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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合同那晚,何杰去洗澡,手机搁茶几上。
屏幕亮了,是他妈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两秒,点开听。
“合同上加上了没?得抓紧办,别让她反应过来。那四百万搁她手里,迟早出事。”
我把语音删了,手机放回原处。
何杰擦着头发出来,冲我笑:“媳妇,咱终于有房了。”
我也笑。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吴乐欣,戏才刚开始。
01
认识何杰那年我二十七,他二十八。
朋友介绍,说这人老实本分,国企上班,家里条件差点但人靠谱。见面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点腼腆。
我妈说挺好,过日子就该找这样的。
我爸当时还没走,看了何杰一眼,没多说什么。只在我送他出门时,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欣,嫁人可以,但别把底裤都给了人家。
我当时没懂这话的意思。
恋爱两年,结婚三年。
五年了,何杰对我不能说不好。
每月工资上交,记得我生日,生病了会请假陪我。
公婆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次,逢年过节打个红包就行。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我一直以为自己嫁对了人。
直到那天晚上。
房子是年初看中的。学区房,三室两厅,总价五百八十万。我手上有我爸留下的四百万,何杰说他能凑一百八十万。
那一百八十万里,有一百万是我帮他跟他同事借的,说好了等房贷下来再还。
看房、选房、谈价格,何杰一直表现得很积极。签合同那天,他说他认识开发商的人,手续他来办,让我在家等着就行。
我说行,你办事我放心。
晚上他回来,满脸高兴,说合同签了,明天去办贷款。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合同上写的谁的名字。
“咱俩啊,还能有谁。”
他说这话时眼神闪了一下。我以为是疲劳,没在意。
直到他进了浴室。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
开头是我婆婆的声音,很熟悉,这两年逢年过节打电话,她总是语气亲热地叫我“闺女”。可那语气里的急迫和算计,是电话里从来没听过的。
“合同上加上了没?”
“别让她反应过来。”
“那四百万在她手里迟早出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心跳很重。
何杰洗完澡出来时,我已经把语音删了。他擦着头发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在想房子的事。
他走过来亲了我额角一下:“别想了,有我呢。”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还是熟悉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下巴上有颗小痣。五年来每天早上睁眼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可这一刻,我觉得这张脸突然变得很陌生。
夜里,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
我一动不动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
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那四百万,你存好了。这钱是给你保命的,不是给人花的。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这句话。
02
第二天一早,何杰去上班了。
我请了假,没跟他说。
等他出门后,我翻了半个小时他的东西。他的公文包、衣柜夹层、书桌抽屉。最后在书桌最底下抽屉的夹缝里,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是份补充协议。
上面写着:购房人增加为吴乐欣、何杰、何德江、吴玉兰、何倩。
何德江是他爸,吴玉兰是他妈,何倩是他妹妹。
一家五口,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很刺眼。楼下有小孩在哭,有车按喇叭。这个世界一切正常,只有我的心脏在一阵一阵往下坠。
我把协议拍了下来,存进手机私密文件夹。然后把原件叠好,放回原位。
下午三点,我去了银行。
我爸那四百万,分了两张卡存。一张两百万定期,一张两百万活期。我查了余额,一切正常。
坐在银行大厅的长椅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在那头问:房子买好了?
我说签合同了。
她说那就好,住新房子记得通风。
我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妈身体不好,我不想她操心。
临走前,柜员问我大额资金需不需要开通什么权限。我说不用。但想了想,又说帮我查一下每日转账限额。
柜员说普通卡每天上限五十万。
五十万。四百万要转八天。
时间太长,变数太多。
我走出银行,给我弟吴浩打了个电话。
“姐,咋了?”
“浩,你帮姐开张卡。不限额的。”
他愣了下:“姐,你要干嘛?”
“有点事。回头跟你说。”
吴浩从小就听我的话。我们差五岁,爸妈忙,基本是我带大的。他上初中那会,晚上作业不会做,都是我一题一题教。
后来我嫁人,他读研。父子俩感情反而比我跟爸还亲。
爸走的那天,他一个大男人哭得蹲在墙角起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叫林昭邦。高中同学,开了间小律所,专打离婚官司。
“哟,吴大小姐,怎么想起我来了?”
“帮我查查,”我说,“如果夫妻一方在签订购房合同后,隐瞒另一方增加第三方名字,算不算转移共同财产?”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你老公出问题了?”
“差不多吧。”
“如果是购房这种大额资产,隐瞒共有人额外添加名字,属于恶意侵占共有财产。如果另一方有证据,可以主张追回。”
“我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证据。合同、协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越全越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
风有点凉,吹得脸上干干的。
何杰发来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菜回去。
我打了几个字: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发完之后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保是我跟何杰的合照,去年在丽江拍的。他搂着我,我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还在,可什么都不对了。
03
何杰这几天特别殷勤。
早上出门前给我挤好牙膏,晚上回来主动做饭,吃完还洗碗。周末的时候,他说带我去看新家。
房子还在施工,外面围着绿网。
他指着十三楼说:“咱家就在那,采光特别好。”
我说嗯,不错。
他又说:“回头装修的事,我爸妈说要来帮忙。”
“他们不是住老家吗?”
“来住几天呗,给你做饭。”
我没接话。看着那栋还没完工的楼,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
回家的路上,何杰开着车,突然说:“乐乐,我爸妈想加个名字,你觉得行不?”
我转头看他。
“贷款的时候,银行说要共借人,我爸妈能帮着分担。你放心,就是走个流程。”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行啊,”我说,“都是一家人。”
他明显松了口气,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我听了五年。
结婚第一年,他说他妈一个人在家过年冷清,让我把公婆接来。我接了。
第二年生孩子,大出血,他在产房外面等着,他妈在老家打电话问他吃饭了没。
第三年他妹妹要换工作,说想在城里租房子,何杰说让妹妹先住咱家。一住住了半年,没交过一分钱伙食费。
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
不是不生气,是觉得过日子就这样。谁家没有磕磕碰碰。
可现在回头想,那些事不是磕碰,是一个个试探。
他们在试探我的底线。
看我能忍到什么程度。
那天晚上,何杰睡着后,我拿了他手机。
密码我知道,一直没变过,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翻了他跟他妈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聊。他删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到一些。
“妈,合同的事你别急,她不会有意见的。”
“你赶紧的,别拖。那房子写她名字写你名字都一样?她那边的钱不拿白不拿。”
“我知道。”
“你妹的事你跟她说没?”
“还没。等房子定下来再说。”
我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去。
躺下的时候,何杰翻了个身,手搭上来。
我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昭邦的律所。
把他的情况和证据都说了。
林昭邦看着那些截图和协议复印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吴乐欣,你这事不好办。”
“哪里不好办?”
“如果你老公承认这个房子是夫妻共同购买,只是加了他父母的名字,那这属于他对个人财产的处置权。你打官司,能追回一部分,但很难全拿回来。”
“我有证据能证明他是背着我做的。”
“那也得看法院怎么判。而且这种家庭纠纷,一旦闹起来,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那我怎么办?”
林昭邦看着我:“你有四百万在他手里?”
“还没转出去。”
他眼睛一亮:“那就别转。钱在你手上,你就掌握了主动权。”
“买了房了,首付要我转。”
“那就别买。”
我愣了下。
“反正已经签了合同,你不付首付,顶多算违约。那点违约金,比你打官司去追一套被人分走了的房子便宜多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我脑子里混乱的线团一下解开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过得很平静。
每天正常上班、下班,跟何杰说说笑笑。他去应酬,我说少喝点。他加班,我说早点回来。
有一次他妈打电话来,正好我在旁边。
何杰开着免提接的。
“合同的事办好了没?”他妈在电话那头问。
“办了办了。”何杰看了我一眼。
“什么时候交首付?”
“快了,下礼拜。”
“那你赶紧的。对了,你妹说要搬过去住一段时间,你给她留间房,别让她睡客厅。”
何杰挂了电话,尴尬地笑了笑:“我妈那人,就这样。”
“没事,”我说,“都是一家人。”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何杰没有发现,我端着水杯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了。
晚上,我趁他洗澡,又翻了他手机。
这次他换了个聊天软件,是微信小程序里的那种小程序。
但他忘了退出账号。
我看到他跟他爸的对话。
“爸,钱我已经凑好了。”
“你那网贷怎么样了?”
“还有十几万没还。”
“你弟那边也等着用钱。你妹那个工作,得托人找关系,得花钱。”
“你媳妇那边,没起疑心吧?”
“没,她傻得很,我说什么她都信。”
“那就好。这房子写咱何家的名,以后怎么处置都是咱说了算。她一个外人,别让她占便宜。”
我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去。
坐在床边,我盯着墙发呆。
五年了。五年,我给他们家买衣服、买药、包红包、带孩子。逢年过节我主动打电话问候,生病了我请假回去照顾。
我怀孕那会,何杰忙,他妈说来不了,我大着肚子自己买菜做饭。
生完孩子第三天,他妈来了,抱了孩子一下,说了句“真像我们家人”,然后住了三天就走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不是因为我傻。
是因为我觉得,过日子,谁家没有磕碰。只要何杰对得起我,我能忍。
可何杰说“她傻得很”。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
我拿出手机,给吴浩发了条微信:卡办好了吗?
他回:办好了,明天寄给你。
我又给林昭邦打了电话:“房子我决定不买了。”
“那首付怎么办?”
“不付。”
“那你们签的合同就算违约。”
“违约金多少?”
“看你合同怎么签的,大概两到三个点。八十万房子,也就十几万。”
“那好吧。”
“你确定?”
“我确定。”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
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何杰还在浴室里。水哗哗响着,他哼着歌。
他不知道,这个家,已经被他自己拆了。
05
交首付的前一天,何杰说要带我去看看新家那边的样板间。
我看他兴致高,就跟着去了。
售楼部的人认出了我们,热情地倒茶、拿户型图。何杰指指点点,说这里放个沙发,那里放张餐桌。
我坐在旁边,低着头喝水。
“乐乐,”他突然叫我,“明天首付的事,我爸妈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房子。他们也没来过,想看看。”
“行啊。”
“还有我妹,她也说想来。”
“都好。”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手:“你真好。”
我也笑。
那天晚上回家,何杰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炖鸡汤。还开了一瓶红酒。
“媳妇,喝点。”
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着杯沿,看着酒在灯光下晃动。
“乐乐,”他举起杯,“这些年辛苦你了。等房子装修好,咱好好过日子。”
“好。”我说。
碰了一下杯。酒很涩,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一个人喝了大半瓶,脸上红扑扑的,说话开始飘。
“你知道吗,我爸妈不容易。供我上大学,借了一屁股债。现在弟弟妹妹也要钱,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我说。
“你比我那些朋友的老婆强多了。他们媳妇一听说要给公婆钱,就炸毛。”
“那是他们没本事。”
他哈哈大笑,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
饭后,他瘫在沙发上,我收拾碗筷。
洗着洗着,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是爸临终前说的。
他说:“欣,男人说你好,不是因为你真好,是因为你听话。听话的女人,最容易被欺负。”
我当时还笑他多虑了。
现在才知道,爸看人比我准。
那天晚上,何杰醉得不省人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窗帘拉开。
窗外是小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已经是午夜了,没什么人走动。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
那时爸还在,妈还很年轻。
周末一家人去公园放风筝,爸牵着我的小手,走得很慢。
他说囡囡长大了要去哪里?
我说我要去大城市。
他说好,爸支持你。
后来我真的去了大城市。
后来我遇到了何杰。
后来我把爸给的钱,差点给了何家。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和吴浩的聊天框。
“卡到了没?”
“到了。姐,四百万我帮你存好了,谁都不用怕。”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静静地流。
我擦了擦眼泪,打了三个字:谢谢弟。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有点冷。
我关了窗,回卧室。
何杰打着呼噜,睡得很死。
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06
交首付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七点,我被何杰叫醒。
“乐乐,快起来,爸妈和大妹九点到。”
我迷糊着眼坐起来,看到他在衣柜前挑衣服。
“这身行不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他很重视今天的事。
“行。”我说。
洗漱完,我刚换好衣服,手机就响了。吴浩发来微信:姐,我到了。按你说的,在售楼部旁边的咖啡店等你。
我回:好。
何杰从厨房端出早饭,面包和牛奶。他难得下厨,看得出心情很好。
“乐乐,快点吃,别让爸妈等。”
我刚咬了一口面包,门铃就响了。
何杰冲去开门。
门外站着他爸妈和他妹。
他爸何德江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应该刚理过。
他妈吴玉兰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脸上画了淡妆。
他妹何倩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看着像是新买的。
一家人穿戴整齐,像是来参加婚礼。
“嫂子!”何倩远远就喊。
“来了呀。”我笑着把人请进来。
吴玉兰进门后,环顾了我家一圈。目光从沙发到餐桌,从窗帘到地砖。
“乐乐,你们这房子不错,就是小了点。”她说。
“还好吧,够住。”
“等新房子装修好就好了。”何杰接话。
吴玉兰坐到沙发上,端起何杰倒的茶喝了一口:“那个首付的事,今天能办妥吧?”
“能能能,”何杰点头,“乐乐都准备好了。”
说着他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一家人说了半个小时话,无非是房子装修怎么装、家具怎么买、房间怎么分配。何倩还嚷嚷着说要一间朝南的房间当婚房。
我全程附和。
等时间差不多了,何杰拿上包宣布:“走吧,去售楼部。”
我起身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五分。
出发前,我去了一趟卫生间,锁上门,给吴浩发了条微信:“可以过来了。”
他回:“收到。”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何杰站在门口:“没事吧?”
“没事,走吧。”
下楼时,我走在一家人的后面。
何杰挽着他妈的手走在前面,说着什么悄悄话,他妈笑了。何德江背着手跟在后头,何倩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着真是一家和睦的好光景。
可这光景里没有我。
我是那个出钱的人。是那个加了名字却没人通知的人。是那个“傻得很”的人。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何杰发动了车。
后座上,吴玉兰和何倩在聊什么,时而笑出声。何德江靠着窗,闭着眼。
何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那就好。以后咱就住大房子了。”
我没有再说话。
07
售楼部的大厅很宽敞,冷气开得很足。
开发商的工作人员已经等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人,姓张,之前一直负责跟我们对接。
“何先生、吴女士,这边请。”
张小姐把我们带到VIP室,倒了茶,拿出了合同和一叠文件。
“今天主要是办理首付款的转账手续,”张小姐说,“转让方的账户请提供一下。”
何杰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
就在这时,VIP室的门被推开了。
吴浩站在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头发有点乱,像是赶着来的。但他的眼神很稳,一进门就锁定了我。
“吴浩?”何杰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姐让我来的。”
何杰转头看我。
“乐乐,你让他来干嘛?”
我没接话,而是看着张小姐:“张姐,今天转账的事,我用我弟弟的账户操作,可以吧?”
张小姐点头:“只要确认是您本人操作,账户是谁的不重要。”
“你什么意思?”何杰的声音变了。
吴玉兰也反应过来:“乐乐,你钱转你弟那儿干嘛?不是要付首付吗?”
“对呀嫂子,”何倩插嘴,“你该不会搞错了吧?”
我坐下来,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堆文件。
最上面那页,是购房合同。
我翻了好几页,看到最后那页上的名字:吴乐欣、何杰、何德江、吴玉兰、何倩。
五个名字,整整齐齐。
我把那页举起来:“何杰,这合同上,怎么多出了三个名字?”
VIP室瞬间安静了。
何杰的脸,从白变红,又变白。
“那个……乐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声音很平静,“解释你背着我在合同上加了你爸妈还有你妹的名字?解释你跟你妈说‘她傻得很’?还是解释你那30万网贷,你打算拿我的钱去填?”
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
何杰张着嘴,说不出话。
吴玉兰站起来:“你瞎说什么呢!这房子是我们何家的,加个名字怎么了?”
“你们何家的?”我笑了,“好啊,那首付你们何家自己出吧。”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账号、金额、密码。
操作成功。
我把手机转过来,让他们看屏幕。
“400万,已经转到我弟的账户上了。”
何杰瞪圆了眼。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想抢手机:“你疯了!”
我没躲。
吴浩挡在我面前,一把抓住何杰的手:“你再动一下试试?”
何倩尖叫起来:“你怎么这样!骗人!”
“我骗人?”我看着何倩,“合同是你爸、你妈、你的名字,你没让你哥加上去的?”
何倩张口结舌。
吴玉兰的脸已经扭曲了。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白眼狼!我们何家亏待你了?你居然把钱转给你弟弟!”
“吴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儿子背着我做的事,我一件一件都留着证据。你要看吗?”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私密相册。
补充协议的拍照、聊天记录截图、网贷还款单。
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吴玉兰的脸从红变白。何德江始终没说一句话,但他的手在抖。
吴浩站在我身边,低声说:“姐,走吧。”
我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上。
“这房子,我不买了。首付,我不付了。婚,我离。”
说完,我拿着包,走出了VIP室。
身后传来何杰的声音:“乐乐!乐乐你听我说!”
我没有回头。
08
出了售楼部,阳光刺眼。
吴浩跟在我身边,问:“姐,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的样子,帅呆了。”
我没忍住笑了笑。
坐进车里,我靠着椅背,闭着眼。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是何杰。
我没接。
他打了十几个,后来改成发微信。
“乐乐,我错了。”
“你听我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妈逼我的。”
“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
吴浩开车,问我:“姐,去哪?”
“回家。咱妈那。”
一路上,我都没说话。
窗外的街景一闪一闪的,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商店、熟悉的天桥。
可我竟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快到妈家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何杰,是林昭邦。
“听说你今天干了件大事?”
“你消息真灵通。”
“哈哈哈,我先问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离婚。”
“证据够了?”
“够。所有的,我都留了。”
“那成。下周你来我律所,签离婚协议。”
“好。”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停在妈家楼下。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回来了。”
“诶?今天不是交首付吗?”
“不交了。我不住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弟呢?”
“跟我在一块儿。”
“带上楼吧。”
我妈没有多问。
她向来是这样。不该问的,不问。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上了楼,我妈开的门。
她围着围裙,正在做饭。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没问发生了什么,没问房子怎么了。
只是进了厨房,把汤热上。
我坐在沙发上,吴浩坐在另一边。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妈都在厨房忙。
那时爸还没退休,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找妈,问今晚吃什么。
妈会说: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排骨汤。
那时我觉得日子真好。
后来我长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
我也学着妈妈的样,在厨房忙,等何杰回家。
可那个人,他没有珍惜。
“吃饭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走过去,看见桌上摆着的菜:红烧肉、排骨汤、炒芹菜、一碟小菜。
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吃。”
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低着头,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没抬头。
假装不知道。
09
接下来一周,我没有见何杰。
他把电话打到我单位、打到我妈那、打到吴浩那。
我全没接。
林昭邦帮我拟好了离婚协议。
核心内容:一是离婚。
二是分割婚后共同财产,我放弃那套学区房的权利,何杰放弃对我们婚后其他共同财产的索要。
三是何杰借我的一百万,必须三个月内归还。
林昭邦说这个方案不算狠,但很实在。
“他敢签吗?”我问。
“他不签也得签。”林昭邦说,“你那聊天记录、补充协议、网贷单子,加起来够他喝一壶了。”
何杰拖了两天,最终还是签了。
签字那天我没去。林昭邦去的。
他回来后跟我说:“你老公在律所哭了一场。”
我没回答。
“怪谁呢?当初不干那事,不就没事了。”
我没再问。
我爸那四百万,我一分没少拿回来了。放在吴浩的卡上,打算回头买套小点的房子,够我和我妈住。
何杰那100万,林昭邦说他会分期还,每月还两万。
五十个月。
四年多。
我算了算,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五,还两万,他要怎么还?
可这跟我没关系了。
有天晚上,我翻手机,看到朋友圈里何倩发的动态。
内容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骂我“黑心女人”、“骗婚”之类。
我没生气。
我翻出当初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打了几行字发朋友圈:“合同五个人签,首付一个人出。某些人的算盘打得真响。”
配图是那张截图。
发完之后十分钟,吴浩点了赞。
我妈没说话。
我知道她看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端了粥放在桌上,坐下来说:“离婚了?”
“嗯。”
“房子不买了?”
“不买了。”
“钱呢?”
“拿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
然后说:“那就好。你爸知道了,也会放心的。”
我鼻子一酸。
可我没哭。只是低下头喝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妈家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10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买了套小房子。
两室一厅,五十六平米。问妈的意见,她说行,够住就行。
搬进去那天,吴浩帮着搬东西。
他扛着一个大箱子上楼,到门口时,回头说:“姐,这房子虽然没有原来那个大,但住着踏实。”
我说是。
新房子有个小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月季花的香味。
晚上,吴浩走了,我和妈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剧。我妈织着毛衣,我说帮个忙她还不让。
“我还能动,等我动不了了,你再干。”
我笑了笑。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半空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轮月亮。
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爸牵着我的手去公园,想起刚遇见何杰时的笑脸,想起那些年忍着没发火的夜晚。
那些事都过去了。
像潮水一样,涨了,退了。
留下些许痕迹,但终究是过去了。
妈把毛衣织完,抖了抖,递给我:“冷了穿上。”
我接过来,是一件浅灰色的开衫。
摸在手上很软。
我把毛衣披上,说:“妈,你眼睛还行吗,还能织?”
“行。你倒是胖一点,别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没顶嘴。
那天晚上睡得特别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我起床时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煎蛋,咸菜。
我坐下吃,妈坐在对面,喝着茶。
“今天上班不?”
“上。”
“行,下班早点回来。”
我收拾好出门。
下楼时,在楼道口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大姐,应该是新邻居。
她冲我笑了笑:“你是新搬来的?”
“嗯,昨天刚搬来。”
“以后常来往啊。”
我走出单元门,阳光打在脸上。
包里的手机响了。是单位打来的,说是月底要盘账了。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走进人群里。
那天早上我走得很慢。
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榕树时,我停下脚步,看了它一眼。
树叶很密,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生活就是这样。
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
步子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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