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三年
我二哥这辈子要强。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三十岁当车间主任,五十岁内退后闲不住,又去驾校当了八年教练。他这人有个毛病,身体不舒服从来不说,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吃两片止疼药顶过去。我妈说他“死鸭子嘴硬”,他嘿嘿一笑:“大老爷们儿,哪那么娇气。”
五十八岁那年秋天,二哥突然回了老家,往堂屋椅子上一坐,半天没吭声。我妈问他咋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化验单,上面肌酐一百八,eGFR四十二。我妈不识字,问他是啥意思。二哥闷声说:“肾坏了,大夫说叫慢性肾病三期。”
我妈当时腿就软了。
二哥在县医院查出来的。那阵子他总觉得没劲,早上起来眼皮肿,撒尿泡沫多,腰也酸。他以为是累的,在驾校带学员练车,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肌劳损是老毛病。直到有天他发现自己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才觉得不对劲。去医院一查,血压一百六,尿蛋白两个加号,血肌酐一百八。
县医院大夫让他去省城大医院再查查。省人民医院肾内科的沈主任看了他的单子,问了一句:“平时血压高不高?”
二哥想了想:“没量过。”
沈主任又问:“爱吃咸不?”
“咸?我口重,早上咸菜配粥,中午晚上炒菜都得搁两勺盐,不然没味儿。”
沈主任叹了口气:“你这肾,不是一天坏的。高血压加高盐饮食,再加上你可能常年吃止疼药,肾小球滤过率掉到四十二了。再晚来一年,就是四期,准备透析吧。”
二哥脸白了:“透……透析?”
“先别慌,”沈主任翻着他的化验单,“三期还有救,但得下狠功夫。我跟你约法三章,你能做到,三年后肾功能还有机会往回涨。做不到,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往下掉。”
二哥坐直了身子:“大夫您说。”
沈主任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血压必须降到一百三以下。 你现在一百六,肾小球天天被高压冲着,跟水管子被高压水枪滋一样,很快就漏了。降压药按时吃,一天都不能停。第二,盐必须减。 每天不超过五克,咸菜腌菜酱豆腐全戒,炒菜少搁盐,酱油蚝油都含钠,能少放就少放。第三,蛋白质要控制。 不是不吃,是吃好的、吃少的。鸡蛋清、瘦肉、鱼肉可以吃,豆制品适量,总量得卡住。第四,不许再吃止疼药。 你那个腰疼,去理疗科做理疗,别自己乱吃药。第五,每三个月来复查一次。 血肌酐、尿蛋白、血压、血钾,一个都不能落。”
二哥拿着沈主任开的单子回了家。我妈给他做了碗鸡蛋面,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妈,太咸了。”
我妈瞪眼:“我搁的盐不多啊!”
二哥把碗一推:“以后咱家炒菜,你盛出来一盘给我,剩下的再搁盐。我这肾,经不住咸了。”
从那天起,二哥变了个人。他在驾校请了长假,搬回老家住。二嫂在院子里给他辟了块小菜地,种了些白菜萝卜。二哥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量血压,记本子上。然后去村卫生室测个血糖,顺道走两圈。早饭一个鸡蛋清、半碗小米粥、一小碟凉拌黄瓜,盐搁得极少,二嫂专门给他买了个限盐勺,一勺一克,一天五勺打底。
中午他吃米饭,菜是瘦肉炒青菜,油少盐少,二嫂把菜盛出来单独给他炒。晚上吃得清淡,有时候就一碗杂粮粥配半块豆腐。村里人笑话他:“老王,你以前在驾校大鱼大肉,现在吃斋念佛了?”二哥嘿嘿一笑:“我这是跟肾和平共处,你懂啥。”
头三个月最难熬。二哥嘴里没味,老想偷吃咸菜。有天夜里他实在馋得慌,爬起来摸到厨房,打开咸菜坛子夹了一筷子,刚搁嘴里,二嫂在身后咳嗽了一声:“放下。”
二哥手一哆嗦:“我就尝尝味儿。”
二嫂把坛子抱走了,第二天买了个带锁的柜子,把咸菜腌菜全锁里头了。二哥没辙,啃了根黄瓜解馋。
还有止疼药的事。二哥的腰疼犯了,疼得直不起腰,习惯性去抽屉里翻布洛芬。二嫂看见了,一把夺过来:“大夫说的啥?止疼药伤肾!走,我带你上镇里理疗科。”
理疗科的赵大夫给他扎了半个月针灸,又教了他一套腰背肌锻炼操,每天做二十分钟。二哥做了俩月,腰疼真轻了,他逢人就说:“早知道理疗管用,我那些年吃啥止疼药啊。”
最难的是坚持。二哥这人没长性,干啥都三分钟热度。二嫂为了治他,把沈主任的话写在一张大纸上,贴在他床头正上方:血压不过一百三,盐不超五克,药一顿不落,三月一复查。 二哥每天睁眼就看见,想忘都忘不了。
三个月后第一次复查,二哥紧张得头天晚上没睡着。沈主任看了结果,肌酐一百六,降了二十,尿蛋白一个加号。沈主任点点头:“有进步,继续坚持。”二哥出了诊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给二嫂打电话:“降了降了!大夫说有效!”
就这么着,二哥坚持了三年。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一百二十五,肌酐从一百八降到一百四,eGFR从四十二升到了五十八。去年秋天复查,沈主任看着化验单,难得地笑了一下:“老王,你这肾,从三期退到二期了。虽然回不到完全正常,但这个功能够你用到老了。你是我病人里依从性最好的之一。”
二哥拿着化验单回村,逢人就显摆。村头老刘问他:“你咋降下来的?有啥秘方?”二哥一摆手:“秘方就四个字——听话照做。大夫让减盐就减盐,让吃降压药就吃降压药,让别吃止疼药就不吃,让三个月复查就三个月去一回。别自己瞎琢磨,别信偏方,别偷嘴。”
老刘撇嘴:“那活着还有啥意思?”
二哥笑了:“我告诉你啥叫有意思。我以前大鱼大肉,腰疼吃止疼药,眼皮肿了都不当回事,那才叫没意思——差点把自己作到透析床上。现在每顿饭清淡,腰不疼了,脸不肿了,尿里没沫子了,早上起来浑身轻快。你猜怎么着?我上个月还帮二嫂种了半亩白菜,扛着锄头走二里地不带喘的。这叫没意思?”
去年过年我回老家,二哥在院子里劈柴。我问他最近身体咋样,他停下斧头,擦了把汗:“好着呢!沈主任说了,只要我这么保持下去,七老八十不用透析。”我问他有没有啥经验要分享,他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
“一、血压血糖血脂都得控住,不能光盯着肌酐。 肾是全身血管最密的器官,血压一高,先崩的就是它。二、盐是肾的头号敌人。 我那个限盐勺用坏仨了,现在炒菜不搁盐我都吃得出菜味。三、蛋白质要吃,但要算着吃。 我每天鸡蛋清两个,瘦肉二两,豆腐半块,米饭管够,蔬菜管饱。四、止疼药、感冒药、中草药,能不碰就不碰。 肾病人最怕乱吃药,我现在吃啥药都得先问沈主任。五、听大夫的话,别自作聪明。 我见过好多病友,自己减药、自己停药、信偏方吃出问题的。我就认一条——沈主任让我咋整我咋整,不折腾。”
说完他抡起斧头接着劈柴。我站在旁边看他,五十八岁确诊那会儿,他脸肿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路直打晃。现在六十一了,面色红润,胳膊上有劲儿,劈柴的架势跟当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时一模一样。
二嫂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他:“歇会儿,别劈了。”
二哥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下礼拜该复查了,你提醒我找沈主任开单子。”
二嫂笑了:“你自个儿手机里设了五个闹钟,还用我提醒?”
二哥摸摸后脑勺:“那不行,两个人记着保险。”
院子里白菜刚冒芽,太阳照得暖洋洋的。二哥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拍拍手上的灰,冲我咧嘴一笑:“老二,晚上别走,你二嫂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盐搁得少,你尝尝,照样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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