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的手背渗出血珠时,我妈何明珠正把猫笼踹到我脚边。
舅妈丁丽芳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尖得能划破天花板。
我蹲下去,阿福缩在沙发底,尾巴炸成一把扫帚。
七年了,它从没抓过人。
我赌气拎起猫笼冲进雨里,把它塞给城西一个叫魏玉琴的女人。
几年后路过城西宠物店,玻璃后面蹲着一团橘白。
它抬头看我,我也愣住。
店员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眼眶一下子红了,手扶住玻璃门,半天没敢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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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的冷气开得太足,我站了八个小时,膝盖僵得打不了弯。下班的点一到,我换下工装,拎着半袋子临期面包往家走。
老小区没电梯,爬到六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里面就传来一声猫叫。阿福听见我脚步声了。
门一开,一团橘白扑过来,绕着我的脚脖子蹭了两圈,尾巴竖得直直的。我弯腰摸了摸它脑袋,它仰起脸,眼睛眯成两条缝。
七年前我爸把它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浑身脏兮兮的,左后腿还瘸着。我爸说是在垃圾站旁边看见的,蹲在那儿叫了一下午。
我爸那人嘴硬心软,抱回来就再没送出去。
后来我爸走了,阿福就跟着我。离婚那年,我搬回我妈的老房子,阿福也一起搬来。我妈嘴上嫌猫脏,倒也没真赶过。
我换了鞋,先给阿福添粮。猫碗见了底,水碗里飘着几根猫毛。我端着碗去厨房洗,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我妈打来的。
“下班了?”
“刚到家。”
“那个,高轩下礼拜过来住一阵子,实习单位就在你那边,走路十分钟。”我妈的语气听着像商量,其实没给我留商量的余地,“你舅妈跟我说了好几回了,孩子住外面不放心。”
我拧开水龙头冲碗,没接话。
高轩是我表弟,舅舅何建国的儿子,今年大四,找了个实习单位。舅舅常年跑货运不在家,舅妈丁丽芳一个人管不住他。
“住多久?”
“实习三个月吧,住你次卧就行。你那屋不是空着吗。”
次卧堆着我的杂物,旧衣服、纸箱子、阿福的备用猫砂。我说收拾收拾就行。我妈嗯了一声,临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
“你那猫,看着点。你舅妈说高轩小时候被猫吓过。”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阿福蹲在厨房门口看我,尾巴尖轻轻晃。我蹲下去,它凑过来闻我手指头。
“没事,”我说,“你就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第二天我调了班,把次卧收拾出来。阿福的猫砂盆挪到阳台,猫爬架也挪了过去。它跟在我后面转来转去,不明白我在折腾什么。
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这回是叮嘱高轩的口味。不吃辣,不吃香菜,早上要喝热牛奶。
我一一应着。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阿福跳上来,趴在我腿边。我摸着它背上那撮白毛,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堵。
我爸当年捡它回来那天,也是这么个阴天。他站在门口,外套裹着猫,说这猫跟他有缘。我妈骂他多事,他嘿嘿笑,说养着养着就有感情了。
后来真是养出感情了。
我爸走的那年,阿福才两岁。出殡那天它蹲在门口,谁叫都不动。我抱着它哭了一晚上,它就趴在我怀里,一声没叫。
想到这儿,我低头看了看阿福。它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阿福走动的声音。
它习惯半夜起来溜达一圈,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小石子落在玻璃上。
我听了七年,早就听惯了。
要是哪天听不见,反倒睡不着。
我关灯回屋,心里盘算着三个月很快。三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事忍不过去。
02
高轩搬进来那天是周六。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次卧的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
他拖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比上次见又高了些,瘦条条的,戴副黑框眼镜,叫了声姐就低头看手机。
舅妈丁丽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进门先拿眼睛扫了一圈,鼻子皱了皱。
“这屋里什么味?”
“猫砂的味,在阳台。”我接过袋子,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径直走到阳台看了一眼猫砂盆,又走回来,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阿福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缩回去了。
“春燕啊,”舅妈坐下来,翘起腿,“高轩从小鼻子就灵,你那个猫,尽量别让他进客厅。”
“阿福不往生人跟前凑。”
“猫这种东西说不准的。”她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你舅舅常年不在家,高轩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没接话。高轩站在次卧门口,一直没吭声,手指头抠着手机壳。
舅妈又坐了会儿,临走前打开冰箱看了看,说菜不够,明天她送些过来。我说不用,她当没听见。
门关上后,高轩才从次卧出来,小声说了句“姐,我妈就那样”。我摆摆手,让他别多想。
头一个星期还算太平。高轩早出晚归,回来就关在次卧里。阿福白天在客厅待着,晚上我回屋它就跟着进我房间,一人一猫互不打扰。
第二个星期,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先看次卧门关着没有,又看阳台猫砂盆干净不干净。我给她削苹果,她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妈,你有话就说。”
“春燕,要不……把猫送乡下你二姨家?”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次卧听见,“你舅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碎。她说高轩最近老打喷嚏,怕是猫毛过敏。”
“高轩自己说的?”
“你舅妈说的。”
我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没接话。阿福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妈又说:“你爸走了这么多年,猫也老了。送走它,你也松快些。”
“不送。”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逼。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从小到大,她每次要说狠话之前都是这副表情。
“这房子,”她说,“写的还是我名。”
我没吭声,把门关上了。
转身回屋,阿福从窗台跳下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蹲下来抱它,它的毛贴着我的脸,热乎乎的。
“不走,”我说,“谁来了也不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心里。这房子确实是她的,当年离婚我搬回来,她没要过房租,但也没说过让我长住。
我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二,刨去吃用和猫粮猫砂,剩不下多少。真要搬出去,租个单间都够呛。
阿福趴在我枕头边,呼噜声均匀。
我伸手摸它的背,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七年了,它老了,跑不动了,以前能跳上衣柜,现在连窗台都得试两回。
我闭上眼,想着忍忍吧,三个月很快。
第二天早上,高轩在厨房热牛奶,看见我给阿福喂罐头,站旁边看了会儿。
“姐,这猫多大了?”
“七岁。”
“能活多久?”
“运气好还能活七八年。”
他哦了一声,端着牛奶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孩子倒不讨厌猫,就是被他妈管得太紧,什么都不敢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敢说的,不止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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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轩带同学回来那天是个周三。我上晚班,出门前他跟我说了一声,说同学来讨论课题,晚饭他自己解决。
我说行,别让阿福进次卧就行。
晚上九点多我到家,楼道里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推开门,客厅坐着三个年轻人,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外卖盒子。
阿福缩在沙发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
“姐,你回来了。”高轩站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两个同学叫了声姐姐好,我点点头,换了鞋往卧室走。路过沙发的时候,我看见阿福的耳朵贴着脑袋,这是它害怕的样子。
我没多想,进了卧室换衣服。
刚把工装脱了,外面突然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茶几上。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我跑出去的时候,高轩站在沙发旁边,右手捂着手背,血从指缝渗出来。阿福蹲在电视柜下面,尾巴炸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回事?”
“我想把它抱出来……”高轩声音发虚,“它突然就抓我了。”
我蹲下去看他的手背,三道口子,不算太深,但血珠子一颗颗往外冒。我让他去洗手间冲水,转头去找碘伏。
两个同学站在一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说了句“那猫也太凶了”,另一个跟着点头。
我没理他们,拿了碘伏和棉签给高轩处理伤口。阿福还在电视柜下面没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不到半小时,舅妈就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是白的,看见高轩手上的纱布,脸又涨红了。高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回事?”舅妈的声音拔得很高,“谁抓的?”
“猫。”高轩说。
舅妈转过头看我,眼睛像刀子似的。“何春燕,我早说过什么?我早说过什么!”
“舅妈,你先别急,高轩的伤不重——”
“不重?”她把高轩的手拽过来举到我面前,“这叫不重?我儿子从小到大没流过这么多血!”
两个同学见势不对,收拾东西走了。门一关,舅妈的声音更大了。
“这猫不能留了。”她指着电视柜下面的阿福,“今天必须处理。”
“阿福平时不抓人,肯定是高轩——”
“你什么意思?”舅妈打断我,“你是说我儿子活该?”
高轩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手指攥着裤腿。
我妈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应该是舅妈叫来的,进门的时候喘着气,外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看了一眼高轩的手,又看了一眼电视柜下面的猫,脸色沉下来。
“春燕,把猫关起来。”
“妈——”
“先关起来。”我妈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发凉。
我把阿福抱起来,它在我怀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我把它放进卧室,关上门。隔着门板,我听见舅妈还在外面嚷。
“这房子是我姐的,你住在这儿,养个猫把我儿子抓成这样,你还有理了?”
我妈没说话。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指甲嵌进掌心里。阿福在里面挠门,一下一下的,声音很轻。
舅妈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她拉着高轩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说今晚去住酒店,明天去打疫苗。
高轩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走。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盯着茶几上的外卖盒子看了半天。
“你舅妈那个人,”她终于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她顶。”
我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卧室门后面阿福偶尔挠一下的声音。
那一刻我特别想打开门,抱着阿福走。可我不知道能走去哪儿。
04
第二天一早,高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手没事,打了一针破伤风,让我别担心。我回了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句“猫不是故意的”。他没回。
舅妈没再来,但我妈的电话一天三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猫不能留,高轩还要住两个月,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我没松口。可心里已经开始发慌。
祸不单行。
那个周五,超市开会,说片区业绩不好,所有理货员降薪百分之十五。
我算了算,一个月少拿六百多。
领班拍着我的肩说先忍忍,过完年就好了。
过完年,还有好几个月。
周六带阿福去宠物医院做常规检查。
医生摸了它的肚子,说膀胱有点问题,可能是结晶,得换处方粮,还得定期复查。
处方粮比普通猫粮贵一倍,复查一次两百多。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拿着单子,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两盘菜,她带来的。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春燕。”
“嗯。”
“我今天跟你舅妈通了电话。”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高轩最近睡不好,老是做噩梦,梦见猫抓他。”我妈的声音很轻,“你舅妈的意思,要么猫走,要么高轩搬走。”
“那就让高轩搬走。”
“搬哪儿去?”我妈把筷子放下了,“你舅舅不在家,你舅妈一个人,高轩实习单位就在旁边,你让他搬哪儿去?”
我没说话。
“春燕,这房子是我的。”我妈看着我,“我让你住,是心疼你。可你不能因为一只猫,把亲戚都得罪光了。”
“妈,阿福是爸捡回来的。”
“你爸走了五年了。”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五年!你守着那只猫,守着这间屋子,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卧室。阿福趴在床脚,抬头看我。我蹲下去,把脸埋在它背上。
它的毛有点粗糙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软。身上有一股猫粮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了七年。
“春燕。”我妈站在卧室门口。
“你说吧。”我没回头。
“把猫送走。找个好人家,别随便扔。”
我抱着阿福,没动。
“你要猫还是要这个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后脑勺上。我闭着眼,眼泪往下淌,落在阿福的毛里,一会儿就干了。
“好。”我说,“我送。”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阿福的呼噜声停了。它抬起头看我,黄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第二天我在网上发了领养帖。要求本地、有稳定住所、封窗、不散养。留了个手机号。
第三天下午,一个女人打电话来,说想看看猫。姓魏,叫魏玉琴,住城西,家里养过猫,老猫去年走了,想再养一只。
我约她晚上来。
她来的时候带了个航空箱,人看着挺和气,四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阿福躲着不肯出来,她蹲在地上等了半天,说没关系,慢慢来。
“你这猫养得挺好。”她摸了摸阿福的背,“几岁了?”
“七岁好,懂事。”
我把猫碗、猫砂盆、剩下的半袋猫粮都装好,连阿福最爱的那条旧毛巾也塞进袋子里。魏玉琴接过猫笼的时候,阿福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长。
我不敢看它。转过头,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阿福在笼子里挠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客厅空荡荡的。猫爬架还在阳台上,猫碗没了,地上留着一圈碗底的印子。
我这才想起来,阿福脖子上的旧项圈没摘。那是我爸当年给它戴的,红色尼龙绳,上面挂了个小铜牌。
我安慰自己,一条项圈而已,魏玉琴不会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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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阿福送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把阳台上猫爬架拆了,猫砂盆刷干净收进纸箱。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哭,就是手有点抖。
我妈来看了一趟,说屋里清爽多了。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坐了半小时,走了。
舅妈那边消停了。高轩搬回来住,每天早出晚归,见到我就点点头。他手背上的伤好了,留了三道浅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可每天开门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地上空空的,没有那团橘白扑过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边没有呼噜声,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有几次我半夜醒了,恍惚听见猫叫,坐起来才想起来,阿福不在了。
高轩实习结束搬走那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姐,”他说,“对不起。”
“没事。”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拎着箱子走了。
我妈后来提过几次相亲,我都推了。日子过得不咸不淡,超市的班照上,工资没涨回去,但也能凑合。
两年后我换了个超市,离家近点,工资多两百。我妈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血压高,腿脚也不利索,我隔天回去看她一趟。
关于阿福的事,我们谁也没再提过。
有时候我在街上看见别人遛猫,或者宠物店橱窗里的猫,会停下来看两眼。但我从没想过去找阿福。
送都送了,找回来又能怎样。
那年秋天,我妈让我去城西的药店给她拿药。那家药店在一条老街上,旁边是几家小铺子,有理发店、水果摊,还有一家宠物店。
我从药店出来,路过那家宠物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猫爬架和猫窝,一只橘白猫趴在最高的那层,背对着街。
我停住了。
那只猫的体型、毛色、背上那撮白毛的形状,跟阿福一模一样。它脖子上好像还戴着什么东西,细细的一圈,看不真切。
我站在橱窗前,脚像钉在地上。
那只猫动了一下,转过头来。黄绿色的眼睛,右耳朵尖上缺了一小块,是阿福小时候跟野猫打架咬掉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步。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趴在架子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摆了一下。
店门开了,一个年轻姑娘走出来,手里拎着袋猫粮。她看见我站在橱窗前,笑了一下。
“看猫啊?”
“这只猫……”我的嗓子发紧,“养了多久了?”
“阿福啊?好几年了。”她把猫粮拎进店里,又出来,“它不跟人走的,谁来都不理。”
“为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好像在等人。”
她说完就进去了。我站在橱窗前,手指头搭在玻璃上。阿福还趴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
我想推门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那只猫,想着它脖子上的项圈,想着店员那句“好像在等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单位请了假,又去了城西。
06
宠物店刚开门。那个年轻姑娘在拖地,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你昨天来过?”
“嗯。”我走进去,眼睛先找猫爬架。阿福还在最高那层,缩成一团睡觉。
“我想问问,这只猫,是谁送来的?”
姑娘放下拖把,擦了擦手。“你找它有事?”
“它可能是我以前养的猫。”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福。“你等一下,我叫店长。”
店长就是她。她叫曾晓萌,二十五六岁,自己盘下这家店才一年多。她给我倒了杯水,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文件夹。
“阿福是几年前一个姓魏的阿姨送来寄养的。交了半年费用,说要去外地照顾丈夫,后来电话打不通了,地址也变了。”
“魏玉琴?”
“对,就是这个名字。”曾晓萌翻了翻记录,“半年到期后没人来接,我们就一直养着。中间有两个人想领养,都送回来了。”
“为什么送回来?”
“第一次那家有一只原住民,两只猫天天打架。第二次那家女主人过敏,实在没办法。”曾晓萌合上文件夹,“后来就没人敢领了。阿福每次被送走都绝食,挠门,我们也不忍心。”
我蹲下来,靠近猫爬架。阿福醒了,抬起头看我。它的眼睛还是那样,黄绿色,瞳孔在亮光里缩成一条线。
“阿福。”我轻轻叫了一声。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过来。
“它不认人了?”我嗓子发酸。
“也不是。”曾晓萌也蹲下来,“它刚来的时候还亲人,后来被送来送去,就不怎么理人了。不过……”
她伸手摸了摸阿福脖子上的项圈。“这个项圈它一直不让摘。我们试过换新的,它挠人。后来就随它去了。”
我看着那个项圈,红色的尼龙绳已经磨得发白,小铜牌也氧化发暗。那是我爸挂上去的,上面刻着电话号码。
“我能看看那个牌子吗?”
曾晓萌小心地托起铜牌,翻过来给我看。上面刻着一串数字,是我爸以前的手机号。我爸走了以后那个号就注销了,我一直没换过阿福的项圈。
“这个号码,”我说,“是我爸的。”
曾晓萌愣了一下。
“他走了五年了。”我伸手想摸阿福,它往后缩了一下,“这猫是他捡回来的。”
“难怪。”曾晓萌轻声说,“它一直戴着这个,谁都不让碰。”
我蹲在那儿,看着阿福。它也看着我,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想带它回家。”
“你确定吗?”曾晓萌没有立刻答应,“阿福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上个月体检,肾指标有点高,要长期吃处方粮,还要定期复查。”
“我确定。”
“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它可能不认得你了。猫的记忆跟人不一样。”
我点点头。我知道。几年了,它从一只壮年猫变成了老猫,我也从三十出头变成了快四十的人。
“先试试吧。”曾晓萌说,“你明天来,带点它以前用过的东西,看它什么反应。”
我答应了。走出宠物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福又趴回去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我转了一下。
那一眼,让我心里又酸又热。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那条旧毛巾。当年阿福最爱趴在上面睡觉,送走的时候我塞进猫笼一起给了魏玉琴。
毛巾没找到,倒是翻出一张旧照片。我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阿福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猫都在晒太阳。
照片背面是我爸的字,写着“2016年春”。
那年阿福刚来家里,瘦得皮包骨,我爸天天拿小鱼干喂它。
我把照片揣在兜里,打算明天带给曾晓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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