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迎回宋徽宗棺材内为何仅存一截朽木？尸体遭火化后弃骨水坑中

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很多普及读物讲到靖康之变，都会渲染宋徽宗死后被金人熬作灯油的凄惨故事，这一说法流传极广，几乎成为大众认知里的既定史实，可教科书并不会对这则传闻做史料辨析。

当我们跳出文学化叙事，比对宋金双方留存的官修史书、稗史笔记与宋元文献便不难发现，南宋迎回的宋徽宗梓宫空空如也确有史料实据，但是“熬尸取油点灯”并非真实发生的历史，而是后世结合女真火葬风俗衍生出来的文学演绎。厘清这桩史事，不仅可以还原宋徽宗死亡的本来面貌，更能看见史实如何在家国悲愤的情绪裹挟之下，被不断加工改写。

宋徽宗于金天会十三年，即南宋绍兴五年（1135）死于五国城，这一点宋金各类史料并无分歧，可关于具体去世日期，不同文献却出现两日之差。据《靖康稗史笺证・宋俘记》记载：“（天会）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亡。”而《金史》卷四《熙宗纪》记述：“（天会十三年四月）丙寅，昏德公赵佶薨，遣使致祭及赙赠。”丙寅对应四月二十三日，两份一手性质的史料出现时间出入。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宋徽宗已经客死北国，南宋朝廷却对此茫然无知，直至绍兴七年（1137）正月，问安使何藓自金国南归，才带回宋徽宗、宁德皇后离世的凶讯。

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八记载，消息传来，“上号恸擗踊，终日不食，百官诣行宫西廊发丧”。此时南宋仅仅知晓徽宗已经亡故，对于确切忌日、死亡缘由、死后丧葬处置一概一无所知。绍兴八年宋金开启和谈，宰相赵鼎在都堂当面诘问金使乌陵思谋，《三朝北盟会编》记录赵鼎原话：“道君皇帝讳日尚不得，更有甚好公事？”，足以证明直至此时，南宋官方依旧没有掌握宋徽宗准确的死亡时间，皇家宗庙祭祀礼仪因此陷入现实困境。熊克《中兴小纪》卷十八原注写明：“后太后回銮，知是此日”，绍兴十二年韦太后自金国归宋之后，由她确认四月二十一日为徽宗亡故之日，这一时间才正式被南宋官方实录采纳，成为后世正史采信的标准日期。

后世广为流传的焚尸熬油故事，全部源头来自南宋中后期的话本小说。《南烬纪闻》载：“北至石坑，架尸于上，用茶郁木焚之，焦烂将半，复以水灭之，用大木贯其残骨，曳弃坑中，坠入坑底，沉没不见。”文本之中提及石坑之水可以点灯，后世读者便由此衍生金人焚烧徽宗尸体提炼尸油的说法。而《宣和遗事》进一步演绎此事，却将死亡时间错记为天眷三年，即绍兴六年，距离徽宗真正去世已经过去五年，时间记载本身便存在严重错讹。需要明确，这类宋元话本的创作目的重在抒发亡国之痛，宣扬善恶报应，不能直接当作信史使用。

话本故事虽有夸张虚构，却并非完全无中生有，它根植于女真民族固有的丧葬习俗。据《靖康稗史笺证・燕人麈》记载：“金俗火葬，不尚棺椁。”火葬本就是女真人世代沿袭的传统，并非专门用来羞辱宋徽宗。《金史》当中亦有“焚之，弃其骨水中”的记载，印证女真贵族死后实行火葬、弃残骨于水的习俗真实存在。

也就是说，宋徽宗死后，金人遵循本国风俗将其遗体火化，残骨被丢弃在五国城的石坑积水之内，遗骸就此消散。值得注意，火葬之后浸骨于水并非金朝独有，南宋境内同样存在此种风俗。周煇《清波杂志》记载：“浙右水乡风俗，人死，虽富有力者，不办蕞尔之土以安厝，亦致焚如。僧寺利有所得，凿方尺之池，积涔蹄之水，以浸枯骨。”中原王朝帝王向来尊崇土葬，在南宋士大夫的价值观念当中，帝王遭遇火葬弃骨已经是莫大屈辱，现实习俗再经过民间情绪渲染，就演变出熬油点灯的惊悚传闻。

绍兴十二年宋金达成绍兴和议，金国许诺归还宋徽宗梓宫，这件棺椁从一开始就笼罩着真伪的疑云。朝堂之中已经有官员预判其中可能并无真骸，据《三朝北盟会编》卷二百一十四，杨炜致书李光直言：“傥或梓宫可还，真伪未辨，如为所欺，彼且恃为大恩，百索累至，江南无立卓矣！”王之道同样上书，希望等梓宫入境，派遣大臣当众开棺勘验。然而礼官援引旧例，提出“梓宫入境，即承之以椁，仍纳衮冕翚衣于椁中，不改敛”，宋高宗最终拒绝开棺查验。

从现实政治层面分析，一旦开棺证实梓宫为空，就意味着金国公然欺骗南宋，刚刚签订的和约会遭受毁灭性冲击；同时宋徽宗是南宋政权重要的法理象征，揭穿棺椁为空，会严重挫伤朝野上下的人心士气。于是真伪问题被刻意搁置，成为南宋时代的政治禁忌。宋高宗推行禁止私人修史的高压文化策略，洪皓、朱弁一众亲历金国、熟知女真风俗的归国使臣，接连遭到秦桧排挤打压，北方真实的丧葬习俗难以在士大夫群体之间广泛传播，进一步遮蔽了事件的真相。

梓宫的秘密，直到南宋覆灭才公之于众。元人周密亲身记录杨琏真迦盗掘南宋诸陵的见闻，在《癸辛杂识》后集“徽宗梓宫”条写下：“近者杨髠盗诸陵，于二陵梓宫内略无所有。或云止有朽木一段，其一则木灯檠一事耳。当时已逆料其真伪不可知，不欲逆诈，亦聊以慰一时之人心耳。盖二帝遗骸飘流沙漠，初未尝还也，悲哉！”盗墓者打开永佑陵，棺内只寻得一截朽木，不见人体骸骨，这条史料是徽宗梓宫为空的直接证据。但棺内无骸，不等于金人刻意熬取灯油，结合女真火葬制度，合乎逻辑的史实应当是：宋徽宗遗体已经在五国城就地火化，残骨丢弃水中不复留存，金国无力交还真实遗骨，只能以朽木装入棺椁应付宋金外交。

同时我们还应当结合宋金外交大局加以研判。绍兴十二年，金熙宗有意缓和两国对峙局面，归还梓宫的同时放行韦太后南归，《金史》记载金国还专门为宋徽宗“遣使致祭及赙赠”。倘若金人真的对被俘前朝帝王做出熬油点灯的辱尸举动，属于毫无掩饰的外交羞辱，归还梓宫、送还韦太后的整套和谈安排便失去推行基础。《宋俘记》《呻吟语》《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金史》这些距离事件时代更近的纪实文献，通篇都没有出现熬取尸油的相关记录，这一情节仅仅出现在文学话本之内。

历史叙事往往会受到时代情绪的改造，靖康之耻是南宋朝野挥之不去的集体创伤，普通民众需要极具冲击力的故事，宣泄国破家亡带来的悲愤。宋徽宗由一国之君沦为阶下囚，死后又遭遇异邦火葬，巨大命运落差，给文学演绎提供了土壤。话本创作者抓取女真火葬弃骨的真实风俗，添油加醋构建出熬灯油的惨烈情节，这个故事感染力极强，于是跨越数百年流传至今。承认梓宫为空、遗骸火葬散失是客观史实，并不代表就要采信小说衍生出的辱尸传闻。

辨析这一段史事，并不是要消解靖康之变带给宋人的深重苦难，而是区分文学想象与原始史料。后世读史，很容易被戏剧性强的传说吸引，忽略原始文献的矛盾与细节。宋徽宗一生的盛衰荣辱，北宋王朝的覆灭，已经足够令人扼腕，不需要再叠加没有史料支撑的猎奇情节。传闻固然惊心动魄，但论从史出，以一手史料作为判断根基，才是看待历史应持有的态度。#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