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位坐诊30年的老中医,他说了一句特别简单的话
我认识陈大夫,是在我爹病的那年。陈大夫叫陈玉堂,在县城中医院坐诊,内科,一间诊室,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底下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到桌面上。他六十出头,瘦,戴副老花镜,说话慢,走路也慢,可手指头搭在脉上,稳得很。
我爹那年七十三,胃不好,吃啥都胀,县医院查了,说是慢性胃炎,开了药,吃了半年不见好。我爹那人倔,不爱去医院,说人老了,零件旧了,有点毛病正常。我硬拉着他去了中医院,挂了陈大夫的号。
陈大夫给我爹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几句,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脾胃虚,得慢慢调。他开了方子,又跟我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特别简单,我爹听完愣了一下,后来记了一辈子。
他说:吃饭吃七分饱,睡觉睡八小时,走路走六千步,心里别装事。
就这么一句。我爹从诊室出来,念叨了一路。我说爹你念叨啥。他说你听见没有,陈大夫说的那话,吃饭七分饱,走路六千步,心里别装事。我说听见了,咋了。他说这话我娘活着的时候也老说,我嫌她唠叨,没当回事。现在大夫说了,我信。
我爹回去以后真照着做了。吃饭七分饱,原先他一顿能吃两碗面条,现在一碗半就搁筷子。走路六千步,原先他吃完饭就坐沙发上看电视,现在吃完下楼遛弯,拿手机计步,走不够六千步不回家。心里别装事,原先他老惦记我弟那房贷,惦记我闺女考学,现在他说惦记也没用,儿孙自有儿孙福。
三个月后复查,陈大夫说好多了,接着这么过。我爹说陈大夫,你那话真管用。陈大夫笑了一声,说不是我那话管用,是你自个儿管用了。我就是把道理说给你听,做不做在你。
后来我跟陈大夫熟了。我胃也不好,做干货生意,常年吃饭没个准点,有时候忙起来中午饭拖到两三点,晚上回家又吃得多。我去找陈大夫看,他给我把脉,说你这胃比你爹的还差,你爹起码知道改,你这是还没到时候。我说啥叫没到时候。他说你还没疼到那份上,疼到了你自然就改了。
我那时候不当回事,拿了药回去,吃了几天,不疼了,接着老样子。过了半年,又疼,又去找他。他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说又来了?我说又来了。他说上回的话你记住了没有。我说记住了,可记归记,做归做,两码事。他说那你记住啥了。我说吃饭七分饱。他说你做到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来找我干啥,我这药治得了你的胃,治不了你的嘴。
这话把我噎得够呛。可他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陈大夫这诊室,我前后去了七八回。每回去,他都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的,把脉,看舌苔,问几句,开方子,然后说几句家常话。他那几句家常话,听着简单,可句句都在理。
有一回我在诊室碰见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子不孝顺,把她一个人扔在老房子里,一年到头不来看一回。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说陈大夫你说我活着有啥意思。陈大夫没劝她,就说了一句,说大娘,你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子骨硬朗了,比啥都强。儿子不来看你,你自个儿把自个儿当回事,你好了,他来了你乐呵,他不来你也乐呵。
老太太走了以后,我说陈大夫你这劝人的话跟别人不一样。他说有啥不一样的。我说别人劝人都是劝人家想开点,你劝人是吃饭睡觉。他说想开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人家要想得开还用找你?你让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想开点,她想不开。可你让她好好吃饭,她能懂。饭吃了,觉睡了,身子好了,心气儿就顺了,心气儿顺了,事儿就看淡了。这叫身子带心,不是心带身子。
这话我记下了。
还有一回,来了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肚子挺大,高血压,血脂也高。陈大夫把了脉,说你这毛病,药是次要的,主要是你那张嘴。那人说陈大夫你别说我,我应酬多,没办法。陈大夫说那就没法了,你回去吧。那人说那你给我开点药。陈大夫说药我开,可我告诉你,药吃了一时半会儿管用,你不改嘴,吃十年药也没用。
那人走了以后,我说陈大夫,他这毛病真没救了?陈大夫说咋没救,他自己不想救,我有啥办法。我说你咋不多劝劝他。他说劝了,他不听,多说无益。我说那你还给他开药。他说开,他吃上药,血压降下来,人舒服点,说不定哪天他自己就想明白了。人这东西,你叫不醒他,得他自己醒。
我说那你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慢。他说年轻时候不是,年轻时候恨不得把病人骂醒。有一年冬天,来了个老头,肺气肿,抽烟抽的。他跟老头说你再抽烟命就没了。老头说我都七十了,抽死拉倒。他气了一晚上,第二天老头又来,他接着骂。骂了一个礼拜,老头该抽还抽。后来他想通了,他不是上帝,他管不了别人的命。他就能告诉人咋活,活不活在人自个儿。
我说那你现在遇上这种人咋办。他说我就说一遍,说完了,听不听在他。他听了他好了,那是他的福气。他不听他坏了,那是他的命。我把话说到,这是我的本分。
陈大夫这句话,后来让我琢磨了很久。
去年冬天,我爹没了。走得挺突然,夜里睡觉,第二天早上我娘发现他叫不醒。八十三了,没遭啥罪。办完丧事,我去中医院找陈大夫,想跟他说一声。他那天病人不多,我进去坐下,说陈大夫,我爹走了。他放下手里的笔,说啥时候的事。我说上礼拜。他说怎么走的。我说睡着走的。他点了点头,说好走,没受罪,这是修来的。
我说陈大夫,我爹这几年身体挺好,比以前强多了,你那话他真听进去了。他说你爹那人实在,实在人听劝。我说我想跟你说声谢谢。他说谢我干啥,他自己养的。我说你那话管用。他说我这话跟谁都说,听进去的没几个。你爹听进去了,是他自个儿管用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你这胃最近咋样。我说还行,不咋疼了。他说你改了没有。我说改了,吃饭七分饱,走路六千步,心里别装事。他乐了,说你也听进去了。我说我爹走了,我想了想,他那几年过得多好,都是听你话听的。我要是不改,对不起我爹。
陈大夫喝了口茶,说你这人,比你爹晚醒了好几年。我说晚醒比不醒强。他说那倒是。
那天我在他诊室里坐了半天,聊了些闲话。我说陈大夫,你坐诊三十年,看了多少人。他说记不清了,几万号人总有了。我说那你这三十年,最大的心得是啥。他想了想,说我这三十年,就琢磨明白一件事。我说啥事。他说人这病啊,十有八九是自个儿作出来的。你吃得不对,睡得不对,想得不对,慢慢就病了。你来找我,我给你开药,药能帮你压住,可你回去接着作,下回还得来。我要是能把你说明白了,你自个儿改了,那比吃啥药都强。
我说那你觉得你说明白了多少人。他说三分之一吧,顶多了。三分之一的听进去了,改了,好了。三分之一的听了一半,好一阵坏一阵。还有三分之一,说啥也不听,那我也没办法。
我说那你还说。他说我说,我见一个人说一遍,说十个人有仨听进去,也值。我一个月看几百号人,一年看几千号,十年看几万号,攒下来听进去的,就不少了。
我说你这叫广撒网。他说对,广撒网,捞着一个是一个。
后来我把陈大夫这话跟我们市场那些摊主说了。卖肉的刘胖子听完说,陈大夫这话对,我血压高,大夫让我少吃肉,我忍不住。我说那你听见陈大夫这话了没有。他说听见了。我说那你改不改。他说改,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只吃半斤肉。我说半斤还少啊。他说我以前一天一斤。我说那你改了一半。他说改一半也是改。
我说你这叫听了一半。他乐了,说对,好一阵坏一阵。
我认识陈大夫八年了。八年里头,我看着他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腰从直变成有点弯,可他那诊室里那把椅子,那个茶杯,那盆绿萝,一样没变。他还在那儿坐着,不紧不慢的,把脉,看舌苔,说那几句家常话。吃饭七分饱,睡觉八小时,走路六千步,心里别装事。
前些天我又去了一趟,不是看病,是路过,想跟他聊两句。他正给一个年轻人把脉,那小伙子二十来岁,黑眼圈,瘦得跟猴似的,说大夫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整天没劲。陈大夫把了脉,说你这毛病,熬夜熬的。小伙子说没办法,上班忙。陈大夫说忙到啥时候。他说忙到十一点多。陈大夫说几点睡的。他说一两点。陈大夫说那你十一点下班,两点睡,中间三个小时干啥了。小伙子说刷手机。陈大夫说刷手机比睡觉要紧?小伙子不吭声了。
陈大夫给他开了点安神的药,说药吃着,觉也得睡,十一点半之前上床,手机搁外头屋,睡不着躺着,躺三天就睡着了。小伙子说那要是睡不着呢。陈大夫说睡不着也躺着,别起来看手机。你要是不信,你就接着刷,过半年你再来找我,我接着给你开药。
小伙子走了以后,我跟陈大夫说,你跟这小伙子说的话,跟你跟我爹说的话一个味儿。他说啥味儿。我说家常味儿。他说对啊,治病这事儿,本来就是家常事儿。你吃对饭,睡对觉,走对路,想对事,病就少找你。可人这东西,非得等病了才想起来这些家常话。没病的时候你跟他说,他当你唠叨。
我说那你唠叨了三十年。他说唠叨了三十年,听进去的,都好了。没听进去的,也还活着。我这行,有时候干的就是个唠叨活儿。
我出了中医院的门,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斤豆腐,一把青菜,半斤瘦肉。回家做了一碗豆腐汤,炒了个青菜炒肉,蒸了一小碗米饭。吃到一半搁了筷子,七分饱。吃完饭下楼遛弯,走了六千步,天都黑了。上楼洗澡,十点半上床,躺下想了想陈大夫那几句话,觉得挺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去摊子上,刘胖子问我昨天咋样。我说啥咋样。他说你去中医院,陈大夫又跟你说啥了。我说他跟我说,吃饭吃七分饱,睡觉睡八小时,走路走六千步,心里别装事。刘胖子说这不跟以前一样吗。我说对,一样。他说那你说他干啥。我说我不说他干啥,我是说这话,听着简单,做着难。
刘胖子想了想,说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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