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杨广,大多数人最先想到的,无非龙舟、琼花、大运河三样东西。民间的说法很简单,他造大船是为了游玩,惦记琼花是贪图享乐,开凿大运河,就是专门为了顺着水路南下看花。这个说法流传了上千年,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印象,就连不少小孩子都听过这个故事。可如果摊开洛阳的考古资料,看看那些陆续发掘出来的古代粮仓,这套流传已久的定论,就站不住脚了。一个一心只为赏花寻乐的帝王,何必在洛阳地下,挖出几百座可以储存数年粮食的窖仓?
大运河的修建初衷到底是什么,想要弄明白,得先从关中平原的粮食困境说起。隋朝定都长安,也就是如今的西安。关中平原在秦汉时期,算得上天下数一数二的粮仓,郑国渠、白渠、六辅渠这些水利工程,很早之前就已经修建完成。只是到了隋朝,这些沟渠已经历经七八百年岁月,再加上西晋之后持续数百年的战乱,河道常年失修、淤泥堵塞,土地的出产,早就供养不起大一统王朝的中央朝廷了。雪上加霜的是,隋朝完成统一之后,朝堂的官僚队伍迅速扩张,越来越多的官员,都要靠着关中的粮食养活。
《隋书・食货志》里记下了一件格外让人唏嘘的往事:开皇十四年,关中遭遇大旱,隋文帝派人去查看百姓的吃食,使者回来,捧着一把混着糠皮的豆屑呈给皇帝,文帝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忍不住落下泪来。连开国君主都会被粮食问题逼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皇帝是否奢靡的小事了。也正因如此,隋朝有一件在今天看来很难理解的事:遇上关中收成不好,皇帝就带着满朝文武,动身去往洛阳“就食”。河南一带是北方重要的产粮区,粮食更加充足。这种迁移,根本不是游山玩水,更像是带着整个朝廷搬家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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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后宫妃嫔、各个官署的官员,还有随行禁军,数万人一同东行,只为在洛阳解决口粮问题。后世史书把这样的帝王称作“逐粮天子”,词句里带着几分嘲讽,却道出了最现实的局面:帝国的政治核心扎根在关中,可维系朝廷运转的粮食供给,却要依靠关东。两地相隔数百里,全靠牛车陆路运粮,一路上人畜消耗巨大,等粮食好不容易送到长安,往往剩不下多少。这条跨区域的粮食输送路线,也有实打实的考古遗存可以佐证。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考古工作者在洛阳老城发掘出含嘉仓,光是探明的粮窖就有四百多座。
2013 年,回洛仓遗址又在洛阳重见天日,整座仓城东西将近一公里,南北三百多米,探出仓窖七百多座。这些粮仓是在地下挖出的圆缸形土窖,口宽底窄,窖壁经过火烤加固,窖底铺上席子、垫上糠壳,储存的粮食能够安稳存放好几年。含嘉仓其中一座窖仓里,还出土了大量炭化的谷子,时隔一千多年,谷物原本的轮廓依旧清晰。如果杨广开凿运河只是为了南下赏花,根本没必要在洛阳地下,修建规模如此庞大、储存周期这么久的粮仓。更关键的是,这些粮仓并不是摆出来的摆设。
考古人员在含嘉仓找到了一批刻字铭砖,砖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仓窖位置、粮食品类、存储数量、入仓年份,还有负责保管的官吏姓名,部分铭砖直接写明,这是某个州县上缴的租糙米。说白了,洛阳的粮仓收纳的是全国各地征收上来的税粮,用来供给朝堂官员和驻守军队。运河负责把江南、河北的粮食物资源源不断运到洛阳、长安,粮仓承接、储存、再分配粮食,河道与粮仓本就是一套配套的体系,少了其中一环,整套运转就无法成立。这套机制服务的是整个国家的运转,从来不是帝王个人的游船。再回头看大运河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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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的大运河并不是单独一条河道,而是分成四段,历经二十多年陆续贯通。大业元年,最先开挖通济渠,从洛阳西苑引谷水、洛水汇入黄河,再从板渚引黄河水连通淮河;同年又疏浚邗沟,从山阳延伸到扬子,接入长江。大业四年,永济渠动工,引沁水向南连通黄河,往北一直抵达涿郡,也就是现在的北京一带。大业六年开凿江南河,从京口通往余杭,全长八百多里,河道宽十余丈。四段河道串联在一起,才是后世所说的隋唐大运河。
看清这几段河道的走向,背后的目的就很好理解:永济渠向着东北延伸,直指涿郡,那是征讨高句丽的前沿阵地;通济渠、邗沟、江南河向着东南铺开,把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连成一体。往北要输送兵士和军粮,往南转运粮食与各类物资,居中的洛阳,还要撑起规模庞大的朝廷。这条运河是一张连通南北的交通网络,核心服务军政需求,和观赏琼花没有关系。至于杨广下扬州看琼花的故事,来源其实很明确。这个说法主要成型于明代的小说、戏曲,在正史当中找不到半点记载。
写故事的人,需要一个简单易懂的理由,把这项浩大工程归结为帝王的荒唐享乐,琼花的传说就这么流传开来。故事远比枯燥的制度记载更容易传播,千百年下来,慢慢掩盖了工程原本的真实动因。不过,推翻“为看花修运河”的传言,也不等于就要把大运河塑造成一件毫无瑕疵的功德。同样是《隋书》,清清楚楚记下了这份工程背后沉重的代价。营建东都洛阳的时候,每月征调的役夫就有两百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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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当时来看,这个数字分量很重,按照《隋书・地理志》记载,大业五年全国有八百九十多万户,四千六百多万人口,大量青壮年劳力,都被抽调去工地服役。修运河、建洛阳城、四处巡游、出兵征辽,所有繁重的大事,全都挤在大业初年到中期短短十余年里。不是百姓不愿出力,是承受不住这样密集、超负荷的征发。所以后世很多人评价杨广,问题不在于他做的这些事本身,而在于一个“急”字。他想在自己这一代人手里,做完本该几代人慢慢完成的工程与布局。除此之外,还有三征高句丽的战事。
大业八年第一次出兵,史料记载参战兵士就有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对外号称两百万,负责运送粮草的民夫,数量还要再多一倍。这场仗最终惨败,渡过辽河的三十多万大军,最后活着回来的寥寥几千人。大业九年二次出征,战事还没结束,后方杨玄感起兵叛乱,只能仓促撤军。大业十年第三次征讨,高句丽虽然遣使请降,却始终不肯派人入朝履约。三场大战打下来,国库消耗一空,民间人口也损失惨重。这时再重新审视大运河,它确实是隋朝必不可少的战略布局,可与此同时,它也成了不断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
还有一个很少被人留意的细节,杨广要做的并不只有修河。当时一次性打造出来的龙舟、各式游船,多达数万艘;从长安到江都的沿路,修建了四十多座离宫。三次南下江都,每一次都带着规模庞大的船队和随行百官。单独拿出其中一件事,未必就是无可饶恕的过错,可全部叠加在一起,就成了压垮王朝的巨大负担。一个国家能够调动的人力物力,总有上限,一旦透支到极致,反噬很快就会到来。2013 年,扬州曹庄发现一座隋末砖室墓葬,出土的墓志写着“隋故炀帝墓志”,确认这里是杨广和萧后的合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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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墓葬规格不大,算不上奢华,随葬品以陶俑、玉器、铜铺首为主。近些年不少文章拿这方墓志做噱头,宣称墓志证实了杨广修运河的真实目的。客观来说,墓志只能确认墓主人的身份,以及他离世之后下葬的冷清,根本证明不了开凿运河的初衷。能够还原真相的,还是《隋书》里一笔一笔的粮食记录,以及洛阳地下那一座座沉默的粮窖。把考古物证用在合适的地方,远比为了博眼球,强行给标题找一个震撼的说法,更加经得起推敲。这件事,其实可以拆开三层来看。
第一层,民间广为流传的赏花传说,正史没有记载,是后世小说戏曲加工出来的故事,不必当真。第二层,近些年又有一种声音,说大运河是千秋伟业,杨广完全是被唐代史官刻意抹黑,这个说法又太过片面。唐初编撰《隋书》固然带有自身立场,但是役夫数量、出征规模这些记载,并不是凭空编造,依据的是隋朝留存下来的原始档案。第三层,才是更贴近事实的答案:关中粮食短缺,是延续数百年的结构性难题,大一统王朝稳定运转,也迫切需要打通南北物资通道,从长远来看,大运河早晚都会修建。
可短短十年之内接连上马大工程,短短数年三次远征高句丽,是杨广自己做出的选择。时代格局推着他必须去修这条河,而他的性格,让这件事推进得太过急迫。大运河在之后的唐宋元明清,一直被持续修缮使用,靠着它完成南粮北运,维系了近千年的王朝供给,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只是主持开凿的杨广,没能等到运河长久造福后世的那一天,同样也是事实。他背负的千古骂名,一半是后世文人添进去的传奇故事,另一半,是他急于求成,亲手带来的后果。
至于那个“炀”字,最早其实是给陈后主的谥号,后来李渊,又把同一个谥号给了杨广。一个用来评价亡国君主的名号,辗转一圈,落在另一个亡国帝王身上。这口沉重的黑锅,到底该不该全部由他一个人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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