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法庭里空调开得很足，李敏还是觉得闷。她第三次调整坐姿，真皮沙发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对面，前夫张强正襟危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随时准备上台做报告。
“双方是否确认调解方案？”法官推了推眼镜。
“确认。”张强答得干脆。李敏刚要开口，旁听席上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转头，看见儿子小宇从外婆腿上滑下来，校服袖子蹭着椅子扶手，一路小跑到审判台前。
“法官阿姨。”八岁男孩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亮，“我能说件事么？”
书记员停下敲键盘的手。法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朋友，你是当事人吗？”
“我是他们儿子。”小宇指了指父母，“您判我跟谁住，我得先汇报个情况。”
李敏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周小宇还抱着她的腿哭“不要和爸爸分开”，今天怎么——
“我同意判给爸爸。”小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张强猛地抬头。李敏指甲掐进掌心。
“我妈每天六点起床给我做早饭，周末带我去图书馆。我爸只会点外卖，上次烧水还把厨房淹了。”小宇展开那张纸，上面用彩笔画着表格，“但我爸公司离学校近，他送我能省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我妈可以多睡会儿。”
他转向法官：“我查过了，《民法典》说八岁孩子有话语权。我的方案是：平时住我爸那，他得学做饭，每周至少三顿。周末回我妈那，她不用早起，但得答应我养仓鼠。”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笑声。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妈同意吗？”
小宇跑到李敏面前：“妈，你上周说‘只要我好好的，你什么都答应’。”他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每天视频，周末作业写完才玩。”
李敏的眼泪砸在调解书上。张强忽然站起来：“法官，我补充——我报名了烹饪班，下周开课。”
“那我也补充。”李敏抹了把脸，“仓鼠我养，但笼子得他爸买。”
小宇欢呼一声，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太好了！这是我列的《老爸改造计划》，第一项：禁止在家长群发六十秒语音方阵。”
法官敲下法槌，但嘴角是弯的：“调解成功。小朋友，你比很多大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散庭时，小宇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经过走廊镜子前，他突然停住：“等等，我得把校服穿正。”他对着镜子整理红领巾，“法官阿姨说我参与判决，得注意形象。”
张强弯腰帮他系好鞋带。李敏掏出湿巾擦他鼻尖的灰。三个人影子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刚拼好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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