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松：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国际比较与中国实践

原标题：邓志松：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国际比较与中国实践——社交媒体、网络直播和网络游戏

随着全球数字化的普及与互联网业态的持续迭代，社交媒体、网络直播、网络游戏、生成式人工智能等网络服务正深度融入未成年人的学习与生活。截至2023年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达1.96亿，互联网普及率97.3%；[1]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1.25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80.1%，其中6-19岁网民占比18.1%，约2.04亿人。[2]网络生态在为未成年人拓宽认知边界、丰富娱乐生活、提升数字素养的同时，网络侵权、不良信息泛滥、非理性消费、网络沉迷、个人信息泄露等风险隐患持续凸显，严重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与良性成长环境。当前，全球已形成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普遍共识，多国搭建本土化保护制度，同时也对互联网企业提出了更高的合规要求。

本文拟从规则体系、国际比较和场景实践三个层面展开，梳理我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监管框架，比较主要域外司法辖区在年龄核验、产品安全设计、儿童隐私和平台责任方面的发展趋势。最后回到我国社交媒体、网络直播和网络游戏三类未成年人高频使用场景，结合立法规则、监管重点、典型案例和平台实践，进一步提炼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合规重点。

一、中国监管框架演变：从专项问题治理到法律体系开始建立

我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规则经历了从分领域专项治理到体系化专门立法的演进。早期监管主要围绕网络游戏防沉迷、直播打赏、儿童个人信息保护等突出专项问题展开，以部门规章、专项通知和平台治理要求为主。随着未成年人使用网络产品的场景不断扩展，单点治理已难以覆盖社交、直播、游戏、短视频、智能终端等复合场景，未成年人网络保护逐步进入专门立法和全业态精细化实施阶段。从《网络安全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到《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我国已构建起较为完善的未成年人保护与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的法律框架。[3]

2020年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作为我国未成年人保护的基础性法律，首次以专章形式规定“网络保护”，明确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诱导其沉迷的产品和服务，并针对不良信息治理、未成年人个人信息保护、网络欺凌处置等提出要求。2021年施行的《个人信息保护法》（下称“《个保法》”）第28、31条专项针对14周岁以下儿童敏感个人信息保护，明确将14周岁以下未成年人信息列为敏感个人信息，只有在具有特定的目的和充分的必要性的情况下方可收集处理；规定处理儿童信息必须监护人同意，企业需单独制定儿童信息处理规则。

2024年1月1日《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下称“《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我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领域的第一部专门性综合立法，其构建了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制度网络，覆盖了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主要场景，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提供坚实的法治依据。在此基础上，《移动互联网未成年人模式建设指南》（下称“《指南》”）进一步从移动智能终端、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应用程序分发平台三个环节细化未成年人模式建设要求，推动形成终端、应用和分发平台协同治理的技术路径。

2026年3月1日试行的八部门《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下称“《分类办法》”），将有损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划分为四大类别，要求相关内容加注警示标识，平台不得向未成年人算法推送、不得在热门位推荐此类信息并落实主体管控责任，进一步推动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从事后删除扩展至事前分级、过程控制和推荐机制治理。

整体而言，不同网络服务因功能结构和风险特征不同，呈现出差异化的治理重点。社交媒体主要涉及内容分发、社交互动和个人信息保护；网络直播重点关注打赏消费和未成年主播管理；网络游戏则以实名验证、时段限制、充值管理和防沉迷规避治理为核心。

二、主要司法法域对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国际实践比较

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已成为各国关注的重要议题。各司法辖区虽在年龄标准、监管工具和责任配置上存在差异，但整体趋势较为清晰：平台义务正在由传统的违法内容删除，延伸至年龄保障、儿童隐私保护、成瘾性设计限制、算法推荐治理、AI互动安全和产品上线前风险评估等全流程治理。例如，美国侧重通过儿童隐私规则、州立法和产品责任诉讼形成多层规制；澳大利亚、加拿大、英国及部分欧洲国家均设置了社交媒体最低准入年龄；欧盟及其成员国则更强调风险评估、安全设计和差异化内容保护。

（一）美国：联邦儿童隐私规则与产品责任诉讼并行

美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是由联邦儿童隐私规则、州层面的社交媒体专项立法以及司法诉讼共同推动。联邦层面，《儿童在线隐私保护规则》（COPPA规则）以13周岁以下儿童个人信息保护为核心。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于2025年修订COPPA规则，要求平台向第三方披露不满13周岁儿童信息用于定向广告时，另行取得可验证的监护人同意，并强化数据最小化、保存期限和生物识别信息保护。[4]州法层面则呈现不同侧重。例如，佛罗里达州HB 3法案采取较强的年龄准入路径，禁止14岁以下未成年人拥有社交媒体账户，14岁及15岁未成年人则须取得可验证的监护人同意，并要求平台主动识别、终止和删除不符合年龄要求的账户。加利福尼亚州SB 976法案则没有规定年龄限制，而是关注产品机制和算法治理，直接规制利用行为数据生成的“成瘾性信息流”，未经可验证的监护人同意，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此类信息流，并限制夜间及上学时段的推送通知；未获授权时，平台原则上应按时间顺序呈现内容。

司法实践方面，2026年3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KGM案[5]中，陪审团认定Meta和谷歌应就社交媒体产品设计导致的精神健康损害承担责任。该案争议并非用户发布的具体内容，而是无限滚动、自动播放、推送通知、美颜滤镜等平台自主设计是否构成有缺陷产品或不当商业行为。该案重要意义在于，平台不能仅以第三方内容免责思路回应未成年人保护问题，算法推荐和交互设计本身也可能成为责任审查对象。除KGM案外，如FTC与Epic Games《堡垒之夜》案中，FTC指控Epic Games在儿童和青少年账户中默认开启语音和文字聊天，使未成年人可能接触骚扰、威胁或不当交流，并通过复杂界面诱导包括儿童在内的用户发生非预期购买。[6]该案最终以Epic Games支付5.2亿美元达成和解。该案对网络游戏、虚拟道具和未成年人默认隐私设置具有示范意义。

（二）加拿大：未成年账户限制叠加AI风险治理

加拿大政府于2026年6月提出《安全社交媒体法案》（Bill C-34，媒体亦译称“数码安全法案”），拟原则上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开设社交媒体账户，但并非绝对禁入。社交媒体及直播服务如能证明已采取充分的儿童安全保障措施，可申请豁免；成人内容服务则不适用该豁免。法案拟设立加拿大数字安全委员会，负责制定年龄核验、平台豁免和有害内容治理标准。未合规企业可能面临全球营业额3%或1000万加元两者中较高者的罚款。

2024年，安大略省多家大型教育局起诉Meta、Snap和ByteDance，主张相关平台通过成瘾性设计影响学生注意力、学习能力和心理健康，并要求平台承担教育系统为应对网络成瘾、网络欺凌和学生行为问题所增加的成本。[7]虽然案件尚未判决，但可以看出，与美国近期案例类似，加拿大公共机构也开始尝试以教育秩序和儿童发展损害为基础追究平台责任。

（三）澳大利亚：全球率先实施16岁以下社交媒体账户限制

澳大利亚是最早将16岁以下社交媒体限制纳入全国立法的代表性国家。其《2024年在线安全修正案（社交媒体最低年龄）法案》自2025年12月10日起全面实施，要求受规制社交媒体采取合理措施，防止16岁以下用户创建或维持账户。该制度明确排除监护人同意作为例外，将年龄保障责任主要配置给平台，而非家庭。对于系统性失职的平台，澳大利亚网络安全专员可处以最高4950万澳元罚款。澳大利亚监管机构要求平台通过年龄核验、行为信号识别、账户清理和防绕过机制证明其已采取合理措施。Meta、TikTok、YouTube等平台均面临监管审查或合规压力。[8]然而，该制度也引发关于如何判断注册人年龄、是否在核实年龄信息过程中会进一步侵犯儿童隐私等争议。

（四）英国：借鉴澳大利亚模式并限制高风险功能

英国对未成年人的网络保护既设置了注册账户的年龄标准，同时还包含对平台功能、算法推荐、年龄识别、默认设置和儿童可接触内容的综合治理，并在《在线安全法》的法律框架下对社交媒体和AI功能进行限制，划分年龄和风险程度界限。

英国信息专员办公室ICO根据《数据保护法》制定《儿童适龄设计准则》（Age Appropriate Design Code），要求可能被儿童访问的在线服务在默认设置、数据最小化、画像推荐、诱导性设计、地理位置和父母控制等方面体现儿童最佳利益。[9]

2022年的Molly Russell案[10]则成为英国进一步加强儿童在线安全监管的重要事实背景。2022年，北伦敦高级验尸官在Molly Russell死亡调查中认定，她死于自伤，并受到网络内容的负面影响。其后发布的《防止未来死亡报告》指出，平台存在成人与儿童空间不分、注册时缺乏年龄核验、内容未按年龄控制、算法推送自伤和自杀相关内容、父母无法查看或控制儿童接触内容等问题。其后，《在线安全法》（Online Safety Act 2023）发布要求社交媒体、用户间服务和搜索服务承担保护用户免受非法内容和儿童有害内容影响的义务，并授权Ofcom作为在线安全监管机构制定规则和实施监管。[11]

2026年，英国政策进一步转向年龄分层和高风险功能治理。2026年6月，英国政府宣布拟禁止社交媒体平台向16岁以下儿童提供服务，并限制直播、陌生人与儿童通信、性化或“浪漫伴侣”类AI聊天机器人等功能。[12]2026年7月，政府又提出对16、17岁用户默认启用夜间限制，并默认关闭自动连播、持续个性化推荐等容易延长使用时间的功能。[13]

（五）欧盟及欧洲主要国家：以风险评估、安全设计和差异化保护为主线

欧盟路径更强调平台风险评估和安全设计，而非直接设置全欧统一社交媒体年龄禁令。《数字服务法》第28条要求未成年人可访问的平台采取适当且相称的措施，确保较高水平的隐私、安全与保障，并禁止平台在能够合理确定用户为未成年人时，基于其个人信息画像投放广告。欧盟委员会2025年发布的未成年人保护指南进一步提出，未成年人账户应默认私密，推荐系统应优先采用用户主动表达而非行为追踪信号，并默认关闭自动播放、连续互动奖励、已读回执和非必要推送通知等可能诱导过度使用的功能。

欧洲主要国家则形成不同侧重。法国《2023年第566号法律》原则上要求社交平台拒绝未满15周岁用户注册，除非取得监护人同意；成人内容治理方面，法国监管机构要求年龄核验不能仅依赖用户自我声明，并强调“双重匿名”等隐私保护方案。2026年7月21日，法国正式立法，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成为欧洲首个做出此类禁止性规定的国家。德国通过《青少年保护法》和《青少年媒体保护州际协定》建立内容分级、传播时段、年龄核验和青少年保护程序，对色情等严重有害内容原则上要求通过可靠年龄核验限制在成年人用户群内。爱尔兰则依据《在线安全守则》要求指定视频分享平台针对色情、严重暴力、网络欺凌、自残、自杀、进食障碍和危险挑战等风险，建立年龄保障、内容分级、家长控制、举报和投诉机制。丹麦、西班牙等国近年也提出15岁或16岁以下社交媒体限制方案，但截至2026年6月多处于政策公布或立法推进阶段。

三、社交媒体未成年人保护：内容、互动与权益保障

社交媒体兼具内容传播和人际交往属性。与传统信息服务相比，其风险不仅来自用户能够接触何种内容，也来自平台如何推荐内容、连接用户并设计互动机制。个性化推荐、私信、群聊、评论、同城推荐等功能在提高内容分发和社交效率的同时，也可能放大不良信息接触、陌生人不当接触、网络欺凌等风险。由此，现行规则对社交媒体平台的要求已逐渐超出传统的内容审核范畴，形成覆盖信息分发、社交互动、沉迷防治和个人信息保护的综合治理框架。

（一）内容分发与社交互动治理

在信息分发环节，平台首先需要根据未成年人的年龄和认知特点，识别可能影响其身心健康的信息，并采取差异化处置措施。根据《保护条例》第24条以及《分类办法》第8条、第9条，对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平台应当在展示前显著提示，并不得在首页首屏、弹窗、热搜、榜单、推荐、精选等重点环节予以呈现或者向未成年人推送。司法实践已经开始从合同效力角度评价平台提供不适宜内容的行为。在王小某诉某网络科技公司案[14]中，漫画平台向未成年人提供含有性挑逗、性暗示等内容的付费漫画，且未作显著有效提示。法院认为，相关服务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并违背公序良俗，判决网络服务合同无效并全额返还充值款。该案表明，平台不能仅以相关内容尚未达到违法信息标准为由免责，而应将未成年人保护嵌入内容审核、标签分类、付费服务、热榜管理和推荐分发机制。

社交媒体的另一项特殊风险来自平台所建立的用户连接。私信、群聊、评论、同城推荐和关注关系可能成为正常社交工具，也可能被用于诱导交友、实施欺凌或者获取未成年人个人信息。《保护条例》第26条规定禁止通过文字、图片、音视频等形式对未成年人实施侮辱、诽谤、威胁或者恶意损害形象等网络欺凌行为，并要求平台建立预警预防、识别监测和处置机制，为未成年人提供屏蔽陌生用户、限制本人发布信息的可见范围、禁止转载或者评论、禁止他人发送信息等保护选项。相关案件进一步明确了平台的主动治理责任。程小某诉某科技公司案中，涉案视频不仅使用恶俗语言侮辱未成年女孩，还披露其姓名、微信号等个人信息。法院认为，相关侵权内容明显且容易识别，平台有能力通过关键词过滤和人工审核进行处置，却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应当与侵权用户承担连带责任。与之相对，郑某某诉某科技公司案确认，平台通过算法识别用户持续关注涉未成年人内容、发布低俗挑逗性评论的行为，并在人工复核和梯度处罚后永久封禁账号，属于合理的平台管理措施。由此可见，平台既不能仅依赖“通知—删除”，也应通过技术识别、人工复核和分级处置主动防范明显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行为。[15]

（二）沉迷防治与未成年个人权益保护

在沉迷防治方面，监管关注点也已由单纯控制使用时长延伸至算法推荐和产品运行机制。《未成年人保护法》第74条规定，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诱导其沉迷的产品和服务；《保护条例》第42条、43条进一步要求平台建立防沉迷制度，及时修改可能造成未成年人沉迷的内容、功能和规则，并要求设置未成年人模式，对使用时段、时长、功能和内容作出相应安排。《指南》在此基础上细化了分龄时长管理、夜间服务限制、家长验证、适龄内容供给和防绕过要求。因此，平台不能仅以设置可供用户自行开启的模式入口作为履行义务的证明，还应确保提供了模式启动、内容供给、关键权限限制、家长管理和防绕过措施等全面限制措施。

内容传播与社交互动还会产生未成年人个人信息和形象使用问题。《个保法》第31条要求处理14周岁以下未成年人信息应当取得监护人同意，并制定专门的个人信息处理规则。《保护条例》第32条进一步要求平台遵循必要原则，不得强制处理非必要的未成年人个人信息。《分类办法》第5条和第6条则将利用未成年人形象摆拍营销、博取关注等纳入治理范围。对于儿童网红、亲子账号和未成年人带货等场景，平台除履行监护人同意、最小必要和信息安全保护义务外，还应结合内容性质、公开范围和商业化程度，审慎评估相关活动是否符合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司法实践进一步表明，平台的保护义务应贯穿儿童个人信息处理全过程。在全国首例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民事公益诉讼案[16]中，某短视频平台因未以显著、清晰的方式告知并取得监护人有效明示同意，即注册儿童账户、收集和存储儿童个人信息，并推送含有儿童信息的短视频，被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经调解，平台围绕儿童信息的收集、存储、使用、共享和内容推送等环节落实专项整改。该案进一步凸显了监护人明示同意和儿童个人信息全流程保护的要求。

（三）头部平台的差异化保护实践

在平台实践中，头部平台虽然均以未成年人模式为基本载体，但均根据自身产品功能和风险特征形成了各有侧重的未成年人保护路径。微信的未成年人保护措施主要围绕内容访问、社交功能和消费管理展开。青少年模式对视频号、公众号、小程序、小游戏、搜一搜等功能设置差异化访问权限[17]。抖音的保护重点主要集中于使用时长、内容推荐和未成年人个人信息处理。平台将根据用户提供的年龄信息等情况，为未满十四周岁的儿童自动开启未成年人模式，该模式设置每日使用时长并在夜间设置使用限制，内容层面平台设置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的内容类别，并持续优化面向未成年人的推荐机制，同时联动华为、小米等终端厂商，实现软硬件一键联动管控[18]。小红书针对其特有的“种草”社区属性，在未成年人模式下进行了专门的算法规制，推荐算法主动过滤可能诱导过度消费、医美整形、不良审美等不适宜内容[19]。同时，网信系统常态化开展“清朗”专项行动，重点查处平台青少年模式“形同虚设”、内容审核缺位、算法违规推送不良信息等违法行为。如中央网信办部署开展“清朗·2025年暑期未成年人网络环境整治”专项行动，依法查处侵犯未成年人名誉权类信息和账号、依法查处涉未成年人不良交友类群组和账号、依法查处虚构剧情恶意摆拍类账号等[20]。

总体来看，社交媒体未成年人保护的核心，是将保护要求嵌入内容到达未成年人的方式、用户之间建立联系的方式，以及平台收集和利用未成年人信息的方式。司法实践也正在从个别侵权行为的事后救济，逐步延伸至平台内容审核、算法识别、权限管理和个人信息处理机制的实质有效性。

四、网络直播：从打赏返还到未成年人出镜治理

网络直播兼具实时互动、内容传播和即时消费属性。虚拟礼物、榜单排名、连麦PK及粉丝群运营等机制，可能放大未成年人的情绪性参与和非理性消费风险；未成年人作为主播或者出镜时，还可能面临身份冒用、诱导签约和权益保障不足等问题。因此，网络直播监管已逐步形成覆盖内容审核、主播准入、打赏管理和经纪活动的综合治理体系。

（一）直播平台管理与打赏规则

在直播平台管理方面，《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要求平台落实主播身份认证、直播内容审核以及评论、弹幕等互动环节的实时管理。《保护条例》第31条进一步要求平台建立直播发布者真实身份信息动态核验机制，不得向不符合法律规定情形的未成年人提供直播发布服务；第43条至第45条则从未成年人模式、消费管理和应援活动等方面提出要求，明确平台应当提供时间、权限和消费管理功能，合理限制未成年人消费，并防止其参与应援集资、投票打榜等活动。

直播打赏是当前监管的重点。2022年《关于规范网络直播打赏 加强未成年人保护的意见》原则上禁止平台向未成年人提供现金充值、虚拟礼物购买及在线支付等打赏服务，并要求取消打赏榜单、规范连麦PK、加强高额打赏提示和未成年人退款处理。2026年《关于加强网络直播打赏规范管理的通知》进一步采取分龄管理方式：不得向未满8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打赏服务；向8周岁以上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服务，应当取得监护人同意；向16周岁以上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服务，则应取得监护人同意或者核验其收入证明。平台还应设置打赏限额和提醒功能，对异常打赏及疑似未成年人使用成年人账号打赏等情形进行必要核验。

司法实践表明，未成年人直播打赏纠纷并非简单适用“未成年人消费即退款”的规则，而需要综合考察未成年人的年龄和认知能力、平台风控措施、消费行为特征以及监护人是否知情或参与。在刘小某诉某科技公司案中，平台发现17岁用户存在异常消费并采取限制措施后，仅凭电话确认即解除限制，且未对后续40余万元消费进行有效追踪。法院认定平台未尽合理审核义务，判令其返还大部分充值款。该案说明，对于已经识别为未成年人且出现异常消费的账号，平台应当采取与风险程度相匹配的身份核验和持续监测措施。与之相对，在陈某诉某科技公司案中，17岁的陈某主张其未经监护人同意，通过多个账号累计充值打赏650余万元，要求平台全额退款。法院查明，涉案账号主要以其父母名义实名认证，陈某父母曾20余次通过人脸识别解除消费限制，并存在提供打赏资金和参与连麦等情形。鉴于陈某对账号数量、充值金额及打赏情况的陈述前后不一，法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全部打赏均由其实施；即使少量打赏确由陈某实施，监护人的刷脸解限、资金支持等行为也构成默示同意，相关合同有效，故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21]。该案表明，未成年人身份并不当然产生退款权利。直播打赏纠纷还应综合审查实际消费主体、账号及资金来源、平台保护措施以及监护人是否知情、参与或追认。

（二）未成年主播及经纪活动治理

在未成年主播和经纪活动方面，《网络表演经纪机构管理办法》规定，经纪机构不得为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网络表演经纪服务；为年满16周岁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服务，应当核验其身份并取得监护人书面同意。经纪机构及签约主播还不得通过虚假消费、带头打赏、返利承诺、线下交往或者打赏排名等方式诱导用户消费。2026年9月1日起即将施行的《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明确不得为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网络直播发布相关服务。2024年暑期未成年人网络环境整治专项行动中，网信部门重点查处利用暖场、视频连线、声音旁白等方式诱导未成年人直接或者变相出镜的直播行为[22]。司法及检察监督实践进一步细化了未成年主播签约和从业活动中的责任边界。在济南市历下区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未成年在校生与文化传播公司签订为期十年的独家直播合作协议，并约定最高30万元违约金。因签约未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认，法院认定合同自始无效，并驳回公司关于违约金的请求[23]。郑州市二七区检察院办理的案件则涉及某网络公司冒用他人身份信息，为5名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注册直播账号并安排其从事主播工作，经检察监督，有关部门对公司作出处罚，责令清退未成年主播并支付拖欠报酬[24]。上述案件说明，平台和经纪机构不能仅以签订合作协议或完成形式上的账号注册作为合规依据，而应对未成年主播的年龄身份、监护人同意、合同安排、实际工作和收益结算实施全过程管理。

由此可见，网络直播未成年人保护涵盖打赏返还、身份核验、异常消费识别、互动功能管理、主播准入及经纪机构治理。平台需要将保护措施贯穿打赏前、打赏中和打赏后，并对未成年人出镜、签约及商业化活动实施持续管理。

五、网络游戏：从时长限制到防绕过治理

网络游戏是我国较早建立未成年人专项保护规则的网络服务领域。其监管重点最初集中于限制游戏时长和未成年人充值，随着统一实名认证系统及人脸识别等措施逐步落地，实践中的突出问题开始转向冒用成年人账号、租售游戏账号以及“代过人脸”等规避防沉迷机制的行为。相应地，网络游戏治理也由单纯限制游戏时间，逐步形成覆盖身份识别、内容适龄、使用时段、消费管理和防绕过治理的制度体系。

（一）实名验证、游戏时间与消费限制

在实名验证和使用时间方面，《未成年人保护法》第75条要求未成年人使用真实身份信息注册和登录网络游戏，并明确适龄提示、内容和功能限制以及夜间服务限制等要求。2019年《关于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通知》在此基础上建立实名注册、游戏时长和付费限额等具体规则；2021年《关于进一步严格管理 切实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通知》进一步收紧服务时间，规定网络游戏企业仅可在周五、周六、周日及法定节假日每日20时至21时向未成年人提供一小时服务，并要求所有游戏接入国家新闻出版署网络游戏防沉迷实名验证系统。在消费管理方面，2019年通知按照未成年人年龄设置分级充值限额。

司法实践表明，平台是否有效落实实名验证和防沉迷措施，是充值退款责任划分的重要因素。丘某与某科技公司网络服务合同纠纷案中，7岁未成年人仅凭母亲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完成认证，3日内充值5770元。法院认为平台未有效识别和拦截异常行为，判令其返还90%的充值款。杜某某与某科技有限公司网络服务合同纠纷案则明确，游戏运营商的实名核验和防沉迷义务不因渠道分发、代收款项而免除；但因监护人存在明显监管疏忽，法院最终判令运营商按30%的比例返还。[25]上述案件说明，法院通常会综合考察平台防沉迷措施、异常消费的可识别性以及监护人的履职情况确定责任。

（二）账号租售治理

账号租售成为未成年人规避实名验证和游戏时段限制的重要渠道。《保护条例》进一步将监管重点延伸至防绕过治理。要求网络游戏服务提供者通过统一的未成年人网络游戏电子身份认证系统等必要手段核验用户身份，并明确禁止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向未成年人提供游戏账号租售服务。这意味着游戏企业的义务不止于形式上接入实名系统，还需要关注成年人账号冒用、异常设备登录、账号交易、人脸识别反复失败等可能表明防沉迷机制被规避的风险信号。在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检例第204号[26]中，检察机关在办理一起以出售游戏账号为名诈骗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时发现，涉案电商平台上有数十家经营者使用“未防沉迷”“直接上号”等表述，不经身份核验即向包括未成年人在内的用户提供游戏账号租售服务。

总体而言，网络游戏未成年人保护已由限制游戏时间和充值金额，延伸至实际使用者识别、渠道服责任、异常消费处理和账号租售黑灰产业链治理。

六、网络服务提供者合规风险防控实务指南

结合上述立法、司法与执法实践，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合规已成为网络平台的明确义务，违规将面临行政处罚、民事赔偿、公益诉讼追责、品牌舆情风险等多重后果。网络服务提供者有必要从如下几个方面进行风险防控。

首先，企业需严格对标《分类办法》，建立内容审核体系，重点排查平台风险内容。落实青少年模式内容白名单机制，对未成年人仅推送适龄正向内容；不在首页、热门榜单等核心流量位展示不适宜内容；同时建立常态化内容审核与快速处置机制，及时整改违规内容。未成年人用户数量巨大或者对未成年人群体具有显著影响的网络平台服务提供者，应当定期开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影响评估。

其次，确保未成年人模式设置符合相关要求。全面落实分龄时长管控、使用休息提醒等基础功能，以及夜间使用限制功能。在未成年人模式下，移动智能终端每日22时至次日6时期间默认不向未成年人提供服务，同时提供家长豁免操作；网络游戏服务提供者不得在每日22时至次日8时向未成年人提供网络游戏服务。完善防绕过技术机制，进入未成年人模式后，移动智能终端需在家长验证并确认后才能执行退出未成年人模式、恢复出厂设置等操作。同时，网络游戏服务提供者应当通过统一的未成年人网络游戏电子身份认证系统等必要手段验证未成年人用户真实身份信息。

再次，建立、完善未成年人分级付费风控机制。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合理限制不同年龄阶段未成年人的单次消费数额和单日累计消费数额，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与其民事行为能力不符的付费服务。网络游戏和网络直播平台不得为未满8周岁用户提供付费或打赏服务。对于未成年人打赏的退款纠纷，应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妥善处置。

此外，在个人信息保护层面，处理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个人信息的，应当以显著、清晰的方式告知儿童监护人，并取得儿童监护人的同意。平台不得收集与其提供的服务无关的未成年人个人信息。同时，应当定期开展个人信息合规审计。

最后，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建立公开投诉举报渠道与行权通道，及时处理涉未成年人问题投诉举报。对于投诉举报内容属实的，应及时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措施，并保留相关处理记录。对集中性问题应当予以重视，分析问题成因，主动开展合规整改。

●注释：

[1]2024年11月21日在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论坛上发布的《第6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

[2]2026年2月CNNIC发布的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

[3]专家解读｜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精准施策与体系保障，
https://www.cac.gov.cn/2026-01/23/c_1770898568181810.htm

[4]FTC修订儿童隐私规则：
https://www.ftc.gov/news-events/news/press-releases/2025/01/ftc-finalizes-changes-childrens-privacy-rule-limiting-companies-ability-monetize-kids-data

[5]加州陪审团认定Meta和谷歌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社交媒体审判中青少年精神困扰负责：
https://newsroom.courts.ca.gov/news/california-jury-finds-meta-google-liable-teens-mental-distress-landmark-social-media-trial

[6]FTC v. Epic Games / Fortnite 儿童隐私和暗黑模式执法：
https://www.ftc.gov/news-events/news/press-releases/2022/12/fortnite-video-game-maker-epic-games-pay-more-half-billion-dollars-over-ftc-allegations

[7]Toronto District School Board v. Meta Platforms Inc. et al., Statement of Claim, Ontario Superior Court of Justice, electronically issued Mar. 27, 2024, available at: https://schoolsforsocialmediachange.ca/wp-content/uploads/2024/04/TDSB-Claim.pdf

[8]Australia investigates tech giants over social media ban compliancehttps:https://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tech/technology/australia-investigates-tech-giants-over-social-media-ban-compliance/articleshow/129914960.cms?from=mdr

[9]https://ico.org.uk/for-organisations/uk-gdpr-guidance-and-resources/childrens-information/childrens-code-guidance-and-resources/age-appropriate-design-a-code-of-practice-for-online-services/

[10]Molly Russell Prevention of Future Deaths Report：https://www.judiciary.uk/wp-content/uploads/2022/10/Molly-Russell-Prevention-of-future-deaths-report-2022-0315_Published.pdf

[11]https://www.gov.uk/government/collections/online-safety-act

[12]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social-media-to-be-banned-for-under-16s-in-landmark-government-move-to-givekids-their-childhood-back

[13]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new-social-media-curfews-and-crackdown-on-addictive-features-to-better-protect-16-and-17-year-olds-online

[14]北京互联网法院未成年人网络司法保护典型案例
https://mp.weixin.qq.com/s/vm_swB0E35lPhWezw05A1A

[15]北京互联网法院未成年人网络司法保护典型案例
https://mp.weixin.qq.com/s/vm_swB0E35lPhWezw05A1A

[16]全国首例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民事公益诉讼案办结
https://www.spp.gov.cn/spp/zdgz/202103/t20210317_512919.shtml

[17]微信青少年模式功能使用条款
https://support.weixin.qq.com/cgi-bin/mmsupportacctnodeweb-bin/pages/2n2Z0Mw68qnx3PT9

[18]抖音儿童个人信息保护规则
https://lf3-cdn-tos.draftstatic.com/obj/ies-hotsoon-draft/ucenter/protect_children_info.html?enter_from_draft_path=%2Fdraft%2Fdouyin_agreement%2F79f8e7b6-e39d-4329-9cec-da7d38efc43a.html 未成年人模式使用须知https://aweme.snssdk.com/draft/douyin_agreement/79f8e7b6-e39d-4329-9cec-da7d38efc43a.html

[19]小红书未成年人个人信息保护规则
https://agree.xiaohongshu.com/h5/terms/ZXXY20220516001/-1

[20]暑期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举报工作阶段性成果公告，
https://www.bjjubao.org.cn//2025-08/06/content_47228.html

[21]北京互联网法院未成年人网络司法保护典型案例
https://mp.weixin.qq.com/s/vm_swB0E35lPhWezw05A1A

[22]“清朗·2024年暑期未成年人网络环境整治”专项行动曝光典型处置案例
https://www.cac.gov.cn/2024-10/09/c_1730163316422064.htm

[23]人民法院报：未成年人签约直播，违约后被诉赔30万
https://sdcourt.gov.cn/jnanlxqfy/383897/383920/24336041/index.html

[24]河南郑州二七区：督促整治直播行业雇用未成年人乱象
https://www.spp.gov.cn/spp/dfjcdt/202505/t20250515_695749.shtml

[25]广州互联网法院未成年人网络司法保护典型案例（二）
https://mp.weixin.qq.com/s/_YRiCiMNkpHHCrJgMt8H-w

[26]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第五十批指导性案例
https://www.spp.gov.cn/xwfbh/wsfbh/202403/t20240301_64664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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