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叫周美芹,我二叔的媳妇,今年四十八。她这人爱美,年轻时候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后来不开了,但爱美的习惯没改。头发一个月一剪,三个月一染,雷打不动。我二叔说她:“你那头发比我的车还金贵。”二婶说:“你车一个月洗几回?我头发三个月才染一回,谁金贵?”
二婶染头有讲究。不去理发店,嫌贵,嫌人家染得不好。她自己买染发膏,自己调,自己刷。牌子换了好几个,最早用“章华”,后来用“欧莱雅”,再后来网上买那种韩国进口的,一盒七八十。我二叔说:“你少染两回,省下的钱够买头猪。”二婶说:“你懂啥,头发白了显老,我染黑了看着像三十八,出去买菜人家都叫我大姐,不叫大娘。”
这话不假。二婶长得不赖,个子高,皮肤白,染了黑头发确实显年轻。有一回我跟她一块去菜市场,卖菜的老刘问她:“大姐,你今年有四十不?”二婶笑得嘴咧到耳根:“四十八了!”老刘说:“不像不像,看着像三十多。”二婶一高兴,多买了两斤西红柿。
二
二婶染头染了十年。从三十八岁那年长第一根白头发开始,到现在整十年。三个月染一回,一年四回,十年四十回。她自个儿算过账,十年染头花了大概两千多块,不算多,但她那头发确实让她看着比同龄人年轻。
今年开春,二婶觉得头皮痒。她以为是换季过敏,没当回事。后来不光是痒,还起红疹子,一块一块的,痒得她半夜睡不着。她去镇卫生院看,大夫说是皮炎,开了点药膏抹。抹了半个月不见好,红疹子变成硬疙瘩,按着疼。
我二叔说:“你去县医院看看吧。”二婶说:“看啥看,就是上火,过两天就好了。”又拖了半个月,疙瘩越长越大,最大的那个有花生米那么大,在右边耳朵后头,洗头的时候都不敢使劲搓。
我二叔急了,硬拉着她去了县医院。皮肤科大夫看了一眼,说:“先做个活检吧。”二婶问啥叫活检,大夫说取一小块组织送到化验室查。二婶说:“不就是个疙瘩吗,割了不就行了?”大夫说:“割之前得先查清楚性质。”
活检做了,等结果那五天,二婶还在家染了一回头。她说白头发长出来一截了,难看。我二叔说:“你都这样了还染?”二婶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染,万一住院了,总不能顶着一脑袋白毛去。”
结果出来那天,我二叔去取的。大夫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周美芹家属?结果不太好,鳞状细胞癌,跟长期接触化学染发剂有一定关系。建议尽快手术,术后看情况要不要放疗。”
我二叔当时腿就软了,扶着桌子站了半天。大夫又说:“她染了十年头?染发剂里有些成分是致癌的,尤其是深色染发剂,对苯二胺含量高,长期接触头皮,吸收多了有风险。当然不是说染头就一定得癌,但她这个位置正好在染发剂涂抹最多的区域,高度怀疑跟这个有关。”
三
我二叔回家没敢跟二婶说实话,就说:“大夫说是个良性瘤,得割了。”二婶信了,还问:“割完了多久能洗头?我头发该补染了。”我二叔说:“你先别惦记染头了,先把手术做了。”
住院那天我去了。二婶躺在病床上,还拿着小镜子看头发根:“你看,白了一截了,等做完手术赶紧补染。”我二叔在旁边听着,脸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我把二叔拽到走廊里,问他:“你跟二婶说了没?”二叔摇头:“不敢说,等她手术完再说。”我说:“你得说,她有权知道。”
二叔蹲在走廊墙角,抽了半根烟,说:“你二婶这人你不知道?她要知道了,肯定得埋怨自己染头染的,她能把自己骂死。她那脾气,自责起来没完。”
我进去陪二婶说话。她跟我说:“你说我是不是上火了?这疙瘩咋这么疼。”我说:“二婶,你听大夫的,割了就好了。”她说:“割完了能染头不?”我说:“能,咋不能,你歇够了再染。”她说:“那我得歇几天?我半个月就得补一回发根,一个月不染就露白茬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惦记头发,我惦记她这个人。
四
手术那天,二婶被推进去之前还在跟护士唠:“护士,我这头发染了刚俩礼拜,手术不会给我剃了吧?”护士说:“不剃不剃,就剃耳朵后头一小块。”二婶说:“那还行,那还行。”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切下来一块组织,送病理了。大夫说手术挺顺利,等病理结果出来再定后续治疗。二婶醒了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我头发还在不?”我二叔说:“在,都在。”她说:“那你给我拿镜子,我看看后头剃了多大一块。”我二叔说:“你先别看了,刚缝完针。”
二婶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戴着个薄帽子,耳朵后头贴着纱布。上了车她跟我说:“你二叔这两天不对劲,老背着我打电话,问他啥他也不说。是不是结果不好?”我说:“没啥事,大夫说等病理出来再说。”
二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跟我说:“大侄子,我跟你说个事。我染了十年头,是不是染出事了?”我说:“二婶你别瞎想。”她说:“我没瞎想。我自己心里有数。头几年染完头头皮就痒,我没当回事。后来染完了头皮起小疙瘩,我也没管,抹点红霉素软膏就拉倒了。这两年染完了头皮疼,我还以为是染发膏劲儿大。你说我是不是自己作的?”
我不知道咋接。二婶又说:“我这十年,光染头花了小三千块钱,要是把这钱拿去买好吃的,够吃好几头猪了。图啥呢?就图人家叫我一声大姐。现在好了,叫啥也不管用了,叫啥也挡不住这病。”
五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我二叔叫上我一块去的。大夫说:“鳞状细胞癌,中等分化,切缘干净,但淋巴结有微小转移,建议术后放疗,配合定期复查。”我二叔问:“严重不?”大夫说:“不算早期,但也不是晚期,积极治疗预后还行。关键是她这个病跟化学染发剂长期接触有关系,以后绝对不能染了。”
我二叔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俩在走廊里站了半天,二叔说:“你进去跟她说吧,我张不开嘴。”我说:“你是她男人,你说。”二叔说:“我说不出口。我要是说了,她肯定得哭,她一哭我就没辙了。”
最后是我俩一块进去的。二婶正坐床上看手机,看见我俩进来,把手机放下了,说:“说吧,我扛得住。”二叔站床边,嘴张了半天没出声。二婶说:“你不说我说。是不是癌?”二叔点了点头。二婶说:“跟染头有关系?”二叔又点了点头。
二婶沉默了半天,说:“我猜着了。我自己作的。”二叔说:“你别这么说,大夫说了,积极治疗没事。”二婶说:“我不怕治,我怕丑。放疗是不是得掉头发?”大夫进来跟她解释,说放疗是局部照射,掉头发是化疗才掉的,放疗一般不掉。二婶听完,松了口气,说:“不掉头发就行。不掉头发我还能出门见人。”
我二叔在旁边听着,眼泪差点下来,忍住了。
六
二婶现在做完放疗了,恢复得还行。头皮那块疤露着白,她也不染了,天天戴着个帽子出门。帽子是她闺女给买的,买了三顶,换着戴,一顶花的、一顶素的、一顶毛线的。她跟我说:“大侄子你看我这帽子咋样?”我说好看。她说:“好看啥,遮丑的。”我说:“二婶你不丑,你比以前看着实在。”
她说:“实在啥,以前染着黑头发,出去人家叫我大姐,现在人家叫我大娘。”我说:“那有啥区别?反正都是叫你。”她说:“区别大了。叫大姐的时候我心里美,叫大娘的时候我心里也美,美的地方不一样。”
我笑了。二婶这嘴,得病了还是厉害。
上礼拜我去看她,她正跟二叔在院子里择韭菜。二婶戴着花帽子,二叔蹲旁边抽烟。二婶说:“你少抽两根,那烟也不是啥好东西。”二叔说:“你管我?”二婶说:“我不管你谁管你?我都这样了你还抽烟,你想让我伺候你?”
二叔把烟掐了。
二婶跟我说:“大侄子,你回去跟你媳妇说,别染头了。我染了十年,染出这么个玩意儿。年轻不年轻的,不在头发上。你看我现在,白头发露着,帽子戴着,出去人家也叫我大娘,我觉得比以前染着黑头发的时候踏实。以前染完了头,头皮痒,我忍着。现在不染了,头皮不痒了,觉也睡得着了。你媳妇要是不听,你让她来找我,我跟她说。”
说个真事。二婶有个牌友,姓孙,跟她同岁,也染了十几年头。二婶确诊之后,专门去跟孙姐说了一回:“你别染了,我这病就是染出来的。”孙姐不信,说:“我染的是纯植物的,不伤头皮。”二婶说:“啥植物不植物的,染发膏里都有化学成分,你看我这头皮,烂了一大块。你摸摸,现在还有疤。”孙姐摸了摸二婶的头皮,回去就把染发膏扔了。
二婶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挺得意:“我这也算做了件好事。”我说:“你早干啥去了?你早十年劝人家,人家也不一定听。”二婶说:“那倒是。人就是这样,不出事谁也不当回事。”
她现在出门买菜,碰见染头的老太太就劝:“别染了,自然白也挺好。”人家说她:“你以前不是也染?”二婶说:“我以前染,现在不染了,因为染出事了。你要是不怕,你就染。”
二叔在旁边补一句:“你别到处说,好像人家都得病似的。”二婶说:“我这是提醒,听不听在他们。”
前几天二婶复查,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二婶回来跟我说:“大侄子,我算了一笔账,我这十年染头花了三千,看病花了五万,里外里五万三。五万三够我买多少帽子?我要是早戴帽子,也不至于花这五万三。”
我说:“二婶,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她说:“晚倒是没晚,就是这五万三花得冤。你记着,回去跟你媳妇说,头发白了就白了,别染。要是嫌不好看,买顶帽子,帽子才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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