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林(这篇小说已经做了版权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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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似情人,炸弹才是太太,威力更大。这座城,只有你会修这种特型钟表。不必忧虑,知道你会这一手的人,全不在了,只有你知道你。必要时才派你去开枪击中目标,或放置定时炸弹。你的任务是深海潜伏,武器就是你的手艺,钟表里放上微型炸弹,放在要害处,这座城的时间就停止了。
蒙面女人轻声说: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来那个小东西,你把它放进钟表里。女人一股风似的从修表匠小屋飘走了。女人塞给汪深手里那张纸币,已经攥出汗水,他慢慢张开手掌,展平半湿纸币,只见左上角画了一枝黑罂粟。从此,汪深修表收钱,总是悄悄低头展平纸币仔细看,见到左上角出现了黑罂粟,便等着接收微型炸弹。
东西到了,汪深小心翼翼将其安装在钟表里,暗中等待黑罂粟的命令。他感觉这个发出金属异样之光,威力巨大的小东西,随时会轰然爆炸。巨响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的琐碎皆瞬间消失,一切将归于平静。
汪深的小修表铺,低矮狭窄,阴暗潮湿。门前街路高出小屋房檐,修表客从土阶梯走下来,推门低头才能进屋。他每天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全是街人行路的脚,以及大车经过时骡马的蹄子。汪深既期待又害怕见到纸币左上角出现一支黑罂粟,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等到何年何月。汪深感觉就像腿被铁夹子卡死的狼,狠命挣脱铁夹,便会少一条腿。继续被卡住,也没有出路。他长叹一口气,心想:也许人生大概总是这样,留也不是,走也不成。
保密局石城特工训练班还没结业,解放军即将解放这座城。站长特意给他颁发特别结业证,十分钟后点火烧掉了。站长一再强调:必须习惯称呼解放军,不能说共军,是解放军解放了石城,切记。还有,把过去的一切记在脑子里,资料全部彻底烧掉,一个字不留。站长见房子臣(后来的汪深)犹豫不决的样子,摇摇头将手插兜里,转身离去。
汪深再一次整理起自己的记忆,那天雨很大,妻子称给闺蜜作伴,走出公寓大门。屋檐下卖烟的中年女人,悄悄告诉汪深:你太太与一个男人,手挽手去了那栋楼。汪深买了一盒烟,多给卖烟女一块银元。
汪深气愤地走进那栋楼,鞋已经湿透,踩在地上发出奇特的声音。这对野鸳鸯,在走廊过道死死搂抱在一起。妻子与那个男人同时发现了他,两个人惊诧得瞪大了眼睛,妻子的眼神十分怪异,似有千言万语。
汪深的肺几乎要气炸了,从没见过人的眼睛在特殊时刻,突然变成这般恐怖的样子。他的手湿漉漉的,掏出了军用匕首,一刀猛刺那个男人,第二刀刺进妻子左肋。
汪深被关进牢房,戴着死囚镣铐,万念俱灰。忽然有人拍他肩膀,低声问:想不想活下来?黑洞洞的死囚监区,一个人的脸,渐渐靠近他。你要想活命,忘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城外响起解放军攻城的炮声,城南响起炮声,城北也打响了。那人嘿嘿一笑说:守备司令部自称固若金汤,打起来还不如豆腐汤。你要想死,就等着吧,一会儿拉出去枪毙。想活下去,今后别再叫房子臣,改名叫汪深。你不再是高级银行职员,而是修表匠。你业余珍爱修表的绝技,能派上用场了。
汪深长叹一声说:不想挨枪子,我想活,要出去,这么死了憋屈。那人说:不出所料,你还不傻,知道好歹,不愧是特训班优等生。好吧,闭上眼睛,从今天起,深海潜伏,勿起浪花。
那人朝汪深脸上猛然泼水,像火烧在脸上,疼得他大叫。那人带上手套捂住他嘴说:喊叫暴露了你浅薄和脆弱,我怀疑你不是潜伏的料。汪深狠命咬牙,不再吭声。一个月脸上脱掉几层皮,白面银行襄理,变成黑紫色面皮的修表匠汪深。
深海潜伏只有等待,不准联系任何人,不允许冒泡,亦如躺进坟墓里。半年后,修表铺更加低矮,前面的路面垫高了,汪深再也看不见行人的脚。若看见有一双脚,从土阶梯迈下来。在某个下午或傍晚,也许是上午,他都气喘吁吁,心跳加速。汪深不知道害怕谁,或许谁都害怕,也可能胆战心惊才是生活。
孤独让汪深的记忆越来越差,他担心哪一天连自己也不认识。过去的一切烧成灰,包括记了多年的日记。一切都保存在脑子里,可是脑子不行了,往昔也就不复存在,似乎从没有过去。
汪深孤单寂寞到极点,他不得与人联系,不能与外人交往。唯一说话的人,是邻居郑老五。修表铺旁边是供销社仓库,存放的是不喘气的货物,汪深没有邻居,如活在孤岛上。去年郑老五租用一个空仓库修理自行车,两个人才成了邻居。
交往一段时间,汪深发现,郑老五以前是堂口五哥,差点吓尿裤子,跟堂口混混住一起,早晚出事。他发现郑老五眼神凶狠,杀气腾腾。汪深不敢再住下去,他担心郑老五会坏了自己的大事。
汪深老胃病发了,心口隐隐作痛。他在老巷子口旧墙留字版,写下自己的去处。汪深住进石城疗养院安静的最北面的房间,隔壁空着。一天后,隔壁住进来一个人,两人偶遇在走廊上。汪深惊诧不已,只见其高个宽肩,与郑老五长得十分相像,好像缺一只左臂。
汪深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他暗想:是否潜伏暴露?难道郑老五是自己人,在考验我?或许被堂口盯上,为的是钟表里的炸弹?亦或孤独时间久,沉入幻觉中,可能这些就是偶然而已。他与隔壁老者打了招呼,相互客气一下,各自离去。
汪深失眠了,他暗暗怀念火车经过老屋时,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声音。躺在不开灯的房间里,望着黑黢黢的天棚,他暗暗问自己,这个人侧身而行,似乎要掩饰独臂。他来干什么?我该怎么办?门外窸窸窣窣发出响声,汪深爬起来,摸黑来到门前,被吓出一身冷汗。黑暗中,他看见有人从门缝里悄悄塞进一张字条。拿到窗前一瞧,纸上画着一支黑罂粟!
他哆嗦着喝口冷茶水,悄悄骂道:汪深你这个笨蛋,真是羞耻啊,特训班高材生,潜伏下沉,却变成怕事的小市民。勇气一旦懒惰,臃肿得再也抬不动手脚。特训班教官,见到胆怯学员,一律大骂懒惰。胆怯和躲避,皆是懒惰的并发症。惩罚懒惰的手段是极具羞辱性,用肮脏的痰桶洗脸。
房门被人“啪啪”敲响。汪深不想开门,却又怕遭到别人怀疑。他操起匕首,将门开了一条缝隙。一张细长的瘦脸伸过来,大声问道:你是新来的吗?你这个特务,快来抓特务啊。
汪深一把将瘦脸人拽进屋,厉声问:你是谁?想干什么?同时顺一下手里的匕首,准备割开瘦脸的喉管。那人嘿嘿笑着说:我叫汪深,你叫啥名号?我的天,在特勤培训时,教官讲过此类案例,这叫“撞黑墙”。就是潜伏者与原角色撞在一起,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小于千分之一。
你到底是什么人?汪深揪住瘦长脸衣领追问。我叫汪-深。瘦脸一个字一个字说,口齿有些含混不清。你老家在哪里?关县胡桥镇汪家屯,俺爹叫汪有财。全完了,一定是潜伏清扫组没把活儿做干净,留下黑墙,如今拦在潜伏路上,成了吃人的虎。
汪深发现自己这个“原型”吐字不清,思维不太连贯。八成是被拉出去枪毙时,吓得假死过去,潜伏清扫组没挨个补枪,他侥幸活下来。
不知道瘦脸是不是这家疗养院的养员,也不清楚他登记用的啥名姓。这个人来找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汪深快速思索着,同时掂量,用匕首还是绳子,尽快将瘦脸干掉。不行,见血留下尸体,那样自己很容易暴露。恰当的法子是把瘦脸从窗户推下三楼,造成跳楼自杀的假象。
汪深用刀逼着瘦脸,朝窗户走去,另一只手轻轻打开窗户插销。他半哄骗半强制,将瘦脸朝楼下推。忽然,护士推门走进来,随手打开灯说:汪深,你怎么又到处乱跑抓特务啊?该吃药了。瘦脸汪深“嘿嘿嘿”笑着,胳膊迅速挡住汪深的匕首,遮蔽护士视线。
汪深藏起刀,笑着对护士说:他敲门进屋,嚷嚷要看鸟窝,我这间房窗外有一棵树,他闹着我开窗户。护士拉住瘦脸汪深朝外走,一边说:国民党保密局撤走前,拉他去陪法场,见到血腥场面,他当时吓坏了脑子,现在整天到处抓特务。也说你是特务吧?他肯定怀疑你了。汪深尴尬地朝护士点点头。
护士带着瘦脸走了。汪深半天才缓过神,这里不能再住下去,刚才吓得衣服全湿透。多亏进疗养院时,假装身体虚弱,在籍贯一栏只填写上关县,再具体没有填写。生来的谨慎性格,救自己一命。倘若写上胡桥镇汪家屯,公安人员例行检查,会发现这里出现两个湖桥镇汪深。只要派人去外调一下,就会真相大白,把自己抓进监狱。
汪深出了疗养院,找到一处偏僻的铁路边洼地,租一间低矮小房,挂起修表的招牌。招牌的左上角,似乎是淘气孩子胡乱涂鸦玩耍,悄悄画上一支扭歪的黑罂粟。
汪深枕手枪睡觉,枪口对着门。害怕时身体发冷,从骨头里往外冷,瑟瑟发抖,感觉白天也是黑色。他后悔去了疗养院,即使老胃病犯了,也不能再去那种地方养病。瘦脸的出现,让他惶惶不可终日。瘦脸的脑子看似有问题,却在护士进来一瞬间,机敏地挡住匕首,否则不将护士一起推下楼,就得暴露。
汪深拉开深蓝色窗帘,差点吓晕过去,一张瘦长脸贴在玻璃上。瘦脸走进屋没说话,放下一块旧表,递给汪深一张纸币。纸币左上角,画有一支黑罂粟。汪深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瘦脸哈哈大笑说:把兜里的枪收起来,别走了火。罂粟已经死潜深海。单线联系你的人,与你彻底断线,咱俩皆为潜伏孤儿。咱不联手,熬到死也不一定见亮。
瘦脸口齿清晰,眼神犀利,根本不是脑子受刺激那般愚钝。汪深关严门,重又拉上窗帘说:除了黑罂粟,我谁都不联系,你出去吧。瘦脸没动地方,拉一只凳子坐下说:我不联系,到了坟墓也不会有人联系你。你这条线死了,咱们联手,还可能找到一条新线,走出死境。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冒充我的壳汪深?我叫陈可顺,保密局石城站外勤。汪深心里说:自己只算是石城站后备特勤,勉强给个文职中尉,对面这个才是正牌特勤。
汪深说:为了刺激我,你居然在疗养院演一出真假猴王,这样也太冒险了。瘦长脸陈可顺诡异一笑说:我是潜伏清扫组副组长,参与了你潜伏前备过程,真汪深是个大烟鬼,身上补三枪。其周边人“清扫”彻底,我知道这条线是安全的,才开了这个玩笑。
汪深看一眼陈可顺,感觉这人更像个演员或江湖浪客。太爱冒险,行为不严谨,随时可能暴露,被公安抓捕。
从那天起,陈可顺常找他喝酒。在小酒馆的角落,躲过灯的直射,暗影里,彼此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陈可顺瘦长脸,身材细高,很爱说话。汪深粗略计算一下,彼此交谈时语言对比,大概是1比五。陈可顺说五句话,汪深才回一句。
桌上一般摆四个菜,小炒猪心,小炒猪肝,小炒花生米,小拼冷盘。四两酒,俩人都没多少酒量,每人二两正合适,多了便上头。
陈可顺消息灵通得很,呷一口白酒压低声音说:九饼消失在茫茫江湖中,无影无踪,变为死寂之人,一饼逃了,可是没跑远就被抓捕。二饼刚进余家村,被抓个正着。四饼以为有一手好枪法,没想到公安部队神枪手真不少,被从房上打了下来。
汪深唉声叹气,手放在腿上,没动筷子,也没喝一口酒。忽然犹豫地端起酒盅,又放下了。陈可顺说:贤弟本该做个银行襄理,过不错的小日子,可惜弟妹不贤,出了那档子丑事。你本不该拿这个中尉军衔,心思重,担不起。潜伏者,就是潜到哪算哪,走到哪步该吃该喝照旧,不在乎,不忧思,不往心里摞事,才能活下去。你心不冷,天天担忧不安全,便没有安生的日子过。
陈可顺把汪深喝不下的酒干了,抹抹嘴说:你想过平常小日子,从现在开始忧愁,后半辈子就只剩下一个字,怕。人都得死,于是活着都是赚的,哪有不死的绝对生活,只能向死勉强活着。
陈可顺夹起一块肝尖咀嚼,又夹一块心尖有滋有味品着。就那么回事,今天吃心肝,明天没心肝。我你随时可能被捕,也许刚放下酒盅,枪就顶脑袋上。不过,或许有运气,十年三十年,到死也没事。人这辈子,怪有趣,勿当真。我大舅总病病歪歪,等着送他走那些人都死了,大舅九十多岁,还活着。他想死,却没力气干掉自己!
汪深叹气说:我就是小职员的料,谨小慎微,不敢当事,只能旁观,凑凑热闹。我爹盼家族出个当官的,看中那个文职中尉军衔,硬是把我送进训练班,还托了关系。忽然,汪深好像想起什么,喝下一盅酒说:不瞒你说,我总觉那次捉奸诡异,难道是潜伏清扫组设局?
陈可顺板起脸说:贤弟,受训时你颇为优秀,太太红杏出墙也是真的。事情已经过去,还惦记找后账,不符特勤举止。汪深也感觉自己有些想多了,或许是烧酒上头,絮絮叨叨,像个爱说废话的婆娘。他重又变得沉默寡言,拿起筷子夹起几粒花生米和心肝,无聊地咀嚼。
陈可顺说:牛有牛道,马有马路,憋到犄角旮旯,得熬着。认命吧,害怕也无济于事。汪深忽然精神了一些,低声问:仁兄,咱们现在这处境,你有何高见。陈可顺神秘一笑说:唯一出路,去自首。汪深被嘴里的心肝,呛得直咳嗽,急切地问:你不怕坐牢,被共军枪毙吗?
陈可顺说:我说笑,你当真了。江湖深,市井乱,人间深海,还藏不住咱哥俩?自己不说,彼此不告发,永远没人知道。陈可顺诡异地看着汪深,目光深邃。那一刻,二人眼神相对,汪深突然产生干掉陈可顺的念头。自己不会告发自己,最可怕的就是这个知道自己身份,又喜欢冒险的人。干掉他,也许还能睡个安稳觉。
汪深回到修表铺,躺在床上,一粒一粒咀嚼炒黄豆,计划如何杀死陈可顺。用无声手枪,还是麻绳勒颈?将陈可顺推下宽河?或在铁道边秘密见面时动手,将其击倒在铁轨上,计算好火车经过的时间。他反复掂量,仔细想了几天,仍然没定下哪一种手段杀人稳妥。
也许根本没有稳妥的方案,或者机会还没出现,不能盲目动手。汪深告诉自己先等等,不急于下手,多思考盘算些日子,磨刀不误砍柴工。还不到杀陈可顺的时候,倘若必要,他会毫不留情,眨眼间杀了这个瘦脸汉子。
汪深与陈可顺见面,除了小酒馆,就是澡堂子。人在吃饭喝酒洗澡时颇为专注,一般不会东张西望听旁人的墙根。泡热水澡的金汤池,人不多,便于说话。汪深泡在热水中,陈可顺不停说话。他眯着眼睛听,心里却合计如果清扫掉这个专门做清扫的特务。
热气腾起,汪深想:澡堂子是否妥当?灯光昏暗,却也不妥,进出泡澡客来来往往,不便下手。虽然蒸汽弥漫,像遮挡视线的幕布。
这天,汪深和陈可顺每人喝下二两,吃光碟子里的心肝。出了小酒馆,来到金汤池,泡进热水池里。今天清静,一个澡客也不见。陈可顺笑笑说:水热,老客在外面喝茶,等着水温合适。说着话,陈可顺离开池子出去解手。泡得昏昏欲睡的汪深,忽然感觉坚硬的东西顶在头顶。一抬头,陈可顺手持无声手枪,正笑眯眯看着他。你要干什么?又开玩笑,别让泡澡老客瞧见。汪深惊诧不已,故作镇静。
陈可顺阴笑说:不瞒你,与你跨线联系,毫无价值。我太任性,现在害怕!整天整夜怕得要命,吃不香睡不着觉。唯一知道我身份的就是你,这不妥当。我反复想过,怎么除掉你合适,一直没下狠心。昨天做梦,你去公安局告发,我被麻绳五花大绑,押到城外,一枪打碎脑壳。半夜醒来,吓出一身汗,喉咙发干,吐了血痰。今天提前扮成你,包了金汤池,代你写下遗书。贤弟,自杀是你体面的结局。
陈可顺扬一下手中的纸,忽然有些伤感地说:兄弟,你拿我当哥哥,唯一能说说话的人,可我不得不杀你。对不住了,我记住你,独自喝酒,必想得给你要一盘小炒心肝,我还会给你去上坟。
汪深声音颤抖地问:仁兄,你这是开玩笑吧?没有黑罂粟指令,谁都不能处置我。陈可顺冷笑:若不杀你,我会一直怕下去,没办法不害怕,这样的日子一天也没法过。我还劝你,其实我是真怕!潜伏网早破了,你死就像落下一粒灰尘。蒸汽腾起,陈可顺使劲按汪深的头,浸进水中。
汪深感到极度悲哀,自己想做的事,被陈可顺抢先夺过去。想起小时候不爱洗头,姑姑就是这样按住自己的头,往热水盆里扎,呛水的难受。他留恋金汤池外面的世界,后悔自己优柔寡断,下手迟缓了。他拼命挣扎,可是陈可顺的力气大,根本无法摆脱。
汪深渐渐没了气力,屈服了,任由陈可顺送他去死。汪深用最后一点力气,冒出头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沉入宝汤池前的一瞬间,他朦朦胧胧看见陈可顺身后,出现一个人!
陈可顺收起手枪,将人按进澡池里。汪深挣扎比想象的强烈,他想看这个世界最后几眼,眼前不是蓝天白云和绿色林荫,而是雾气弥漫的澡堂。即使这样,他还是拼命挣扎,谁知道下次睁眼是什么时候。陈可顺一定受过特殊格斗训练,他让汪深浑身使不出力气,像一只软体动物在水里扑腾。
朦胧中,汪深看见陈可顺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始终背着身,不转过脸来。汪深憋得喘不过气,猛张开口喝了澡池子里的脏水,呛得要命却无法咳嗽。鼻口浸在水里,气道打开,大量的水瞬间涌进去,咳嗽也成了奢望。
要淹死了,汪深告诉自己。咳不出去,很快就会被水呛死。若张开口猛喝水,能缓解一点。但是,面前不是一盆水,也不是一缸水,是一大池子洗澡水,就算是水牛也喝不出希望。
汪深放弃了,只能这样,这便是结束。小时候家乡发大水,看见过那些被捞出水的死人,不是肚子喝得鼓鼓,就是满脸青紫。当时不明白,人怎么会这样死去。现在汪深清楚了,被水冲走的人不哭,用力闭嘴,捞出便脸色青紫,在水里憋死了。落水只要一哭,鼻孔和嘴巴张开,压力巨大的水流灌进去,人就得不停地猛喝水,闭不上嘴,撑死为止。
汪深漂在水里,感觉似飘在空中,身体失去控制,成了自己的旁观者。这是灵魂出窍吗?他惊讶自己到这地步,居然还能轻微思考。
忽然,身体腾起来,一股清新的东西扑面而来。这不是熟悉的空气吗?虽然澡堂内空气污浊,却如同清流般难得!接着是剧烈咳嗽和呕吐,汪深趴在地上吐出肚子里的洗澡水。
陈可顺冷笑说:这是例行对你的考验,考察你意志如何,对自己角色的忠诚。去你姥姥的鬼!汪深在心里骂道。狗屁不通的理由,还不就是想灭口,要不是那个人出现,澡堂就是自己终点站。
然而,那人始终不转过身,汪深隐约看见他缺一只左臂。他便是养老院隔壁的邻居,原来他在跟踪自己,想必考察从没间断。
独臂人忽然右手举起,手指夹着一块老表,汪深十分熟悉,因为这只表是自己修的。那人说话声音低沉:洗过澡,你将接受新任务。汪深没说话,还在贪婪地呼吸浑浊的空气。
独臂人背着身子嘿嘿笑了说:你又过关了,这也是个测试。只看到熟悉的物件,没看到黑罂粟指令,你若认为我救了你,就带着感激和糊涂意识与我接头,便危险了。如此你将毫无价值,还会被扔进水里,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把你提溜上来,你只能喝下一池子洗澡水。
独臂人拿出一张纸币,左上角出现一只黑罂粟。你和陈可顺接头,不算跳线联系,是暗线延伸,属于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方式。目前公安侦破能力超出我们想象,单线潜伏,可能都成断线的野魂孤鬼,就像一座座永远寂静的坟墓。或许并线更有效,不要死啃教条,你们的教官都成了俘虏,临阵应变才是最好的特勤。
汪深穿好衣服,感觉半辈子穿过的无数次衣服,皆没这次具有仪式感。刚才差一点就穿上棺材铺那种衣服,他轻轻抚摸这件普通衣褂,忽然鼻子发酸,莫名有些感动。然而,他立即暗暗骂自己贪生怕死,这样下去会变得胆小如鼠,什么事都做不成。过于贪生是可怕的,甚至比刚才被按在水里更悲哀,人一旦贪生无底便成一堆烂泥。
汪深这么想着,便不再没完没了庆幸,不再去回味活过来的那份喜悦。教官告诉过他,活着是在迎接有荣誉的死亡,人一旦无条件怕死,其实是怕活着的永无安全感。
独臂人始终背对着他,而且有意拉开一些距离。有些话,是由陈可顺转述过来。陈可顺说:这条并线,有多长谁都不知道,你心里要有数。汪深点点头,已经不像在池子里挣扎时那么憎恨陈可顺。穿好衣服之后,不知为什么,感觉这个瘦长脸男人,才是自己的真正老师。这种感觉极其强烈,汪深无法阻止。或许陈可顺告诉了自己什么是死亡,比那些教导什么是生的老师更有意义。
经受过死亡的人,才算在生活课堂毕业?以前还以为经过死亡活下来的人,会更怕死,其实不是这样,他们才是真正的过来人,而不是有一把年纪就叫过来人。
汪深暗暗想:这次必定是极其危险的任务,就这样吧,死也不过如此,他等着独臂人下达危险指令。那人跟陈可顺耳语几句,陈可顺凑近汪深,笑嘻嘻地说:你的下一个任务是,去做野鸳鸯。
这是什么鬼任务?简直比让自己去死还可怕。自从心爱的妻子背叛自己,手刃那女人,被关进死牢。他就认定,女人是天敌,结婚是天下第一可怕的事情。刚才还不如把我按在澡堂里,永不松手,一切就结束了。汪深说。
陈可顺摇头叹息:老汪,你这人真可爱,也可悲,还可恨。直到现在,你还爱着妻子,为一个背叛你的女人,放弃和远离这个世界所有的女人,你愚不愚?我见过无数花心男人,就遇见你这么个忠心到底的痴人。你居然还爱着那个躺在坟墓里变心的女人,我真是见鬼了。
汪深说:你不要揭我伤疤,再拿刀子割。陈可顺说:老汪,记住你身份,你不是大学毕业到银行工作的多情少爷。汪深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妥,掺杂太多个人情感,逻辑业余。对面不是亲人和朋友,是两个心比铁冷的特务。居然跟他们谈内心情感,真是昏头。
陈可顺送走独臂人,走过来看见汪深低头闷闷不乐,拍他肩膀说:老弟振作,也不是让你去滚钉板下油锅,不就是跟女人混吗?见汪深还是一脸愁容,陈可顺说:我懂了,女人有时候比滚钉板下油锅还可怕。怪不得,那么多人为情死,找到心上人就是天堂,换个令人厌恶的女人,不如去死?
汪深摇摇头,无法回答陈可顺。陈可顺喝着茶,淡笑说:暗线潜伏的夫妻角色,可坐实,也允许做名分夫妻,会留给你自由空间。你这个怪人,不必担心拉郎配。我知道,你洁身自好,不喜欢绝对不沾边。告诉你,不是让你娶老太婆,跟你并入暗线深海的是个美女。汪深听见美女俩字,更加烦恼,妻子就是有名的美女,结果怎么样呢?
汪深思索权衡着这件事,一抬头,陈可顺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汪深知道或许再也见不到陈可顺,本身已经被并到另一条暗线。
汪深走到街口,一个女人从街巷深处走出来,花旗袍高跟鞋,打太太伞,款款妖步。汪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个交际花?太显眼了。女人微笑含羞走过来,拿出手帕擦脸,一张纸币掉在地上,汪深哈腰捡起来递给她。
女人笑着把手搭在汪深胳膊上,金属的触觉令汪深一哆嗦。女人用微型手枪顶在汪深的左肋,低声说:捡东西动作僵硬,你的眼神和举止,已经暴露一切,并线就是你的绞索。你这个特训班的半成品,不配这个文职中尉军衔,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汪深觉得女人面熟,声音也不陌生。女人抬起手臂时,袖子往下垂落,隐约露出胳膊上刺的一支黑罂粟。原来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上线,蒙面到修表铺单线联系的黑罂粟。如今一出现,就要干掉自己,此乃杀威棒。
然后,会命令与她做假夫妻,其实是侍候她的奴仆,当然她心情好时,或许能暂短温柔一番。汪深努力搜索记忆底片,跟妖艳的女人走出去好远,闻着浓重香水味,忽然想起来。她就是那个扮成卖烟中年女货郎的人,当时她告发太太与别人偷情。暴怒之下,自己追过去,用匕首杀了妻子和所谓情人。
汪深此刻恍然大悟:她揭开面纱冒出来,恐怕是低估了我的记忆,或人手已经捉襟见肘。当年雨夜那个偷情场面,原来竟是一场惊天骗局,妻子是无辜的,难怪当时她的眼神那般凄美,千言万语说不出一个字。无疑就是这个女人,设下的毒计,借刀杀人,将自己逼上绝路。汪深浑身战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黑罂粟忽然回过头来说:我属马,你属狗,我大你四岁。你显老,我漂亮,你我就做一对野鸳鸯,你也算艳福不浅呀。嘻嘻嘻!今晚就洞房花烛夜,你小子别猴急,夜黑有妙事,可够你销魂的!
女人妩媚地笑着,迈着猫步,用修长的白手捋着长发。汪深感觉到了,黑罂粟美丽的双眸,亦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令人胆寒,瑟瑟发抖!
汪深悄悄将手揣进兜里,碰到了放入炸弹的钟表。他总是把它带在身上,小东西沉甸甸冷森森的,沉静了许久,恐怕已经熬不住了。钟表里的炸弹,或许想打个喷嚏,放个响屁!
他的手指触摸到炸弹开关,感觉时间已然掌握在手上,忽然平静得近于麻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但是自己大概能决定结束。汪深差点笑出声来,在澡堂拼命挣扎,就为呼吸一口污浊的空气。眼前绿树成荫,却要走向死寂。人是多么反复无常,滑稽可笑,比老鼠高明在哪?他甚至羡慕肮脏的地沟黑毛鼠,还有无关痛痒的飞虫,它们若无其事,自由自在,根本看不懂时间!
黑罂粟的苗条身影忽远忽近,像梦又如醉酒后的飘忽眩晕,汪深感叹就在刚刚掌握了时间,未来可以自己说了算,倘若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那就让那个小东西出来呼吸一下,打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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