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五十二,在省城做建筑工程,说白了就是个包工头。手底下常年养着三四十号人,钢筋工、木工、混凝土工,啥活都接。干了二十多年,从拎着瓦刀给人砌墙,干到能接几百万的劳务分包,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可也攒下了两套房一辆车,供儿子读完了大学。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一条——说话算话。答应工人的工资,一天不拖;答应甲方的工期,一天不误。可这年头,你说话算话,人家不一定跟你算话。
去年春天,我接了个活,省城一家央企的下属公司,要在开发区盖一栋办公楼,六层,一万多平。总包是那家央企,我是劳务分包,带着人干主体结构。合同签的是四百五十八万,按进度付款,主体封顶付到百分之八十,验收合格付到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百分之五质保金一年后付。我算了一笔账,四百五十八万里头,材料费一百多万,人工费两百多万,我落手里也就七八十万。可这活得接,为啥?央企的活,稳当,不差钱。干好了,往后还有活。我带着人干了五个月,主体封顶了,比合同工期提前了十天。
封顶那天,甲方项目部的张经理来现场看了看,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刘,干得不错,月底给你走款。”我说:“张经理,工人们等着发工资呢,您多费心。”他说:“放心,央企不差你这点钱。”我信了。月底到了,钱没到。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财务在走流程。第二个月,还没到。我又打,他说集团在审计。第三个月,还没到。我再去问,他说:“老刘你别急,钱在账上搁着,跑不了。你越是催,财务越觉得你急,越往后排。你不催,它反倒快。”我说:“张经理,我这几十号工人等着吃饭呢。”他说:“我知道,你再等等。”
我没催。我用自己的钱垫了工人工资,垫了材料款,垫了三个月。手里两套房的房租、存款,全填进去了。我媳妇说:“你咋不去告他?”我说:“告央企?我告得赢?”她说:“那你就这么等着?”我说:“等着。”她说:“你等到啥时候?”我说:“等到换人。”她说:“换谁?”我说:“不知道,等到就知道了。”
我为啥不催?我干了二十多年工程,跟央企国企打过不少交道,摸出一个规律——你越催,他越拖。为啥?因为催的人多了,他得排队。你天天催,他烦你,把你排后头。你不催,他不觉得你急,反而把你往前排。另外,催急了,他给你挑毛病,说你这不合格那不合格,扣你钱。你不催,他挑不出毛病,只能给你钱。还有一条最要紧的——张经理那个项目部,我打听过,干完这个办公楼,他们就要撤了,换一拨人。新来的人,不认旧账,可也不背旧锅。张经理拖着不给,是想把这笔账甩给下一任。下一任来了,他不清楚这笔账的来龙去脉,我拿着合同、验收单、结算单去找他,他一看手续齐全,钱就该给了。我要是在张经理手里催,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扣我几十万。我等下一任,下一任为了站稳脚跟,不会在这种明摆着的事上卡人。
这一等,就是一年。一年里,张经理调走了,去集团另一个项目当副总了。新来的项目经理姓周,叫周德明,四十出头,从集团总部下来的,听说是个博士。他来了以后,先开了个会,把项目部的账目捋了一遍,发现有一笔四百五十八万的劳务尾款挂账,手续齐全,可就是没付。他问财务:“这钱为啥不付?”财务说:“张经理走之前没签字。”他说:“合同、验收单、结算单都齐全,为啥不签?”财务说:“张经理说让等等。”他说:“等啥?”财务说:“不知道。”他说:“那我来签。”
周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天我正在工地上跟人谈一个新活,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了,他说:“是刘德厚吗?”我说:“是。”他说:“我是开发区办公楼项目部的周德明,你那笔尾款,你明天来办手续。”我说:“啥手续?”他说:“结算确认,签字,走款。”我说:“真的?”他说:“真的。你带合同、验收单、结算单、发票,还有工人工资发放记录。”我说:“行,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坐工地水泥管子上,抽了根烟。我媳妇打电话来问:“谁啊?”我说:“甲方。”她说:“又拖?”我说:“不拖了,让去办手续。”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等了一年,等到了?”我说:“等到了。”她说:“你咋知道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寻思,换人就好了。”她说:“你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规律。央企的账,不会烂,可会拖。拖到换人,新人新账,他得把旧账清了,才能干新活。他要不清旧账,审计过不去,他脸上挂不住。”
第二天,我去了项目部。周经理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搁着我那摞材料。他翻了翻,说:“合同四百五十八万,已付三百六十六万四,尾款九十一万六,对不?”我说:“对。”他说:“验收合格,质保金百分之五,二十二万九,一年后付,对不?”我说:“对。”他说:“那你现在能拿六十八万七。”我说:“对。”他说:“工人工资发了吗?”我说:“发了,我垫的。”他说:“有记录吗?”我说:“有,银行转账记录,工资表,签字按手印的。”他说:“你准备得挺全。”我说:“干了一辈子,这点规矩懂。”他说:“那你签字吧。”我签了字。他说:“钱三天内到账。”我说:“谢谢周经理。”他说:“你别谢我,这钱本来就该给你。张经理拖了一年,我替他道个歉。”我说:“不用道歉,钱到了就行。”他说:“你倒是想得开。”我说:“想不开咋整?我又不能把他吃了。”他笑了,说:“你这人,有意思。”
三天后,六十八万七到账了。我先把垫的工人工资补回来,把材料款结了,剩了不到二十万。我媳妇说:“一年白干。”我说:“没白干,挣了二十万。”她说:“你垫进去多少?”我说:“垫了六十多万。”她说:“那你挣啥了?”我说:“我挣了个信誉。工人工资我没欠,材料款我没欠,甲方钱到了,我信誉还在。信誉在,往后还有活。”她说:“你拉倒吧。”我说:“我拉倒我就拉倒。”
过了两个月,周经理又给我打电话,说:“老刘,开发区还有个活,三栋楼的外墙保温,你干不干?”我说:“干。”他说:“你不问多少钱?”我说:“你给多少我干多少。”他说:“你倒爽快。”我说:“我信你。”他说:“你为啥信我?”我说:“你把旧账清了,你是个讲规矩的人。讲规矩的人,不会坑我。”他说:“你这话我爱听。”我说:“我爱说实话。”他说:“那行,你明天来签合同。”
我签了合同,带着人干了四个月,挣了六十多万。周经理后来跟我说:“老刘,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活给你?”我说:“因为我讲规矩。”他说:“对,你等了一年没闹,你是个能扛事的人。能扛事的人,能把活干好。”我说:“你过奖了。”他说:“我没过奖,我说的是实话。”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被甲方拖欠工程款的包工头说一句。你别急着催。你催急了,他挑你毛病。你不如等着,等换人。新人来了,他不背旧锅,可他要清旧账。你手续齐全,他只能给你。你等一年,你拿回六十八万。你催一年,你可能拿回五十万,他还得扣你十八万。你说哪个划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那天跟我媳妇说:“你看,我等了一年,等来了周经理,等来了新活。”她说:“你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规律。”她说:“啥规律?”我说:“央企的账,不会烂,可会拖。拖到换人,就清了。”她说:“那你下回还等?”我说:“下回我不等。下回我签合同的时候,把付款条件写死,逾期付违约金,看他还拖不拖。”她说:“你早干啥去了?”我说:“早不知道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