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温家宝地质笔记》、温家宝《怀念孙大光同志》、《青年温家宝的地质往事:来自四十年前的脚步声》、《温家宝新书细节:反复读〈呐喊〉,进京做官根本没想到》、《纪念马杏垣先生》(温家宝撰文)、中国政协网《温家宝简历》、《〈孙大光纪念文集〉首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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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2月4日,兰州。
皋兰山下,一列开往北京的绿皮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响声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随即被越来越快的风压了下去。
皋兰山的轮廓在车窗里一寸寸退远,黄河携着兰州的灯火向东流去,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
温家宝站在车窗前,望着这一切往后退。
他后来在书里写下那一刻的心境:凝视着渐渐远去的皋兰山,遥望东流的黄河,"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舍之情"。
那一年他四十岁。
此行的终点是北京,等待他的职务是地质矿产部政策法规研究室主任。
从1968年初那个寒冷的夜晚,他挤上从北京驶向兰州的那趟列车算起,到这天登上返程的车,整整十四个年头。
十四年里,他在祁连山的帐篷里熬过无数个高寒之夜,在戈壁、荒漠和险峻山区的测线上来回奔走,从一名初来乍到的技术员,一步步走到甘肃省地质局副局长的位置上。
后来,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把他从西北带走、重新放到另一条轨道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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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寒夜出发:一个研究生的西行抉择
1942年9月15日,温家宝出生在天津。
父亲温刚是中学地理老师,母亲杨志云是小学语文老师。
家境贫寒,父母和他三兄妹一直租住在一间不到九平方米的小屋里,每月房租相当于一袋面粉钱,父亲月工资最低时只有三十七元。
他幼年患过一次白喉,父亲把仅有的一块手表卖掉,买药给他打针,此后多年没再戴过表。
1954年,虚岁十二的他考入天津市南开中学(当时称十五中),一读就是六年,1960年高中毕业。
这所学校由严修、张伯苓于1904年创办,校训"允公允能,日新月异",走出过以周恩来为代表的一代代人才。
南开治学严谨、校风务实,温家宝在这里打下了日后踏实做事、不尚空谈的底子。
他后来回母校时讲过,自己在南开度过的六年,是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因为父亲喜欢自然地理,他从小就对地球科学有兴趣。
1960年高考,他考入北京地质学院地质矿产一系,读地质测量及找矿专业。
大学五年,他读书一贯用功,同窗印象里几乎门门功课都是优秀,野外实习也很投入,北京周口店是他当年的实习基地。
可入学第一学期,他染上肺结核,被隔离休养,没法进课堂听课。
那段日子他靠自学啃完所有课程,一学期下来所有科目依然拿到优秀,其中就包括难度极高的《结晶学》。
坚持锻炼身体,病情渐渐见好,到毕业前彻底痊愈,没留下后遗症。
他考进的北京地质学院,是新中国成立后为开发矿业而专门组建的院校。
建校之初,李四光亲任筹备委员会主任,袁复礼、冯景兰、尹赞勋、袁见齐、杨遵仪、池际尚等老一辈地质学家云集校园。
1954年,学院在周口店建立地质教学实习站,马杏垣、池际尚等带着第一批师生到那里实习。
温家宝读本科时,到周口店实习是必修课。
在这所学校念地质,等于一进门就站在了中国地质学的讲台边上。
1965年,他因成绩优异、表现突出,被学校推荐考取马杏垣先生的研究生。
马杏垣是著名构造地质学家,那一届只收了温家宝和商锡均两名学生。
同年9月,他开始在北京地质学院学习构造地质。
澎湃新闻刊出的温家宝撰写的《纪念马杏垣先生》一文,回忆了自己当年和同学商锡均一起去马先生家拜访的往事。
马杏垣先生治学严谨,尤其重视野外第一手资料的积累。
跟着他读研究生的那几年,温家宝不光学了构造地质的理论,更学了一种对待学问老老实实的态度。
1965年4月,他在校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
多年以后,他回母校时,把自己在北京地质学院近八年的学习和生活概括成三句话:母校给了他地质学知识,给了他克服困难的勇气,给了他接触群众的机会。
1967年9月,研究生阶段完成,他正式参加工作。
那正是国家号召知识青年奔赴西部、支援建设的年代。
1968年初,春节刚过,他告别父母,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挤上从北京开往兰州的列车。
行李不多:一个装衣物的帆布箱,两个装满书籍的小木箱,还有一套用儿时油布捆起来的被褥。
列车在朔风怒号中向西开动,目的地是甘肃省地质局。
抵达甘肃,温家宝被分配到甘肃省地质局区测二队,驻地在河西走廊中段的酒泉,任技术员。
区测二队当时有近四百人,大多是中专和大专毕业生,研究生以前从没来过,他是头一个。
刚进队,新来的大学生没有马上下野外,先在队部烧锅炉、参加科室学习,当年冬天又被安排到酒泉丰乐公社参加劳动锻炼,一干三个多月。
直到1969年初,他才被正式编进五分队,从事野外地质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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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祁连山的测量岁月:一张地质图后来发现了九个矿藏
野外区域地质测量,是绘制地质图的基础工作。
地质人员要深入地形复杂的山区,按固定间距在测线上系统布置观测点,详细记录岩层的分布、构造的特征和矿化的信息,最终绘制出供找矿勘探使用的地质图件。
这类工作在地质系统内俗称"区调",是地质工作中最苦、最见功底的活计——它不像挖矿那样能立刻见到成果,却要为日后所有的找矿勘探先铺下底图。
区域地质调查讲究把一片陌生的土地,通过一点一滴的观测,逐步摸清它的地质脉络。
1:20万的比例尺,意味着图上每一厘米对应着实地的两公里,一片山区的图幅,背后是成百上千个观测点、无数次反复的核对。
对做这项工作的人来说,耐心比聪明更金贵,细致比速度更紧要。
温家宝负责的主要是祁连山一带的区调任务,工作区域覆盖甘肃、青海、新疆、内蒙古的部分地区,常年处于高寒地带。
翻山脊没有公路,只能徒步攀爬;渡河没有桥,有的地段两岸之间只横着一根绳索,人把两腿搭在绳上悬空,双手交替向前挪;
营地搬迁频繁,小搬几十公里,大搬上百公里,碰上沼泽沙坑,车马陷进去,只能靠人力把装备从泥里抬出来;
取暖生火,用的是野外捡来的牛粪和秸秆。
据公开记述,在祁连山和北山的那几年区域地质调查里,温家宝和同事们徒步登上高山,骑着牦牛渡过湍急的溪流,在帐篷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白天走不完的测线,晚上就睡在寒星底下;随身带的水喝完,就着山泉水啃干粮。
他在1970年5月27日的工作日记里留下一段记录:修路堆积的碎石挡了道,骆驼队过不去,赶在天黑前抢修道路,当晚就地睡在地铺上,天不亮又起身,整整花了四个小时才翻越二指哈拉大坂。
同队同事刘霄祥直言,温家宝去过的那些区域,他自己去了就高山反应,呕吐不止,始终适应不了,"由于山高缺氧,每走一步都困难"。
另一位共事六年的老同事兰方记得,两人同一口锅里吃饭、同一顶帐篷里休息。
晚上帐篷里点着蜡烛,温家宝就着那点光读书,英语课本带着上山,对着书页上的单词练口型、背发音,这个习惯在整个野外阶段始终未断。
1971年,他在甘肃北山做地质调查时,为取得侏罗纪煤层资料,独自一人手抓辘轳绳下到八十米深的矿井,做了一幅含煤地层素描图。
那一次冒的风险,他事后只在笔记里平淡带过。
在野外定一个观测点,他常常要翻一两小时的山路,从不马虎。
祁连山的深沟,他顺着沟底一路爬到山脊,直到冰雪覆盖的地方——深沟切割得厉害,岩石露头、层理变化、岩浆侵入、构造形态都清清楚楚,宜于观察,也便于两侧地质状况的对比。
老同事用一句话概括他常年在野外的样子:一年四季穿皮袄,没有见过夏天。
1974年7月,温家宝在甘肃肃南县红山林场参与编写《1:20万祁连山幅区域地质调查报告》。
留存下来的一张黑白照片里,他骑在马背上,板寸头,深色工作服,抿紧嘴唇,稳稳攥着缰绳。
根据这份报告和相应的地质图,甘肃省此后先后发现了九个矿藏,夹皮沟铁矿、小龙口铁矿、卡瓦铁矿的储量都超过一亿吨。
这张图至今仍被甘肃地质部门继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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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区测队到省局:技术骨干的岗位转变
在野外一待就是十年。
1978年12月,温家宝被任命为地质力学区测队(即原区测二队)副队长,主持全队生产工作。
此前,他先后担任过队政治干事、队政治处负责人、队党委常委。
1979年9月,他调任甘肃省地质局地矿处副处长,主持全处工作,工作地点从酒泉迁到省会兰州。
1981年3月,地质部任命他为甘肃省地质局副局长,任命通知于4月7日传达到位。
到调任省局时,他已经在酒泉待了整整十一年,后来又上调兰州工作了三年,历任副处长、工程师、副局长。
甘肃是我国地质找矿的重点省份之一,金川镍矿、白银厂铜矿等一批大矿就出在这里。
省局的工作,一头连着国家的地质布局,一头连着千百家基层地质队。
当了省局副局长,他干的头一件事是走下去摸情况。
据公开记载,仅1980年5月至1981年9月这一年零四个月,他就进行了四次调查研究,累计用时九十二天,走访了甘肃地质系统各类单位和野外现场,对全省地质工作的整体状况形成了翔实的一手认知。
他后来把调查研究总结为一种立场、观点、思想方法的综合表现,而不只是一项工作方法。
甘肃幅员辽阔,地质队散布在河西走廊、祁连山区和北山一带,省局机关和基层之间隔着数百公里的戈壁与山路。
副局长下去一趟,往往要翻山越岭走上好些天。
温家宝正是在这一趟趟的往返里,把那些散落在山沟沟里的队伍,一点一点装进了心里。
省局的办公桌上摆着全省的区调进度和找矿安排,可真要做出有价值的判断,光靠文件不够,还得靠双脚到实地去印证。
甘肃省地质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汤中立,是金川镍矿的主要发现者之一,与温家宝在省局共事到1982年。
汤中立记得,温家宝调任地矿处副处长之初,曾专程来找他征询意见,提到有人说他不该去搞行政,应该继续做技术。
汤中立评价温家宝的工作能力"很有特色",能抓住问题的关键,也能给领导出谋划策。
中新社当年的一篇通讯里,甘肃地矿界同事对温家宝的概括是四个词:严谨、勤奋、诚恳、坦率。
即便当了领导,温家宝对地质专业的学习也没停过。
他后来回母校讲话时讲到,自己上大学时构造学主要讲地槽—地台学说,参加工作以后又开始研究地质力学,后来板块构造学说兴起,他又努力学习板块学说。
这种随时更新自己知识结构的做法,跟他野外时代在烛光下读英语的习惯,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老同事薛缠齐记得,1971年他家遇到难事,温家宝二话不说拿出一百块钱相助,那在当时是他一个多月的工资。
到了省局,这种待人接物的方式没有变。
他有事就请教总工程师汤中立,遇到难题也肯放下身段去问一线的老地质。
在他分管的工作里,技术人员有话愿意讲,因为知道这个领导听得进不同意见。
1981年的秋天眼看就要来了。
就在这一年,一个此后深刻影响温家宝人生的人,开始把目光投向甘肃,投向这支在地质系统里并不那么显眼的技术队伍。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一场来自北京的人事考察,将在不久之后把一个人的命运,从祁连山的群山之间,直接引向北京中南海的权力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