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胆囊微创手术半年才懂:甭管开刀微创,再小都伤骨子里的元气
我叫郝云霞,今年四十九,在县城南关那条老街上开牛肉面店,店名就叫老郝牛肉面,开了十四年。老公叫王大军,比我大两岁,跑长途货运,一般星期三才回。儿子叫王梓航,二十一,在省城读大三。我这行当是起早贪黑的营生,早上四点半起来熬汤,五点半开门,中午人最多,晚上八点打烊,一天站下来小腿全是硬的。吃饭从来没个正点:早上忙完了九点多随便扒两口,中午在灶台边上站着吃,晚上收摊了才正式吃一顿,一天就这么一顿正经饭,油水还重。落下这个病,我自己一点都不冤枉。可真正让我服气的不是手术那一刀,是手术完了这半年。我现在能坐在这儿把这事儿写出来,说明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信那些宣传,"微创"这两个字骗了不少人,也包括我自己。它只是把你身上的口子开得小,里面的账,一分没少记在身体上。
出事是去年十一月十九号,我记得这个日子比记我生日都清楚。那天中午人流过了以后,我忽然觉得胃右边一阵一阵地顶着疼。我以为是凉了胃,回去吃了两粒胃药,又贴了个暖宝宝,趴在案板上眯了半小时。到下午三点,疼变了,不是那种拧着的一阵阵,是持续不断的、往里钻的那种疼,还往右边的肩膀和后背窜。我弯着腰端碗的时候,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隔壁卖水果的老康媳妇看我脸色不对,说云霞你这不像胃疼,你这个位置不对,赶紧去。
去医院的路上我还在硬扛。大军不在家,我自己开着那辆小电动汽车去的。到了急诊,一个年轻医生让我躺下,按我右边肋骨底下,我一吸气他就说"停",说吸气到这里疼不疼,我说疼得像刀。他脸色一下就严肃了,说去做个彩超,再抽个血。彩超室的探头在我肚子上转来转去,那个大夫一边转一边"嗯",我心里就凉了半截。结果出来: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的一颗快两厘米,胆囊壁厚、毛糙,颈部有一颗卡住了,典型的结石嵌顿并发急性胆囊炎。白细胞也上来了。医生拿着报告跟我说,你这个不能再拖,最保险的办法是把胆摘掉,用腹腔镜做,肚子上打三个眼儿,一个最大的一厘米。
我那时候疼得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别让我疼了。我问他:"摘了以后有什么影响?"他说:"胆囊就是个存胆汁的仓库,切了以后胆汁直接进肠子,头几个月可能拉肚子,以后慢慢就适应了。三天出院,一个礼拜基本如常。"我又问:"那我要是不切呢?"他说:"不切也行,先消炎,但它还会再犯,你这颗石头卡在脖子这儿,运气不好穿孔、化脓、胰腺炎,那就不是微创的事了。"我一听就明白了。当天晚上办住院,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接到手术室,下午一点多点推出来。中间的事我一概不知道,只在进手术室前看了一眼墙上那个钟,十点四十七。
醒过来是下午三点多。第一个感觉是喉咙疼,像被人掐过,那是插管插的。第二个感觉是右边肩膀里面疼,疼得厉害,比肚子上的伤口厉害十倍。我哼哼唧唧地说我肩膀怎么回事,护士说手术的时候要往肚子里打气,把肚皮撑起来才能操作,剩下的气往上顶就顶到肩膀。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刀口那么小,人家的办法是把我的肚子吹成一个球来干活。
当天晚上不让吃饭,夜里渴得实在不行,护士拿棉签给我沾水擦嘴唇。第二天下午通气了才让喝点米汤。第三天上午就让我回家。办出院的时候医生交代了三句话:一个月别提重物,别弯腰使劲;饮食从清到淡,先看一周稀的,慢慢加;如果发烧、腹痛厉害、眼白发黄,立刻回。我听得挺随便,心想不就是三个眼儿吗,我店里那些切外伤口比这大多了我都照样颠勺。大军来接我,我还跟他说,明天早上你自己熬汤,后天我就能去看了。
真正把我打趴下的,是从回家第四天开始的。
第一件事是拉肚子。不是那种普通的拉,是吃完东西以后,最快十几分钟,肚子里一阵绞,直奔厕所,出来的东西发黄发亮,飘着一层油花。到第五天我一天跑了七趟,腿都软了。我自作聪明,想着拉肚子就吃点儿温和的面条,我自己熬了清汤,只放了一点点香油——就这一点点,两小时以后我又跑了一趟。我这才知道,我那二十年顺顺当当的肠胃,是靠着胆囊一顿饭一顿饭地按需放胆汁撑起来的。现在仓库没了,胆汁成了一条不受控的细水流,不分时候地往肠子里滴,你吃进去的油没人管,它就原样往下走。
第二件事是没劲。我从小学六年级就在厨房里干活,自认干活是把好手。回家第五天,我把从店里带回来的两个空汤桶想搬到阳台上去,一使劲,肚子深处传来一股很奇怪的牵扯,不是皮肉的疼,是里面被什么东西吊住了的那种疼,疼得我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半天没上来。我赶紧把桶放下,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咚咚的,耳朵里嗡嗡响。第六天我想去看看店,走到二楼半歇了一回,到店门口这三百多米我走了二十分钟。站在店门口看伙计端面我心里发急,可我连十分钟都站不住,腰往一边垮,得找个箱子倚着。
第三件事是夜里。我从来倒头就睡。术后那一个多月,我每天夜里三点多准时醒,醒了以后一身汗,睡衣贴在背上,心口跳得又重又慢,要到天快亮才能再迷糊一会儿。白天困得眼睛像蒙了层布,可躺下又睡不着。大军看我这样不敢说话,偷偷把家里的电视声音拧到最小。有一回半夜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吓一跳,说你怎么坐在这儿。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坐着。他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我旁边陪着我,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坐到天亮。
还有一样不好意思说:我的脾气。以前我在店里人多的时候能一边端面一边跟客人开玩笑,语气再冲也是带着笑的。那两个月我变了。大军把盐罐放错地方,我能念叨二十分钟;供货商打电话来说牛腩涨价,我在电话里跟人吵起来,吵完坐在椅子上掉眼泪,哭得稀里哗啦,哭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还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卫生间脱了衣服看那三个疤:肚脐眼边上那个还看得出来,右边肋下两个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每个不到一厘米。我站在镜子前摸着那三个点,忽然觉得很委屈:就这三个芝麻大的口子,凭什么把我弄成这样?外面的人都看不出来我动过刀,我连告诉他, 都无处可说。
真正让我把这口气顺过来,是开春之后碰上的一个人。三月里我去复查,在候诊区碰上一位姓刘的大姐,六十二岁,退休前教数学,做的是和我一样的手术,比我还早半年。她看着我坐下不到十分钟就站起来活动腰,说你是不是也是右边那两个 RAW地方揪着难受。我说您怎么知道。她说她前三个月也是这样,坐着超过半小时就往一边倒。她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住大意。她说:"我们现在不太爱说'元气'这个词,嫌它玄。但你让我不用这个词,我找不着别的。手术做得再漂亮,麻醉也一样深,气腹一样打,胆汁照样要改道,这些都写在里面,外头看不见。你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没发生。你的身体替你垫钱了,你现在只是在分期还款。"
我又问给我做手术那个主任一个问题:我这到底算好了没。他这个人说话很直,他说:"你的伤口两星期就长好了,但你的消化适应期是一年,体力恢复要看你多配合。三個月之内你别跟从前比,半年能回到七八成,剩下的那两三成,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慢慢磨。"我问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像以前那样吃碗油腻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想法本身就错了。以前你能吃,是因为你有一个器官在替你扛。现在没人扛了,你不能再按以前的标准活。"
就是这句话把我点醒了。我原来是想把日子过回从前,三个月能回去最好,实在不行半年。可从前那个日子本来就是错的:我不吃早饭,一顿饭顶三顿,油重盐重,一站十四个小时,一年到头不体检。我的胆不是那颗石头作践坏的,是我天天这么折腾它。我不把自己整个的生活换个章程,光盼着身体自己复原,那是想得太便宜了。
从三月到六月,我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拆了重装。吃的东西彻底改了:早饭雷打不动,一杯温的、一小碗小米山药粥、一个蛋清(蛋黄是到第五个月才敢试,先试半个,第二天没事再敢加);中午一小碗米饭、一点清蒸的鱼肉或鸡胸肉、两筷子青菜;晚上一碗清汤面卧几片叶子菜。炒菜改成水煮后再淋几滴油,一天总油量控制在两白瓷勺。我从一天两顿改成一天五顿,每顿一点点,让那条细水流的胆汁忙得过来。我把店里的活儿给伙计加了工资,让他学着熬汤,我每天只在中午那一阵去店里转两个小时,站着看看,不端不动。这两个小时也是一步步加出来的,先坐二十分钟,再四十分钟,六月中旬才敢站一个小时。
动的事也开始做。医生让我术后一个月就恢复正常活动,但我真正系统的循序渐进是从三月起的:早上六点起来在河堤上走,头两个星期一千米,走完回去躺十分钟;五月加到三千米;六月一路走到五千米,中间一次不停。我在社区用的是一个简单的计数办法:走路的时候能完整说话,就说明强度合适,喘到说不成句就慢下来。我还在手机上设了四个闹钟,提醒自己喝水、提醒自己加餐、提醒自己十一半点睡觉。大军把我店里那台旧秤搬回了家,我每周一早上空腹称一回,记在小本子上,体重从最轻的一百零八斤涨到六月中旬的一百二十斤,我自己看着那个曲线往上爬,比看到什么都高兴。
有点值得一提的是睡眠。三月里我每天还是三点多醒,我就不再躺着跟它较劲了。醒了我就起来去客厅坐着,开一盏十五瓦的小黄灯,什么都别干,就看会儿纸质的书——我在书架最底下翻出来一本多年前的《读者》合订本,一页一页翻到眼皮沉为止。这样搞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夜里我三点四十醒了一次,躺了没十分钟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在本子上记了一串符号:一个圆圈,意思是"连着睡到五点半"。到六月,我一周里能有四五天睡到五点半以上,人就有了精神。
现在离手术过去了七个多月。我复查过两回,肝功能正常,胆管没扩张,血常规也都对了。我现在的饭还是清淡,油多了照样跑厕所,一天超过两勺油心里就有数;我站三个小时就觉得腰酸,中午必须躺二十分钟;我上六楼还是得歇一回,因为我家住六楼没电梯,现在我改成爬到三楼歇一次,再爬到六楼。跟生病以前比,我给自己打分是七成五。差的这二点五成我知道在哪儿——再也回不去了,也不该回去。
我这半年认识的人不少。店里有常来的老客听说我动了手术,说你这个微创三天就出来了嘛,轻松得很。我一听这话就来气,我说您隔着墙看我觉得轻松,那您来试试。我跟他们讲得最多的是三句话:第一句,别把"伤口小"当成"损伤小",我们这里讲的是切除外ailable "干净",可身体里面受的罪一点不含糊;第二句,术后三个月别逞能,别看别人五天上班你就觉得你也可以,身体是本糊涂账,你欠的每一分,早晚要还,还得算利息;第三句,慢性病这东西不是一刀能解决的,手术是止损,不是翻盘,翻盘得靠后面你一天一天怎么过。
前几天我儿子放暑假回来。他今年二十一,在学校跟同学一样,早饭从来不吃,晚上两三点睡,盯着手机不肯放。以前我说他他不听,他嫌我啰嗦,说妈你说的都是老一套。这一次我没跟他讲老一套。我把我这三个疤露给他看,把那半年掉的那十四斤、像油花一样飘在马桶里的的东西、凌晨三点一身汗坐在客厅的样子,一样一样讲给他听。讲完我就去做饭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自己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桌前把我熬的粥喝了两大碗。
我收拾碗的时候没回头,怕他看见我眼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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