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是珠海人,在澳门做了六年洗码仔。所谓洗码,就是给赌客换筹码、帮他们订酒店、陪他们熬夜,从流水里抽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佣金。入行之前,他在拱北口岸帮人带过奶粉,后来朋友牵线,跟了个香港老板,才算进了这一行。
头一年他什么客户都接,换五千块筹码的散客也帮人跑腿。慢慢摸出门道之后,他专盯两类人:浙江做生意的老板,上海坐办公室的高管。前者敢下注,后者输得起。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客户跑了,他垫的码粮就得自己扛。
浙江老板老屠,台州人,做汽配外贸,四十出头,脖子上挂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嗓门大得中场都能听见。第一次来,他进门就找阿良换了五十万筹码,说先玩玩。阿良那会儿刚入行没多久,手都哆嗦,五十万筹码摞在托盘里跟小山似的,端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老屠玩百家乐,路子看准了一推就是五十万、一百万。赢了钱随手抽一沓红票子塞进阿良兜里,说拿去买烟。有一回他连赢七把,面前筹码堆了三百多万,眼睛都不眨,第八把直接推了五百万。桌上人都站起来了,荷官手停在半空等他确认。他点了根烟,冲阿良扬了扬下巴:“阿良,你觉得这把开什么?”
阿良哪敢说话。他哈哈一笑,把五百万推到了闲上。开牌,闲家两点,庄家一点。老屠赢了,那五百万翻倍回来的时候,阿良站旁边腿都软了。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把赢的筹码摞了摞,分了一百多万让阿良端着:“拿着,帮我换港币,打我妈卡上。”
后来老屠在澳门前前后后玩了三年,阿良帮他订酒店都不下五十回。他输钱的时候不吭声,闷头抽烟,一晚上干掉七八百万,第二天照样去新马路吃猪扒包。最后收手,是因为他老婆杀过来了,带着他爹他妈他老丈人,一行人堵在永利门口。他爹拄着拐杖往地上一杵,喊了句“屠建国你今天不跟我回去,我当场死给你看”。老屠老老实实跟他爹走了。去年他给阿良发微信,说在越南开了个厂,戒赌了,语音里听着真戒了。
上海经理老魏是另一个路子。四十来岁,外企供应链总监,戴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来只换了两万块筹码,说“我就感受感受,不玩大的”。头三次确实没玩大,最多一把五千,输赢都笑眯眯的,还跟阿良聊他女儿在浦东学钢琴的事。
第四回来就不对了。他先在阿良这儿赊了二十万码,说月底奖金发了就还。两人熟,阿良没多想就给了。那晚上他打到凌晨四点,二十万输光,又赊了十万。第二天他真把钱转了过来,一分不差,还多给两千说请喝茶。
第五回他带了张卡,说里面有一百二十万,是家里卖房子的首付款,他老婆以为他把钱存了定期。那晚上他手气好,最高打到两百万出头,阿良劝他收,他摆摆手说再玩两把。结果两把之后一路往下掉,天亮的时候卡里剩了不到二十万。他坐那儿愣了半天,说:“阿良,再给我拿三十万,我翻本。”阿良没给。他站起来就走了。
过了一个月,他老婆不知道从哪儿找到阿良电话,打过来带着哭腔问:“魏建国是不是在澳门欠你钱了?”阿良说嫂子他欠我的早还了,你问他单位同事吧。后来他才知道,老魏不光找他赊,还找另外两个洗码仔赊了六十多万,单位同事借了一圈,网贷也撸了不少。
最后一次见是在机场,老魏一个人,拎个登机箱,头发白了一半。阿良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说了句:“离了,房子归她,女儿归她,我净身出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良,你说当初那两万块我要是不换,是不是啥事没有?”
阿良没接话。这行干久了就明白一个理儿:能赢钱的都是没把赢当回事的,输惨的都是奔着翻本来的。老屠赢了就走,所以现在还好好开厂;老魏第一把赢了两千块尝到甜头,后面就一直想再来一次。
去年阿良也收手了,回珠海开了个茶餐厅。有时候客人聊起来澳门,他就笑笑说没去过。他们不信,说阿良你这面相不像没去过赌场的。他端奶茶的时候心里想,去是去过,只不过他是站在桌子旁边看的那个。站着看的比坐着的清醒,但看得久了,也容易把自己看进去。好在他在看进去之前,先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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