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揣着新西兰护照回来的。
奥克兰飞浦东的机票他特意挑了周二,机票便宜两百纽币。老婆在电话里说“你发什么神经,养老金才几个钱”,他把电话挂了。一年两万四人民币,换算下来五千多纽币,够他加半年油。再说了,这钱他在国内缴了二十二年,凭什么不要?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他拿着新西兰护照走外交通道,海关小姑娘翻了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问:“先生,您有中国签证吗?”
“我回自己家要什么签证?”
“您护照显示是新西兰公民。按中国法律,您入境需要办理签证,或者——”小姑娘顿了一下,“您可以用原来的中国护照入境,如果还没注销的话。”
老周从包里掏出那本暗红色的中国护照。那本护照还带着老家的抽屉味儿,封皮上的国徽烫金掉了几个角,但机器一刷,闸机开了。
他顺利回了家,顺利去了街道办,顺利领了上个月没发的养老金。柜员小姑娘让他按指纹,他按了,还跟人家聊了两句奥克兰的天气。一切都很顺,顺得他觉着这事儿本来就该这样。
变故出在第四天。
他去派出所办居住登记,窗口民警把他身份证一刷,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屏幕,又抬头:“周先生,您户籍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谁注销的?”
“系统显示,您加入新西兰国籍的时候自动触发了国籍丧失程序。根据《国籍法》第九条,定居外国的中国公民,自愿加入或取得外国国籍的,即自动丧失中国国籍。您的户口是去年年底市局统一核销的。”
老周趴在窗口上,脖子上的青筋蹦了蹦:“我养老金交了二十多年!你们说注销就注销?”
“养老金的事您得问社保局,户籍这块我们只是执行……”
老周不听了。他开始拍柜台,声音从一楼传到三楼:“我告诉你,我中国护照还在!我去年还拿它去日本旅游了!你们凭什么注销我户口?我老婆户口还在村里呢,分红我也有份!你们这是欺负老实人!”
派出所副所长姓刘,三十多岁,头发不多。他把老周请进调解室,泡了杯茶。老周不喝,把两本护照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红的蓝的都在!你告诉我我是哪国人?”
刘所长看了一眼新西兰护照,又看了一眼中国护照,问:“您这本中国护照,出境的时候用的是哪本?”
老周顿了一下:“有时候用这个,有时候用那个……”
“周先生,您用新西兰护照出境,海关系统里就有记录。用中国护照入境,护照号对不上户籍状态,下次您再想出去,可能就出不去了。”刘所长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您回国领养老金这事儿,社保那边有专门的规定。您这种情况,叫‘境外人员领取养老金资格认证’,得每年视频认证一次,而且只能领个人账户里您自己缴的那部分,统筹部分早就停了。”
老周愣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以前发的呢?”
“以前发的,如果核查发现不符合条件,理论上要追回。”
老周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他想起奥克兰家里那台新买的割草机,想起上个月刚换的四条轮胎,想起跟洋人邻居吹牛说“我在中国还有退休金”。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句:“我早就说你别去别去,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丢人丢到派出所去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把新西兰护照装进包里,把那本中国护照拿起来,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的照片。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头发还黑着,眼神比现在愣。
“那我这户口……还能恢复不?”
刘所长摇头:“恢复不了。除非您放弃新西兰国籍,重新申请加入中国国籍,走审批流程,批不批另说。”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老婆呢?她没入籍,她户口在村里,分红……”
“您老婆是您老婆,您是您。她户口没问题,分红也没问题。您那份,村里去年就停了。”
老周没再闹。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吆喝得起劲。他站那儿看了半天,掏了五块钱买了一个。红薯烫手,他一边倒手一边往家走,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那本中国护照,下次还能不能用,得看海关心情。
而社保局那边,他还没去。手机里老婆发来一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奥克兰?割草机皮带断了。”
他咬着红薯回了一条:“再等等,我去趟社保局。”
那头秒回:“你还嫌不够丢人?”
老周没回。他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心想:二十二年,一年就算一千,也有两万二。这钱要是追回去,割草机皮带都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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