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货运这行有个词,叫大车夫妻。不是真夫妻,是两个搭伙的人,一个开车一个押车,白天黑夜颠倒着睡,一口锅里吃饭,一个驾驶室里过四季。
我三十四岁那年跟了她。她叫周玉兰,比我大六岁,圈里人都喊她兰姐。她男人走得早,车是她男人留下的,她一个女人硬是把那台半挂撑了起来。我那时候刚离婚,存款见底,别人的活儿不接我,嫌我没路子。她收了我,一个月给我开的工钱不高,但管吃管住,跑一趟结一趟。
第一天出车我就挨了骂。倒车的时候我下车指挥,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瞎挥手。她把脑袋伸出窗户,扯着嗓子骂,你指挥个屁,你站我镜子外头我能看见你吗。骂完她自己下车,三两下把方位打出来,回车上问我,会看镜子不。我说会。她说那以后你在车上看着,别下去,下去也白下去。
我后来才知道,她骂人只骂事,不骂人。这一点,比很多正经八百的好人都强。
头一年我们跑一条南边的专线,单趟两天一夜。她开夜路,我睡副驾,凌晨三点她拍我腿,换班。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方向盘一摸,座椅还是热的。那个热乎劲儿,说不清楚。我以前跟前妻睡一张床,她嫌我脚凉,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着条缝。跟兰姐跑车的头一年,我夜里摸到的方向盘都是热乎的。
有人要说这不就是搭伙干活吗,能有什么。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搭伙就是搭伙,工钱照拿,活儿照干。可是搭伙和搭伙不一样。她记得我不吃香菜,服务区买泡面她拿两桶,一桶红烧一桶香菇,红烧给自己,香菇给我。我发烧那次在半道上,她把车停进加油站,跑进去买了药,回来逼着我吃,吃完她开车,让我在后铺躺了一整天。那天的活儿耽误了,货主扣了钱,她一句没提,就是收工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有病提前说,别扛着,扛着耽误的是车。
耽误的是车。她心疼的是车。可我听着比谁心疼我都受用。
第二年春天,换了个货主,运费压得低,但活儿稳。她跟我商量,说想咬咬牙把车换成新的,旧车维修费一年下来吃掉小半趟活儿的钱。我说我那点积蓄放银行也是放着,你要不嫌弃,算我入一股。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可想好了,车这东西,砸手里的多,翻身的不多。我说我想好了。她第二天带我去看了车,付首付那天她把我那份钱推回来一半,说,你留点活命钱,跑车的,兜里空了心就慌。
心就慌。她连这个都懂。
大车夫妻这个词,外人听着容易往歪处想。我们头两年,还真是干净的,就是搭伙。她住她的家,我住我的出租屋,不跑车的时候互相不联系。变化是从哪天开始的,我说不上来。可能是那年夏天,车在山道上抛锚,等救援等了大半宿,两个人坐在驾驶室里,她跟我说了她男人。说他是怎么走的,出事的时候她怎么接到电话,怎么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孩子现在在外地上学,一年回来一趟。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就是手里一直搓着一根烟,搓了一晚上,没点。
我那天夜里想,这个女人身上扛的东西,比我重多了。我离婚都缓了两年,她那个事,她一个人扛了十几年。
从那以后,我干活儿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我该干的我干,不该干的看心情。后来是她的活儿我抢着干。她说不用,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她也没多话,就是收车以后,吃饭会给我多点一个菜。
跑长途的人都知道,这条路上最熬人的不是累,是空。三千公里的路,服务区里全是人,可没有一个人跟你有关系。她睡着的时候我开车,看她后脑勺,心里是踏实的。这种踏实我以前在家里都没有过。我说不清这是什么,也不敢往清楚里说。她大我六岁,是我老板,还是合伙人。这些东西摆在前面,有些话就永远不能出口。
有一回在北方一个服务区,夜里冷,两个人下车跺脚。旁边一台车的夫妻俩在吵架,女的哭,男的骂。兰姐看着看着,说了一句,吵架好啊,吵架说明还想跟对方过。想不过了的人,连架都懒得吵。
她前一段婚姻里有我没听过的故事,我的前一段里也有她不知道的。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底,却没戳破过对方那层纸。
第三年,孩子上了大学,花钱的地方多了。她把车排得更满,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劝她悠着点,她说,我这岁数,还能跑几年,趁着跑得动,多攒点是点。我说那我多跑点,你少跑点。她笑,说你会说话了。
那年冬天出过一次事。冰雪路面,前头一台小车打滑,她一把方向躲过去,车尾甩了,撞了护栏。人没事,车伤了,修车花了一笔钱。定责的时候对方小车司机耍赖,她跟人掰扯,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种慌,跟自己的事一模一样。回去的路上她不开车了,坐在副驾抽了一根烟。我瞟了她好几眼。她突然说,你刚才是不是怕了。我说怕。她说怕什么,车又没报废。我说我怕的不是车。
她没接话。那根烟抽完,她说,睡觉吧,明早还得赶路。
那之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点东西,也少了一点东西。多的是默契,她一个眼神我知道她要倒车还是调头,我一咳嗽她知道我要换班。少的是话。有些话以前能开玩笑说,现在不敢说了,怕说出去变味。
我后来琢磨过一个事。人说日久生情,我觉得不对。日久生的不是情,是依赖。情是心动,依赖是习惯。可是习惯这东西比心动狠多了。心动了你还能控制,控制不住顶多难受一阵。习惯断了,是把你身上一块肉挖走,那个窟窿它不长新的。
这话我不是从书上抄的,是我拿四年换来的。
第四年开春,她孩子毕业了,在城里找了工作,非要她别跑了,说她这个岁数再跑下去,挣的钱不够将来进医院的。孩子说的话糙,理不糙。她纠结了一阵。货运这行这两年也不好干,运价一路掉,油钱一路涨,空驶的里程越来越长。她算了笔账给我看,说这车再跑两年,刨去所有开销,剩下的不如把车卖了吃利息。
我说那卖了呗。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车卖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回老家看看,或者换个行当。
她说哦。
就一个哦字。然后她低头接着算账,我在旁边坐着,突然觉得这个驾驶室好小,小得两个人转个身都费劲,又觉得好大,大得我坐在这儿像隔着一条河。
车是五月卖的。卖车那天她叫上我,两个人把车开到交易的地方,办完手续,钥匙交出去,她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车门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是前年倒车蹭的,她当时骂了我半个月。她摸完了说,走吧,请你吃饭。
那顿饭吃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红。她说这几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我是拿工钱的。她说,工钱是工钱,人是人。
人是人。她这一句,我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咂摸了一路。
分开以后头一个月,我以为没什么。不就是换个搭档吗,这行里换搭档跟换轮胎一样平常。可是不对。我半夜睡着睡着会醒,醒了第一反应是看时间,算她这会儿该开到哪儿了。吃饭的时候看见香菇炖鸡面,拿起来又放下。有一回在街上看见一台同款的车过去,我愣在原地,等车走远了才发现自己站在太阳底下出了汗。
我给她发消息,问最近怎么样。她回得慢,回了也就是还行俩字。后来听圈里人说,她在家带孩子给介绍的对象见面,见了好几个,都没成。
我为什么难受,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四年,我们不是夫妻,可我们过的是夫妻的日子。一起挣钱,一起赔钱,一起在半夜的路上分担风险,一起在服务区的小桌上分一份饺子。我们没说过一句过分的话,没拉过一次手,可我们把日子过成了一体。这种一体,比领了证又散了的那些,结实多了。
结不结实,分开那天一验就验出来了。
上个月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老货主找她,问她还能不能跑一趟急活儿,钱给得高。她说她没车了,问我跑不跑,她可以跟着押车。
我说跑。
她说,那就还是老规矩,你开夜路,我开白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半天没动。我不知道这趟活儿跑完会怎么样。她那个岁数,她那个家,她孩子那关,我家里那摊子事,哪一样都不是一句话能迈过去的。可是我又想,人这辈子,能碰上一个半夜方向盘座椅是热乎的人,能碰上一个不点烟光搓着烟说一晚上话的人,能有几个。
也许跑完这趟,各回各的路。也许不是。
后天早上六点,她在城东的加油站等我。油得加满,水得备够,夜里那边山区冷,她说了,让我把她那件厚外套带上,放座位后头,她开夜路的时候脚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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