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祁晚霞,在一家海鲜烤肉自助餐厅做收银。
店在商场五楼,午餐每位298元,晚餐338元。门口的海报做得很大,雪蟹腿、生蚝、三文鱼,全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位大爷来时,还不到十二点。
他穿了件灰夹克,掏出旧钱包,把钱数好放在台面上。
我照例问有没有优惠券,办没办过会员。
他都摇头。
我扫了一眼收银系统,显示当日平台限时特惠价,210元。
核对无误,我给他开了A17桌,正准备叫人带位,他又问了一遍:"姑娘,进去以后,摆着的东西都能拿?"
"都是自助的,用餐两个半小时。有些限量的,旁边会写清楚。别拿太多吃不完,剩得多了要收餐损费。"
他听得很认真。
"我吃干净了,就没别的说法了吧?"
"对,不浪费就行。"
他这才收好钱包,跟着服务员往里走。
![]()
01
我在这家店做收银快三年了。
祁晚霞,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七岁的儿子租住在商场附近的老小区里。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把孩子送到学校,再倒一趟地铁过来上班。
这份工作不算体面,但稳。
店长苗存峰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脸上常年带着点疲色,说话不多,但眼睛很厉害,哪个桌浪费多了、哪个员工偷懒了,他扫一眼就知道。
我们私下叫他"苗眼"。
他不知道这个绰号,或者知道也没说过。
收银台旁边站的是燕子,全名叶燕秋,二十三岁,刚从外省来找工作,住在员工宿舍,整天嘻嘻哈哈的,最大的爱好是研究员工餐能加什么菜。
两个人搭档收银快半年了,燕子话多,我话少,倒也配合得来。
那天午市开门,客人陆陆续续进来。
A17桌坐着的那位大爷,我最开始没特别注意。
他就那么坐着,把夹克叠好压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向冷台,动作不快,也不慢。
我是从监控角度看见他第一次取餐的——他端着个盘子,走到三文鱼那格,用夹子夹了整整八片,码得很整齐,回到座位,低头就吃。
燕子凑过来小声说:"那大爷,只夹三文鱼。"
"随他,自助嘛。"
"我是说,他就夹了三文鱼,别的一样没拿。"
我抬头往里看了一眼,确实,他盘子里全是橙红色的鱼片,连一根配菜的黄瓜都没有。
"吃完就算了,别盯着人家。"
燕子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叠发票。
大爷第二次去取餐,是二十分钟以后。
他端着空盘子走过去,在三文鱼那格站定,又夹了八片,旁边的服务员小刘愣了一下,没说话。
大爷回到位置,继续吃。
吃完了又去。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是三文鱼,每次都夹八片,每次都吃得一片不剩。
02
第五次取餐的时候,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男生盯着大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就要拍。
旁边的女朋友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拍别拍,让人家吃。"
"我就拍个背影——"
"不行。"
男生悻悻地把手机揣回去,但眼睛还是追着大爷的方向转。
等大爷端着第五盘三文鱼走回A17桌,那个男生忍不住,隔空问了一句:
"大爷,您就吃这个?"
大爷头也没抬:"嗯。"
"好吃吗?"
"还行。"
男生转回来跟他女朋友咬耳朵,女朋友噗嗤笑了一声,偷偷往大爷那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燕子已经不叠发票了,整个人趴在收银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里面。
"霞姐,他这是第几盘了?"
"五盘。"
"五盘三文鱼,他不腻吗?"
我没回答,但我自己也开始算了。
五盘,每盘八片,四十片三文鱼。
按我们店的进货价,三文鱼是所有食材里最贵的一档,堂食摆出来的份量不是随便给的。
这位大爷,正在非常专注地、非常有效率地,把今天午餐成本最高的那格食材,一片一片送进嘴里。
他吃得不急。
没有狼吞虎咽,没有边吃边看手机,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夹一片,蘸一下酱油,放进嘴里,嚼完了,再夹下一片。
七十多岁的老人,吃相比我们年轻人干净多了。
燕子自言自语:"这大爷,不一般。"
没人接她这句话。
第六盘、第七盘,大爷来回走了两趟,没有任何停顿的意思。
苗存峰从里间走出来,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眼神往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A17桌上,停了两秒钟。
“A17那位大爷,进来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
"取了几次餐?"
"七次,都是三文鱼。"
苗存峰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燕子悄悄问阿勇:"经理去干嘛?"
阿勇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不知道,我去补货,他叫我先别动三文鱼那盘。"
"为啥?"
"没说。"
阿勇缩回去了,燕子转头看我,我耸耸肩。
大厅里午市正旺,每张桌子都坐着人,服务员来回穿梭,烤炉的烟气混着海鲜的味道在空气里散不开。
就这么乱哄哄的环境里,A17桌的大爷像是个单独存在的安静气泡,周围越吵,他越沉。
我发现自己隔一会儿就要往那边看一眼,不是刻意,是控制不住。
03
事情在第八次取餐的时候开始变味。
大约是十二点五十分,午市最旺的时候,大厅坐了七八成的客人。
大爷端着盘子走向冷台,三文鱼那格已经见底了。
补货的小刘刚端着新的一盘过来,还没放稳,大爷就站在旁边等着。
不催,不说话,就站着。
小刘把盘子放进冷台,大爷夹子已经伸过去了,夹了八片,走回去。
小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转头望向收银台这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冲她微微点了下头,示意没事。
苗存峰没忍住,走到大厅里,在A17桌旁边停下来。
他弯下腰,跟大爷说了几句什么,大爷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也回了几句。
苗存峰直起腰,点了点头,走了回来。
"怎么说?"我问。
"问他吃不吃点别的,他说不用,三文鱼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还能说什么?"苗存峰把手揣进口袋里,"自助就是自助,他没浪费,爱吃什么吃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他回到里间之后,后厨阿勇出来了,走到收银台旁边,压低声音问:
"存峰哥,要不要控一下三文鱼补货速度?"
苗存峰想了一秒:"不用。"
阿勇又问:"真不用?"
"他没浪费,控什么。"
阿勇没再说话,回去了。
这边燕子已经在掰手指头数了:"八盘,六十四片。"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没接着往下说。
大厅里这时候有个小插曲。
B12桌坐着一家人,夫妻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孩子拿了一盘烤肉,撒了一桌,没吃两口就说不想要了,推到一边去了。
服务员过来,提醒他们有餐损规定,孩子妈妈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当即高了两度:"这点东西还要收钱?你们这是什么规定?"
服务员站在那儿,不敢回嘴,只是重复了一遍规定的内容。
孩子妈妈越说越来劲,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苗存峰走过去处理,一来一去说了将近十分钟,孩子妈妈脸色不好看,最后没交餐损费,但把剩下的烤肉强撑着塞进去了几块,站起来拉着孩子走了,走的时候还哼了一声。
孩子低头玩手机,被妈妈一把拖走,手机差点摔地上。
苗存峰回来,脸色比刚才还要疲。
我没问什么,他也没说什么。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边,又看了一眼A17桌。
大爷已经吃完了第八盘,正在往冷台走。
那边刚处理完一场餐损纠纷,气氛还有些残余的尴尬,这边大爷取了第九盘,坐下来,一片一片吃,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子小声说:"你说同样是自助,差距咋这么大。"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有数的。
04
第九盘端上来的时候,旁边那桌的一个中年女人开口了。
她四十来岁,穿着职业装,跟一个年轻女同事坐在A19桌,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大爷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
"大爷,您就吃三文鱼啊?"
大爷头都没抬:"嗯。"
"别的不吃?那边烤肉也不错的。"
"不用。"
中年女人跟同事对视了一眼,同事低头憋笑。
大爷吃完这盘,又站起来去取第十盘。
中年女人结账路过收银台,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大爷,是你们老板请来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专门来吃的那种,"她压低声音,"我以前在别的店见过,老板花钱请人来捧场,显得店里生意好。"
我摇摇头:"不是,他是自己来的。"
中年女人看了大爷那桌一眼,若有所思:"那就奇了。"
说完拿着小票走了。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想明白她说的"奇"在哪儿,也没工夫多想,后面排了两个等结账的客人。
等我处理完,大爷已经取完第十一盘,坐回去了。
燕子这边正跟小刘嘀咕:
"你去补货的时候,大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小刘想了想:"有,他每次取餐,都会先低头闻一下,再夹。"
"闻?"
"嗯,就这样。"
小刘学了个动作,低下头,鼻子靠近一个假想的盘子,吸了一口气。
燕子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转头把这个细节原原本本转述给我。
我听完,往A17桌望过去。
大爷正好在夹第十一盘的最后一片,他夹起来,没有直接放进嘴里,而是先在眼前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才吃。
就这一个动作,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但我确实多看了两秒。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苗存峰:
"经理,这大爷,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小刘没说完,苗存峰已经接了一句:
"该补的补,该上的上,他付了钱,没浪费,没闹事,你们该干嘛干嘛。"
小刘闭上嘴,回去了。
燕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时候大厅里进来一桌新客人,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孙子,小孩进门就喊饿,奶奶一边哄一边往里走。
他们被安排在A15桌,就在大爷旁边隔了一张桌子。
小孙子坐下来,扭头看见大爷,大声问奶奶:
"奶奶,那爷爷为什么只吃这个?"
奶奶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说:"小孩子不许乱说话。"
大爷抬起头,看了那小孩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小孩歪着脑袋看了大爷好一会儿,奶奶把他拉过去,给他夹了一盘虾,他才转移了注意力。
这个小插曲没人多提,但大爷旁边那几桌的客人,从这以后,明显开始往他这边多看了几眼。
吃自助的人,本来各自忙着自己的盘子,现在却像是有了一个共同的视线焦点。
05
下午一点半,客人陆续开始离场,A17桌附近空出来几张桌子。
大爷还坐着。
他已经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了,面前的空盘叠了一摞,他自己把它们摞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一角。
服务员过来要收盘子,他摆摆手:"不用,我来。"
自己把空盘全部叠好推到一边,桌面收拾得比很多年轻人都干净。
燕子去补餐具,路过A17桌,回来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问。
"我路过他桌子旁边,"燕子说,"他正好在吃,我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
"他吃鱼的方式很特别,"燕子说,"不是那种饿了使劲吃的样子,是……怎么形容呢,就是,很认真,但不急,每一片吃进去,他都会停一下,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看手机。"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我在看他了,"燕子顿了顿,"他没生气,就点了下头。"
我没说什么。
燕子又说:"霞姐,你说他来这儿,到底是图啥?"
"吃饭呗。"
"但他就吃三文鱼,"燕子说,"你说他要只是想吃三文鱼,外面超市买不是更便宜?干嘛花210块钱来这儿吃自助?"
这个问题倒让我停了一下,我确实没有现成的答案。
燕子也没再追,扭过头去看大厅。
下午两点不到,午市已经进入尾声,冷台那边的其他食材陆续开始减少补货频次,只有三文鱼那格,阿勇一趟趟往里端。
我后来悄悄数了一下,阿勇那天下午补了六次三文鱼,每次端出去,没多久就被取得差不多了。
其中五次,都是大爷取走的大部分。
阿勇路过收银台,朝我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我没拦他,他也没停。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大厅里来了个年轻人,穿着挺整齐,一个人,点了午餐进来,被安排在A20桌,就在大爷斜对面。
他坐下来取了一圈食材,烤肉、寿司、炸物都有,端回来摆了一桌,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抬头看见了大爷。
就这么盯着大爷看了将近两分钟,没动筷子。
最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给自己的朋友发了条消息,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我不知道他发了什么内容,也没法知道。
但我注意到他吃完之后,路过收银台结账,多停了一秒,往大厅里回头看了一眼,才走。
大爷那时候正在端着第十六盘走回座位。
年轻人走了,大爷还在吃。
这家店每天接待的客人里,有拍照发朋友圈的,有抱着手机吃饭的,有带着孩子闹腾的,有三五朋友喝酒划拳的,但像这位大爷这样,一个人,一种食材,一坐两个小时,从头到尾没看过一眼手机的——
我做了三年收银,没见过第二个。
就在年轻人走后没多久,大厅里又来了一件事,让当时本来已经沉下去的气氛又重新活跃了一下。
B08桌那边,坐着三个中年男人,看样子是聚餐的,吃了一半,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冷台走,路过A17桌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大爷盘子里一眼。
他没说话,自己端着盘子继续往前走,取了一盘三文鱼,回到B08桌。
然后把那整盘三文鱼,全部吃完了。
他的两个朋友看了他一眼,他耸耸肩,说了一句什么,三个人都笑了。
燕子看见这一幕,低声跟我说:"霞姐你看,那大爷带动了别人也开始吃三文鱼了。"
我没回答她,但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大厅里这一整个下午,暗地里以大爷为中心,发生了好几件毫不相干却又隐约有关联的小事,每一件都说不上什么大意义,但合在一起,让这个普通的午市多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氛。
而那位大爷,自始至终没抬过几次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A17桌,把一盘又一盘三文鱼吃进肚子里。
06
下午两点四十分,大爷把面前最后一片三文鱼送进嘴里,放下筷子。
他坐了一会儿,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把椅子往里推了推,拿起夹克穿上。
整个过程,不慌不忙。
我注意到他把旧钱包从桌上拿起来,往口袋里揣的时候,钱包翻开了一角,里面夹着一张什么东西,白色的,像是一张单据或者卡片,我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楚。
他把钱包塞好,转身往出口走。
燕子推了推我,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往大爷那边示意。
我知道她的意思。
就在大爷快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苗存峰从里间走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愤怒,也不完全是为难。
他走上前两步,开口:
"大爷,您先别走。"
大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有事?"
苗存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开口问了一句话。
大爷平静地回答了。
两个人站在大厅出口处,说了大约两分钟,我在收银台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苗存峰最后点了点头,大爷转身往外走了。
等大爷走远,燕子第一个开口:
"经理,您跟他说啥了?"
苗存峰没回答,往里间走。
"经理——"
"做你的事。"
燕子碰了个软钉子,转头看我,我摇摇头。
大厅里服务员开始翻台,收拾A17桌的空盘子。
小刘端着那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盘子走过来,在收银台旁边放下,低声说了一句:
"我数了,二十盘。"
说完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燕子看着那摞盘子,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大厅里后来陆续又进了几桌客人,午市结束前的最后半小时,店里重新热闹起来,服务员来回穿梭,烤炉点燃,新鲜的食材端上冷台。
一切都跟平时没有两样。
但我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往A17桌那个方向瞟过去。
那张桌子已经被翻台了,新的客人坐了进来,一家三口,孩子正在跟爸爸抢虾吃,妈妈在旁边拍照。
热热闹闹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燕子最后说了一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没再接:
"也不知道那大爷,吃完这顿,够不够本。"
我没回答。
大厅恢复了正常的嘈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三点,午市快结束,冷台上还摆着鱼片。
没人再盯大爷的桌子,也没人站旁边数谁拿了几块。
苗存峰走过来,低声跟我说,自己看见这种只吃贵食材的大爷,确实容易先想到亏不亏。
我说能理解。
他却摇头:"理解归理解,做错了还是做错了。菜单、定价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能人进来吃了,才嫌人胃口好。"
我没夸他,只问晚上员工餐能不能加鸡腿。
他看着我。
"你跟燕子一天到晚,就惦记这个。"
"到底有没有?"
"有。"
这句话倒让我听得挺高兴。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那位大爷了。
他走时说得那么明白,不像随口赌气。
可四天后,上午十点多,我们还在做开餐准备,燕子忽然站在门边喊我。
"霞姐,你快看!"
我正在核对零钱,抬头问她看什么。
她往外指。
"那位大爷,又来了。"
灰夹克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