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景明,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的主任,今年五十有六,干了三十多年的急诊医生,见过的生死比大多数人见过的日出还多。要说这些年在我心里留下最深的痕迹的,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大抢救,而是一个九十二岁的老爷子,和他那两个在走廊里做出决定的儿女。这件事过去快三年了,可每次深夜值班,急诊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安静的凌晨,想起老爷子安详的脸,想起他女儿说过的那句话。那句话我后来在很多场合都提起过,每一次提起,心里都是同样的震动。我常跟年轻的医生说,医学有它的边界,人对生命的理解,有时候比医学走得更远。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有些事,你注定忘不掉。
那是前年冬天,十二月中旬,夜里下了今年第一场像样的雪。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值二线班,晚上十一点多刚眯上眼睛,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惊醒了。一线的小周在电话里说,陈主任,来一个九十二岁的男性,心搏骤停,家属是一三七位的邻居发现的,正在按压,人已经在往医院送了。我说好,我马上下来。挂了电话我就往楼下跑,电梯来不及等,从三楼值班室走楼梯下去,推开抢救室的门,一股寒气跟着担架车一起涌了进来。
老爷子躺在担架车上,脸上盖着氧气的面罩,脸色是那种灰白的颜色,嘴唇发绀。推车的是两个邻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个穿睡袍外面裹着羽绒服的女人,两人气喘吁吁,头发上还沾着雪。跟在后面的,是老爷子的一儿一女,儿子大概六十出头,女儿五十七八的样子,两个人都穿着厚棉袄,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慌乱,不是崩溃,就是平静,甚至有点疲惫的镇定。当时我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一般情况下,家里老人骤然被送来抢救,家属都是六神无主的,这样的平静反而少见。
小周已经在指挥抢救,心电监护上是一条笔直的线,室颤都没有,直接是停搏。老爷子被邻居发现的时候,倒在自家卫生间的门口,据说是起来上厕所,倒下之后就再没有起来。邻居做了心肺复苏,按压了大概七八分钟,救护车到场的时候,心跳还没有恢复。进了抢救室,我们继续按流程来,继续按压,肾上腺素,建立了静脉通道,气管插管,能做的都在做。我站在床头,看着监护仪,心里其实在算,心跳骤停的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九十二岁的高龄,这样的情况下恢复自主心律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恢复了,缺血缺氧性脑病的后果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按压到第三十分钟左右,监护仪上的线还是直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家属,那对兄妹就站在抢救室的玻璃门外,儿子隔着玻璃看着我,很轻但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女儿闭上眼睛,眼角有泪,但是没有出声。小周也看到了,他停下来看我,额头上全是汗,按压轮换下来的医生护士也都看着我。我把手举起来,示意暂停。我说,看一下心律,再看一眼。看了一眼,还是直线。我说,时间到了。
我走出抢救室,摘下口罩,跟那对兄妹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老人的心跳一直没有回来,从医学上讲,可以宣布临床死亡了。你们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儿子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但是很清楚,他说,陈医生,谢谢你,也谢谢各位,不用再抢救了,我爸这个岁数,走得也值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女儿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她说,医生,我爸走得一点也不遭罪,早上还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晚上还跟人下了一盘象棋,就是在厕所里,一下子就过去了,一分钟都没多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实话,在急诊科干了几十年,家属说不用抢救了的话我听得太多了,大多数时候,那话里有恐惧,有侥幸,有崩溃后的麻木,还有的藏着说不出口的算计和疲惫。但是这一对兄妹不一样。他们不是不想救,他们是懂。后来我在急诊病历上签死亡宣布的时候,多问了几句,才知道这家人的情况,越问心里越是感慨。
老爷子姓周,周德山,九十二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一个八级钳工,一辈子手艺人在厂里很受敬重。老伴走了十一年,走之前瘫在床上五年,都是老爷子自己伺候的,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垫,五年没生过一次褥疮,街坊都说这是奇迹。老伴走的时候,老爷子八十岁,他没有垮,反而把日子过得更齐整了。他自己住老小区的三楼,不跟儿女住,儿女要接他去新房子住电梯楼,他不去。他跟儿子说,你们的日子是你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自己在楼下打一套简化太极,回来煮粥,中午睡一个钟头,下午去老年活动室下象棋,棋下得极好,小区里没有对手,晚上九点准时睡觉,几十年雷打不动。血压血糖都正常,不吃保健品,也不乱吃药,一年体检两次,有点小毛病该看就看,看完该忘就忘,不琢磨,不害怕。
他儿子周建国说,父亲八十岁那年生过一场病,胆囊炎,疼得直冒汗,送到医院,医生说要手术,八十岁的人做手术有风险,一家人开会商量,意见不统一,有人主张保守治疗,有人怕风险。老爷子自己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把儿子叫过去,说,听医生的,该切就切,别在我这个岁数上舍不得,舍不得那点风险,最后遭罪的是我自己,也是你们。手术很顺利,老爷子术后第三天就下地了,医生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配合的老人。出院那天,他跟儿子说了一句话,儿子后来转述给我的时候,我在心里记了很多年。他说,人这一辈子,生的时候由不得自己,死的时候要尽量由得自己,这才是有始有终。
周建国说,从那以后,父亲在好几个场合,都很平静地跟儿女交代过后事。不是那种晦气的、哭哭啼啼的交代,就是像安排一件普通的事一样。他说他这个岁数,随时都可能走,走得快是福,走得慢要看质量,如果哪一天他倒了,明确说了:不要开胸按压,不要上呼吸机,不要插管,不要为了多活几天把浑身上下插满管子躺在ICU里,你们要是在那种时候犹豫,就是害我。他还把这话写了下来,签了名,按了手印,压在五斗柜的抽屉里。他跟儿女说,我签字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为了到时候你们不用背这个责任,该哭你们就哭,该放手就放手,放手不是不孝,孝顺不是拿我的命在ICU里换一个心安。
女儿周建萍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是语气里没有一点悔意。她说,哥哥和她在送医院的路上,就已经知道大概是什么结果了,两个人在车上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心里都把父亲交代的话过了一遍。到了医院,看见我们在抢救,他们心里其实挣扎了一下,就是那一下,血肉之亲,谁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但是父亲的话就在耳朵边上,清清楚楚的。她说,医生,我知道你们救人是本分,我们不拦,我们心里的坎,我们自己过。但是要是我爸醒了,躺在ICU里,浑身是管子,认不得人,大小便都不知道,靠机器喘气,再拖个一年半载,最后还是在那种床上走,那我爸这辈子最后那一段,就被我们亲手毁了。我爸一辈子要强,一辈子干净体面,他倒在厕所门口,是他自己选的一个体面的地方,我们凭什么不让他体面地走。
抢救室的门口,人渐渐散了。邻居们回去了,两个孩子办手续,签字,手都很稳。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建国在签死亡医学证明书的时候,写死亡原因那一栏,他问我要不要写什么并发症之类的,我说按实际情况写,心搏骤停。他点点头,说了一句,好,就写这个,干干净净的。
遗体送往太平间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两个儿女跟在推车后面走,没有嚎哭,周建萍的眼睛一直红着,但是脚步很稳。走到电梯口,周建国忽然停下来,转身对我们所有参与抢救的医生护士,深深鞠了一躬。他说,各位,大冬天的,辛苦你们了,我爸要是知道这么多人半夜起来为他忙活,他心里会过意不去的。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也谢谢你们没有让我们父亲最后受那些罪。那一刻,抢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散架之后残留的电流声。小周这个大小伙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送他们到急诊大厅门口,雪还在下,救护车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兄妹俩撑开伞,走进雪里,背影慢慢模糊。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那是我那年抽的为数不多的一支烟,抽完回值班室,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老爷子那口压在抽屉里的字据,和他女儿说的那句“我们凭什么不让他体面地走”。
后来处理后续事宜的时候,我又见过这兄妹几次,谈话中把这个家的故事拼得更完整了。老爷子这一辈子,活得极有秩序。他在老伴瘫痪的那五年里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鼻饲的护理,学会了看化验单,学会了跟不同脾气的医生打交道。他说那五年让他把生死这件事看得透透的,他说他在老伴最后的日子里,看着她浑身插着管子,靠机器维持,其实心里明白,那已经不是她了,那只是她的身体被医学手段暂时地维持着。老伴走的那天,他握着老伴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你先走,把该受的罪都受完了,给我做了榜样,我以后不受这个罪。这不是狠话,这是他认真的人生规划。
他每年重阳节,都自己写一张纸,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纸上写着他的意愿,落款签名按手印,年份写清楚。儿女搬了几次家,那张纸都跟着搬。邻居里有人笑话他,说老周你这是咒自己,他也不恼,说这不是咒,这是交代。他说,我们家没有家产可争,没有恩怨要了,我就一条交代,让我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地走,儿女做到了,就是大孝。
这件事之后不久,我们科室开了一个关于“预立医疗指示”和缓和医疗的内部讨论会,我把这个案例拿出来讲了,会上争论得很厉害。有年轻医生说,家属拒绝抢救,我们要不要坚持?从伦理上讲,抢救是我们的职责。也有老医生说,抢救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生命,还是为了死亡这个过程不那么像生命?我当时说了一段话,后来被科室里的人私下称为“陈主任的雪夜讲话”。我说,我们做急诊的,天天在跟死亡抢人,抢回来一个是一个,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有些仗是打不赢的,有些仗,就算打赢了,赢来的东西也不是病人想要的。九十二岁,倒在自己家的厕所门口,没有长期卧床,没有痴呆,没有浑身的管子,这是多少老人求之不得的结局。医学能做的,是延长生命;医学做不了的,是定义这个生命该以什么状态延长。这个时候,病人自己生前的意愿,比我们所有的技术都重要。尊重这个意愿,不是放弃,是更高级的尊重。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比我预想的要深。从那以后,我们科室碰到类似高龄、终末期、不可逆的病例,只要病人有明确的生前意愿,或者家属之间意见一致且符合医学判断,我们的沟通方式就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程式化的“要不要再试一试”,而是坐下来,把病人的意愿放在第一位,认真讨论什么才是对这个人最好的安排。我还推动科室整理了一份谈话提纲,教年轻医生怎么跟家属谈“放手”这件事,怎么把“放弃抢救”和“放弃这个人”区分清楚。这两个词差一个字,天差地别。放弃抢救,有时候恰恰是不放弃这个人,是尊重他作为人的最后一项权利——决定自己怎么离开的权利。
去年春天,我还专门去了一趟那个老小区,是周建国邀请我去的,老爷子的遗像就摆在客厅里,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中山装,腰板挺直,目光清亮,不像九十二岁,倒像七十出头。周建国给我看了一张纸,就是那张按了手印的意愿书,纸张已经发黄,最上面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我若倒下,心跳呼吸停止,不必抢救,让我安静地走,儿女照办即为孝。落款日期是他八十九岁那年重阳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我这一生,来时干净,去时也要干净。周建国说,父亲走后,他把这张纸裱了起来,他说这不是遗物,这是父亲一生的底稿。
我在老爷子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急诊科每年冬天都要抢救的那些高龄老人,想起那些在ICU里躺了两三年、靠呼吸机和鼻饲维持的躯体,想起那些被子女的“不舍”拖进漫长折磨的老人,也想起那些因为“救与不救”而反目成仇的兄弟姐妹。同样是爱,有的爱让人死在无菌的病房里、管子中间、机器的滴答声里;有的爱,让人死在自己家的门口,身边是熟悉的瓷砖和用了几十年的毛巾架,脸上还带着上厕所时那种最日常的、毫不设防的表情。哪一种是爱?这个问题,教科书没有答案,周德山老爷子有。
回去的路上,我在出租车上想,我们这一代人,包括我自己,大概都没有老爷子这样的通透。我们对死亡的恐惧,让我们连谈论它的勇气都没有,更不要说提前规划它。我们把“救治到最后一刻”当成孝道的标准答案,却很少有人问一句,躺着的那个老人,他自己想不想要这个“最后一刻”。周家兄妹在最难的时刻做出的决定,不是冷血,恰恰是把父亲几十年的谆谆交代当成了圣旨,他们扛下了旁人可能的闲言碎语,扛下了自己心里的那一下挣扎,把选择权还给了父亲。这需要比“坚持抢救”大得多的勇气。
这件事过去快三年了。我今年五十六,再过几年也要退休了。前几天跟老伴收拾东西,翻出我的体检报告,我忽然跟她说,咱们也学学那位老爷子,哪天你也写一张,我也写一张,把话说在前面,免得到时候孩子们为难,也免得我们自己受罪。老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啊,你这张老脸总算想通了。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以前从没聊过的话,聊到最后,两个人都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你看,一个我从没救回来的病人,反而教会了我最要紧的一课。
这就是我想讲的全部。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在自家厕所门口,用最快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一对儿女,在最难的时刻,用最清醒的方式成全了父亲的意愿;一群医生,在抢救失败之后,第一次由衷地觉得,这样的结局,虽然我们输了抢救,但是生命赢了。老爷子走的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安静,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我想,这就是他想要的那种离开——干净,体面,不惊动任何人,像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天亮之后,把该照亮的都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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