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妇那件吊带衫晾在阳台上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角落里找我的老花镜。
眼镜没找着,倒是看见那件衣服了。淡紫色的,两根细带子,下摆短得像我小时候见过的肚兜。风一吹,它就在晾衣绳上荡来荡去,旁边还挂着条牛仔短裤,裤腿毛了边,短得我都不敢细看。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假装在茶几底下摸东西。摸了一手的灰。
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今年刚入六月,天还没怎么热,我就开始犯愁。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小勇前年结的婚,去年五一搬回来跟我住。三室一厅的房子,我住主卧,他们小两口住次卧,本来挺好的。可一到夏天,我就觉得这屋子里哪哪都不对劲。
事情得从今年六月中旬说起。
那天傍晚我刚从楼下下完棋回来,一推门,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有动静,我以为是儿子,走过去一看,是儿媳小雅。她背对着我在切西瓜,穿着件白色的吊带,下面一条浅灰短裤,裤腿刚过大腿根。听见我脚步声,她回过头,笑了一下:“爸回来啦,马上吃饭。”
我把手里的蒲扇往身后一背,嘴里“嗯”了一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盯着她切开的西瓜说:“这瓜不错,红瓤。”
小雅大概没听出我话里的不自在,还跟我念叨:“楼下超市打折,九毛九一斤。”
九毛九一斤的西瓜,我吃了两块就回屋了。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坐到九点多,一直等外面没动静了,才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开口。
说我嫌你媳妇穿得少?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人家年轻人过夏天,穿个短裤吊带,搁外面满大街都是。我下楼遛弯,公园里小姑娘这么穿的一抓一大把,我从来不多看一眼。可那是外边。这是家里,是跟我一个屋檐底下。我六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可这心里就是别扭,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照样五点半起床。这是几十年的老习惯了,在机械厂上班那会儿就得起这么早。我打算趁他们还没醒,先把早饭做了,然后去公园打太极。
结果刚出卧室门,就听见客厅有动静。小雅起得比我还早,已经洗上衣服了。阳台推拉门开着,她就站在洗衣机旁边,还是那件白吊带,还是那条灰短裤。看见我出来,她说:“爸,我把您那件衬衫也顺带洗了啊。”
我愣了一下。那件灰衬衫是我前天换下来泡在盆里的,想着自己搓两把就行。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小雅已经拎起来了:“没事,都泡上了,一起洗了。”说着把衬衫往洗衣机里一塞。
我站在阳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六月的早晨其实还有点凉风,但我手心全是汗。最后我干巴巴说了句“那谢谢你了”,转身进了厨房,把厨房门关上了。
关上门我就后悔了。这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关什么门?一关门倒显得我心里有鬼似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小勇正埋头喝粥,浑然不觉。我想给他使个眼色,可这眼色怎么使?总不能当着他媳妇的面挤眉弄眼。
我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心说再观察观察,也许是我老脑筋,人家小年轻自己都不当回事。
可接下来几天,事情没消停。
小雅是个过日子很细的人,洗了衣服不爱用烘干机,说太阳晒过的才有味道。所以阳台天天挂得跟万国旗似的。我每天早上要去阳台浇我那几盆绿萝——老伴在的时候留下的,我当宝贝伺候——可自从入夏,我去浇花都得先在心里打个草稿。
听见洗衣机响,我就先回屋待着,等没动静了再去。有一回我以为她洗完了,推门出去,正撞见她踮着脚往晾衣杆上挂胸罩。我赶紧退回来,差点撞门框上。
那天我在屋里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样不行。
我想的第一条路,是跟儿子说。话到嘴边,我练了好几遍——“小勇,你跟你媳妇说说,在家穿衣服注意点。”可每回练到“你媳妇”三个字,就说不出口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跟儿子抱怨儿媳妇穿得少,这叫什么话?儿子要是回头跟媳妇学一嘴,儿媳妇怎么看我?老不正经?还是老变态?
第二条路,我想着自己躲着点算了。反正就夏天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我把浇花的时间改到了晚上八点以后,那会儿小雅一般窝在屋里看手机,不出来。有天晚上我正摸黑给绿萝浇水,儿子从厕所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爸,您大晚上浇什么花?”
我说这花喜阴,晚上浇好。
小勇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这孩子随我,话少,但心不粗。我总觉得他那一眼里头有琢磨事的意思。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七月初那个周末。
那天小勇加班,家里就我跟小雅。中午她做了凉面,喊我出来吃。我说在屋里吃就行,她说爸您出来吃吧,一个人对着墙吃多没意思。
我端了碗出去,坐在餐桌这头。小雅坐那头,一边吃一边刷手机,还跟我说她老家的事,说她爸在老家也爱跟人下棋,又问我楼下棋摊上有没有人耍赖。我说有,老陈头,悔棋第一,后来没人愿意跟他下。她就笑。
说实在的,这孩子没什么毛病。人勤快,对我也算有心——我那几盆绿萝,她有时候想起来还帮我搬到阴凉地儿去。可她说话说到一半,起身去冰箱拿辣椒油,那一截腰和后背就那么露着。我赶紧低头扒面,扒得太急,呛了一口。
咳嗽的时候我就想,这事儿不能再这么拖了。下个月我老姐要来住几天,到时候我姐那脾气,看见小雅这么穿,指不定当面就说什么。到时候更难堪。
老姐比我还大四岁,一辈子当小学老师,嘴厉害。她要是来一句“小雅你这穿的什么呀”,那这个家就别想消停了。
我得赶在她来之前,把这事处理了。
那几天我急得嘴上都起泡了。我有天早上思来想去,心说真不行找社区调解员?转念一想,屁大点事去找调解员,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晚上我给我老姐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她啥时候来。她说你急啥,我还没定呢。我说不急不急,就是问问。挂了电话我琢磨,实在不行就硬着头皮跟儿子说,哪怕他笑话我老封建,也比我姐来了当面下不来台强。
转机来得挺突然。
七月中旬有天晚上,小勇回来得早,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屋里待着没事干,也出去坐会儿。小雅在阳台收衣服,收完了抱着一摞进来,往沙发上一扔,让我帮忙叠一下,她去做饭。
我跟儿子就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到那件淡紫色吊带的时候,我手都不知道怎么拿了,两根带子跟面条似的。
正别扭着,小勇忽然说了句:“爸,您最近好像老躲着小雅。”
我手一抖,那件吊带差点掉地上。这小子,眼真尖。
我说:“没躲,我躲什么。”
他也没看我,继续叠手里那件T恤,语气很平常:“我看您早上浇花都改晚上了,以前您都是早上浇。”
我张了张嘴,没想出词来。
小勇把T恤叠好放在一边,顿了顿,说:“是不是小雅在家穿得太随便了,您不自在?”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合着他们小两口早就看出来了,就等我自己说。又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话总算不是我头一个开的口。
我咳了一声,说:“也不是……天热嘛,年轻人都这样。就是我老了,脸皮薄。”
小勇笑了一下,是那种亲儿子笑话老子的笑,不伤人:“我就知道。我跟小雅说过一回,她说她注意,估计也没太当回事,觉得家里就咱们仨。”
我说:“你别说她,别因为我闹得你们小两口不痛快。我躲着点就完了。”
小勇想了想,说:“爸,这样吧,我去跟她说。不说你难受不难受,就说我,说我自己不习惯。两口子好说话。”
我这心里一下子松快了不少。这孩子,办事妥帖。
可小勇话锋一转:“不过爸,您以后别躲了行不行?您一躲,小雅心里也犯嘀咕,她前天还问我,是不是她哪做得不好,怎么感觉您老躲着她。她还以为您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呢。”
我听完愣在那了。我光顾着自己别扭,没想到人家孩子心里也搁着事呢。
我说:“那不能,她做饭挺好吃,那回那个红烧排骨,比我做得好。”
小勇就乐:“那您自己跟她说。”
那一晚我睡得比前些日子踏实多了。
过了两天,家里的气氛就不太一样了。小雅还是照样洗衣服晾衣服,但我注意到她早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多披了件薄薄的棉布衬衫,那种长长大大的,到膝盖上头。短裤也换了条及膝的家居裤。
她没专门跟我说什么,我也没提这茬。就是有一回吃早饭,我顺嘴夸了句:“今天这粥熬得好,火候正好。”
小雅说:“真的啊?我爸也说我家粥熬得好。”
我说:“那可不,随你爸。”
就这一句话,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气氛就那么自然地缓过来了。
可事情还没完。
八月初我姐真来了。住了三天。
我姐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俩在厨房洗碗,她就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家小雅挺懂事啊,这两天在家穿得板板正正的。”
我差点笑出来。敢情我姐也注意这事了。
我说:“天热,在家穿什么不行。”
我姐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什么。我就是说,你这儿媳妇不错,知道家里有长辈,有分寸。”
我说:“是,这孩子挺好的。”
我姐在的那几天,小雅还帮着我姐捶了两回背,说姑妈您颈椎不好得多活动。我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这日子过得行,别老瞎琢磨。”
我送她到楼下,心想你是不知道我前一阵琢磨成什么样了。
姐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复原样。小雅也不用再穿那件长衬衫了,毕竟家里确实热。但她自己把吊带换成了宽肩带的背心,短裤也换成了到膝盖上方的。不算多严实,但看着像过日子的样子了。
有一回我在阳台浇花,她也在晾衣服。各干各的,谁也不别扭。她晾她的小背心,我浇我的绿萝,中间隔着一排花盆。风从窗户吹进来,晾衣杆上那排衣服晃来晃去,我忽然觉得,这才像个家的样子。
后来我琢磨过这个事。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别扭?说到底是两样东西在心里打架。一样是老观念,觉得公公跟儿媳妇之间得有个界限,不能太随便。另一样是一张老脸,怕一说出来,人家孩子觉得我这人心里不干净。
可这两样东西,其实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小勇那孩子一句“我跟她说,就说我不习惯”,就把这道坎给迈过去了。他懂我,也没让小雅受委屈。小雅呢,人家压根没往歪处想,就是觉得家里热,穿得凉快。我说句不好听的,我在这儿瞎琢磨半个月,不如儿子一句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要是没有小勇在中间,换我自己去跟小雅说,我还真开不了这个口。这话到今天,我也没当着小雅的面提过一个字。她大概永远不知道,那个夏天我为什么忽然改在晚上浇花。她大概就觉得,老爷子忽然勤快了。
现在天又热起来了。今年小雅买了两身新家居服,短袖短裤,花样还挺好看。她跟我说是在网上买的,两套才九十块钱。我说不贵不贵,你穿着凉快就行。
今天早上我又去阳台浇花,小雅正好在晾衣服。她问我:“爸,您这绿萝怎么越长越旺?”
我说:“我天天跟它们说话。”
她乐了:“真的假的?您说什么呀?”
我想了想,说:“我说,你们老实待着,别乱长。”
她笑得不行,说爸您可真逗。
我没跟她说,我还有个没说出口的版本——我其实是想说,一家人过日子,跟浇花一样,别急着拿剪子修,也别假装看不见,该浇水浇水,该晒太阳晒太阳,它自己就长顺了。
这话有点酸,我没好意思说。我抄起喷壶,给中间那盆长得最疯的绿萝滋了一家伙。水珠在叶子上滚了几下,啪嗒掉进土里。
阳台外面,太阳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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