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强国」范迪安：以“两创”为引擎，推动美术馆文化功能的重构

范迪安：以“两创”为引擎，推动美术馆文化功能的重构

教育强国

摘要:新时代，我国美术馆进入高质量发展关键阶段，全球美术馆的功能正从传统收藏展示转向文化枢纽。本文提出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引擎，推动美术馆文化功能的重构。创造性转化重在激活藏品价值、创新叙事、打通公共体验;创新性发展强调深度融合人工智能、沉浸式媒介、数字孪生等技术，重构展陈与美育形态，并强化数字遗产保护。这有助于美术馆升级为知识生产、美育传播、国际对话平台，助力文化自信自强。

新时代以来，我国文化事业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是美术馆建设的方兴未艾和美术馆文化的普遍兴盛，这两个“兴”意味着从硬件保障到社会需求形成新的关联，也为美术馆进一步明确时代定位提出了新的任务。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博物馆、美术馆建设，在一系列重要讲话中提出了许多新思想、新论断、新要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物承载灿烂文明，传承历史文化，维系民族精神。要发挥好博物馆保护、传承、研究、展示人类文明的重要作用，守护好中华文脉，并让文物活起来，扩大中华文化的影响力。”“博物馆建设要更完善、更成体系，同时发挥好博物馆的教育功能。”在给中国美术馆的老专家老艺术家的重要回信中，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新征程上，希望中国美术馆坚持正确政治方向，坚持人民至上办馆理念，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高质量收藏、高水平利用、高品质服务上下功夫，努力打造新时代人民群众欣赏美术佳作、提升文化素养的国家级乃至世界级艺术殿堂，为繁荣发展中国美术事业、推进文化自信自强、铸就社会主义文化新辉煌作出更大贡献”。习近平总书记对中国美术馆的殷切希望，为全国美术馆在新征程上奋力开拓新格局、在文化强国建设中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指明了方向。

进入全球文化格局深刻演变的21世纪第二个十年，面对数字化浪潮的全面涌动，全球美术馆的功能定位发生了深刻的范式迁移。美术馆不再仅仅是保存艺术珍品的物理空间，还是连接艺术与公众、认知与参与、历史与未来的文化枢纽。在这一全球背景下，中国蓬勃发展的公立美术馆与日益成熟的民营美术馆也在新的历史征程中获得了全新的价值实现，并处在从规模化扩展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拐点。美术馆的文化功能需要重新定位，更需要以新的实践方式探讨重构文化功能的有效性，从单一的“藏、研、展”功能向全方位的艺术传播、社会美育以及国际艺术对话延伸。

以中国美术馆为例，作为国家级艺术殿堂、民族文化表征和社会审美家园，中国美术馆既见证着中国美术的时代发展，又承担着在创新中赓续优良传统、在交融中开拓引领的使命。新时代以来，中国美术馆不断加强藏品积累和学术研究，提高策展能力，多维度活化典藏，及时展现中国美术最新创作成果，拓展公共教育方式方法，积极开展国际艺术交流，引进优秀的国际艺术展览，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形成了观众频增、文化影响力不断扩大的发展态势。全国的许多美术馆也依托自身所在区域与城市的文化根脉和发展特征，积极拓展服务人民、引领审美、激发社会创新活力的路径，发挥馆藏作品和新的创作两方面资源的作用，通过大量主题展、专题展以及举办双年展，形成学术聚合效应，取得了新的成效。

尽管我国美术馆的硬件设施水平、服务内容品质与观众参与度目前已获得显著提升，但仍面临着藏品活化路径同质化、数字技术与艺术本体融合不深、社会功能开发不足等问题，这也是具有国际共性的问题。由此，在当代中国文化建设的宏伟蓝图中，“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仅是一个理论性指导原则，更是美术馆在新的社会文化语境中体现文化自觉与重构文化功能的根本路径。从国际美术馆这些年的办馆模式看，其也是在使命调整与发展战略愿景中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而思考应对策略。例如，泰特美术馆（Tate）在2025—2028年的框架文件中明确指出，其核心使命是“通过泰特的系列展览、活动、研究和学习计划，促进公众对英国艺术以及世界现代和当代艺术的享受与理解”，尤其在该馆“四大优先事项”中将“通过收藏建立新的业务模式”“实现参与者构成的真实改变”置于核心地位。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则在2025年的战略愿景中重新定义了“21世纪博物馆”的角色，其使命已从建馆之初单纯的装饰艺术收藏转向“惠及所有人的一切形式的设计与创意”，并推出“未来计划”（Future Plan），将发展重点落在“将馆藏转化为公共资产”方面，不断强调艺术收藏的社会关联性与社会影响。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也在最新的“使命阐述”中进一步强化其作为“实验、学习与创造力催化剂”的身份，将美术馆视为“所有人的聚会场所”与“艺术家及其思想的归属地”，强调美术馆在物理与数字空间中连接全球观众与当代艺术的能力，并在2025年推出第二期“循环博物馆”（Circular Museum）项目，将美术馆的社会协作视为一种应对新的文化挑战的战略，展现出美术馆在面临全球环境危机时的角色自觉。

在美术馆的实践方式上，“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具有不同的指向。“创造性转化”要求美术馆在藏品的价值体认上超越单纯的物理保护，通过对藏品的叙事创新和内涵演绎，激活藏品的历史价值、文物价值、审美价值等多种潜质。让博物馆、美术馆的藏品“活”起来的“活”字，点明了以新的阐释视角和方法让藏品重新焕发活力的必要性，并通过“激活”的多种方式，使藏品与观众建立起情感与智力的连接，让藏品以多种角度言说，成为可视的美术史，也就是使美术馆具有“知识生产”的意义。而“创新性发展”则鼓励美术馆在数字时代特别是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条件下积极拥抱科技，将人工智能、沉浸式媒介与数字孪生技术深度嵌入策展逻辑和展陈形式，重构艺术的感知边界与生产范式。

藏品活化的重要任务之一是打破物理层面的准入壁垒，将藏品从“被观看的对象”转化为“被研究和被体验的资源”。在一些国际前沿实践中，活化已不再局限于“让画作动起来”的浅层技术手段，而是转向了对藏品背后的知识体系、社会关联以及物理触感的深度挖掘。例如，2025年5月开放的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东馆典藏库便打破了传统博物馆库房的神秘感与封闭感，将原本不对公众开放的35万件藏品、1000份档案和30万册图书以一种“鲜活的、运行中的收藏”（living, working collection）状态向公众敞开，将存储空间转变为一个“沉浸式访问体验区”。与此同时，这种转化机制不仅仅停留在物理空间的透明化，还包括了元数据的编辑重构。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在过去一年完成了超过14万条对象记录的数字化编辑，以确保藏品在数字生态中是“可被发现、可被访问、可互操作和可被重用”的“FAIR 原则”。藏品活化的重要形式之一是将艺术资源返还公众，成为一种惠及社会的创作源泉。荷兰国家博物馆（Rijksmuseum）在2024—2025年通过与数字公共平台合作，鼓励用户利用高清馆藏图像进行商业应用，如设计T恤、杯子甚至进行全新的艺术创作。这种“价值共创”模型彻底改变了美术馆的商业逻辑：馆方不再通过限制版权获利，而是通过增加藏品的社会流通量来提升机构的文化影响力，并以此带动美术馆休闲、文创衍生产品和文旅拓展的增长，使其在文化竞争中占据了先发优势。藏品活化的重要手段之一是围绕着“叙事思维”的迭新，即如何将知识转化为一种“跨学科思维”，让传统文化在现代生态意识中获得新的生命，从而使美术馆成为多学科介入的创新园地。例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2025年的叙事重点便在于大规模的馆藏共享计划与多学科交互的结合，使每一个推出的年度重要展览都不仅是一场有关艺术的学术展示，更是对全球创意表达的深度挖掘。

数字技术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强大的驱动力。这种赋能不仅在于技术的更新，更在于构建了一套涵盖生产要素的数字化转型、新业态迸发以及生产技术共享的全新文化生产机制。“创新性发展”引发我们思考科技时代关于艺术的美学重构与传播，要求美术馆在面对人工智能（AI）、沉浸式媒介等颠覆性技术时，不仅要作为“应用者”，更要作为“反思者”和“引领者”；不仅把科技作为锦上添花的外部装饰，而且将其作为构成艺术本体与观众体验关联的内在逻辑。近年来，最为显著的现象便是人工智能在策展与管理中的深度嵌入。其在一些国外美术馆的应用已从简单的聊天机器人转向了底层逻辑的介入，利用算法辅助对展览进行空间与策展优化，甚至不再局限于如何用AI辅助布展，而是探讨AI是否能通过学习过往的展览数据，独立提出策展逻辑。例如，利物浦双年展与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曾合作讨论过“下一届双年展是否应由机器策划”（The Next Biennial Should be Curated by a Machine）的协作研究项目。但是，这一现象并非表明AI或将取代策展人，而是如同一面镜子，照映出艺术机构如何在数字时代提炼出最重要的本质内容，是将“策展”从一种个人艺术品味的审美选择，转化为建立在最大化认知基数上的方案，这也是全球化数据生产逻辑在美术馆业务上的一种表现。

从美术馆展览及公共美育活动的效果及指向看，当代社会兴起的新大众文艺热潮也是值得注重的延伸维度。互联网的信息技术为广大人民群众的表达创造和社会传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条件，高效、快捷、多元的新大众文艺产品弥漫于日常文化生活之中，形成生活的烟火与文化的活力相互浸透、相互辉映的图景。借由数字技术特别是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其中的视觉图像更是成为视觉传播与阅读万花筒般的奇观。可以看到，新大众文艺中的产品许多需要场景环境和图像资源，以构成即时的“在场感”和新颖的“个创性”。在某种程度上，对美术馆展览作品和空间的借用也成为新大众文艺的一个突出特征。在与艺术最接近的空间中，对展览进行欣赏点评，抒发己见，对各类作品进行“二次创作”，延展传释，生成新图，在用景和借景上更是运用美术馆环境及展览空间的“人气”等，都使美术馆的知识生产有了言说与接受、学术与公众、展示与阐释互为主体、相得益彰的特征。在这种情形下，美术馆一方面要为公众提供更加丰富的美育内容，不断创新美育形式；另一方面要积极融入新大众文艺，运用最新科技手段构筑新的展示，提供新的体验。其中，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以及元宇宙技术等沉浸式媒介的发展都引领着当代观者感知维度的再度扩张，沉浸式艺术项目也成为全球美术馆的关注重点。

此外，数字孪生技术的应用也为“创新性发展”开辟了新路径。海量数据库与数字艺术馆、体验馆的建设，为公众提供了系统认知的平台。规范的数据保存机制确保了文化基因在流传过程中的准确性，也为后续的活态转化提供了坚实保障。“创新性发展”还包含对数字遗产的责任。例如，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曾在2025年的“世界数字保护日”中提出，数字遗产的流失速度远快于物理遗产，往往一次软件更新就会导致作品或数据无法运行。为此，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建立了数字保存策略，包括捕捉面临风险的数据、迁移文件到稳定格式以及模拟原始操作系统环境。这种对数字资源的长期保障机制，是国内各美术馆在推进数字化转型中亟须补齐的短板。

放眼全球美术馆生态的变革，不难发现美术馆正在历史与未来之间的锚点上，经历着一次充满挑战也是充满可能性的转折，既要做好文化传统的“守护者”，更要成为文化创新的“培育人”。“创造性转化”并非是对传统的简单复刻，而是让传统在当代社会肌理中重新“生成”；“创新性发展”也不是对科技的盲目追逐，而是在葆有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前提下，将技术作为人类情感与智慧的延伸。在这个意义上，随着“十五五”规划的制定，中国的美术馆将在全球美术馆范式变迁的浪程中，以“两创”为引擎，展现美术馆新的文化功能，创造出独具中国特色的转型范本。

【 范迪安：长安街读书会主讲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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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任文；初审：邱诗懿、 刘星月 ；复审：李雨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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