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全村看了30年猪病，我住院时只有一条黄狗整夜守在病房门口

01 黄狗在病房门口趴了7夜

3月18号晚上11点，我被抬进县医院骨科，右腿断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说，大爷，你门口那条黄狗是你们家的？

我说是。

她说它趴在门口不走，我们赶了3回。

我说它叫大黄，跟了我9年。

我叫孙德明，65岁，四川达州达川区人，在村里当兽医30年。

大黄是2017年冬天来的，一条被人丢在村口的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脖子上有半截尼龙绳。

我给它吃了个煮红薯，它就不走了。

后来我出诊它跟着，摩托后座上垫块麻袋，它站在麻袋上，两只前爪搭着我的腰。

我这一辈子进过多少猪圈，说不清。全村的猪我都认识，谁家的母猪什么时候配的种，我本子上都记着。

我住院这15天，来看我的，前3天是村主任老陈，第5天是我侄儿，剩下的日子没人来。

病房是6人间，我睡靠窗那张。邻床是个74岁的老汉，从房上摔下来的，他3个儿女轮班守，一天2个。

手术是3月20号上午做的，打了1块钢板，9颗钉。

手术同意书是我自己签的，签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家属在村里。

她说那得有个联系人。

我把侄儿的电话给了她。

人到了床上才明白，平日里攒下的情分，不一定能攒到床边。

门口那条黄狗来了7夜。

第1夜它趴在骨科走廊的地砖上，头朝着我病房的门。

护士给它端了碗水，它没喝。

第4夜下大雨，走廊尽头的窗户漏风，它挪到门边，把身子贴着门缝。

我半夜醒过来，听见门外有爪子挠地的声音。

护士小刘给它拿了个纸箱子，铺了块旧床单，它不睡，就趴在箱子边上。

第7天早上，护士来换药，它站起来让开门口，尾巴摇得很慢。

一条狗认的是人，一村人认的是账。

02 赊账本上记着32户的名字

我那本账，是1998年买的，硬皮，红塑料皮，2块5。

本子有96页，中间的装订线松了，我用纳鞋底的线重新缝过1回。

到今年3月，上头记着32户，一共1万7千6百块。

最大一笔是李二娃家的，6000块。

2000年腊月，李二娃家那栏猪得了喘气病。18头，一头120斤上下，一夜之间倒下6头。

他半夜敲我的门，敲得整扇木门都在响。

我披着棉袄起来，跟他走了2里地。

猪栏里那股味我到现在记得。6头死猪躺在稻草上，剩下12头趴着喘，肚子一鼓一鼓。

我说这得打针,还得换料。

他说孙师傅，我手里没钱。

我说先治。

那7天我去了11趟，一天最多去3趟。药是我从兽医站先垫的，阿莫西林、氟苯尼考、还有一箱电解多维。

猪栏里没有灯，我打着手电打针。手电是铁壳的，2节1号电池，光发黄。

李二娃的媳妇给我烧了1壶开水，泡了1碗茶叶末子。

第3天早上，12头猪里有9头站起来了。

猪不吭声，可它站不站得起来，就是它给你回的话。

药钱1960块，出诊费我按一次20块算，7天11趟220块。后来他又添了2头小猪，我给他打了耳号，收80块。

那年腊月二十九，他家的猪出栏了，卖了8000多块。

出栏那天他请我吃饭，杀了一只鸡，炒了1盘猪肝，喝的是自家泡的苞谷酒。

他喝到第3碗，拍着我的肩膀说，孙师傅，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说恩人谈不上，把药钱给我就行。

他笑，说那是那是。

我腊月三十去他家，站在院坝里。

他说，孙师傅，过年了，年后给。

我说行。

年后他没给。第2年我去问，他说猪价跌了，亏了。

第3年我又去，他说娃儿要上学。

我这个兽医，全村就1个。30年，我没让一头猪白死过。

30年里我骑坏3辆摩托，头一辆是1996年的嘉陵，第二辆2004年，第三辆2013年，现在这辆跑了11万公里。

药箱是铁皮的，长40公分，宽25公分，外头刷绿漆，掉了大半。里头常年装着体温计、听诊器、7种针剂、1卷纱布。

全村的猪圈我都进得去。最远的是山那边的赵家院子，来回18里，下雨天摩托上不去，我走上去。

诊费我30年只涨过2回：20块涨到30块，30块涨到50块。

李二娃后来发了，2015年盖了猪场，存栏200多头，一年出3栏。

他买了车，白色的，停在院坝里。

我那6000块，他一次没提过。

我也不提。我提了，他以后猪病了找谁。

我不是要不回来那笔钱，我是不想把一个人的脸撕下来贴在墙上。

03 我用肩膀顶了那头猪一下

3月18号是农历正月三十，村里赶场。

下午4点半，李二娃猪场的一头母猪从圈里冲出来了。

260斤，刚下过崽，性子野。

它从猪场门口的水泥路一路往村小那边跑，路上有放学的娃娃。

我那天正好在他家隔壁给王老三家的小猪打针，听见外头有人喊。

我提着药箱出来，看见那头猪正冲着一群娃娃去。

我把药箱往地上一扔，跑过去，站在路中间，张开手。

猪没有停。

我侧了一下身，用右肩顶了它一下，想把它顶到路边的沟里去。

猪从我腿上碾过去。

我听见"咔"的一声，不是我骨头的声音，是它蹄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骨头的声音我后来在手术室才想明白，当时没听见。

我倒在路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就使不上劲了。

娃娃都跑了。

那天放学的是1年级和2年级，一共37个娃娃，走在那条路上的是十几个。

后来有个娃娃的妈拎着1篮子鸡蛋来我家，我没要。她把鸡蛋放在门槛上就走了，我数了数，24个。

李二娃跑过来，脸白得像纸。

他说孙师傅，孙师傅。

我说你先把猪拦住。

他跑去拦了。后来是3个人用绳子把猪套住的。

我在路上躺了20分钟，等村主任的面包车。

那20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这腿要是废了，村里以后猪病了谁看。

到医院拍片子，右胫骨粉碎性骨折，打了1块钢板，9颗钉。

住院15天，花了2万1千6百块。

新农合报了一半多，自己掏了9千4。

3月19号上午，李二娃来了一趟。

他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了不到5分钟。

他说，孙师傅，医药费我出。

我说你出就出。

他说那我先给你拿2000。

我说随你。

他从兜里掏出2000块，放在床头柜上，走了。

那2000块我一直没动，压在枕头套里头。

他给的不是医药费，是封口费，怕我开口提那6000。

3月20号以后，他没再来过。的老周来1回，还有2个我不认识的年轻护士。

32户人家，来了4个。

我不怨。我知道村里人怕什么——怕来了就得提钱。

3月30号上午9点，村主任老陈来了，后头跟着4个人。

老陈把1个红布包放在我床上，说，老孙，你数一下。

我打开，里头是1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1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名单，32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一个数。

李二娃，6000。王老三，800。张桂花，460。刘麻子，1200。赵家院子，950。

老陈说，一共1万7千6，一分不少。

我说这钱哪来的。

他说，村里凑的。3月21号晚上开的会，在村委会，来了40多个人。

他说，会开了2个钟头。头1个钟头没人说话，后来是王老三站起来的。

他说王老三说，孙师傅这30年，谁家猪病了半夜敲门他没来过？

他说，就这么一句话，屋里就乱了。

我说那钱你们不该出。

老陈说，该不该出是一回事，出不出是另一回事。

他说，李二娃家出了6000，是他媳妇去取的，从银行取的现金。

我说他自己咋不来。

老陈说，他不敢来。

我说他怕啥。

老陈说，他怕你不收。

我拿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名单上的字是村小的老师写的，钢笔，一行一行。

一村人凑钱还的不是账，是往后还能不能敲开我的门。

我说老陈，这钱我不能收。

他说你收。你不收，这32户人家心里过不去。

我说那我收下，但我有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等我能下地了，我要在他们面前把这本账烧了。

老陈愣了一下，说，行。

我4月2号出院，是侄儿用三轮车把我拉回去的。

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车斗里，垫了1床棉被。

大黄跟在车后头跑，跑了8里地，跑到村口的时候舌头都伸出来了。

家里灶屋的灶是2003年砌的，土砖，一口大铁锅，烟囱从墙里穿出去。

4月6号上午10点，来了23个人，站在我家的院坝里。

院坝是水泥的，2012年打的，中间有一道裂缝，长了一丛草。

我让侄儿搬了张方桌出来，桌上放了个搪瓷盆，盆里是昨天收的红布包。

李二娃站在最后头，穿一件黑夹克，头低着。

我坐在门槛上，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

红塑料皮已经裂了，边上用透明胶粘过2回。

我翻开第1页，念了一个名字：王老三，800。

王老三在人群里应了一声。

我说这800是2011年你家母猪难产，我去了3趟，救下9头小猪。

我又翻一页：张桂花，460。

我说这460是2016年，你家那30只鸡发了瘟，我给撒的药。

我一页一页念，念到第32个名字，念了40分钟。

念到第17页的时候，我把本子往下压了压，院里没人说话，只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念到第26页，赵家院子的老赵说，孙师傅，你账了。

李二娃在后头忽然说了一句：孙师傅，我那个……

我抬眼看他。

他说，我那个6000，是我媳妇去取的。我本来想自己来，走到医院楼下，站了半个钟头，又回来了。

我说你为啥回来。

他说我怕你问我一句，这26年你咋不给。

我说我不问。

他说你问一句我心里还好受点。

我说李二娃，你听着。2000年腊月那18头猪，我救回来12头。你要是不赊那笔药，那12头也没了。

我说那笔账我早就不当账了，我当它是我这30年最值钱的一笔活。

李二娃把头低得更下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塑料的药盒，蓝盖子，上头印着"氟苯尼考"。

他说，这是2000年那次你留在我家的，我一直在猪场的柜子里放着。

我接过来看了看，盒子里头是空的，就剩1张说明书。

我把账本翻到第1页，撕下来。

纸有点脆，撕的时候响了1声。

我把那页纸折了一下，塞进灶膛。

第2页，第3页，第4页。

撕到第10页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是石膏勒的。

撕到第20页，王老三过来要帮我，我说不用。

撕的时候院里没人说话，只有撕纸的声音，一停一顿。

撕到第30页，张桂花忽然哭了，哭得很大声，她男人把她拉到一边。

32页，我一页一页撕完，塞进灶膛。

撕的时候我发现有两页写错了名字，2014年的一笔，我写成了"刘麻子"，其实是他兄弟刘二。

我没改。这账已经清了，写错也清了。

我划了1根火柴。

火柴是1块钱1盒的，划了2下才着。

火苗窜起来，先烧着纸角，然后整页卷起来，黑边往上爬。

纸烧起来有一股焦味，混着灶屋里原来的柴火味和猪食味。

灶膛里的火苗窜了3下，红塑料皮的最后一点亮了一下，灭了。

灰落在灶膛底下的炉灰里，跟柴灰混在一起，看不出哪是哪。

大黄从院坝里进来，在我脚边趴下，把下巴搁在我的石膏上。

李二娃站在灶屋门口，站了很久，说，孙师傅，我明天来给你翻地。

我说你翻吧。

他说翻完了我给你把猪圈的门重新焊一下，那头母猪我卖了。

我说卖了就卖了。

他走了。走到院坝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灶屋。

我把灶膛的铁门关上，铁门有点变形，关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脚后跟顶了顶，关严了。

腿上那9颗钉还在里头，医生说1年以后取。

大黄在门槛上趴着，把嘴放在两只前爪中间，看着灶屋的门。

铁门的缝里透出一条橘红的光。别念了，我们心里都记着。

我说要念完，不念完这账算不清。

念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钱我收了，账我认。可这账本留着没用。

我说从今天起，你们谁家的猪病了，还是来找我。

我说我不记

我也没给他打电话。

第7天夜里，大黄在门外挠地，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猪头。

我数了数那15天来的人：村主任来3回，我侄儿来1回，兽医站

账本上写得最清楚的从来不是钱，是人在什么时候开始躲你。

这话我没跟人说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不爱张嘴。

村里人劝我，说孙师傅，你这个人太好说话，钱要不回来。

我说要得回来就要，要不得回来就算了。猪病了还得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