人。他记着呢。”
陈建国把信封收回去,坐在我家门槛上抽了根烟。
“行,钱你不要,我不勉强。那你跟我说说,你妈这病咋治的?”
“县医院说要做支架,得五万。我寻思等我军校毕业了,攒两年津贴再给我妈做。”
陈建国掐了烟,站起来:“小林,你听叔一句话。你妈的病不能等。我认识省城心内科的专家,我帮你联系,钱的事你先别管,回头再说。你要是不放心,让你妈给我打个借条,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再还我。”
我还在犹豫,我妈咳嗽着说:“正正,你陈叔一片好心,你就应了吧。妈这心口疼起来真要命,上回疼得我在地里蹲了半个钟头起不来。”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犁沟,才五十二的人看着像六十多。我把牙一咬:“陈叔,那算我借您的,我给您打借条。”
陈建国摆摆手:“借条不借条的以后再说。你哪天去军校报到?”
“后天。”
“行,明天我派人来接你妈去省城检查。你后天安心去报到,你妈这边我盯着。”
第3章 绿皮火车上的蛇皮袋
后天一早,我背着蛇皮袋去县城火车站。陈建国非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坐绿皮火车硬座,一百二十块钱到省城,再转公交去学院,总共花不到两百。陈建国拗不过我,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六个煮鸡蛋、两盒牛奶、一包火腿肠。
“路上吃。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陈叔,我没手机。”
陈建国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个旧诺基亚:“我淘汰的,你先用着,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我接过来揣兜里。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开了六个小时,我啃了四个鸡蛋,剩下两个舍不得吃,拿塑料袋包好塞回蛇皮袋。旁边一个大哥看我啃鸡蛋就凉水,塞给我一桶泡面:“兄弟,当兵去?”
“嗯,考上了。”
“好样的。我当年也想当兵,体检没过。”大哥给我接了热水,我把泡面泡上,闻着那个味儿,肚子叫得更响了。
到了学院门口,我傻眼了。别的学员拖着拉杆箱,爸妈开车送来,后备箱里大包小包。有个胖小伙他妈追着往他兜里塞巧克力,胖小伙脸涨得通红:“妈!别塞了!人家看着呢!”
我就背个蛇皮袋,手里拎个塑料袋,站在大门口跟要饭的似的。门口站岗的哨兵看了我一眼:“学员报到?往里走,学员队报到点在操场东头。”
我走到报到点,一个中尉坐在桌子后头,抬头看我一眼:“姓名?”
“林远。”
“哪个单位的?”
“青山县武装部推荐,高考统招。”
中尉翻了翻花名册,拿笔一勾:“学员二队,三班。宿舍楼三楼,三零七。被子褥子去仓库领,脸盆牙缸去服务社买。带钱没有?”
“带了。”
“行,下一个。”
我背着蛇皮袋往三楼爬,楼梯拐角撞上一个黑脸汉子,一米八几,肩膀跟门板似的宽,穿个背心,胳膊上全是肌肉疙瘩。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我叫张猛,三班班长。你这蛇皮袋里装的啥?”
“衣服,鞋。”
“就这些?”
“就这些。”
张猛伸手把我蛇皮袋接过去,掂了掂:“不重,走,我带你去领被装。”
到了仓库,管被装的助理员看了我一眼:“鞋号多少?”
“四十二。”
“衣服幺七五的够不够?”
“够。”
我抱着被褥往宿舍走,张猛在旁边说:“你家里是不是困难?”
“还行。”
“还行个屁。人家都拉杆箱,你蛇皮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还不换?”张猛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先拿着,去服务社买双胶鞋。”
“班长,我有钱。”
“有啥有?你那俩钱留着吃饭。拿着!”
我拗不过,接了。后来才知道,张猛每个月津贴两千八,自己留三百,剩下的全接济班里困难学员了。
第4章 第一个电话
我到学院第三天,团长赵铁军接到第一个电话。
赵铁军,四十五岁,上校军衔,当了二十年兵,从排长干到团长,带过的学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在办公室批文件,电话响了,一看号码,省军区一个老战友。
“老赵,你那是不是有个叫林远的学员?”
赵铁军翻了翻花名册:“有,刚报到。咋了?”
“这小伙子不错,你好好培养。”
赵铁军莫名其妙:“老张,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我朋友认识。反正你多关照关照。”
挂了电话,赵铁军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第二个电话来了,是县里一个企业家打来的,也是说林远:“赵团长,林远那孩子见义勇为,你们得重点培养。”赵铁军问咋回事,对方说:“你问他本人吧,我不方便说。”
赵铁军把副团长叫过来:“林远这学员,你查一下,档案有没有啥特殊背景?”
副团长查了半天:“团长,林远,农村户口,父亲早逝,母亲务农,社会关系清白,没有任何特殊背景。”
“那咋这么多人说情?”
第三天,电话开始井喷。上午三个,下午五个,到第五天,团部值班室登记本上记了整整一百三十七个电话。打电话的有省军区的、有市里的、有县里的、有企业家、有退休老干部,口径全一样——“林远这孩子好,你们要好好培养。”
赵铁军火了,把值班参谋叫过来:“这些电话都谁打来的?有没有说是啥关系?”
值班参谋翻着记录本:“团长,有三十多个是陈建国介绍的,说是县建筑公司老板。剩下的有陈建国的战友、朋友、商会会员,还有几个是陈建国他妈的老姐妹的儿子。”
“陈建国是谁?”
“就是林远救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子。”
赵铁军把笔往桌上一拍:“乱弹琴!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就为了一个农村娃见义勇为?这陈建国啥来头,咋这么大能量?”
第5章 团长拍桌子
当天晚上,赵铁军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站在他桌前,军姿笔挺,两手贴裤缝。赵铁军围着我转了三圈,上下打量。
“林远!”
“到!”
“你老实交代,你什么背景?”
我愣了:“报告团长,我没背景。我家青山县柳树沟村的,我爸早年没了,我妈种地。”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啥团里五天接到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全是夸你的?”赵铁军把值班登记本拍在桌上,“省军区老张打来的,县里王老板打来的,市里李秘书长打来的,还有说是你奶奶的老姐妹的儿子打来的——你奶奶不是在农村种地吗?啥时候有老姐妹在省城当领导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陈建国,肯定是陈建国。那天在汽车站他问了护士我妈的情况,又找了我班主任,肯定把我家底摸清了。他这是发动所有人脉给军校打电话,想让人家照顾我。
“报告团长,可能是……我救人那事。”
“救人?救谁了?”
“来报到的前天,在县城汽车站,有个老太太心梗倒地,我给做了心肺复苏,等救护车来了我就走了。后来老太太儿子找到我家,要给我钱我没要,说要帮我妈治病,我打了借条。”
赵铁军听完,沉默了半天。
“就这?”
“就这。”
“那这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咋回事?那陈建国是干啥的,咋认识这么多人?”
“我不知道。陈叔是县里搞建筑的,好像挺有钱,但具体干啥的我不清楚。”
赵铁军把值班参谋叫进来:“你给那个陈建国打个电话,让他明天来团部一趟,我当面问清楚。”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开着一辆黑色奔驰到了学院大门口。哨兵拦下来,他递了根烟:“同志,我找赵铁军团长,约好的。”哨兵查了登记,放行。
陈建国进了团长办公室,赵铁军没给他好脸:“陈老板,你这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差点把我团部电话打爆了。你知道你给林远造成多大压力吗?人家一个农村娃,刚来报到,你搞这么大动静,别人还以为他走后门进来的!”
陈建国搓着手,脸上赔笑:“赵团长,这事是我不对。我寻思林远救了我妈的命,我总得表示表示。给他钱他不要,给他妈治病他打借条,我实在没招了。我就跟朋友念叨了几句,谁知道这帮人这么热情,一个传一个,全给你们打电话了。”
“你念叨了几句?你知不知道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都打电话来了?”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赵团长,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林远这孩子心眼好,值得培养。我没别的意思。”
赵铁军气笑了:“你倒是好心。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学院以为林远有啥不正当关系,给他穿小鞋咋办?”
陈建国慌了:“那不能啊!赵团长,你可别难为林远,这事跟他没关系,都是我自作主张。你要批评就批评我。”
赵铁军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去跟那些打电话的人说一声,心意领了,但别再打了。林远在学院表现很好,不用特殊照顾。他要是块料,不打电话照样成才。他要不是块料,你打一千个电话也没用。”
陈建国点头哈腰走了。赵铁军把我叫来:“林远,你救人这事,做得对。但陈建国这通操作,差点把你坑了。以后记住,救人归救人,别让人家拿这事到处说。军人做事,不留名最好。”
“是!”
“还有,你妈的病,陈建国帮着治,你打了借条,这没问题。但你给我记住——你欠的是陈建国的人情,不是学院的。学院不欠你啥,你也不许拿这事跟任何人显摆。训练场上见真章,听明白没有?”
“明白!”
第6章 班长替我挨了骂
回到班里,张猛正带着全班练俯卧撑。看我回来,他使了个眼色:“团长没难为你吧?”
“没。班长,我摊上事了。”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张猛听完一拍大腿:“我当啥事呢!救人还救出毛病来了?那陈建国也是,报恩没这么报的,这不添乱吗!”
正说着,隔壁班一个学员从门口路过,阴阳怪气来了一句:“哟,林远,听说你上面有人啊?一百多个电话,团长都惊动了。以后在队里横着走,没人敢惹你。”
张猛蹿出去一把薅住他领子:“王浩,你再说一遍?”
王浩挣开:“班长,我又没说他坏话,我夸他呢。人家有背景,咱惹不起。”
我拉住张猛:“班长,算了。他说他的,我练我的。”
张猛松了手,瞪了王浩一眼:“你给我听好了,林远有没有背景,我不管。他是我三班的兵,谁再阴阳怪气,我让他跑五公里。”
王浩哼了一声走了。张猛回头跟我说:“别搭理他。王浩家里条件好,他爸是市里一个副局长,从小没受过委屈,嘴欠。但人不坏,就是犯浑。”
晚上熄灯以后,张猛趴在我上铺小声说:“林远,你救人这事,我佩服。但你得注意,王浩那人小心眼,他爸跟我爸认识,他要是回家跟他爸告状,他爸再跟学院反映,你多少得吃点亏。”
“班长,我真没背景。我家就三间土坯房,我妈种地,我暑假搬砖。”
“我知道。但你得用实力说话。过两天摸底考核,五公里、单杠、射击,你拿个好成绩,谁还敢说三道四?”
我点点头,在被窝里攥了攥拳头。
第7章 五公里上的脚印
摸底考核在报到第十天。五公里越野,全队六十号人,取前二十名进快反班。王浩体能好,高中就是体育特长生,跑前放话:“五公里我让林远先跑五百米。”
张猛听了,拿脚踹他:“你少放屁,跑完了再说。”
发令枪一响,王浩蹿出去就跑,步幅大,频率快,前两公里一直领跑。我按自己节奏跑,步子稳,呼吸匀,前两公里压着速度,跟在第二梯队。
跑到三公里,王浩速度掉下来了,脸涨得通红,步子明显发沉。我慢慢往上赶,跑到四公里的时候跟他并排。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想加速,腿不听使唤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
我伸手拽了他一把:“别停,调整呼吸,跟着我。”
他没说话,咬着牙跟在我后头。最后五百米我加速冲刺,跑了个第八。王浩第十一,进了前二十。
到终点王浩瘫在地上喘了五分钟,爬起来走到我跟前,低着头:“林远,我服了。最后那下要不是你拽我,我肯定摔了。谢谢你。”
“谢啥,一个班的。”
他搓了搓手:“那天我说你上面有人,是我嘴欠。我跟我爸打电话说了这事,我爸把我骂了一顿,说人家农村孩子救人不图回报,你瞎编排人家干啥。我爸让我给你道个歉。”
“行了,过去了。”
张猛在旁边笑:“王浩,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晚上请客,服务社一人一根冰棍。”
王浩真掏钱请了全队六十号人一人一根冰棍,花了六十三块。我啃着冰棍跟张猛说:“班长,王浩家条件好,但他也不容易,从小被他爸压着,到哪都得靠爹。我救个人被电话追着跑,他是生怕自己被人比下去。”
张猛瞥我一眼:“你小子看人还挺准。王浩他爸是副局长,他妈是老师,家里啥都给他安排好了。他考上军校是他爸让考的,他自己想学计算机。心里有气没处撒,逮谁怼谁。”
“那我回头跟他多聊聊。”
“聊啥聊,你先把自己练好。摸底考核第八,还差得远。下个月技能比武,你拿个名次,我给你报嘉奖。”
第8章 陈叔的借条
我妈在省城做了手术,陈建国联系的专家,支架放了一个,花了四万七。我打借条的时候手有点抖——五万块,我一个月津贴一千二,不吃不喝得还三年半。
陈建国接过借条,随手揣兜里:“行,不着急还。你慢慢还,利息不要。”
“陈叔,利息按银行同期算,我给您补上。”
“补啥补,你救我妈命的时候咋不算利息?”
我妈出院那天,陈建国开车把她送回柳树沟。路过县城,我妈非要下车买了两斤点心去陈建国家看他妈。两个老太太一见如故,聊了一下午。陈建国他妈说:“老姐姐,你这儿子养得好,将来准有出息。”我妈说:“有啥出息,刚去军校那几天还打电话哭呢,说被子叠不好,让班长骂了。”
这话传到张猛耳朵里,他瞪了我一眼:“你打电话哭鼻子了?”
“班长,我就跟我妈说被子叠不好,没哭。”
“你妈说你哭了。”
“我妈添油加醋……”
“行了,下午我教你叠被子,豆腐块,四四方方,棱是棱角是角,一根线拉到底。”
张猛趴在地上拿小板凳给我压被子,压了整整一下午,我的豆腐块终于有模有样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被子叠不好不丢人,叠不好还不练才丢人。你妈跟陈建国他妈说那话,是心疼你,不是嫌你差。当妈的都这样。”
第9章 技能比武
第二个月技能比武,我报了障碍和射击两项。障碍赛我跑了个全队第三,射击五发子弹打了四十八环,全队第一。王浩报了编程竞赛,拿了个第二。颁奖那天赵铁军亲自发奖状,走到我跟前停了一下:“林远,射击不错。以前练过?”
“报告团长,小时候拿弹弓打麻雀练的。”
赵铁军笑了一下:“行,弹弓没白打。”又走到王浩跟前,“王浩,编程第二,不错。你爸打电话问你了,我跟他说你表现挺好,不用惦记。”
王浩眼圈红了,立正敬礼:“谢谢团长。”
下来王浩跟我说:“林远,我爸以前老拿我跟别人比,谁谁谁考上重点了,谁谁谁得奖了。我考军校他高兴得不行,其实我就是为了让他高兴。可来了以后我发现,训练场上跑五公里,编程竞赛写代码,没人问你爸是谁。我头一回觉得,我自己也能行。”
“你本来就行。你编程第二,我连代码是啥都看不懂。”
“那有啥,你射击还第一呢。回头你教我打枪,我教你写代码?”
“成交。”
张猛在旁边啃苹果,看我俩凑一块嘀嘀咕咕,翻了个白眼:“你俩酸不酸?赶紧的,下午武装五公里,谁跑不进二十分,晚上加练。”
第10章 一百三十七个电话的名单
毕业前一个月,赵铁军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里头厚厚一沓纸,全是电话记录。
“林远,这一百三十七个电话,我让人整理出来了。你猜猜,都谁打的?”
我翻了翻,有省军区退休老干部,有陈建国的商会朋友,有县里企业家,有我妈住院时的病友家属,还有几个是陈建国他妈的老姐妹的儿子。
赵铁军说:“我后来挨个回了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大部分人说‘哦这样啊,那没事了,孩子好好干’。有几个人死活不信,非说林远肯定有啥特殊关系。我告诉他们——特殊关系有,他妈在柳树沟种了二十亩玉米,算不算?”
我笑了。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员。
“林远,我当了二十年兵,头一回见一个学员还没报到,外面一百多号人替他说话。你救人的时候没想着回报,人家打电话你也没借机要好处,该训练训练,该叠被子叠被子。这叫什么?这叫本分。”
“团长,我就是觉得,救人是应该的。我妈从小跟我说,别人帮咱,咱得记着;咱帮别人,别记着。”
赵铁军转过身,拍了拍我肩膀:“你妈这话,比一百三十七个电话都值钱。行了,毕业分配表填了没有?”
“填了。申请去边疆。”
“想好了?你妈身体刚恢复。”
“我妈支持。她说我爸当年就是当兵的,退伍才回的村。我替我爸把兵当完。”
赵铁军看了我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陈建国昨天送来的,说你要去边疆,他给你准备了两万块钱路费,让你别推。”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陈建国的字:“小林,钱不多,拿着买两件厚衣服。边疆冷,别冻着。你妈的药我包了,你安心当兵。借条我留着,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再还。陈叔。”
我把纸条折好揣兜里,冲赵铁军敬了个礼:“团长,麻烦您跟陈叔说一声,钱我收下,算我借的。等我发了第一个月边疆津贴,先还他五百。”
赵铁军摆摆手:“你自己跟他说去。对了,陈建国他妈听说你要去边疆,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小林那孩子走之前让她来送送,她给包饺子。”
“团长,您跟老太太说,别折腾了,我走之前去她家吃。”
毕业典礼那天,陈建国带着他妈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棍,看见我就拽住不撒手:“小林啊,你瘦了。军校伙食不行?”
“奶奶,伙食好着呢,我胖了五斤。”
“胖啥胖,脸都尖了。”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二十个煮鸡蛋,“路上吃。奶奶给你煮的。”
王浩在旁边起哄:“林远,你奶奶对你真好。”
“那当然,这是我亲奶奶。”
陈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我算啥?”
“陈叔,您算我半个爹。”
陈建国眼圈红了,扭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骂骂咧咧:“这破风,吹得眼睛疼。”
张猛分配去了南方军区,临走前请我吃了顿烧烤。他喝了两瓶啤酒,红着脸说:“林远,三班我带过五届学员,你是头一个让我被团长骂的。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团长骂我‘你班里的兵啥情况你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你救人又没跟我汇报!”
“班长,我错了,下次救人先跟您汇报。”
“滚蛋!下次救人别留名,留名也别让人家找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
张猛拿签子指着我:“你小子好好干。边疆那地方冷,多穿点。别跟人家打架,打不过给我打电话,我坐飞机过去帮你。”
“班长,您是去南方,不是去边疆。”
“我坐飞机去哪不行?废什么话,吃串!”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均为文学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军校生活、急救操作等细节系为剧情服务,不构成现实参考。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改编。作者:小符。
今日互动:你有没有遇到过“帮了别人一把,结果人家全家来报恩”的经历?或者你有没有一个像张猛这样嘴硬心软的班长?评论区聊聊。点赞过万,下回写林远在边疆给陈奶奶打电话,老太太非让他把隔壁边防连的战士都带回家吃饺子的故事。
小符祝各位读者:出门遇贵人,在家有热饭,孩子考军校,全家都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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