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东喝过一场最尴尬的喜酒,26桌坐满了,主家却站在门口不敢
我叫孙德厚,今年四十二,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卖水管电线螺丝钉,顺带给人上门修个水龙头换个开关。我有个把兄弟,叫刘建军,山东菏泽人,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厂,我俩认识十来年了,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今年开春,刘建军他弟弟结婚,他提前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德厚,我弟办事儿,你得来”。我说“那必须的,你弟就是我弟”。他说“彩礼钱还差两万,你先给我凑凑”。我说“行,我明天给你转”。第二天我给他转了两万,他收了,说了句“谢了兄弟,回头还你”。我说“你拉倒吧,你先把你弟的事儿办了”。
婚礼定在三月初八,菏泽那边一个叫刘楼村的庄子,刘建军的老家。他提前两天回去帮忙张罗,我初七下午开车过去的,一百多公里,开了俩钟头。到了村口,刘建军在那儿等着我,晒黑了一圈,眼窝凹着,胡子拉碴的。我说“你咋瘦成这样?”他说“别提了,忙了半个月了,天天搁村里跑,买菜买肉请厨子搭棚子,脚底板磨出俩泡”。我说“你弟呢?”他说“我弟搁家歇着呢”。我说“他结婚他歇着,你忙活?”他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啥事儿不操心”。
刘建军他弟叫刘建国,比他小六岁,三十四了,在镇上开了个手机店,头一回结婚。对象是邻村的,姓赵,叫赵小芳,在镇上超市上班。俩人处了两年,彩礼要了十八万八,三金另算,县城还得有套房。刘建军他爹妈种了一辈子地,攒了八万,刘建军掏了十万,还差两万跟我借的。刘建军说“我爹妈为这事儿急得嘴上起泡,我弟跟没事人似的,天天搁店里贴膜”。
初七晚上我在刘建军家住了一宿。他家老房子,三间瓦房,他爹妈住东屋,他住西屋,我跟他挤一张床。晚上他爹妈过来跟我唠嗑,他爹递了根烟,说“德厚,建军跟你借钱的事儿我知道了,让你见笑了”。我说“叔你这话说的,我跟建军是兄弟”。他爹说“建军这孩子实诚,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建国那孩子……唉,不说了”。他妈在旁边抹了把眼睛,说“明天人多,德厚你多担待”。我说“婶子你放心,我帮着忙活”。
初八早上五点多我就起来了,刘建军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出门一看,院子里搭了个大棚,摆了十来张桌子,厨子正搁那儿架锅烧火。刘建军扛着一箱白酒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说“德厚你咋起来了?再睡会儿”。我说“睡啥睡,我帮你干点啥?”他说“你帮我去村口迎亲吧,我这边走不开”。我说“行,迎亲在哪儿?”他说“新娘子在赵庄,离这儿三里地,你跟着车队走”。
迎亲的车队六辆车,头车是辆黑色奥迪,后面跟着五辆白色帕萨特,都是村里人的车,借来撑场面的。刘建国穿着西装,头发抹得锃亮,站头车跟前嗑瓜子。我过去了,说“建国,恭喜啊”。他说“德厚哥来了?你坐后面那辆”。我说“我坐哪儿都行”。他嗑完了瓜子,把壳往地上一扔,说“走吧”。上车的时候他坐副驾驶,我坐后座,司机是刘建军他堂弟,叫刘小伟,开着一辆白色帕萨特。
到了赵庄,新娘子家院门关着,门口站了一帮小年轻,堵着门要红包。刘建国下去塞了两把红包,门开了。进去以后新娘子坐屋里床上,穿一身红嫁衣,头盖着红盖头。她妈坐旁边抹眼泪,她爹蹲门口抽烟。刘建国进去拉新娘子起来,新娘子不起来,她妈说“还得给改口费”。刘建国从兜里掏了个红包递过去,新娘子接了,站起来了。她妈又说了句“还得给上车礼”。刘建国又掏了个红包。她妈还想说啥,新娘子说话了:“妈,行了,走吧。”她妈不吭声了。
新娘子上了头车,刘建国坐旁边。回来的路上刘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把红包数了数,说“改口费给了两千,上车礼给了一千,塞门缝塞了八百,这回亏了”。新娘子说“你拉倒吧,我妈养我二十多年,两千块钱你还嫌亏?”刘建国说“我不是那意思”。新娘子说“那你啥意思?”刘建国不吭声了。我在后座听着,心想这俩人以后日子有得吵。
回了刘楼村,院子里大棚底下已经坐满了人。我数了数,二十六桌,一桌坐十个人,两百多号人,院里院外都满了。刘建军他爹妈换了新衣裳,站门口迎客,见人就递烟,笑得脸都僵了。刘建军在院子里端着个托盘满场飞,给各桌散烟散糖,嗓子都喊哑了。
新娘子接回来以后,典礼在院子里搭的台子上办的,请了个司仪,是镇上婚庆公司的,嘴皮子利索,把刘建国和赵小芳逗得直乐。刘建军他爹上台讲话,拿着话筒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擦眼睛。他妈在旁边拽他,说“你下去吧,我来说”。他妈上台说“我儿媳妇好,我儿子有福气,大伙儿吃好喝好”,底下鼓掌鼓了半天。
开席了。二十六桌,上的菜是菏泽那边标准的喜宴席面:四喜丸子、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扒鸡、大虾、海参、鲍鱼、扣肉,凉菜热菜加起来二十多道,一桌成本五百多。酒是刘建军从县城批发的,泸州老窖头曲,一箱六瓶,一瓶八十。烟是红塔山,一桌两盒。
我坐刘建军旁边那桌,跟几个村里人一块吃。吃着吃着,我发现不对劲——院子里二十六桌坐满了,可刘建军他爹妈不在席上。我扭头找了找,看见他俩站院门口,他爹靠着门框,他妈站旁边,俩人谁也没进去坐。
我端着酒杯过去了,说“叔、婶子,你俩咋不坐席?”他爹笑了笑,说“坐啥坐,我不饿”。他妈说“我跟你叔搁这儿迎迎人”。我说“人都来齐了,二十六桌坐满了,还迎谁?”他爹不吭声了,他妈也不吭声了。
我扭头找了找刘建军,他正搁大棚那头给人倒酒。我过去拽了他一把,说“建军你过来”。他跟我到院门口,看见他爹妈站那儿,愣了一下,说“爹、妈,你俩站这儿干啥?进去坐啊”。他爹说“我不坐”。刘建军说“咋了?”他爹说“你问问你弟”。
刘建军进屋把他弟拽出来了。刘建国穿着新郎官的西服,胸脯上别着红花,一脸不乐意,说“哥你拽我干啥?我正敬酒呢”。刘建军说“你跟爹说说,咋回事”。刘建国看了他爹一眼,说“没啥事儿啊”。他爹说“你再说没啥事儿?”
刘建国不吭声了。刘建军说“建国,你把话说清楚”。刘建国吭哧了半天,说“爹,那房子的事儿……我跟小芳商量了,县城那套房子,写我俩名”。他爹说“写了没?”他说“还没,我跟小芳说好了,办完婚礼就去加名”。他爹说“加名?那房子首付我掏了八万,你哥掏了十万,你嫂子娘家借了两万,你一分没掏,你加啥名?”
刘建国说“那房子是给我结婚用的,写我名咋了?”他爹说“写你名行,你写你名,你哥那十万你咋不说还?”他说“我哥那十万我慢慢还”。他爹说“慢慢还是多慢?你哥为了你这事儿跟我借了两万,他自个儿掏了十万,他开个汽修厂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你让他等几年?”
刘建国不吭声了。新娘子赵小芳从大棚里出来了,站刘建国旁边,说“爹,那房子写我俩名是我提出来的,你别怪建国”。他爹说“小芳,我没怪你,我就是问问”。赵小芳说“那房子首付十八万,我娘家出了两万,建国他哥出了十万,你出了八万,这账我记着。我让建国加我名,是怕将来有个啥事儿我没着落。你要觉着不合适,那就不加,我跟建国说好了,不加也行”。
他爹愣了。刘建军也愣了。我也愣了。
赵小芳接着说:“爹、妈,你俩站门口不进去,我知道为啥。你俩是觉着建国不懂事儿,怕人家看笑话。我替建国跟你俩赔个不是,他那人嘴笨,心里头有数。那房子不加名了,就写建国一个人名。我跟建国说了,咱俩好好过日子,房子是谁的不重要,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他爹站那儿,嘴张了半天,说“小芳你这话说得……你早说啊”。赵小芳说“我早说了,建国没跟你说”。刘建国在旁边挠头,说“我寻思加名这事儿不用跟爹说”。他爹说“不用跟我说?那房子我掏了八万!”刘建国说“你那八万我回头还你”。他爹说“你还我?你拿啥还?你手机店一个月挣几个钱?”赵小芳说“爹,那八万我跟建国一块还,我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我攒着还你”。
他爹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说“进去坐吧,菜凉了”。他妈在旁边抹了把眼睛,说“小芳这闺女行”。赵小芳说“妈,我扶你进去”。她搀着刘建军他妈进了大棚,刘建军他爹跟在后头,刘建军拽着刘建国,说“你以后对人家好点”。刘建国说“我知道了”。
我端着酒杯站院门口,看他们进去了,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二十六桌坐满了,主家站门口不敢进去,这事儿搁哪儿都尴尬。可新娘子几句话把事儿圆过去了,这闺女行,有主意,明事理。刘建国那人闷,摊上这么个媳妇,算他命好。
后来我进去接着吃,刘建军坐我旁边,倒了杯酒,说“德厚,今儿个让你看笑话了”。我说“看啥笑话?你弟娶了个好媳妇”。他说“那倒是,小芳那人比我弟强”。我说“你弟那人也不差,就是闷”。他说“闷不闷的不说,他今儿个差点把事儿办砸了”。我说“没砸,小芳给兜住了”。他说“兜住了”。
喝到后半截,刘建军他爹过来敬酒,端着酒杯挨桌走,走到我这桌,说“德厚,今儿个多谢你来”。我说“叔你客气了”。他说“那两万块钱,建军跟我说了,我回头卖了粮食还你”。我说“叔你别提那钱,我跟建军是兄弟”。他说“兄弟是兄弟,钱是钱”。我说“那行,你有了再还”。
他走了以后,刘建军说“德厚,那两万我下月还你”。我说“你拉倒吧,你先把你爹那八万还了”。他说“我爹那八万我不还,那是我爹给我弟娶媳妇的”。我说“那你弟加名那事儿……”他说“不加了,小芳说了不加”。我说“那十万呢?”他说“我弟慢慢还”。我说“慢慢还是多慢?”他说“我催他”。我说“你催他他听?”他说“不听我揍他”。我说“你拉倒吧,你打得过他?”他嘿嘿笑,说“打不过我也得打”。
得,这事儿就这么个事儿。我在山东喝过一场最尴尬的喜酒,二十六桌坐满了,主家却站在门口不敢进。为啥不敢进?他儿子不懂事儿,儿媳妇要加名,他觉着亏了,脸上挂不住。后来新娘子几句话把事儿说开了,主家进去了,酒席吃完了,喜事办完了。你说这酒喝得尴尬不尴尬?尴尬。可尴尬归尴尬,事儿说开了就不尴尬了。新娘子那人行,有啥说啥,不藏着掖着。刘建国摊上这么个媳妇,算是他命好。
你要是问我这事儿有啥心得,我就一句:结婚这事儿,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儿,是两家人的事儿。钱的事儿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搁那儿搁着,搁久了就成疙瘩了。说清楚了,疙瘩解开了,日子就好过了。刘建国和赵小芳这俩人,往后日子差不了。为啥?赵小芳那人明事理,刘建国那人听劝。一个明事理,一个听劝,日子就能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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