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公司赚了八个亿,年终奖八十块?”我把那张薄薄的纸条拍在桌上,手指都在发抖。办公室外,董事长的妻子正朝这边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倒计时。
第一章
我叫方旭,今年三十三岁,在华盛集团干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华盛还只是个租在写字楼十八层的小公司,连前台都是行政兼职干的。老板周明远那时候天天跟我们一块儿吃外卖,加班到凌晨就睡办公室折叠床。他老婆苏婉清偶尔来送夜宵,还会顺手给我们带几盒水果。
谁能想到,七年后的华盛已经成了行业龙头,市值突破两百亿,总部大楼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而我这七年,几乎把命都搭进去了。
说起来很多人不信,华盛这些年最赚钱的几个项目,全是我一手操盘的。三年前的智能仓储系统,我一个人带着团队熬了四个月,最后拿下华南地区最大的物流集团订单,合同金额两个亿。两年前的跨境供应链平台,我连续出差六十多天,跑了十七个城市,最终签下十二家头部企业,年流水破了五个亿。去年那个数字化工厂解决方案更是夸张,我亲自带队驻扎在客户工厂三个月,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最后帮华盛拿下了行业内最具标杆意义的订单——一家千亿级制造企业的五年独家合作权,总金额超过十个亿。
这些数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我熬掉的头发、丢掉的睡眠和透支的身体。
去年年底,公司内部流传消息,说今年年终奖会特别丰厚,尤其是几个核心业务部门。我当时还跟团队开玩笑说,今年干完这套房的首付应该没问题了。同事们也都替我高兴,毕竟谁都知道,整个事业部最累的就是我,功劳最大的也是我。
可等到年终奖真正发下来的那天,我整个人都懵了。
财务发来的短信上写着:方旭,年终奖金额80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三遍。没错,就是八十块,人民币捌拾元整。后面连个万都没有,就是个两位数。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笑。我翻出计算器算了算,我全年经手的项目总金额大概在十亿左右,刨去成本,纯利润保守估计也有八个亿。八十块钱,相当于我每创造一千万利润,公司奖励我一毛钱。
这已经不是抠门的问题了,这是羞辱。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找周明远谈谈。不管怎么说,我跟了他七年,从一个普通销售做到事业部总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年终奖真的不多,至少也该有个合理的解释。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碰见了几个同事。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其中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项目经理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方哥,听说你们事业部的年终奖被砍了,上面说要重点扶持新业务板块。”
“新业务板块?”我皱了皱眉,“什么新业务板块?”
“就是周总那个小舅子负责的AI事业部啊。”项目经理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据说那边光年终奖就发了三千万,人均二十多万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明远的小舅子苏哲,去年才空降过来,挂了个副总裁的头衔,搞了个所谓的AI事业部。说白了就是花大价钱买了几套开源系统,雇了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那捣鼓,一年下来啥正经业务都没做成,光烧钱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着他那帮闲人拿了三千万年终奖?
而我这个真正给公司赚钱的人,只有八十块?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电梯到了顶层,我大步走向周明远的办公室,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顶楼最里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景色。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透过半掩的门缝一看,苏婉清也在。
苏婉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周明远办公桌前说着什么。她比七年前成熟了很多,眉眼间多了几分商场女强人的凌厉。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苏婉清比周明远更有商业头脑,当年公司好几次差点撑不下去,都是她想办法拉来的投资。只是后来公司做大了,她反而退居幕后,专心在家带孩子。
我正准备敲门,就听见苏婉清说了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明远,你真的打算这么办?方旭那边……”
“这事你别管。”周明远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有我的考虑。”
“你有什么考虑?”苏婉清的语气明显急了,“方旭是公司最有价值的员工,你给他八十块钱年终奖,这不是逼他走吗?”
“他走不了。”周明远笑了笑,那笑声让我后背一阵发凉,“他手里还有期权没兑现呢,走了损失更大。”
“那你也不能——”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周明远打断了她,“再说了,他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功劳大吗?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清醒清醒,知道这个公司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最后还是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七年来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为了拿下一个客户,我在对方公司门口等了整整一天,最后中暑晕倒;为了赶项目进度,我连续一个月没休过一天假,最后胃出血住院;为了帮公司度过资金危机,我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积蓄都垫了进去……
结果呢?
在周明远眼里,我就是个随时可以拿捏的工具人。他觉得我离不开华盛,觉得我不敢辞职,觉得我可以被他随意践踏。
可他错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旭啊,过年回来吗?”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
“回。”我说,“今年一定回。”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些年忙着工作,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可这阵子永远忙不完。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我拼死拼活地给公司卖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年八十块的年终奖。而我亏欠最多的,反而是那些真正在乎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辞职信写完,打印出来,签了字。然后拿起信封,再次走向周明远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进去了。
周明远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方旭啊,有事?”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周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周明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他拿起信封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就因为年终奖的事?”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说,“我觉得我在华盛的发展空间有限了,想换个环境。”
“发展空间有限?”周明远把信封往桌上一扔,靠在了椅背上,“方旭,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进华盛吗?你在这个位置上,年薪加提成一年小一百万,你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待遇?”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周明远见我不吭声,语气软了一些:“这样吧,年终奖的事我再考虑考虑,回头让财务给你补一些。你先回去好好上班,别冲动。”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苏婉清。她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方旭?”她叫住了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侧身想绕过她,但她伸手拦住了我。
“等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信封上。
“辞职信。”我说。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苏姐,我在华盛七年,创造了多少利润你应该比我清楚。可结果呢?八十块钱的年终奖。你觉得我还有留下来的必要吗?”
苏婉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松开我的胳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进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我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苏婉清压抑着怒火的质问:“周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径直走向了电梯。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同事们看到我桌上的辞职信,全都愣住了。有人想劝我,被我摆手拒绝了。我不想多说,也不想解释,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就在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方先生您好,我是猎头公司的,冒昧打扰您。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这边有一家叫‘星辰科技’的公司,想挖您过去担任副总裁。薪资方面,他们说可以给您现在的三倍。”
我愣了一下。星辰科技?我听说过这家公司,是做工业互联网的,这两年发展势头很猛,据说正在筹备上市。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猎头笑了笑,“不过对方说,他们对您非常了解,而且诚意十足。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约个时间面谈。”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点?我刚辞职,立马就有猎头找上门,还开出三倍薪资的条件。就好像有人早就知道我会辞职一样。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华盛的大楼。夕阳的余晖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金色光芒。在那片光芒里,我仿佛看到了苏婉清刚才拦住我时的眼神——焦急、复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为什么不让我走?
她知道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辞职了,那就往前看吧。至于华盛的事,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苏婉清的电话。
“方旭,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在家。”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找你。”
“苏姐,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不行,这事必须当面谈。”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给我半小时,我马上到。”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苏婉清要来找我?她想干什么?劝我回去?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苏婉清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进来坐吧。”我把她们让进屋。
苏婉清进门后没急着坐下,而是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中年男人则很自觉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方旭,”苏婉清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生气,但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几句话。”
“你说。”
“首先,我替周明远跟你道歉。年终奖的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我也劝过他,但他不听。”苏婉清叹了口气,“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周明远,乙方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周明远将华盛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乙方。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向苏婉清。
“意思就是,”苏婉清一字一顿地说,“有人在暗中收购华盛的股份。如果让他们成功拿到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股份,华盛的控制权就会易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苏婉清盯着我的眼睛,“因为那个暗中收购股份的人,就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
“对。”苏婉清深吸一口气,“那个人想通过控制华盛,来切断你的所有退路。让你除了投靠他之外,别无选择。”
我听得一头雾水。“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人要这么做?我得罪过谁吗?”
苏婉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那个中年男人。那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这份文件比刚才那份更厚,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东西。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心惊。
这是一份关于我的详细调查报告。里面不仅记录了我的所有履历、人际关系、财务状况,甚至连我大学时期的成绩单、前女友的信息都有。更可怕的是,报告里还分析了我性格上的弱点和可能被利用的地方。
“这是谁做的?”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苏婉清说,“我们查了很久,只知道这是一个叫‘归途计划’的项目,具体是谁在操作,目前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计划的最终目标是你。”
“为什么是我?”我真的想不通,“我就是个打工的,有什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
苏婉清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不准备回答了。
“因为你父亲。”她终于开口了。
“我父亲?”我愣住了,“我爸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他已经去世三年了。”
“你确定他是你亲生父亲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婉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清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五官轮廓跟我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他的气质跟我爸完全不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这个人叫方国梁,是华商集团的创始人。”苏婉清缓缓说道,“他在二十三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妻子和孩子都在那场车祸中丧生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另一个儿子。”
“不可能。”我摇头,“这太荒谬了。我爸就是我爸,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怎么可能……”
“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苏婉清打断了我的话,“但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她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DNA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显示,我和方国梁的基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报告是哪里来的?”
“有人匿名寄给我的。”苏婉清说,“就在上周。寄件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但我猜,应该就是那个在暗中操作一切的人。”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你认祖归宗。”苏婉清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一旦认了方国梁,就等于放弃了现在的一切。包括你在华盛的股份、你的人脉资源、甚至你的社会身份。”
“为什么?”
“因为方国梁的敌人太多了。”苏婉清叹了口气,“华商集团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极其复杂。如果你公开身份,就会成为很多人的靶子。到时候别说继承家产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问题。”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作响。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本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最多也就是工作上比较拼命。可现在突然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是个百亿富豪,而且有人在暗中策划着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周明远给我八十块钱年终奖,就是为了逼我辞职?”
“这只是原因之一。”苏婉清说,“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人给他施压了。如果不把你逼走,华盛就会遭到全面打击。”
“谁给他施压了?”
“方国梁的商业对手。”苏婉清说,“他们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他们不想让方国梁找回儿子,因为一旦他有了继承人,华商集团的权力结构就会发生变化。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把你控制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
“那我该怎么办?”
苏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我也不知道。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真相。至于接下来怎么选,只能你自己决定。”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打个工,赚点钱,过好自己的日子。可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这种豪门恩怨里,而且还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当然。”苏婉清站起身,“不过你要尽快做决定。因为那些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方旭,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这七年,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记在心里。”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拿起那张DNA检测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数据和结论清清楚楚,由不得我不信。
可是,如果我的亲生父亲真的是方国梁,那我从小叫到大的爸爸又是谁?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了我爸的照片。那是他去世前一年拍的,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得一脸褶子。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把所有积蓄都花在了供我读书上。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不是我亲爹?
我放下手机,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苏婉清忘了什么东西,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气质干练,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身后站着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
“方先生您好,”中年女人微笑着伸出手,“我叫韩冰,是方国梁先生的私人助理。方先生想见您一面,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我愣住了。
刚刚还在讨论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他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不好意思,”我后退了一步,“我现在不太方便。”
“方先生,”韩冰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方先生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您确定不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半年?
“他……得了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韩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一直撑着,就是想在有生之年见到您。”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一个我从没见过面的父亲,一个只剩半年生命的老人,他找我找了二十三年。
而我,该不该去见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
韩冰看出了我的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方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他说,等您看完这封信,再做决定也不迟。”
我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孩子,对不起。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我选择了救你母亲,却弄丢了你。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在闭眼前,能再叫你一声儿子。”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房间的,也不知道韩冰她们是什么时候走的。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婉清的电话。
“苏姐,我想好了。”
“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见方国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几年,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对它一无所知。
就像我对自己一无所知一样。
我到底是谁?我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也许只有见到方国梁之后才能得到答案。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准备出发去见他的前一天晚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悄然而至。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看到的却是满脸惊慌的苏婉清。
“出事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方国梁昨晚在医院被人袭击了,现在生死不明。”
“什么?!”我一下子清醒了。
“警方初步调查说是抢劫,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苏婉清抓住我的胳膊,“方旭,你现在很危险。那些人既然敢对方国梁动手,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我该怎么办?”
“跟我走。”苏婉清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被苏婉清拽着下了楼,塞进了她的车里。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到远处有几道黑影正朝这边跑来。
“快开车!”苏婉清冲着司机喊道。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回头看去,那几道黑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们是谁?”我问。
“应该是方国梁的对头派来的人。”苏婉清脸色苍白,“他们想在你见到方国梁之前把你控制住。”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机场。”苏婉清说,“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我们去香港。方国梁在那里有一套安全的房子,我们可以先躲一阵子。”
“那方国梁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苏婉清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握紧拳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这些人,为了利益,竟然真的敢杀人。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很快就到了机场。苏婉清带着我走VIP通道登了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显然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灯光,心里五味杂陈。
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就这样仓促地告别了。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我很清楚,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飞机穿过云层,月光洒在舷窗上,像一层银色的霜。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封信上的字迹:“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爸,你千万别死。
你还没亲口叫我一声儿子呢。
第二章
飞机在香港国际机场降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跟着苏婉清走出航站楼,一辆黑色埃尔法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短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他看到苏婉清,微微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拉开了车门。
“这位是忠叔,跟了方先生二十年。”苏婉清上车后低声对我说,“他是绝对可信的人。”
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沉,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少爷,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让我心头一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少爷”。我爸是个工人,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我们家连“小康”都算不上。可现在,一个陌生的老人在香港的清晨,用这四个字重新定义了我的身份。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青马大桥一路向港岛方向开去。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摩天大楼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城市。
“方先生是在哪里被袭击的?”我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深圳。”苏婉清说,“他在深圳有一处私人疗养院,每周都会去那里做治疗。前天晚上,有人潜入了疗养院,打伤了两个保镖,然后朝方先生胸口捅了两刀。”
“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一个,是雇佣的亡命徒,嘴很硬,什么都撬不出来。”苏婉清揉了揉太阳穴,“但幕后的人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谁?”
“方国梁的侄子,方凯。”
我愣了一下。“侄子?”
“对。方国梁没有其他子女,你是他唯一的血脉。如果你回不来,方家的产业顺理成章就会落到方凯手里。”苏婉清顿了顿,“方凯在华商集团担任执行总裁已经有五年了,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早就把方国梁架空了。这次方国梁查出癌症后,方凯就开始着急了,因为他知道方国梁一直在找你。”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我说,“我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因为他不能。”苏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方国梁立了一份遗嘱,存放在香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遗嘱里规定,如果你遭遇意外身亡,方家的全部资产将捐给慈善机构,方凯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他只能阻止我见到方国梁,但不能杀我?”
“理论上是这样。”苏婉清的表情变得凝重,“但人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可以不杀你,但可以让你失去行为能力,或者让你身败名裂,失去继承资格。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时刻小心。”
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山道,两旁是高耸的树木和围墙。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了下来。忠叔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更像一个小型的庄园。三层楼的建筑依山而建,前面是大片的草坪和一个游泳池,后面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空气里弥漫着海风和花草混合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车子停在主楼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太太已经等在台阶上了。她看起来七十岁左右,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纪大了,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方家的管家,梅姨。”苏婉清介绍道,“她也是看着方先生长大的老人了。”
梅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眶突然就红了。“像,太像了。”她声音发颤,“跟先生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快进屋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梅姨擦了擦眼角,转身领着我们往里走。
别墅内部的装修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金碧辉煌,反而有种低调的雅致。红木家具、水墨画、青花瓷瓶,处处透着老派中式审美的韵味。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全家福,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灿烂。
我停在了那张照片前。
那个小男孩,应该就是二十三年前在那场车祸中丧生的方家长子。
“那是方先生的原配夫人和你们的哥哥。”苏婉清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那场车祸,他失去了妻子和大儿子。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结过婚。”
“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苏婉清摇摇头,“只知道是在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油箱爆炸了。方先生当时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她没有死,如果我从小就生活在方家,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但这个假设毫无意义。事实是,我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长大,吃着白菜炖粉条,穿着地摊上买的衣服,为了省一块钱的公交费走半小时的路。而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世界,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方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我收回目光,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还在ICU。”苏婉清说,“昨天下午做了第二次手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期。”
“我能去看他吗?”
“现在还不行。”苏婉清摇摇头,“医院那边已经被方凯的人盯死了。你要是露面,立刻就会被发现。”
“那我就在这里干等着?”
“不是干等。”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需要先做一件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委托书,授权香港某律师事务所代理我进行DNA亲子鉴定的法律程序。
“方先生之前已经做过一次鉴定了,但那次的样本是通过私人渠道送的,在法律上不具备效力。”苏婉清解释道,“要想正式确立你们的父子关系,必须在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重新做一次,并且要有律师在场见证。”
“这个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苏婉清的语气很严肃,“只有拿到了具有法律效力的亲子鉴定报告,你才能真正拥有继承权。否则,就算方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他儿子,方凯也可以不认账。”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法律的战争,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滴水不漏。
“那什么时候去做?”
“明天上午。”苏婉清说,“律所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忠叔会送你去。记住,全程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做完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紧张。明天,就要用一个科学的方式去验证我和一个陌生老人的血缘关系了。如果真的证明了我们是父子,我又该如何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
吃过早饭后,苏婉清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了?”我问。
“方凯那边有动作了。”她咬着嘴唇,“他刚才召开了一个董事会,宣布方先生病重期间,由他全权代理董事长职务。他还提议,要对华商集团的股权结构进行调整。”
“他能这么做吗?”
“理论上不行,但如果其他董事都支持他,那就没办法了。”苏婉清来回踱步,“方先生这几年身体不好,对公司的事情管得越来越少,董事会里大部分人早就被方凯收买了。他现在这么做,就是要抢在你拿到鉴定报告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那我们怎么办?”
“我必须回一趟深圳。”苏婉清停下脚步,看着我,“有几个老股东跟方先生的关系很深,我去找他们谈谈,争取让他们在董事会上反对方凯的提案。”
“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苏婉清苦笑了一声,“要是让方凯彻底控制了董事会,就算你拿到了鉴定报告也没用了。他会用各种合法的手段,把你的继承权一点点蚕食掉。”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方旭,你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离开这栋房子。梅姨和忠叔会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方凯的人可能已经到香港了。”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过得浑浑噩噩。梅姨给我泡了茶,又端来一盘点心,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试图从那个小男孩的脸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傍晚的时候,忠叔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少爷,外面有人来了。”
“谁?”
“不认识,开了三辆车,停在门口。”忠叔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把手枪。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忠叔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但肯定不是来喝茶的。”
梅姨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这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此刻眼神凌厉得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忠叔,你带少爷从后门走,我来应付他们。”
“不行。”忠叔摇头,“你一个人挡不住的。”
“我一个老太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梅姨瞪了他一眼,“别废话了,快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叮咚——叮咚——
门铃声不急不缓,像是笃定了我们会开门一样。
忠叔示意我退到走廊里,他自己贴着墙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警惕了。
“是谁?”梅姨小声问。
“方凯。”忠叔吐出两个字,“他自己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方凯?他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开门。”我说。
“少爷——”忠叔和梅姨同时开口想要阻止我。
“开门。”我重复了一遍,“他都找上门来了,躲也躲不掉。我倒要看看,他想跟我说什么。”
忠叔看了梅姨一眼,梅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忠叔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他长得很端正,眉眼间甚至可以说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我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你就是方旭?”他笑着朝我伸出手,“我是方凯,你的堂哥。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哥。”
我没有握他的手。
方凯也不在意,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自顾自地走进了客厅。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啧啧赞叹道:“这房子不错,我叔叔还挺会享受的。可惜啊,他以后恐怕没机会再住了。”
“你来干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来看看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啊。”方凯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我,“顺便跟你聊几句。”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别这么见外嘛。”方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咱们好歹是一家人,虽然以前没见过,但血浓于水,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方凯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方旭,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局面对你来说有多不利。我叔叔躺在ICU里,能不能醒过来都不一定。华商集团的实际控制权已经在我手里了。你就算拿到了亲子鉴定报告,又能怎么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方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了茶几上,“这里是五千万。你拿了这笔钱,放弃继承权,从此跟方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过你的逍遥日子,我当我的华商总裁,大家都好。”
我看着那张支票,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千万。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我可以买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这辈子都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放弃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凭什么我要被一个想杀我父亲的凶手用钱打发走?
“不够?”方凯看我沉默,又笑了,“也对,五千万确实少了点。这样吧,一个亿。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我开口了。
“不然呢?”方凯歪着头看我,“你从小在一个穷家长大,吃了那么多苦,难道就不想过上好日子?一个亿,足够你挥霍一辈子了。你何必非要掺和到方家的破事里来?你以为继承华商集团是什么好事?那是烫手的山芋,搞不好会要了你的命。”
“那你还抢着要?”
方凯的笑容僵了一下。
“方凯,”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派人捅了我爸两刀,现在又想拿钱打发我。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方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容彻底消失了。“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你可以走了。”
“行。”方凯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方旭,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识相,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别忘了,这里是香港,不是内地。在这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走了,留下那张一亿元的支票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
我拿起那张支票,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撕成了碎片。
忠叔和梅姨都松了口气。但我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方凯既然敢亲自上门,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三天时间,与其说是给我的考虑期限,不如说是他给自己准备的行动窗口。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忽然,我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咔哒。
像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很轻很轻,如果不是我刚好醒着,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他们走路的声音很轻,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方凯不是说给三天时间吗?难道他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环顾房间,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床头柜上有一个铜制的台灯,分量不轻。我把它拿在手里,然后悄悄打开了房门的一条缝。
走廊里一片漆黑。
我听到那些脚步声分散开来,有人在一楼搜查,有人正在往二楼走来。
不能待在房间里了。我快速做出判断,然后闪身出了房门,贴着墙壁往三楼的方向移动。白天的时候我观察过地形,三楼有一个露台,旁边有一条消防楼梯可以直接通往后山的树林。
就在我快要到达三楼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谁?!”
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枪响,在深夜的别墅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枪声过后,是一片死寂。
我趴在楼梯上,一动也不敢动。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抓住那个老太婆!”
是梅姨!他们抓住了梅姨!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出去只会白白送命,我必须先逃出去,然后再想办法救人。
我继续往上爬,终于到了三楼露台。消防楼梯就在左手边,只要跑过去就能——
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窜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正对着我的胸口。
“方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别让我们为难。”
我握着台灯的手在发抖,但我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示弱。“你们想怎么样?”
“跟我们走一趟。”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凯少想跟你好好谈谈。”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我——”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突然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愣住了。
只见忠叔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刚才那一棍子就是他打的。忠叔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血,显然也受了伤。
“少爷,快走!”忠叔冲我吼道。
“梅姨她——”
“我会想办法救她!你快走!”忠叔推了我一把,“往山下跑,到路口有一辆白色面包车,钥匙在车轮下面!开车去中环,找律所的陈律师!”
我还想说什么,但忠叔已经转身冲回了屋里。紧接着,楼下又传来了几声枪响和打斗的声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我没有时间悲伤。我转身冲向消防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身后的别墅里灯火通明,枪声和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噩梦。
我跑进了后山的树林,树枝刮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但我顾不上疼。我拼命地跑,一直跑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望去,别墅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们在放火。
忠叔和梅姨还在里面。
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嵌进了泥土里。
方凯,你等着。
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三章
我在树林里蹲了整整一夜。
不敢开手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山里的蚊虫叮得我满身是包,夜晚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骨头里,冷得我牙齿打颤。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恐惧和愤怒。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借着微光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手臂和小腿上全是血痕,鞋子也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但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按照忠叔临死前说的,摸摸索索地找到了山脚的路口。果然停着一辆白色的老款面包车,车身布满灰尘,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我爬到车底下摸了摸,车轮内侧果然粘着一把钥匙。
上车,点火,引擎轰隆一声启动了。油表显示还有大半箱油,够我开到中环。
我把车开上大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香港的早晨依旧繁忙,车流人流穿梭不息,没有人注意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坐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的悲欢离合,我这点事,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我很清楚,对于我来说,今天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忠叔让我去找律所的陈律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只要找到这个陈律师,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我不知道这个陈律师是何方神圣,但忠叔用命换来的这个线索,我必须抓住。
车子开进中环的时候,我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苏婉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苏婉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
“苏姐,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苏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方旭?!你还活着?!你在哪儿?!”
“我在中环。”我说,“忠叔让我去找一个姓陈的律师,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陈律师?哪个陈律师?”
“忠叔没来得及说全名,只说让我去中环找。”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婉清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方旭,你听我说。昨天晚上别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忠叔和梅姨……他们都走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方旭?方旭你还在吗?”
“我在。”我用力抹了一把脸,“谁干的?是方凯吗?”
“没有证据,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苏婉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昨晚连夜飞回了深圳,还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心情沉重,为叔叔祈福’。这个畜生。”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别露面。方凯的人肯定还在找你。”苏婉清顿了顿,“至于陈律师……我想我知道是谁了。你说的应该是陈伯远,他是方先生生前最信任的法律顾问,也是遗嘱的执行人之一。他的律师事务所在中环皇后大道中的环球大厦。”
“我这就去找他。”
“等一下。”苏婉清叫住我,“方旭,你听我说。陈伯远这个人,你可以信任,但不能完全信任。他是方先生的人,但现在方先生生死未卜,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我也不确定。你见到他之后,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不要一上来就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我之后,才把车停在了环球大厦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我从后备箱翻出一件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旧夹克穿上,又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
环球大厦是中环的甲级写字楼,进出都需要刷卡。我趁着上班高峰期人多的时候混了进去,然后坐电梯到了二十八楼。
陈伯远律师事务所的招牌不大,但占据了整整半层楼。前台小姐看到我一身邋遢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陈伯远律师。”
“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方旭。”
前台小姐的脸色变了一下。她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方先生请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陈律师。”
她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我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陈律师请您进去,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右手边。”
我走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坐着不少西装革履的律师和助理。他们看到我这个乞丐一样的家伙从门口经过,都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陈伯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精致的银质袖扣。
这就是陈伯远。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典型的香港精英律师——精明、世故、滴水不漏。
“方先生。”他站起来,隔着桌子朝我伸出手,“终于见到你了。请坐。”
我坐下来,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地打量着我。
“像,真的很像。”他说,“我第一次见到方先生的时候,他就是你这个年纪。那时候他还是个白手起家的小商人,谁能想到后来会成就那么大一番事业。”
“陈律师,”我没有心思寒暄,“忠叔临死前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能帮我。”
陈伯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又拉上了百叶窗。
“方先生,”他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在谈任何事情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你真的是方国梁先生的儿子吗?”
“DNA鉴定报告可以证明。”
“报告在哪里?”
“还没有做。”我说,“本来是打算昨天去做的,但出了变故。”
陈伯远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方先生在一个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封 handwritten 的信和一个U盘。
信上的字迹跟上次我看到的那封一模一样,苍劲有力,但比上一次更加潦草,像是写信的人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写下的。
“孩子: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对我来说,能在临死前找到你,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我也对不起你,作为一个父亲,我没能尽到任何责任。
我知道你可能恨我。你可能会想,为什么当初要把你弄丢?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你?孩子,我有我的苦衷。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U盘里的东西,会给你一些答案。
记住,看完U盘里的内容之后,你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影响你的一生,也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最后,替我照顾好你母亲。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每年清明,去给她烧一炷香。
父 国梁
绝笔”
我的手在发抖。
这封信里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他说“你母亲临终前”,指的是我的亲生母亲?她还活着?不对,他说“已经不在了”,那这个“母亲”到底是谁?
还有那句“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将死之人都守口如瓶?
我抬起头看向陈伯远:“这个U盘里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伯远摇摇头,“方先生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他还说,看完U盘之后,你自然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把U盘握在手心里,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铅。
“陈律师,我想借用一下你的电脑。”
“请便。”
陈伯远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我把U盘插进去,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双击打开。
画面先是一片漆黑,然后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脸。
那个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面容憔悴,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穿着一件条纹病号服,背景是一间病房,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小旭,”她对着镜头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是妈妈。”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这个女人,我认识。
她叫林秀芝,是我小时候住在隔壁的邻居阿姨。我记得她很温柔,总是给我做好吃的,逢年过节还会给我买新衣服。我爸妈跟她关系也很好,经常互相串门。后来我十岁那年,她突然搬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过。
“小旭,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视频里的林秀芝哭得泣不成声,“当年我不是故意要抛弃你的。我是被迫的。有人威胁我,如果我不离开,他们就会伤害你和你爸爸。我只能走,我只能走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林秀芝是我的亲生母亲?那我的养母又是谁?我爸——不对,我养父——他知道这件事吗?
“小旭,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我只能挑最重要的告诉你。”林秀芝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的亲生父亲是方国梁。当年我和你父亲相爱,但因为门第悬殊,方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私奔了,跑到了一个小县城,生下了你。”
“可是方家的人不肯放过我们。他们找到了我们,逼你父亲回去继承家业。你父亲不肯,他们就威胁要伤害你。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你父亲回去接手方家的生意,条件是不能再见我们母子。而我,必须带着你离开,改名换姓,永远不再出现在方家人的面前。”
“我答应了。可是我做不到。我舍不得你。所以我偷偷留在了那个小县城,远远地看着你长大。后来我认识了你的养父母,他们是一对善良的夫妻,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生育。我求他们收养你,给他们跪下磕头。他们答应了,条件是我也必须离开,不能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我同意了。只要能让你平安长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旭,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没有看着你学会走路,没有送你上学,没有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我错过了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
“但我一直在看着你。我知道你考上了好大学,知道你找到了一份好工作,知道你在大城市里打拼。每次看到你过得好,我就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现在妈妈快要走了。医生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在闭眼前,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妈。”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原来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我的养父母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的亲生母亲为了保全我而被迫离开,我的亲生父亲被家族胁迫抛妻弃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方家。
我忽然理解了方国梁信里说的“苦衷”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不想找我,而是不能找。一旦他表现出对我的关心,方家的人就会对我下手。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在暗中默默地关注着我,保护着我。
可是,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让我在谎言里活了三十年?
还有,我的养父母——他们知道这一切吗?他们知道我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吗?
我想起了养父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了他教我骑自行车时小心翼翼扶着后座的手,想起了他为了供我上大学,起早贪黑地去工地干活的身影。
如果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他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他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了视频,拔下U盘。
陈伯远递给我一盒纸巾,没有说话。
“陈律师,”我的声音嘶哑,“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我要做DNA鉴定。越快越好。”
“没问题,我这就安排。”陈伯远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刘医生吗?我是陈伯远。对,有件事想麻烦你……”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下午两点,在圣玛丽医院。刘医生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
“谢谢你,陈律师。”
“不用谢我。”陈伯远叹了口气,“我只是在履行对方先生的承诺。他对我有恩,这是他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必须办好。”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陈律师,在这段时间里,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林秀芝。”我说,“她在视频里说她快要走了。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没有。”
陈伯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林秀芝女士,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走得很安详。”陈伯远的声音很轻,“方先生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照顾她,但她已经是肝癌晚期了,谁也救不了。她走之前录了那段视频,就是想让方先生有机会的时候交给你。”
“她……葬在哪里?”
“在深圳的龙山墓园。方先生在那里买了一块墓地,把她安葬了。墓碑上刻的名字是‘爱妻林秀芝之墓’,落款是‘夫方国梁立’。”
我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我终究还是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没能叫她一声妈。
“陈律师,下午的鉴定做完之后,我想去一趟深圳。”
“去龙山墓园?”
“对。”
陈伯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安排人送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陈伯远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方先生和林女士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保住了你,你不能辜负他们的苦心。”
我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了圣玛丽医院的检验科。刘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和气。他亲自给我抽了血,然后又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标注着“方国梁”的血样试管。
“这个是方先生之前留下的。”刘医生说,“比对结果最快需要二十四小时。”
“我等。”
从医院出来,陈伯远安排了一辆车,送我去深圳。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车子过了海关,沿着广深高速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市逐渐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龙山墓园在深圳的东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司机把车停在山脚下,我独自一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我找了很久,终于在半山腰的位置找到了林秀芝的墓。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温柔,跟我记忆中的那个邻居阿姨一模一样。
我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妈,”我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山风呜咽,像是在回应我的呼唤。
我在墓前跪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我告诉她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我告诉她我找到了亲生父亲,虽然他也在鬼门关上徘徊。我告诉她我一定会好好的,不会辜负她和爸爸的付出。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站了起来,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
就在我准备下山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方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是方国梁先生的贴身保镖阿强。方先生醒了,他要见你。现在,马上。”
第四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方先生醒了?在哪里?”
“还在深圳的医院,但我们不能待太久。”阿强的声音压得很低,“方凯的人已经知道方先生苏醒的消息了,他们正在往这边赶。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再多就来不及了。”
“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几乎是滚下了龙山墓园的台阶。司机看到我气喘吁吁地跑下来,二话不说就发动了车子。我把手机上的地址递给他看,他点了点头,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暮色中疾驰,穿过深圳拥挤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社区医院门口。这家医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斑驳脱落,门口的招牌也褪了色。如果不是阿强给的地址,我根本不会想到方国梁会被安置在这种地方。
“跟我来。”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从阴影里走出来,朝我招了招手。他应该就是阿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巴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跟着他穿过昏暗的走廊,绕过了好几道弯,最后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阿强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方先生在最里面。”阿强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我走下楼梯,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病房很小,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摆着一张病床和一些医疗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这就是方国梁。
虽然我已经看过他的照片,但亲眼见到真人的那一刻,我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得像秋天的落叶。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显示着他微弱的心跳。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浑浊却带着光,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里面涌出了泪水。
“孩子……”他费力地抬起手,朝我伸过来,“过来,让爸看看你。”
我走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冰凉的,但却很有力地攥住了我,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像,真像你妈。”方国梁盯着我的脸,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你跟你妈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方国梁闭上了眼睛,声音颤抖,“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是个懦夫,当年我没有保护好你们,让你妈一个人带着你东躲西藏,让你在一个没有亲生父母的环境里长大。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别说了。”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方国梁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永远都过不去。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听了家里的话,离开了你们母子。我以为那样做是在保护你们,可我错了。我越是想保护你们,就越是把你们推向深渊。”
“什么意思?”
方国梁咳嗽了几声,阿强立刻从外面端了一杯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他缓了口气,继续说:“你以为方凯为什么要对你下手?你以为他真的只是为了华商集团的继承权?”
“难道不是吗?”
“是,但不全是。”方国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白手起家、叱咤商场的方国梁,“方凯背后还有人。有人不想让我找到你,不想让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谁?”
“方家的老一辈。”方国梁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的爷爷奶奶,还有你大伯、二叔。当年他们逼我离开你妈,就是因为他们早就给我定了一门亲事——跟香港郑家的联姻。如果我不娶郑家的大小姐,方家就会失去郑家的资金支持,整个商业帝国都会崩塌。”
“所以你娶了郑家大小姐?”
“对。”方国梁苦笑了一声,“我娶了她,生了你的大哥。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一切了。可他们还是不放心,他们怕我有一天会反悔,会回去找你妈和你。所以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甚至在十年前的那场车祸里……”
他停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帮他拍背,等他缓过来。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方国梁咬着牙说,“是他们安排的。他们本来想把我跟你大哥一起除掉,然后扶植你二叔的儿子上位。但你大哥替我挡了那一劫,他把我推开了,自己……”
方国梁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我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原来那场夺走方家长子和儿媳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意谋杀。而谋杀的主使者,竟然是方国梁自己的亲人。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报警?”方国梁惨笑了一声,“孩子,你不懂方家的势力有多大。在广东这片地上,方家就是土皇帝。警察局长是我们家的人,法院院长是我们家的人,甚至连省里的领导都要给我们家几分面子。我拿什么去告他们?”
“那你就这么忍了?”
“不忍能怎么办?”方国梁看着我,“我还有你。如果我跟他们硬碰硬,他们迟早会查到你的存在。我不能让你也陷入危险。所以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老老实实地当我的方家家主,让他们放松警惕。”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又要把我找回来?”
方国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我快死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想带着遗憾进棺材。我想在死之前,堂堂正正地认回我的儿子,把该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不要什么财产。”我说,“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你已经知道了一大半。”方国梁说,“剩下的那部分,等你拿到鉴定报告之后,陈伯远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才能去做。”方国梁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方旭,你听我说。拿到鉴定报告之后,你立刻去找陈伯远,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方家的人,也包括……”
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口。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到阿强正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方先生,他们来了。”阿强说,“三辆车,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方国梁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把车钥匙,上面刻着宝马的标志。
“地下车库有一辆黑色的X5,车牌号是粤B·88888。你开走它,有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
“我没事。”方国梁挤出一个笑容,“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到。如果他们抓住了你,一切就都完了。”
“我不走。”我说,“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傻孩子。”方国梁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你放心,爸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们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你快走,别让我白费了这番心血。”
阿强走过来,一把拉起我:“方先生说得对,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他。跟我走。”
我被阿强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方国梁最后一眼。
他躺在病床上,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阿强带我穿过地下室的暗道,从另一个出口绕到了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宝马X5静静地停在角落里,看起来毫不起眼。
“上车,系好安全带。”阿强把我推进驾驶座,然后自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出门左转,上北环大道,一直往西开。”
“我们去哪儿?”
“广州。”阿强说,“陈律师在那里等你。”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那一刻,我看到医院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奔驰,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正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看起来跟方国梁有几分相似。
“那是谁?”我问。
“你二叔,方国栋。”阿强冷冷地说,“方凯的亲爹。他也是当年那场车祸的主谋之一。”
我握紧方向盘,指甲都快掐进皮肉里了。
“别冲动。”阿强看出了我的想法,“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先把命保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北环大道上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普通的黑色宝马。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后面的情况,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阿强,你跟着方先生多久了?”
“十五年。”阿强点燃一支烟,摇下车窗,“我这条命是方先生救的。当年我在澳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砍,是方先生帮我还清了债务,还给了我一份正经工作。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那你知道方家到底有多少产业吗?”
阿强吐了一口烟,想了想说:“具体数字没人说得清。明面上的,华商集团旗下有地产、金融、能源三大板块,总资产大概在五百亿左右。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方家在广东经营了几十年,暗地里的产业多到你想象不到。”
“比如?”
“比如深圳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整条街的地皮都是方家的。比如东莞的好几个工业园,实际控制人也是方家。再比如珠海那边的几个码头,表面上属于不同的公司,但背后的老板都是你爷爷。”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产业加在一起,恐怕上千亿都不止。
“所以方凯才会这么拼命地想除掉我。”我说,“他怕我抢走他的金山。”
“不只是他。”阿强弹掉烟灰,“你二叔、你大伯、你姑姑,没有一个希望你回来的。你回来了,就意味着方家的蛋糕要多分一份出去。他们这些人吃独食吃惯了,怎么会甘心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那我爸为什么要让我回来?他难道不知道这会把我置于险境吗?”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头摁灭在车窗上。
“因为你爸快死了。”他说,“他不想让方家的产业落到那群豺狼手里。他宁愿把一切都毁了,也不愿意让他们得逞。”
“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对。”阿强转过头看着我,“方先生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一个好儿子。’”
我的眼眶又红了。
车子在广州的一个老小区里停了下来。这里的楼房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空中。楼下的小公园里,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陈律师就住这里?”我有些不敢相信。
“狡兔三窟。”阿强笑了笑,“陈律师在香港有豪宅,在深圳有大平层,但在广州,他只住这种老小区。因为没人会想到这里住着一个身价几十亿的大律师。”
我们上了六楼,阿强敲了敲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开了,陈伯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服,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文书。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一条路,“等你们很久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很朴素。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电视正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鉴定结果最快明天早上出来。”陈伯远给我们倒了茶,“今晚你们就住在这里,明天一早去医院拿报告。”
“然后呢?”我问。
“然后?”陈伯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你就会成为方国梁先生的法定继承人。到时候,方凯和他背后的那些人,就必须正视你的存在了。”
“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陈伯远放下茶杯,表情严肃,“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你继承遗产。法律上的、经济上的、甚至是物理上的。所以你必须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陈伯远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方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上面列出了未来三个月内需要完成的各项步骤:第一步,取得具有法律效力的亲子鉴定报告;第二步,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确认继承权;第三步,召开华商集团临时董事会,宣布新的股权结构;第四步,启动对华商集团的财务审计;第五步……
我越看越心惊。
这份计划书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甚至连方凯可能会采取的反制措施都做了预判和应对方案。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天,每一个环节都安排了相应的人手。
这根本不是一份简单的继承计划,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战争。
“这些都是我爸安排的?”
“对。”陈伯远说,“方先生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方凯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提前布好了局。”
“可是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如果他能早点告诉我真相,也许我妈就不会……”
“方先生也是不得已。”陈伯远叹了口气,“林女士的病发现得太晚了。而且,如果过早让你知道真相,你很可能会冲动行事。方先生不想看到你出事。”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们说得对。如果我在半年前就知道这一切,我肯定会直接冲到方家大闹一场。那样做的后果只有一个——我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好好休息。”陈伯远站起身,“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医院拿报告。然后我们一起去香港,向高等法院提交申请。”
“方凯会不会在路上动手?”
“会。”陈伯远说,“所以我安排了另外一条路线。”
他走到窗边,指着楼下停着的一辆灰色面包车说:“明天早上五点,那辆车会送我们去深圳湾口岸。过了关之后,会有另一辆车接应我们,直接送我们去高等法院。”
“为什么不走机场或者高铁站?”
“因为方凯的人已经把所有的交通枢纽都盯死了。”陈伯远说,“只有走深圳湾,才有机会避开他们的耳目。”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汽车驶过的声音,让这个陌生的城市显得既遥远又真实。
我拿出手机,翻到了林秀芝的照片——那是陈伯远发给我的,是她年轻时候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里闪着光。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人得逞的。
凌晨四点五十分,我被阿强叫醒了。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了陈伯远准备好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夹克和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务工人员。
我们三人下楼,上了那辆灰色面包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起来就像是专门给人送货的。
车子驶出小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向深圳湾方向开去。天色还是黑的,路灯的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一路无事。
过了深圳湾口岸,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已经等在路边了。司机换了人,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陈律师,方先生。”她朝我们点了点头,“请上车。”
车子重新上路,这次没有走高速,而是在乡间小路上七拐八绕。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村镇,又从村镇变成城市。
“还有多久到?”我问。
“大概一个小时。”陈伯远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七点半,我们八点半之前能到高等法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只有一行字:
“方国梁已于今晨六点二十分因抢救无效去世。节哀。”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怎么了?”陈伯远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陈伯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停车!”他冲司机喊道。
车子靠边停了下来。陈伯远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再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这是假的。”他说,“一定是方凯在搞鬼,想扰乱你的心神。”
“万一是真的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陈伯远沉默了。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通了。
“阿强,方先生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阿强低沉的声音:“陈律师……方先生他……走了。今天早上六点多,心脏骤停。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碎裂的声音。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第五章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进香港高等法院的。
只记得陈伯远搀着我的胳膊,一路低声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方国梁躺在病床上,朝我挥手,脸上带着笑。
他说“你放心,爸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
方凯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就在我们抵达法院的同时,陈伯远接到了事务所打来的电话:方凯已经以方家长孙的身份,向香港高等法院提交了遗产管理申请,要求在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由他担任方国梁全部遗产的唯一管理人。
“他这是要抢在我们前面。”陈伯远咬着牙说,“只要法院批准了他的申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所有资产,到时候就算你拿到了亲子鉴定报告,也要花上几年时间去打官司。”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必须抢在他前面。”陈伯远看了看手表,“鉴定报告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出来。我们先去法院递交申请,要求暂缓遗产管理程序,等鉴定报告出来之后再正式提出继承权确认。”
我们走进法院大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方凯。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表情庄重肃穆,活像一个痛失至亲的孝子贤孙。看到我们,他停下了脚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哟,这不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堂弟吗?”他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听说叔叔走了,特地赶来送最后一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我保持了最后的理智。
“方凯,”陈伯远挡在我身前,“这里是法院,请你注意言辞。”
“陈律师,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方凯摊了摊手,“我可是正当合法地来办理叔叔的后事。倒是你们,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着一个律师,跑到法院来想干什么?”
“我们来干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陈伯远冷冷地说。
“行,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方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就是想抢遗产吗?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方家的东西,轮不到一个野种来染指。”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方凯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怎么,还想打人?来啊,这里有监控,你敢动手我就报警,让你吃几天牢饭再说。”
“方凯。”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住。”
“记住又能怎样?”
“不怎样。”我说,“只是提醒你,风水轮流转。”
方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转身走进了法庭。
陈伯远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先去办手续。”
我们在另一间办公室里递交了申请。接待我们的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她翻看了我们的材料,眉头微微皱起。
“陈律师,你们的申请材料不完整。根据法律规定,申请暂缓遗产管理程序,必须提供申请人与被继承人之间的亲属关系证明。你们提供的这份DNA鉴定预约单,并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法官阁下,鉴定报告正在出具过程中,预计一小时内可以送达。”陈伯远解释道,“我们请求法院给予一定的宽限时间。”
法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们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如果你们还不能提供有效的亲属关系证明,我将驳回你们的申请。”
“谢谢法官阁下。”
我们从办公室里出来,陈伯远立刻打电话催促鉴定中心。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陈伯远的电话终于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但陈伯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鉴定中心的刘医生……今天早上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我腾地站了起来。
“那鉴定报告呢?”
“不见了。”陈伯远的声音发涩,“刘医生今天早上带着报告来上班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了。报告和他的公文包一起,在现场遗失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是方凯干的。”我说。
“没有证据。”陈伯远摇了摇头,“但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没有鉴定报告,我们就没法证明我是方国梁的儿子。”
陈伯远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是他极度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
“还有一个办法。”他缓缓开口,“方先生生前在香港的一家私立医院存了一份自己的血液样本,用作定期体检的比对。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份样本,就可以重新做一次鉴定。”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
“问题是,”陈伯远看着我,“那家医院是方家的家族医院。方凯肯定已经派人守在那里了。我们根本进不去。”
“那也要试试。”我说,“总不能就这么认输。”
陈伯远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我们走出法院大楼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陈伯远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直奔那家私立医院。车子在雨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到了医院门口,我们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坐了下来,观察情况。
果然如陈伯远所料,医院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那是方凯的人。”陈伯远低声说,“他们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就算进去了,也拿不到样本。”
“那怎么办?”
陈伯远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方先生的主治医生姓何,是个很有医德的老医生。他跟方先生私交甚笃,应该愿意帮我们。”
“他能拿到样本吗?”
“他本来就是负责保管样本的人。”陈伯远说,“问题在于,他怎么把样本送出来而不被方凯的人发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短信。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定位信息,附带着一行字:
“后门,垃圾通道,十五分钟后有人接应。不要走正门。”
我愣住了。
“怎么了?”陈伯远凑过来看。
“有人给我们发了这个。”我把手机递给他。
陈伯远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这是谁发的?”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太冒险了。”陈伯远反对,“万一是方凯设的陷阱呢?”
“如果是陷阱,他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我说,“他直接派人过来抓我就行了。我觉得,这可能是医院里的人想帮我们。”
陈伯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但如果情况不对,你立刻就跑,不要管我。”
我们结了账,绕到医院后面的小巷子里。这条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垃圾味。巷子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我走上前,试着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
“锁着的。”我说。
话音刚落,铁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探出头来,正是何医生。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神情紧张。
“快进来。”他压低声音说。
我和陈伯远闪身进了门。何医生迅速把门关上,重新挂好锁,然后领着我们在昏暗的走廊里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间存放医疗物资的储藏室。
“何医生,多谢你。”陈伯远握住他的手。
“别客气。”何医生摆摆手,“方先生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朋友。我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保温盒,递给我,“这里面是方先生的血液样本。你们赶紧走,方凯的人刚才已经来问过我了,我骗他们说样本在前几天就被销毁了。但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相信。”
“何医生,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说,“万一方凯查出来是你帮了我们,他不会放过你的。”
何医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一个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怕他。你们快走,从后门的垃圾通道出去,直通外面的垃圾站。那里有辆车等着你们,司机会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
“别可是了。”何医生推了我一把,“方先生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不能让他失望。”
我咬了咬牙,朝他鞠了一躬:“何医生,大恩大德,我方旭没齿难忘。”
“去吧。”何医生挥了挥手,“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我和陈伯远从垃圾通道爬了出去。通道里又脏又臭,到处都是腐烂的食物残渣和医用废料,但我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从出口钻出来的时候,我们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垃圾站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车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朝我们招手:“快上车!”
我和陈伯远钻进车里,车子立刻发动,驶离了垃圾站。
“你是谁?”陈伯远问。
“何医生的侄子。”年轻人说,“何医生让我送你们去一个地方,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车子在城市的地下隧道里穿行,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驶入了一个老旧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到了。”年轻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部货梯,“坐这部电梯上八楼,808室。里面有人等你们。”
“你不上去吗?”
“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们安全送到这里。”年轻人笑了笑,“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我和陈伯远对视了一眼,然后走向了那部货梯。
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动。到了八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油画。
808室在走廊的尽头。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苏婉清。
“苏姐?!”我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婉清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方旭,你没事就好。”她的声音哽咽,“我听说方先生走了,又听说你们在法院遇到了麻烦,急得都快疯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何医生通知我的。”苏婉清松开我,擦了擦眼泪,“他说他会安排人来接应你们,让我在这里等着。”
我看了看这个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有卧室、客厅、厨房,窗户都用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苏婉清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长期在国外,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陈伯远把装有血液样本的保温盒放在桌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接下来,我们必须尽快找一家可靠的鉴定机构,重新做一次亲子鉴定。”
“我知道一家。”苏婉清说,“在旺角,是一家私人实验室,老板是我的老同学。他可以帮我们做加急鉴定,二十四小时内出结果。”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苏婉清摇了摇头,“现在外面全是方凯的人。我刚才收到消息,方凯已经以方家继承人的身份,向香港警方报案,说你盗窃方家的财物,要求警方协助抓捕你。”
“什么?他这是诬告!”
“我知道是诬告,但警方不会管那么多。”苏婉清说,“只要有方家的人出面指控,警方就有理由拘留你四十八小时。而这四十八小时,足够方凯做很多事情了。”
“那怎么办?难道我就一直躲在这里?”
“先别急。”陈伯远开口了,“我有个想法。”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方先生生前签署的一份授权委托书。里面明确规定,如果他遭遇不测,由我全权代理他的遗产处理事宜,直到合法的继承人出现为止。”
“这份委托书有用吗?”
“当然有用。”陈伯远说,“有了这份委托书,我就可以代表方先生的名义,向法院申请冻结所有遗产,防止方凯在继承权确认之前转移资产。”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法院。”
“不用去法院。”陈伯远摇了摇手中的文件,“香港的法律允许在某些紧急情况下,由律师直接向银行和证券公司发出冻结通知。我现在就可以起草文件,然后传真给各大金融机构。”
他坐到书桌前,开始奋笔疾书。我和苏婉清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
大约半小时后,陈伯远放下了笔,把写好的文件递给我看。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很专业,条理清晰,法律依据充分。我点了点头:“没问题。”
陈伯远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了几家主要的合作银行和证券公司。
“接下来就是等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只要他们收到通知,方凯就无法动用方先生账户里的大额资金。”
“那方先生的其他资产呢?比如房产、股权什么的?”
“那些需要法院的正式禁令才行。”陈伯远说,“但至少,方凯短时间内拿不到现金。没有现金,他就没法收买更多的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方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方旭,”方凯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掩饰不住的怒意,“你行啊,居然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拿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方凯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找了个律师,发了几封邮件,就能拦住我?你也太小看我方凯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游戏才刚刚开始。”方凯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你以为你拿到了血液样本就能翻盘?天真。我告诉你,就算你做出一百份鉴定报告,我也有办法让它变成废纸。”
“那就走着瞧。”
“好啊,走着瞧。”方凯笑了,“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养父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看望’他了。老人家身体还好吧?希望他别出什么意外。”
我的心猛地一沉。
“方凯,你敢动他一根汗毛——”
“我什么都没做啊。”方凯打断了我,“我只是派人去慰问一下老人家而已。至于会发生什么事,那可说不准。毕竟,这年头治安不太好,老人家一个人在家,万一遇到入室抢劫什么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方凯说,“你把血液样本交出来,然后乖乖离开香港,永远不要再回来。我可以保证,你养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已经听懂了他的威胁。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养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虽然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他养育了我二十多年,这份恩情比天还大。如果方凯真的对他下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方旭,别听他的。”苏婉清抓住了我的胳膊,“你就算把样本交出去,他也不会放过你养父的。这种人说话从来不算数。”
我知道苏婉清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决定是另一回事。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十二个小时。”方凯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样本。过期不候。”
电话挂断了。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
“方旭,”陈伯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能妥协。如果你妥协了,方先生和你母亲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可是我不能不管我养父。”我的声音沙哑,“他是我爸。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我们可以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我抬起头,看着陈伯远,“方凯在香港都能只手遮天,在内地他更是不用顾忌什么。警察就算去了,也顶多是做个笔录。等他们走了,方凯的人还是会动手。”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像是一首哀伤的挽歌。
过了很久,苏婉清忽然开口了。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
我和陈伯远同时看向她。
“什么办法?”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让我代替你,去跟方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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