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前亲家楼下时,我妈正瘫坐在楼道里。
她手里拎的玩具车滚到了墙根,塑料袋里的橘子散了一地,有一个裂了口,汁水淌在水泥地上。
几分钟前,她趁杨玉珍出门买菜,偷偷上了楼。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孩探出头。
她弯腰想摸孙子的脸,手却停在半空。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
我冲上楼时,只看见她坐在那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门后那双眼睛,已经认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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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走那年,我七岁。
纺织厂的机器声是我童年最深的记忆,因为我妈总把我带在身边。
三班倒,她上夜班,我就在布匹堆上铺件旧棉袄睡。
车间里棉絮飘着,混着机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妈隔一会儿过来摸我额头,手上全是粗茧,刮得我脸疼。
有一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我妈请不了假,把我裹在被子里带到车间,搁在仓库角落。
她每隔半小时跑过来看一眼,拿湿毛巾敷我额头。
毛巾凉了,她又跑回机器旁边,脚不沾地。
那天她一个人挡了三台织机,线断了就接,接好了再跑。
下班时她工装后背全湿透了,贴在后脊梁上,走路都打晃。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妈这个人,天塌下来她也能顶着。
可她的顶法,是攥着拳头硬扛。她不会说软话,不会求人,不会掉眼泪。我从小到大,只见过她哭两回。一回是我爸下葬那天,一回是我离婚那天。
我三十岁那年娶了杨曼玉。
她是商场化妆品柜台的导购,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我第一次带她回家,我妈正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杨曼玉叫了声阿姨,我妈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杨曼玉站在厨房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去拿了抹布擦桌子。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说,放着吧,你擦不干净。
杨曼玉的手停在半空,抹布攥了攥,还是擦完了。我妈没再说话,端菜上桌。那顿饭吃得安静,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我妈第一次见她回来跟我说,这姑娘手嫩,不是干活的料。
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妈心里那杆秤,称谁都觉得轻。
她这辈子扛了太多东西,看谁都觉得不够硬。
婚后半年,我妈搬来和我们同住。
她说老房子漏雨,其实是怕我吃亏。
杨曼玉没说什么,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
我妈进门第一天,把厨房里的碗筷全部重新摆了一遍,说杨曼玉放的位置不顺手。
杨曼玉站在旁边,嘴唇抿了抿,转身回了房间。
我夹在中间,学会了装聋作哑。
下班回来先看我妈脸色,再看杨曼玉脸色。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我就钻进厕所,坐在马桶上刷手机,刷到腿麻才出来。
杨曼玉怀孕后,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
我妈说吐了也得吃,不然孩子没营养。
她炖了老母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
杨曼玉端着碗,眉头拧成一团。
我妈盯着她,你喝一口,就一口。
杨曼玉捏着鼻子灌下去,不到两分钟全吐在马桶里。
我妈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铁青。
我说妈,要不明天换点清淡的。我妈回头瞪我,你懂什么,你爸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我不把你养得壮壮的,你早没了。我闭了嘴。
那天晚上,杨曼玉在被窝里哭。她哭得很轻,肩膀一耸一耸的,怕我妈听见。我伸手搂她,她把我推开了。
这是第一回,她推我。
后来她再没让我搂过。
02
丁浩出生那天,我妈在产房外面转了一百多圈。
护士抱出来说是个男孩,她当场掏出红包塞过去,手抖得红包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膝盖磕在椅子腿上,哎哟一声,爬起来还是笑。
杨曼玉从产房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妈扑过去看孙子,没顾上看她。
杨曼玉的妈杨玉珍赶到时,我妈正抱着丁浩在走廊里晃,嘴里念叨,大眼睛,随我们老丁家。
杨玉珍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问杨曼玉疼不疼。杨曼玉摇摇头,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杨玉珍给她擦,她别过脸去。
月子里,我妈承包了所有饭菜。
她说月子婆娘不能沾凉水,不能吹风,不能下床。
杨曼玉想给孩子喂奶,我妈说奶水不够,得喝猪蹄汤。
那汤熬得浓,上面一层胶质,端到嘴边还冒着白气,油珠子在汤面上挤成一圈。
杨曼玉说,妈,我喝不下,太腻了。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墩,你喝不下也得喝,我当年生晟睿,连口热水都没人端。你现在有人伺候还挑三拣四。
杨曼玉端着碗,眼泪滴进汤里,一滴,两滴,油面上砸出小小的坑。
我站在门口,想说算了,我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我一看就知道,她又要拿这些年受的苦来堵我的嘴。
我转身去了阳台。阳台没封,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杆上的尿布啪啪响。
丁浩在摇篮里哭。
我妈放下碗去抱孩子,杨曼玉趁机把汤倒进旁边的花盆。
我妈回来发现碗空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杨曼玉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指头都白了。
那天晚上,杨曼玉给她妈打电话。
她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受不了了,她什么都管,连我给孩子穿几件衣服都要说了算。
杨玉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杨曼玉最后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我妈正好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她手里端着半碗剩汤,汤面上凝了一层白油。
她没说话,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有点重,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第二天,我妈熬了猪蹄汤,比前一天更浓。她把碗端到杨曼玉面前,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杨曼玉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
我妈说,喝完。
杨曼玉说,我真喝不下了。
我妈说,你昨晚给你妈打电话,说要回家,你回啊。
杨曼玉抬头看她,眼睛红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声音高起来,那你什么意思?
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倒好,背地里告我的状。
我告诉你,这个家姓丁,你进了丁家的门,就得按丁家的规矩来。
杨曼玉把碗放下,站起来,妈,我尊重你,但孩子是我生的,我有我的方式。
我妈一巴掌扇过去。
杨曼玉偏头躲,手肘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汤碗。那碗滚烫的猪蹄汤,朝着摇篮飞过去。我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丁浩撕心裂肺的哭。
我从客厅冲进来时,杨曼玉已经扑到了摇篮边。
她抱起孩子,丁浩的左脸和左耳通红一片,皮已经开始发亮起泡,有些地方破了,渗出黄水。
杨曼玉的手在抖,抖得抱不住孩子。
我妈站在原地,那只打人的手还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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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急诊室的灯管白得晃眼。
丁浩被推进去处理伤口,杨曼玉蹲在走廊角落里,两只手捂着脸。
她的肩膀没有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缩成一团。
我妈坐在另一头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丁浩的小毯子,指关节发白。
医生出来说,左耳耳廓烫伤严重,软骨可能受损,先住院观察。杨曼玉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我扶她,她甩开我的手。
住院那几天,杨曼玉没跟我妈说一句话。
我妈每天送饭来,搁在护士站就走。
有一回我看见她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丁浩左耳包着纱布,杨曼玉抱着他喂奶。
我妈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追出去,在楼梯间追上她。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空饭盒,说,晟睿,妈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我说,妈,你先回去吧。
她说,你媳妇不让我看孩子。
我说,过几天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下楼去了。楼梯间的灯一闪一闪的,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出院后,丁浩的左耳留下了一道疤,从耳根延伸到耳垂,暗红色的,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耳廓缺了一小块,骨头弯着长,没长回去。
听力测试做了三次,左耳中度失聪,医生说不排除以后继续恶化。
杨曼玉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包里。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家后开始收拾东西。
我妈拦她,你干什么?
杨曼玉说,离婚。
我妈愣住,你说什么?
杨曼玉把衣服塞进箱子,拉链拉上,我去我爸妈那儿住。丁浩我带走。
我妈去抢箱子,杨曼玉不让。
两个人拉扯间,箱子摔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
我妈坐在地上哭,我养你这么大,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衣服,看着哭着的妈,看着面无表情的杨曼玉。丁浩在房间里哭,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杨曼玉拎起箱子,进房间抱起丁浩。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我等着她说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掉。
04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杨曼玉什么都没要,房子、存款、车子,她只要丁浩。
我妈在民政局门口堵着,骂她心狠,骂她拆散这个家。
杨曼玉抱着丁浩,丁浩的左耳贴着纱布,趴在她肩膀上。
我妈伸手去够孩子,杨玉珍挡在前面。
两个老太太在台阶上吵起来,我妈说孩子姓丁,杨玉珍说孩子是我闺女拿命换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妈嗓门越来越大。
杨曼玉突然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说,妈,那一巴掌,你打的是我,烫的是你孙子。你到今天,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杨曼玉走了。我签完字出来,我妈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她抬头看我,儿子,妈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此后几年,我妈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提杨曼玉,也不提丁浩。
但我知道她想。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上是雪花,她盯着看。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丁浩满月时拍的,只拍了右脸,左耳被襁褓挡着。
我每月给杨曼玉转钱。她收,但从不回消息。我偶尔发消息问丁浩好不好,她只回一个字:好。
丁浩一岁半那年,我偷偷去过一次杨玉珍家楼下。
冬天,风很大,我站在小区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等了两个小时。
杨玉珍抱着丁浩出来晒太阳,丁浩裹着厚棉袄,左耳位置鼓鼓的,像是塞了东西。
他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往嘴里塞,塞得满脸渣。
我想走过去,脚却钉在原地。杨玉珍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抱着丁浩转身回了单元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丁浩三岁那年,我在商场远远看见过他们一次。
杨曼玉牵着他,他戴着一顶帽子,左耳位置鼓鼓的,像是塞了东西。
我想走过去,脚却钉在原地。
杨曼玉看见了我,点了点头,然后牵着丁浩拐进了电梯。
我站了很久,直到电梯口的数字停在一楼。
我妈问过我,孩子长多高了,像谁。
我说像曼玉,大眼睛。
我妈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响。
那天她炒的菜咸了,我一口一口吃完,没说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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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今年开春,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摔了一跤。
不严重,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
她坐在藤椅上,看窗外的小孩跑来跑去,突然说,晟睿,你手机里有没有浩浩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说有。
翻出来给她看。
照片是我去年偷偷拍的,丁浩在学校门口等杨曼玉,侧着身子,只拍到右脸。
我妈戴上老花镜,凑近看,手指在屏幕上摸。
她看了很久,说,长得真俊,像你小时候。
她往下翻,翻到下一张。那张是丁浩在公园玩,左脸对着镜头,疤痕清清楚楚。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把手机拿近,又拿远。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她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开始哆嗦。
她说,晟睿,他脸上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说?
那道疤,那条蜈蚣一样的印子,从耳根爬上来,把左耳削去了一角。
这些年我瞒着她,说只是小烫伤,好了就没事了。
杨曼玉从不发丁浩正脸照,我也刻意只拍右脸。
我妈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她攥着手机,指头戳着屏幕,你说啊,那是什么?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当年那碗汤,烫得比我们想的严重。左耳,听不见了。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松开手机,手垂在膝盖上。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响着。
过了很久,她说,曼玉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你从来没问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天一早,我妈不见了。
她留了张纸条,说去前亲家看孙子。
我打她手机,关机。
打杨曼玉电话,没接。
我开车往杨玉珍家赶,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到了楼下,我看见我妈的布鞋掉了一只,在单元门口。我捡起来,往楼上跑。
06
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时,我妈瘫坐在玄关的地上,背靠着鞋柜。
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玩具车的盒子,包装纸被她攥得变了形。
橘子滚在脚边,有一个裂了口,汁水淌在地砖上。
丁浩站在客厅中间,离她两步远。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左耳露在外面,那道疤从耳根爬上来,暗红色的,比照片上更深更长。
耳廓缺了一小块,像被咬掉的月亮。
他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老太太,嘴唇抿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妈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她往前伸了伸手,丁浩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我妈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两只手撑在地上,头垂下去,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丁浩回头喊,外婆。
杨玉珍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她看见我妈坐在地上,又看见丁浩站在那儿,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把丁浩拉到身后,指着我妈,你怎么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
我妈说不出话。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丁浩的左耳。
杨玉珍明白了。她把我妈往外拽,你走,你赶紧走。我妈不动,像生了根一样坐在那里。杨玉珍拽不动,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跑上楼时,听见杨玉珍在电话里说,曼玉,你赶紧回来,你婆婆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妈的脸陷在黑暗里。我蹲下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说,晟睿,他的耳朵……
我说,妈,先起来。
她说,他的耳朵怎么缺了一块。
我说,先起来再说。
她不起,就那么坐着。声控灯又亮了,照着她满脸的泪,照着她哆嗦的嘴唇,照着她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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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杨曼玉赶回来时,我妈已经被杨玉珍拖到了楼道里。她坐在楼梯台阶上,后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曼玉从楼梯口走上来,脚步很急。她看见我妈,脚步慢下来。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杨曼玉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青印。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妈先开口。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曼玉,我……
杨曼玉打断她,你看到了?
我妈点头。
杨曼玉说,左耳失聪,中度。三岁那年又恶化了一次,现在戴助听器。康复训练做了两年,花了我爸妈大半辈子的积蓄。这些,你儿子都知道。
她看向我。我低下头。
杨曼玉继续说,你打我那巴掌,我认了。我嫁进丁家,你嫌弃我,我也认了。但丁浩有什么错?他那时候才二十多天,他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我妈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
杨曼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她深吸一口气,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看孩子。
我不是恨你,我是怕。
我怕你看见他的耳朵,怕你嫌弃他,怕你再说出什么话让他难受。
他问我奶奶呢,我说奶奶生病了。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你一句坏话。
我妈猛地抬头,曼玉……
杨曼玉摇头,你别叫我。我今天让你进门,是看在你儿子这些年按时给钱的份上。但你别想再进这个门。
她转身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低下去,你回去吧。浩浩要写作业了。
我妈坐在台阶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我蹲下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她说,晟睿,妈错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真的错了。
我扶她站起来。她腿是软的,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曼玉站在家门口,丁浩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右脸,干干净净的。
我妈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往下走。她那只掉了鞋的脚只穿着袜子,踩在水泥台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