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捕268斤大蛤蟆,被富婆花82万买走,剖开蛙肚所有人吓瘫在地
周守江第一次看见那东西的时候,以为湖面上漂着一块被水泡大的黑木头。
那天凌晨三点多,天还没亮,湖面像一张没有铺平的黑布,风一吹,水纹一层压着一层。周守江划着一条旧木船,船舱里放着几只空篓子,准备去西边的芦苇荡边上捞螺蛳。
他今年五十六岁,是镇上出了名的老渔民。
说是老渔民,其实也不算有什么本事。他没有大船,也没有养殖塘,年轻时跟着父亲在湖里打鱼,后来禁捕越来越严,他便靠着一条小船,在允许的水域里捞些水草、螺蛳和小龙虾。
赚不了大钱,却也能养活一家人。
他划到湖心偏北的位置时,船桨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咚”的一声,木船晃了几下。
周守江低头看去,只见船底下的水花突然翻开,一团黑影从水下慢慢浮了起来。
那东西太大了。
先露出来的是两个圆鼓鼓的眼睛,接着是一张宽得吓人的嘴,再往下,是一片布满疙瘩的墨绿色脊背。
周守江手里的船桨停在半空。
他活了五十六岁,见过碗口大的癞蛤蟆,见过一两斤重的牛蛙,也见过有人从外地带回来的十几斤大蛙。
可眼前这个,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它像一头趴在水面上的小牛。
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冷冷地看着周守江。它的身体随着水波起伏,背上的疙瘩一颗挨着一颗,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呱……呱……”声。
声音震得水面都像在颤。
周守江咽了口唾沫。
“你是什么东西?”
蛤蟆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往下沉。
周守江下意识抓起船上的竹竿,朝它背上戳了一下。
蛤蟆猛地一蹬腿。
那一蹬,水面像炸开了一样,木船被推得往后退了半米。周守江差点没站稳,手里的竹竿也掉进了水里。
“我的天……”
他扶住船沿,盯着那只蛤蟆。
那东西显然想逃,可身体实在太沉,后腿在水里划了好几下,只有半个身子沉进水里,剩下的大半截仍然浮在水面。
周守江的心跳开始加快。
这么大的蛤蟆,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他赶紧拿起抄网,朝蛤蟆兜过去。抄网的网口还没有碰到蛤蟆,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得脱手,差点把他拽进水里。
周守江死死抓住船舷,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蛤蟆缓缓转过身,肚皮朝着他。
那一瞬间,周守江看见了它白得发灰的腹部。肚皮上有一片片黑色斑点,像是被水泡了很多年的旧布,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他本来想划船离开,可看着那只蛤蟆,又舍不得。
如果把它捞上去,说不定能卖一大笔钱。
周守江穷了一辈子,最知道钱是什么东西。
他儿子周远在外地开货车,常年不着家。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镇上,房贷、学费、老人看病,什么都要钱。周守江和妻子赵桂兰住在湖边的旧砖房里,屋顶漏雨,灶台还是十几年前砌的。
他不敢生病。
平时连感冒药都舍不得多吃两片。
眼前这只蛤蟆,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突然扔到他面前的一条路。
他把船划到岸边,拿出一根粗麻绳,又从船尾拖出一张旧渔网。
接下来整整一个小时,他先后掉进水里三次,手掌被绳子磨破了皮,最后才把蛤蟆的两条后腿捆住。
可等他真正把蛤蟆拖到船边时,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它的重量。
“起!”
周守江咬着牙,双手抱住蛤蟆的腰。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抱住的不是一只动物,而是一堵湿漉漉的墙。
蛤蟆的身体冰凉滑腻,皮肤上粘着水草和泥巴。它受了惊,四条腿胡乱蹬踹,其中一条后腿扫在周守江胸口,把他踢得仰面摔进湖里。
湖水灌进鼻腔,周守江呛得连连咳嗽。
他浮上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爬船,而是先看那只蛤蟆。
蛤蟆仍然被绳子拴着,没有逃走。
周守江喘了两口气,抹了一把脸,突然笑了。
“你今天碰到我,也算你倒霉。”
他在水里站稳,双手从蛤蟆腹部穿过去,腰背同时用力,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蛤蟆被一点点托出水面。
它的肚皮擦过船沿时,木船发出“嘎吱”一声闷响,船头猛地往下沉。周守江一只脚踩着泥底,另一只手死死扒住船板,终于把蛤蟆推了上去。
轰的一声。
整条船向右侧歪了过去。
周守江脸色发白,急忙跳上船,把船底几只空篓子扔到岸上,这才勉强把船稳住。
那只蛤蟆趴在船里,几乎占了半条船。
周守江坐在船尾,盯着它看了很久。
蛤蟆也在看他。
它的眼睛浑浊而深,里面没有普通青蛙那种惊慌,反倒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老人,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周守江被看得有些发毛。
“别看了。”他低声说,“跟我回家。”
他用了一上午,才把蛤蟆拖回岸边。
岸上先是聚来了两个捡水草的老人,后来又来了几个孩子。孩子们围着那只蛤蟆喊叫,有人说它是怪物,有人说它是水里的精怪,还有人拿石头往它旁边扔。
周守江立刻抄起竹竿,把孩子们赶开。
“谁再扔,我抽谁!”
他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别人拍照。
等他把蛤蟆拖进院子时,赵桂兰正在灶房里烧水。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擦了擦手,走出来一看,手里的锅铲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周守江,你从哪儿弄回来这么个东西?”
“湖里捞的。”
“你捞它干什么?”
“卖钱。”
赵桂兰盯着那只蛤蟆,脸色一点点变白。
蛤蟆被拴在院角的一棵老槐树下,肚子贴着地面,四只脚像粗壮的树根,头顶几乎和赵桂兰的腰一样高。
它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时喉咙一鼓一鼓。
“这不是癞蛤蟆。”赵桂兰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怪物。”
“管它是不是怪物,能卖钱就行。”
“你赶紧把它送回湖里。”
“送回去?”周守江瞪她,“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捞上来?你知道我掉水里几次吗?”
“那也不能留在家里。”
“怎么不能?”
“它晚上要是跑了怎么办?要是咬人怎么办?它这么大,吃什么?喝什么?你想过没有?”
周守江没说话。
其实这些问题他都想过。
可他更清楚,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可能翻身的机会就在面前。
他走到蛤蟆旁边,用手指了指它。
“找人来看看,真值钱,就卖掉。卖不出去,再放回去。”
赵桂兰还想说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周叔,你真捞了个大蛤蟆?”
十几个人从门外挤了进来。
有邻居,有孩子,还有几个在附近做水产生意的人。他们围着蛤蟆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议论。
“这得有一百多斤吧?”
“不是牛蛙吧?”
“牛蛙哪能长成这样?”
“我听说南边有人养出过几十斤的,可没见过这么夸张的。”
“这东西活了多少年?”
有人拿手机拍,周守江立刻伸手挡住。
“别拍,别发出去。”
“周叔,你怕别人抢啊?”
“少废话。”
周守江虽然嘴硬,心里却越发紧张。
他找来家里的旧秤,把秤钩挂在粗绳上。几个人一起把蛤蟆往秤上抬,秤杆先是纹丝不动,后来猛地向下一沉。
数字停在一百三十四公斤。
换算下来,正好是二百六十八斤。
院子里的人全都安静了。
周守江盯着秤上的数字,手指不由得发抖。
二百六十八斤。
这不是大蛤蟆了。
这是一个会呼吸的财物。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村子。
第二天上午,周守江家的院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拿着相机,有人带着桶,还有人专门从镇上赶过来,说是想看看能不能买回去做研究。
一名穿灰色夹克的水产老板进门后,先围着蛤蟆看了一圈,然后开口就是十万元。
周守江没答应。
那人加到十五万。
周守江还是摇头。
“二十万,不能再多了。”
“滚。”周守江说。
灰夹克男人愣了一下。
“你知道二十万是多少吗?”
“知道。”
“那你还嫌少?”
“这东西我不卖二十万。”
“你想卖多少?”
周守江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赵桂兰从屋里冲出来,拽了他一下。
“你疯了?”
周守江甩开她的手。
“我没疯。”
水产老板冷笑一声。
“你这蛤蟆再稀奇,也就是一只蛤蟆。我要不是看它大,连十万都不出。”
“那就别买。”
周守江转身就走。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他只是突然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别人随便报一个数,他就感恩戴德地点头。
年轻时他卖鱼,一船鱼被收购商压价,他明知道不合理,也只能赔笑。因为家里等着买米,孩子等着交学费。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只蛤蟆是他拼了命捞上来的。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点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林曼芸来了。
她坐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后还跟着一辆厢式货车。她四十七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却闪着冷光。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在门口围观,而是进院后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谁是周守江?”
“我。”
“蛤蟆在哪儿?”
“后院。”
林曼芸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去。
她站在蛤蟆面前,安静看了足足五分钟。
蛤蟆趴在阴影里,四只脚被粗绳固定着,鼻孔一张一合。看到林曼芸靠近,它没有挣扎,只有两只眼睛缓慢地转向她。
林曼芸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
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它多重?”她问。
“一百三十四公斤,二百六十八斤。”
“活的吗?”
“你自己看。”
林曼芸蹲下来,伸手在距离蛤蟆脑袋半尺的地方停住。
蛤蟆张了张嘴。
那张嘴很大,里面没有尖牙,只有湿润的黑色舌头。
林曼芸收回手,站起身。
“我出五十万。”
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
赵桂兰惊得捂住嘴。
周守江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五十万。
他原本想着,能卖十万就已经是老天照顾,后来被人一顿哄抬,心里便开始幻想二三十万。可林曼芸一句五十万,还是让他脑子空了一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少了。”
林曼芸看着他。
“我买的是一只蛤蟆,不是古董。”
“它二百六十八斤。”
“我知道。”
“它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只。”
“所以我才出五十万。”
“八十二万。”
周守江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没有勇气说出口。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赵桂兰扯了扯他的衣角。
“你别胡说。”
周守江没理她,只看着林曼芸。
“八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林曼芸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八十二万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钱够你们一家在镇上买一套新房,够你儿子还几年贷款,也够你们两口子过很多年。你要是把数字喊高了,最后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就拿不到。”
周守江咬紧牙关。
“反正它是我捞上来的。你要买,就给八十二万。不买,就拉倒。”
林曼芸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很会做生意。”
“我不会做生意。”周守江说,“我只是穷怕了。”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没人出声。
林曼芸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重新走到蛤蟆旁边,低头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八十二万,我买。”
赵桂兰猛地转过头。
“什么?”
林曼芸看着周守江。
“八十二万,我现在就转账。但有一个要求。”
周守江警惕起来。
“什么要求?”
“它必须跟我走。我要把它运到我的餐饮会所,养七天。七天后,我要在会所里公开剖开它的肚子。”
周守江的眉头皱了起来。
“剖开?”
“对。”
“你买它不是为了养着?”
“我经营的是餐饮生意,也做特色展览。这样的东西,活着摆在那里能吸引人,但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公开剖开它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赵桂兰急了。
“那不行!”
林曼芸转头看她。
“钱是我出的,蛤蟆也是我买的。”
“可这东西是活的。”
“七天后就不是了。”
赵桂兰脸色难看。
“你这人怎么这么残忍?”
林曼芸的神色没有变化。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善恶的。我给八十二万,是因为它足够稀奇。我会请专业人员处理,也会把现场做成公益直播,收入捐出去。”
周守江沉默了。
他看着蛤蟆。
那只蛤蟆正趴在树下,身上粘着泥,眼睛半闭不睁,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用八十二万买下。
赵桂兰抓住他的胳膊。
“守江,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
“你没听见吗?人家要把它剖了。”
“它本来就是要被人吃的。”
“可它太邪门了。”
“邪门能值八十二万?”
周守江问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他知道赵桂兰害怕的不是蛤蟆,而是害怕这笔钱。
穷人突然遇到一大笔钱,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高兴,而是不安。
怕拿不稳,怕惹麻烦,怕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最后会变成砸死人的石头。
林曼芸拿出手机。
“卖不卖?”
周守江看了她几秒,伸出手。
“转账。”
赵桂兰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守江!”
他没有回头。
手机响起提示音的时候,周守江的手抖了一下。
他点开账户,看见余额后面那一长串数字,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八十二万。
不是八万二,也不是八千二。
是整整八十二万。
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出现在自己的账户里。
林曼芸让人把蛤蟆装进特制的铁笼。
铁笼足够大,里面铺了厚厚一层湿泥,还放了一个盛水的铁盆。四个工人忙了半天,才把蛤蟆抬进车厢。
临走前,周守江站在车门边,手掌贴在铁笼上。
蛤蟆缓缓睁开眼睛。
它隔着铁栏杆看着他。
周守江的手停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第一次下湖时说过的话。
“水里的东西有灵性。你吃多少拿多少,别贪。拿多了,迟早要还。”
那时候他年轻,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现在,他看着笼子里的蛤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发紧。
林曼芸坐在车旁催促。
“周师傅,松手吧。”
周守江慢慢收回手。
“七天后,真的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剖开?”
“真的。”
“你就不怕里面有东西?”
林曼芸看着他。
“能有什么?”
周守江没有回答。
车子开走后,赵桂兰站在他身旁,低声说:“我总觉得这笔钱不吉利。”
周守江看着手机里的余额。
“吉不吉利,先把屋顶修了再说。”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耳边总是响起蛤蟆那一声低沉的叫。
呱。
呱。
像有人在水底下敲门。
林曼芸的会所建在一片商业街后面,三层楼,外墙挂着巨大的招牌。她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好几家餐饮店,在附近算得上有钱人。
她买下大蛤蟆的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她疯了,花八十二万买一只丑陋的蛤蟆。
有人说她精明,七天后公开剖蛙,肯定能赚回数倍的钱。
还有人说这种蛤蟆可能是远古品种,肚子里或许藏着奇珍异宝。
林曼芸一概不回应。
她把蛤蟆安置在会所后院的一间恒温房里,房间里铺着防水地板,四面安装摄像头,每天有人换水、清理粪便、喂食活鱼。
一开始,蛤蟆什么都不吃。
工作人员把鱼放在它面前,它连眼睛都懒得睁。
第二天,它吞了三条鲤鱼。
第三天,它开始夜里撞笼子。
那声音沉闷而规律。
砰。
砰。
砰。
值夜的人被吓得不敢靠近,只能通过监控观察。
林曼芸每天晚上都会去看它。
她站在铁笼外,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有一次,工作人员问她:“林总,这东西真的值得八十二万吗?”
林曼芸说:“值不值得,不是看它是什么,是看别人愿意为它付出多少。”
“那您为什么非要买?”
林曼芸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蛤蟆。
那只蛤蟆背上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发黑,湿漉漉的皮肤泛着油亮的光。它安静时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可每当它突然睁眼,林曼芸都会感觉那双眼睛像是在看穿自己。
五年前,她的弟弟林海川失踪了。
那一年,林海川三十八岁,替她负责采购和运输。一天傍晚,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去湖边收货,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车子第二天被人在堤岸边发现,车门没有锁,驾驶座上还有一只没有喝完的水杯。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警方搜了两个月,家里又请了打捞队,在湖里找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有找到。
林曼芸不相信弟弟死了。
她一直觉得林海川只是去了某个陌生地方,或者被什么事情拖住,总有一天会突然回来。
可是五年过去了,林海川没有回来。
母亲每天坐在门口等,父亲在第二年因为中风去世。家里给林海川留着的房间,一直没有人动过。
那张旧床单上落了灰,柜子里还挂着他最喜欢的那件蓝色外套。
林曼芸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却不敢真正收拾弟弟的房间。
她害怕一旦把那些东西清走,就等于承认林海川真的不在了。
这次看见大蛤蟆,她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蛤蟆。
是见过某个失踪多年的人。
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疲惫。
买蛤蟆只是为了做活动,吸引客流,也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她的会所还在营业。至于七天后剖开它的肚子,纯粹是为了制造看点。
她没有想过,里面真的会有什么。
第七天一早,会所门口就架起了灯牌。
“巨型蛤蟆开腹直播。”
“重达268斤的水中巨物。”
“八十二万元神秘生物现场解剖。”
林曼芸请来了几个做直播的年轻人,也请了当地电视台的摄像人员。大厅里摆着几十张桌子,前排坐着受邀来的客人,后面站满了围观的人。
周守江没有来。
他原本答应过要参加,可到了当天早上,他忽然不想去了。
赵桂兰问他:“你不是想看看它肚子里到底有什么吗?”
周守江坐在门槛上抽烟。
“不看了。”
“八十二万都卖了,怎么又不看了?”
“我昨晚梦见它了。”
赵桂兰看着他。
“梦见什么?”
“梦见它从笼子里爬出来,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把它带走。”
“你这人,越老越迷信。”
周守江没有辩解。
他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一个梦。
可梦里的蛤蟆没有发出声音,是他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叫他:“周叔。”
周守江在湖边生活了几十年,镇上的年轻人很多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记得林海川小时候经常来湖边玩,也曾跟着他学过几次撒网。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片刻,就被他压了下去。
林海川失踪已经五年了。
这和一只蛤蟆有什么关系?
会所大厅里,主持人正在介绍蛤蟆的来历。
林曼芸站在台上,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笼子被四个人抬上台。
厚重的铁门打开后,蛤蟆一动不动。
它已经七天没有离开过这间恒温房,皮肤显得更加暗沉,腹部微微鼓起。
工作人员用木板把它推到解剖台上。
台面被压得发出轻响。
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因为兴奋而尖锐。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将现场揭开一只二百六十八斤巨型蛤蟆的腹部,看看这种罕见生物的身体结构,到底和普通蛤蟆有什么不同!”
台下的人纷纷举起手机。
灯光打在蛤蟆身上。
它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林曼芸站在解剖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刀。
工作人员提醒她:“林总,刀口从腹部中线下去,小心一点。”
“知道。”
她把刀尖抵在蛤蟆白灰色的肚皮上。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第一刀。
林曼芸低头看着那片起伏的皮肤,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腥味。
不是鱼腥。
也不是腐肉味。
那味道像是雨后被水泡烂的木头,带着湖底淤泥的气息。
她握紧刀柄。
“开始。”
刀尖刺入皮肤。
蛤蟆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
台下有人尖叫。
林曼芸手里的刀停住了。
“压住它!”
四个工作人员用力按住蛤蟆的四肢。
林曼芸重新把刀压下去,从腹部中央向下划开。
皮肤裂开的一瞬间,里面没有流出想象中的鲜血,只有一层灰白色、黏稠的膜。
那层膜紧紧贴着腹腔,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
主持人本来还在说话,看到这一幕,声音突然断了。
“这……这是什么?”
林曼芸没有回答。
她用刀尖挑开外层膜。
下一秒,一截惨白的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
先是手腕。
然后是手掌。
最后是五根泡得发白、弯曲僵硬的手指。
那是一只完整的人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严重发皱,指甲里还残留着黑色淤泥。手腕断口被一层厚厚的膜包着,膜外面缠绕着许多细小的肉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裹住。
林曼芸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手里的长刀掉在地上。
当的一声。
台下的人以为是刀掉了,先是短暂安静,接着有人发出尖叫。
“里面有人!”
“是人的手!”
“快跑!”
前排一个男人起身时撞翻了椅子,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他的脚被椅腿绊住,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旁边的女人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身体软下去,直接瘫坐在地上。
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往前挤。
有人刚看清解剖台上的东西,双腿一软,扶着桌子慢慢滑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呕吐,有人拼命往门口跑。直播的手机掉了一地,灯光还亮着,镜头正对着那只从蛤蟆肚子里露出来的手。
林曼芸却像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她站在原地,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手指虽然泡得发白,可无名指上的戒指仍然清楚可见。
那是一枚银色戒指,戒面镶着一块暗绿色的石头。
石头边缘有一道缺口。
林曼芸认得它。
那是林海川的戒指。
五年前,弟弟临出门前,她还笑话过他,说一个大男人戴什么戒指。林海川说这是母亲送他的,里面刻了字,不能摘。
林曼芸记得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三个字。
林海川。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把刀给我。”
没有人回答。
“把刀给我!”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
一个工作人员吓得后退。
林曼芸弯腰捡起那把刀,用刀尖挑开包着手指的黏膜。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有碰准。
有人在后面喊:“林总,别碰!”
她像完全没听见。
她用刀尖把戒指挑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
戒指内侧沾满了黑色污物。
她拿袖口一点点擦。
第一下,没擦干净。
第二下,仍然看不清。
第三下,里面的字终于露了出来。
林海川。
三个字歪歪斜斜,却清清楚楚。
林曼芸的呼吸停住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唇不停地颤抖。
“海川?”
没有回应。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只惨白的手。
“海川,是你吗?”
大厅里依旧有人在尖叫,摄像机还在运行,主持人缩在台下,脸色苍白。
林曼芸突然伸手抱住那只断手。
她把它紧紧贴在怀里,像小时候抱住受伤的弟弟一样。
“海川……”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
那声音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几秒。
下一刻,她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断手,身体剧烈发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回家?你怎么不回来找我?”
她哭得喘不上气,戒指从手里掉到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台阶边缘。
工作人员没人敢动。
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通知急救人员,还有人把直播设备全部关掉。
可那段画面已经被无数人看见了。
林曼芸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的意识已经回到五年前。
那天早上,林海川站在门口穿鞋,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她正在厨房里核对账单,头也没抬地问:“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湖边那批货要是谈得顺,可能下午就回来。”
“路上慢点。”
“姐,你给我点油钱。”
“你一个大男人,车里不是还有钱吗?”
“那是公账。”
“少跟我贫,自己拿。”
林海川笑着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后来她打电话,他没有接。
再后来,手机关机。
她一遍遍去湖边找,问过所有收货的人,也去过每一条可能通行的路。
可林海川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她甚至一度怀疑弟弟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怪她平时管得太多。
这个念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只要说出来,就像是在承认她和弟弟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
现在,一只手从蛤蟆肚子里被剖出来。
戒指上刻着他的名字。
五年后的今天,他终于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面前。
急救人员赶到后,把林曼芸从台上扶下来。
她却死死抱着那只手不松。
“这是我弟弟。”
她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这样说。
“这是我弟弟,你们轻一点。”
警方很快封锁了现场。
法医对蛤蟆进行了进一步处理,在那层黏膜里又发现了几块人骨、一只已经锈蚀的皮带扣,还有一部泡得变形的旧手机。
手机外壳裂了一道口子,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
那是林海川常用的手机。
法医初步判断,这些遗留物在蛤蟆体内已经多年,具体时间还需要检测。
解剖持续到深夜。
蛤蟆的腹腔里没有更多完整遗骸,只有零碎骨片和几块无法辨认的物质。那只手因为被厚膜包裹,保存得相对完整,戒指也因此没有被胃液腐蚀。
有人问法医,为什么蛤蟆会把人的手保留在体内。
法医解释说,某些动物吞食较大的异物后无法完全消化,会形成一层组织包裹物。至于这只蛤蟆为什么能活这么多年,身体又为什么长到二百六十八斤,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对林曼芸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想知道弟弟是不是终于找全了。
第二天上午,周守江才从邻居口中听说了消息。
邻居把手机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卖给那个女人的蛤蟆,肚子里剖出了一只手。”
周守江正在院子里修补渔网。
听见这句话,剪刀从他手里掉了下来。
“什么手?”
“人的手。”
邻居把视频递到他面前。
周守江一眼就看见了台上的蛤蟆。
那片被剖开的肚皮,那层灰白色的膜,还有从里面露出来的手。
他看了不到十秒,就把手机推开了。
“别给我看。”
邻居犹豫了一下,又说:“那女人认出来了,说是她弟弟。”
周守江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有动。
湖边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赵桂兰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的脸色,问:“怎么了?”
周守江说:“蛤蟆肚子里有人。”
赵桂兰手里的碗掉到地上。
碎片散了一地。
她盯着周守江,没有说话。
周守江弯腰想捡碎碗,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是那个买蛤蟆的女人的弟弟。”邻居补了一句。
“你先走吧。”周守江说。
邻居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桂兰蹲在地上收拾碎片,周守江坐在门槛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抽到第五根时,赵桂兰终于开口。
“这钱还回去。”
周守江没有抬头。
“我知道。”
“马上还。”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着干什么?”
周守江把烟头摁在脚边。
“我在想,那个人在蛤蟆肚子里待了五年。”
赵桂兰看着他。
“那又不是你害的。”
“可蛤蟆是我捞的。”
“你不知道里面有人。”
“我不知道,就能心安理得吗?”
赵桂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没捞到它,那女人弟弟可能一辈子都找不着。”
“可我把它卖了。”
“你卖的是蛤蟆。”
“现在看,不就是把那个人也一起卖了吗?”
赵桂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守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那里面存着林曼芸转来的八十二万。
他一分没有动。
原本他打算修房子,给孙女交学费,再给儿子买一辆二手货车。可现在,那些计划全都像被水泡烂的纸,拿起来就碎。
当天晚上,周守江给林曼芸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没有人说话。
周守江握着手机,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音。
最后还是林曼芸先问:“是周师傅吗?”
“是我。”
“你有什么事?”
“钱我还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钱?”
“那八十二万。”
“我不要。”
“我还给你。”
“我说了,我不要。”
她的声音很疲惫,却很坚定。
周守江坐直了身体。
“这钱我拿着不安心。”
“那是你捞到的东西,你卖给我,钱货两清。”
“你弟弟在里面。”
“我知道。”
“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要钱?”
林曼芸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因为如果不是你把它捞出来,我永远找不到他。”
周守江没有说话。
林曼芸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找了他五年。活着的时候找不到,死了以后也找不到。所有人都劝我放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他最后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放下?”
“林老板……”
“别叫我林老板。”
她打断了他。
“你比我大,叫我曼芸吧。”
周守江握紧手机。
“曼芸,这钱你拿回去。”
“我不会拿。”
“八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弟弟的遗物在蛤蟆肚子里,我拿着这笔钱,就像把他的命卖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曼芸说:“周大哥,你听我说。”
周守江没有出声。
“你卖给我的不是我弟弟。你卖的是一只蛤蟆。你当时不知道里面有人,也没有伤害他。是你把它捞上来,我才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她停了一下。
“对我来说,这八十二万不是买我弟弟的命,是我感谢你把他带回家。”
周守江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
“可你花八十二万买一只蛤蟆,本来就是为了剖开它。”
“我后悔了。”
这是林曼芸第一次承认后悔。
“我以为我只是要做个活动,吸引点客人。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如果我知道里面是我弟弟,我宁愿花八十二万把它完整养着,也不会动那一刀。”
“那刀是你亲手剖的。”
“是。”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它肚子里会有别人?”
“没有。”
“这就是你心里过不去的地方。”
林曼芸没有反驳。
周守江听见她在那头哭。
哭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他心里。
“周大哥,我弟弟回来了。”她说,“他终于能回家了。”
周守江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凌晨,自己抱起蛤蟆时,它冰冷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
想起它被拖上船后,一直看着他。
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水里的东西有灵性。
你吃多少拿多少,别贪。
拿多了,迟早要还。
“钱我还是要还。”周守江说。
“我不要。”
“我必须还。”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过不去。”
“你还给我,我也不会收。”
“那怎么办?”
林曼芸沉默许久,说:“你来一趟吧。”
“去哪儿?”
“我的会所已经停业了。你来,我们当面说。”
两个人第二天见了面。
林曼芸住在会所后面的一套房子里,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她瘦了很多,头发散在肩上,眼睛周围全是红的。
周守江进门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海川穿着一件浅色衬衫,站在湖边,笑得很开。
周守江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去湖边?”
林曼芸点头。
“他从小就不听话。我爸妈不让他下水,他偏要去。后来长大了,他说自己不会再游泳了,只在岸边钓鱼。”
周守江看着照片。
“他以前跟我学过撒网。”
林曼芸抬起头。
“真的?”
“十几岁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拿网都拿不稳,撒出去总缠在自己脚上。”
林曼芸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笑意。
“他没跟我说过。”
“他那时候总来湖边,估计你们家不知道。”
“我知道他喜欢湖。”林曼芸说,“可我不知道他最后会留在那里。”
周守江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钱你收回去。”
林曼芸没有看银行卡。
“我不收。”
“你要是不收,我就把它捐出去。”
“你捐出去,也不是我的事。”
“那我就放在银行里,一分钱不动。”
“你自己愿意怎么处理都行。”
周守江急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拿着这笔钱,就觉得自己占了你弟弟的便宜。”
林曼芸抬头看着他。
“你没有占便宜。”
“我捞了蛤蟆,卖了八十二万。”
“对。”
“蛤蟆肚子里有你弟弟。”
“对。”
“那你还说我没有占便宜?”
林曼芸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第一次提高。
“因为你救了他!”
周守江怔住了。
“你不是把他卖给我,是你把他从湖里带出来。你知道他在里面吗?你不知道。你只是为了给家里挣钱,把一只怪蛤蟆捞了上来。可如果你没有捞它,我连弟弟的骨头都找不到。”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知道这五年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了以后,连一个能让我确认他死了的东西都没有。”
周守江低下头。
林曼芸走到茶几边,把银行卡推回他面前。
“这钱你拿着。”
“我不能。”
“你能。”
“我拿着不踏实。”
“那就别把它当成卖蛤蟆的钱。”
“那当成什么?”
林曼芸看着照片里的弟弟。
“当成我弟弟托你带回家的谢礼。”
房间里静了很久。
周守江没有再把银行卡推回去。
林曼芸给他倒了杯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了很久林海川的事。
林海川小时候怕打雷,家里停电时总要钻到姐姐房间里。长大后他看起来胆子很大,其实不敢坐高空游乐设施。他最喜欢吃辣,可胃不好,每次吃完辣的都要喝一大杯牛奶。
这些事情,周守江一件也不知道。
可他记得林海川撒网时总是把左脚往后收,因为右脚踝小时候受过伤。
他记得林海川十六岁那年,曾经在湖里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
他记得林海川说过,湖心北边水草底下有一块平石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水下的鱼从旁边游过去。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因为一只蛤蟆,拼出了同一个人的一生。
周守江临走时,林曼芸问他:“你为什么不把蛤蟆送回来?”
“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剥下来的皮还在。我想埋在湖边。”
林曼芸的脚步停住。
“你要埋在哪里?”
“湖心北边,靠近水草的地方。”
林曼芸看着他。
“那里是不是我弟弟出事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蛤蟆就是在那里捞到的。”
林曼芸坐回沙发,脸色慢慢变了。
警方后来根据车辆遗留位置、湖底地形和蛤蟆活动范围判断,林海川当年很可能是在湖边雨夜驾车时发生意外,车辆滑入浅水区。蛤蟆当时可能在附近觅食,吞食了部分遗骸。随着湖水涨落,它被水草区域困住,长期没有被发现。
这些都是推测。
没有人能真正还原五年前的夜晚。
但林曼芸愿意相信,弟弟至少不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慢慢消失。
她答应了周守江。
“埋吧。”
三天后,周守江带着一把铁锹和一个木箱,去了湖边。
蛤蟆的皮已经被处理干净,卷在木箱里。那层皮比普通牛皮还厚,摸上去粗糙坚硬,仍然残留着淡淡的水腥味。
周守江选了一块靠近水草的平地。
这里能看见湖心,也能看见远处的芦苇荡。
他挖了一个坑,把蛤蟆皮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布。
林曼芸带着母亲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身体已经很虚弱。她站在坑边,看了很久,忽然问:“这是海川最后留下的地方吗?”
周守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里是捞到蛤蟆的地方。”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蹲不下去,只能让林曼芸扶着,朝坑里放了一束白花。
“海川,回家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芦苇一片一片倒下。
周守江用铁锹把土填回去。
他没有立碑,只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头,用刀一点点刻上三个字。
林海川。
刻到最后一笔时,他的手掌被刀柄磨出了血。
林曼芸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石头立好后,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谢谢你,周大哥。”
“别谢我。”
“为什么?”
“是蛤蟆把你弟弟带出来的。”
“可你把蛤蟆捞上来了。”
周守江看着湖面。
“我只是划船经过那里。”
“那也是你。”
周守江没有再说话。
林曼芸母亲在石头前烧了纸,火星被风吹得四散。老人看着湖水,嘴里不停地念叨海川小时候的事。
林曼芸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枚戒指。
她已经把戒指清洗干净,内侧的三个字重新变得清楚。
林海川。
她没有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而是用红绳穿起来,挂在了石碑旁边。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
周守江问:“你会把会所重新开起来吗?”
“会。”
“还做蛤蟆吗?”
林曼芸摇头。
“以后不做这种活动了。”
“那八十二万……”
“你还是想还?”
周守江没吭声。
林曼芸看着他。
“我已经决定了。那八十二万,你拿去修船,修房子,给孩子交学费。你可以觉得它烫手,但不要把它当成亏心钱。”
“那当成什么?”
“当成你把我弟弟带回来的报酬。”
“可我没救活他。”
“你让他入土为安了。”
这一句话,让周守江很久没有说话。
回到家后,他把八十二万分成了几部分。
一部分修了屋顶,一部分给儿子还了车贷,一部分给孙女交了学费。剩下的钱,他仍然存进定期账户。
赵桂兰问他:“你现在心里好受点了吗?”
周守江说:“还是会想。”
“想什么?”
“想那只蛤蟆。”
“都埋了,还想它干什么?”
“想它为什么偏偏活那么久。”
赵桂兰没回答。
周守江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次划船经过湖心偏北的水草区,都会停一会儿。
他不再撒网。
他会坐在船头,看着水草随着水流摆动。
有时湖面很安静,阳光落在水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有时风突然起来,湖水变黑,远处的芦苇发出沙沙声。
他总觉得那只蛤蟆还在水下。
或许它从来不是怪物。
它只是活得太久,吞下了一个人的遗骸,也带着那个人在湖底漂了五年。
直到某一天,周守江划着一条旧船经过,把它捞了上来。
八十二万买走的是一只二百六十八斤的大蛤蟆。
可真正被带回岸上的,是一个失踪五年的弟弟,是一个姐姐没有放下的牵挂,也是一个渔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夜晚。
几个月后,林曼芸重新开了会所。
开门那天,她没有再挂巨型蛤蟆的照片,也没有提八十二万元。她只在后院种了一棵树,树下立着一块小石牌。
上面写着:
林海川,回家了。
周守江没有参加开业仪式。
他仍旧每天清晨划船,捞些螺蛳,偶尔撒一网小鱼。
那天傍晚,他收网时,网里只有几条不足巴掌大的鱼。
周守江把鱼倒进桶里,正要划船回岸,湖心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蛙叫。
呱。
他手里的船桨停住了。
周守江回头望去。
水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水草随着波浪起伏。
他坐在船上,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回家吧。”
风从湖心吹过来。
船头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线。
那道白线慢慢散开,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