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茸主：八角笼中，不负如来不负卿

又一次见到茸主，是在上海UFC精英训练中心（PI）。他刚刚结束上午的训练，还没来得及洗澡，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就来到了采访间。

这个藏族男人，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他面色平静，不苟言笑，说话慢条斯理。给我的直观感觉，年仅26岁的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感。

在上个月的UFC墨西哥独立日主题赛中，茸主击败了拉法-加西亚（Rafa Garcia），取得了四连胜。赛前，已处在一波四连胜当中的加西亚位列UFC轻量级Meta排名的第十五位。当赛后全网都在高呼茸主的下一个对手应该是排名前十五的选手时，茸主却表示并不着急。他年纪轻轻，心态却趋于成熟。“那就很现实，被社会毒打了呗。”茸主开了句玩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茸主曾经是一位天赋异禀的青年才俊，出道自四川恩波格斗俱乐部。在那里，他经历了人生一段快乐的时光，“那是最开心、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一帮兄弟一起长大，然后一起比赛、一起睡觉、一起吃饭。这段经历对我来说蛮珍贵的。每次我们回去看干爹恩波老师，都觉得像回到了家一样。”

他很快就在国内打出了名堂，取得了十一连胜，被认为是UFC的未来之星。20岁那一年，UFC的直签合同也如约而至，茸主春风得意。

冷冰冰的现实给了他一记“重拳”。三场比赛，茸主仅取得1胜2负的战绩，惨遭被裁。“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训练也好，体重管理方面也好，不太像一个职业运动员。”茸主没有为年轻时的自己开脱。

由于不自律导致超重，茸主没少被UFC罚钱。他的第一份UFC合同给他带来的不是名利双收，而是名利双输。

“第一份UFC合同，不足以支撑我在国外的训练费，还要去额外找朋友借、找家人赞助。打完最后一场，因为还有超重扣钱，再扣除给美国训练团队的费用，以及经纪人费用，我还倒贴了几百美金。我当时说，我在这里干什么？”从拿到UFC合同后的意气风发，到打完三场比赛后的心灰意懒，20多岁的茸主就栽了人生中的一个大跟头。

如果他就此沉沦下去，也就没有今天这么鲜活的故事了。挫折结出的痂只会成为一个斗士的盔甲，对懦夫而言才是伤疤。

“离开UFC之后，我沉淀了大半年时间。那半年改变了我的心态、训练模式，以及对比赛的认知。如果没有第一段UFC的经历，我不会打得这么好，训练也不会这么刻苦。”茸主说。

2024年，茸主选择走一条布满荆棘之路，从“UFC精英之路”一路绞杀过来，重新拿到了来自UFC的一纸合同。“我也曾经动摇过，想过放弃，尤其是以前在减重期，每次都会有不想练了的念头。现在，这种念头没有了，第一我只会干这个，第二我确实喜欢这个东西。而且我们这项运动，不像其他工作，过了我这个年纪，再后悔想把它捡回来，就很难了。所以，前提就是你需要热爱这个（综合格斗）。“茸主说。

靠着热爱的支撑，重返UFC的茸主最近迎来了一波四连胜。这背后，离不开他在新西兰城市踢拳战队的特训。在城市踢拳（City Kickboxing）战队，茸主又一次找到了一种“家的感觉”，“我曾经在巴厘岛和城市踢拳的教练麦克(Mike Angove)练过一阵，当时就很喜欢他们的打法，产生了想去城市踢拳训练的念头。后来去了城市踢拳后，感觉这边的教练团队特别团结。我也去过美国很多训练馆，相比之下这边不像其他的一些拳馆那么现实，他们很乐意帮助别人。那边只有我一个打职业的中国人，他们无论是在平常生活中，还是在训练方面，都很乐意帮助我，尤其是我的教练麦克和主教练尤金（Eugene Bareman）（给了我很多帮助）。选择一个好的、适合自己的训练馆，这个是最重要的。”

在采访过程中，茸主不时会主动提到一个人——他的女朋友，并反复强调“女朋友给我的帮助挺大的。”

在新西兰的生活，这对情侣相互扶持，“我女朋友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现在在国外天天跟着我，做翻译、做营养师，还要负责帮我预约康复治疗等。她会说英语，生活上的琐事都是她在帮我处理。”

谈起在新西兰的岁月，茸主坦言生活跟留学生似的。他女朋友亲自下厨，为茸主准备美食，“新西兰那边的饮食以吃肉为主，和我们藏族人的饮食习惯差不多。基本上都是我女朋友帮我做。在备赛期，她也会给我做不一样的减脂餐。”

除了在生活方面，女朋友在训练和经济方面也给予了茸主不少支持。“现在的话，稍微能够维持一下我的生活。但是，在国外涉及租车、租房、吃饭等很多方面，（UFC的合同）前两年还是维持不了我的训练费，我女朋友帮了我不少。”茸主透露，女朋友还会督促自己刻苦训练，“如果我有一点想偷懒，她会无时无刻不提醒我。”

经济上的困境是每一个在UFC摸爬滚打的年轻人都需要直面的难题。“现阶段，我也没有什么商业赞助，也没有概念怎样去赚钱，只会专注于训练。还是想打好比赛以后，未来再去想怎么赚钱。”茸主回答得很实在。

关于他接下来的对手，网友都希望他可以尽快对阵排名前十五的选手。茸主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克制和冷静，“我一点都不着急，如果打了之后没打好，UFC就很难再给你机会了。我不想匆匆忙忙进去，就打了，然后一塌糊涂出来，我希望在技术、心态等一切都成熟了之后再去打有排名的选手。”

回到心态成熟的话题，茸主认为自己相比之前目标更明确了，“太长远的目标我没有多想，但我每场比赛的目标都很明确。而且一年给自己制定一个目标，比如今年我的目标就是希望年前再打一场比赛，然后到明年年中或者年底，能够打进排名，这样就可以打一些高质量的比赛，让自己赚更多的钱。”

从少年成名，到20岁出头遭遇低谷，然后在25岁左右的年纪从低谷爬出来，茸主的职业履历足够丰富。他差不多已经打了三十几场比赛，心态在历练中走向成熟。茸主坦言，与年轻时候的自己相比，他更懂比赛了，每场比赛都能学到很多东西，“现在每场比赛下来，我知道自己还需要加强什么，需要改善什么，这让我成长很快。现在平时我也喜欢看比赛，以前根本不会去看一些比赛。现在要是输了，我想要知道输在哪里，赢了的话要搞明白赢在什么地方，需要去总结比赛。如果赢了也稀里糊涂，根本就没有进步的空间。”

十一长假之前，茸主去了一趟西藏，也到大昭寺祈福。他开玩笑地表示，西藏是一个不缺信仰，但缺氧的地方。

“西藏的格斗氛围非常好。相比内地藏区，西藏那边喜欢格斗的人蛮多的。（见到了喜欢自己的粉丝）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滋味，非常感动。”茸主说，无论他在国内比赛，还是在国外比赛，经常会有藏族同胞为他祈祷，“他们不是祈祷我们赢得比赛，而是祈祷我们不要受伤。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报答他们，只能说打好比赛，用比赛来回馈他们。希望退役之后，能够让藏区喜欢格斗的年轻人参与这项运动。”

走出八角笼，茸主低调、内敛和朴实，如果不是身上的肌肉在彰显他的身份，你很难将生活中的他与比赛中的他画上等号。

采访结束之后，他带我们在UFC精英训练中心的食堂吃了一顿午饭。这时候，他女朋友也赶了过来，安静地坐在茸主身边。采访中，我问茸主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准备什么时候向女友求婚？”茸主也没有藏着掖着，“关于求婚，其实我不太善于表达，但我觉得明年或者后年就会结婚。结了婚，你就不一样了。所以要看情况，如果比赛打得好、一切顺利的话，我希望明年争取结婚。”

这个藏族硬汉短短几句平实的话语，给我的感觉是踏实、靠谱，不会拿感情当儿戏。我唯一希望的是，茸主的女朋友别看到这篇文章，否则的话她可能会没那么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